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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心愁

大周芳华 强碱蒋结石 4126 2026-09-09 14:43

  夜色浓稠,灵竹在风里沙沙作响。宫殿的灯火透过门缝漏出来,犹如暖黄的溪流。

  提着食盒的我正要叩门,门内却先传出一道清柔的声音:“谁在门外?”

  “是我。”

  在我感慨楚楚修为愈发精进时,木门从内拉开。

  灯火骤然洒亮,映出楚楚那张让我每次遇见都会心口发紧的脸。

  她大概刚从打坐中起来,头发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畔。十五岁,正是少女褪去稚气、朝绝世容貌迈进的年纪,可她这张脸已美得不像凡人。

  眉弯如远黛,睫毛浓密覆下来,在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透得像浸泡在寒潭里的墨玉。

  她穿着家常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的肌肤如羊脂一般莹润。下方那片饱满的衣料被撑得高高的,比寻常少女丰挺太多,几乎要顺着领口溢出来,却又不至于惊人到失却形状。

  那轮廓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让人觉得多一分太腻、少一分太平。明明还未真到E字,却偏偏因为这差上一线的克制感,愈发勾起人多看几眼的念头。

  这样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再过几年不知会长成何等红颜祸水。

  一想到楚楚未来可能会出嫁,我胸口便泛起一股酸涩的闷疼。

  好在她也未必非嫁不可,楚楚天赋惊人,远胜诸皇子,未来甚至有可能成为太子。

  玄元界以实力为尊,从古至今,无论大周还是前朝都出过女帝。

  只要她不愿嫁,就算父皇也不能强逼她。

  甚至为了振兴大周,父皇母后估计都不愿意楚楚出嫁。

  这么一想,我心里那股闷气才悄悄散开。

  “哥哥?”她含笑唤了一声,美眸里荡起一点少见的暖意,“站在门口发什么愣?”

  妹妹的笑不经意间化解了我心头的郁结,我把食盒提了提:“母后让我给你送汤来。”

  “妈妈亲手做的?”她伸手接过食盒时,指尖擦过我的手背。指甲圆润干净,带着一点冰凉的软。

  我嗯了一声,赶紧把心思挪开。

  “进来坐吧,外面风凉。”楚楚侧过身,让我跨过门槛。

  洞府内陈设简素,一几一案,墙边悬着一柄古剑,案上摊着几卷泛黄的道书,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妹妹在案边坐下,揭开食盒盖子,看见那盅莲子雪梨汤,眉眼弯了弯。

  “妈妈总惦记着我。”她用银匙搅了搅汤面,低头饮了一口。温热的雾气扑在她脸上,衬得一双眸子更亮了。

  我在对面坐下,本想问问她修炼近况,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怕自己那点可怜的内玄巅峰修为在妹妹面前显得像个笑话。

  不过楚楚倒很自然,喝完汤,拈起一块点心:“哥哥这次游历北方,可有什么趣事?”

  趣事倒有,但更多是豪强横行霸道和民间民不聊生。

  于是我便挑些能说的讲给她听,说途中遇见一个自称会炼丹的野方士,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卖给过路客商的丹药被鸡啄了,鸡当场暴毙,害得那方士连夜逃命。

  又说北方集市上有人拿一条会说人话的老黄狗当妖怪来卖,结果那狗一开口骂他祖宗十八代,围观的修士笑得直不起腰来。

  楚楚听得弯了眼睛,却没笑出声。

  我讲完几件,她慢慢放下点心,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哥哥,北方的事,你只捡了笑话说。那辽平青三洲,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

  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果然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想问。

  无奈之下,我只得和盘托出:

  “辽平青,已经不是大周的了。”

  在很久以前,大周尚未建立时,中土修士的领地只有九州。

  九州之外,皆是妖蛮盘踞的荒芜之地。

  大周太祖起兵一统天下,此后历代周帝又不断开拓疆土,曾一度将大周的版图扩展到整个玄元界。

  虽然后来疆土大范围流失,但核心成果尚在,中土底盘由九州扩成了十七州。

  大周强盛时,十七州令行禁止。可现在,名义上属于大周的疆土,朝廷真正握在手里的只剩下中、洛、玄、夏四州。

  其余十三州,有的畏惧大周的名义,表面恭顺实际敷衍;有的索性听调不听宣,连敷衍都懒得做;再有的,早已自立门户,连名义上的君臣都不承认了。

  东北三州,青、平、辽,是太祖时代开拓出来的新疆域。武宗北伐兵败后,朝廷在东北的驻军全线崩溃,从那以后,三州便渐渐不在朝廷掌控之下。

  “这次我去北方游历看到的是,青州军元帅齐潇月已经先后吞并平州、辽州。她麾下铁骑数万,修士云集,手底下还有一支由江湖散修组成的死士营,据说只听她一人号令。”

  “齐潇月……我听说过她。”楚楚的指尖在盏沿上轻轻划了一圈,“都说她杀伐果决,用兵如神。”

  渐渐地,楚楚俏脸蒙上一层阴影:“所以,她这是要称帝了?”

