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破境
玄元界的修士,以吞吐天地元气为根基。
凡人十岁之前,经脉尚未发育完全,强行修行只会让真气冲击未开之脉,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暴毙。
因此无论皇室贵胄还是寒门子弟,修行最早也要等到十岁以后。
可十岁通脉者已属不易,更有许多人终身无法打通经脉,一辈子做凡夫俗子,与仙途无缘。
能修行的,便已是天选之人。
我十岁通脉,被母亲领入修行之门。自那时起,汲取天地元气,在体内周天运转,将天地元气炼化为自身真气,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内玄境修行,吸收元气,凝聚真气,使其在经脉中奔流不息,最终汇入丹田,孕育出一枚玄丹。那玄丹是内玄修士一身修为的精华所在,亦是储存真气的根本容器。
玄丹越凝实,真气越雄浑,修为便越发深厚。
然而内玄修士虽然拥有远超凡人的真气,肉身却比普通人身强不了太多,真正打起来靠的还是催动真气护体与攻敌。
只有踏入外元境,方是质变之始。
外元境与内玄的本质区别,便在于玄丹的存废。
内玄修士将量天地元气炼为玄丹,可一旦突破外元,那枚凝聚了全部修为的玄丹便会从内而外崩解开,化作源源不断的元气,倒灌入周身经脉与窍穴。
真气不再以玄丹为居所,而是分散汇入全身的二十四元窍之中,仿佛从一座大湖化作了遍布山川的溪流。
外元修士不仅真气的雄浑程度与凝练质量远胜内玄,连肉身也会在玄丹之力的滋润下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不必催动真气,光凭血肉之躯,便可耳听八方、飞檐走壁,徒手切断金铁也并非难事。
方才我走近妹妹的洞府时,尚未敲门她便察觉有人到来,凭借的正是外元修士远超凡人的感知力。
到了这个层次,修士几乎辟谷,不用再日日进食。
寻常饭菜吃下去不过是满足口腹之欲,真正能滋补身体的唯有天材地宝制成的药膳。
母后那一盅莲子雪梨汤之所以让我专程送去,便是其中添加了滋养气血的灵物。
而我卡在内玄巅峰已久,梦寐以求踏入那个境界。
榻上的我已运转真气十九个周天。丹田内那枚玄丹在真气的反复挤压下,光滑的表面终于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缝。
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一个小口,温热的元气从裂缝中渗出来,顺着经脉缓缓流遍四肢百骸。
我不禁一喜,精神大振,加大了真气催动的力道。
玄丹表面的裂纹逐渐蔓延开来,蛛网一样布满整枚丹体。再添一把力,便可彻底将其瓦解,让玄丹化为元气滋润全身元窍,完成破境。
可就在裂缝蔓延到一半时,一阵熟悉的无力感骤然涌上来。
那股力气好像凭空被抽