  “消息还没有正式传开,但沿路的邸报和军情显示,她已经准备好了。晋天坛,修皇陵,册封百官。只差一个黄道吉日,便要登基称帝。当今天下背地里自封为王的诸侯少说也有十几个,可胆敢直接称帝的,她是头一个。”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讽刺。

  楚楚没有说话,半晌,她轻轻道:“若是大周再无起色,恐怕不是齐潇月一个人敢称帝。”

  这话不假。

  我抬头看她。灯火映在楚楚脸上,那张少女的脸庞在暖光中依然美得惊人,可她眉心蹙着一点淡淡的凝重,担着远超过十五岁年纪的沉重。

  “我现在只希望,天下斗而不破的局面能维持二十年,直到我突破道明后期。”楚楚的声音低下去。

  洞府内安静下去。窗外竹影摇曳,灯火映着她柔美的侧脸。

  她话说得很平淡,好像二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她才十五岁,却要把大周的国运和天下苍生的安稳都压在自己肩上。

  我忽然想伸出手,去揉一揉她的发顶,像小时候安慰她那样。可手将将抬起,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我的妹妹已经不再是小女孩了,她如今走在我前面,远到我根本看不见她的背影。

  而她说的那二十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见。

  毕竟以我的修行情况,此生能不能突破道明都难说。

  我恨,恨这躯壳里的天赋为何如此平庸,恨我明明是她哥哥,却只能站在她身后,连替她分担的资格都没有。

  “哥哥?”楚楚似乎察觉了我神色的异样,偏头看了过来。

  我扯出一个笑:“没什么。汤要凉了,趁热喝吧。”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喝了一口,灯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细细的碎金。

  我静静望着她,那点肮脏的温暖又涌上来,像藤蔓缠着心肺。她是我的妹妹,也是大周未来的希望。

  而我却在妹妹面前,,燃烧着不该有的念头。

  这份苦闷与罪恶,大概会一直陪我走到死吧。

  从楚楚的洞府出来,夜风迎面扑来。

  灵竹的叶片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我仰头望了一眼天,月亮被薄云遮住大半,只漏出昏蒙蒙的一团光,连星子都显得黯淡。

  我走在御花园的青石小径上,靴底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四周寂静得厉害,宫墙深深,灯火稀疏,整座皇城都像陷入了沉睡。

  可我的心里却翻涌着无法平息的浪潮。

  楚楚方才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只要天下能维持二十年和平,她就有把握突破道明后期。

  二十年。

  她说得那样笃定,仿佛她早已看到自己未来的道路,清晰、笔直、不可阻挡。

  而我呢?站在同一条路的起点,却连第一步都难迈出去。

  母后三十二岁突破道明,已是百年难遇的奇才;楚楚十五岁外元中期,更是惊世骇俗;姐姐十八岁外元巅峰,同样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而我的父皇,天赋并不差,四十七岁便到道明中期,虽然嗑了很多丹药,但放在整个玄元界也是一等一的人物。

  至于我……

  楚明,十六岁,内玄巅峰。

  若放在寻常宗门,这已是值得重点培养的好苗子。

  可惜我偏偏生长在大周皇宫,身处一堆绝世天才中间。

  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好不坏,不上不下。

  既不像姐姐妹妹那样闻名天下,也不至于像真正的废物那样沦为笑柄。

  在别人眼里,我大概只是皇后膝下一个沉默寡言的皇子,不惹事,不出挑,没什么值得人记住的地方。

  我从小便习惯了这种被家人的光芒淹没的感觉,凡是宫宴、朝会、宗门来朝,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母后身上,落在楚瑶和楚楚身上。

  她们像天上的日月,光芒太盛,以至于我这一颗小小的萤火,根本无人看见。

  久而久之,我养成了沉默内敛的性子。

  不爱说话,不爱表现,因为知道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超过她们。

  那份自卑深深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我停下脚步,站在一处池塘边,水面倒映着暗淡的月色。

  忽然,我想起那些堕入魔道的魔修来。

  世人都骂他们丧尽天良,遗臭万年,可我此刻却有些理解他们了。

  背负万世骂名,也好过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在时代浪潮中沉默绝望地淹没。

  哪怕走的是歪路,至少他们挣扎过。而我呢?只能站在安全的池塘边,对着水中的倒影唉声叹气,连放手一搏的勇气都没有。

  努力无用,拼命无胆。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些许凉意。

  我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其实我并不是没有责任感的,我身为大周三皇子,眼看着母后和妹妹为了这个国家殚精竭虑,眼看着父皇在朝堂上独自支撑,眼看着姐姐在外为联络宗门而奔波劳碌。

  我心里也会急切,也会不甘。

  可急又能怎样?不甘又能怎样?

  我连外元境都踏不进去,连帮她们分担一丝压力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这个世间最痛苦的,就是我这种人吧。

  明明有想要守护的人、有想要承担的责任,却无能为力,一筹莫展,只能在无数个夜晚,对着窗外的月亮,把希望寄托于那些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

  我甚至分不清,那种痛苦是源于责任,还是源于那点可悲的自尊。

  不知不觉,我已回到自己的居所。推开院门时,老宫人迎上来问安,我摆了摆手,让他不必侍候。

  屋里烛火尚未熄灭,我关上门,没有脱衣,径直走到榻边。

  坐在榻上,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路上的思绪让我疲惫,但也让我清醒了一些。

  盘膝而坐,我双手结印,缓缓闭上眼睛。

  体内的真气随着我的呼吸开始运转,内玄巅峰的修为如同蓄满了水的堤坝,隐隐有溢出的征兆。我已经能感觉到外元境的门槛就在眼前,只要冲破那一层薄薄的壁障,便能踏入一个崭新的境界。

  但那一层壁障,偏偏又坚硬如铁。

  我凝神静气,将杂念一点一点剥离出去。呼吸变得绵长,真气在经脉中流转,缓缓汇聚向丹田。

  如果能突破外元……也许我就有资格离她们更近一步。

  脑海中闪过母后的面容,楚瑶的笑容,楚楚的侧脸。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痛感将那些妄念暂时驱散。

  不行,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我重新收敛心神,真气如潮水般一遍遍冲击着那道无形的屏障。额头渗出细汗,经脉微微胀痛,但我咬牙坚持,不肯停下。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躲在角落里仰望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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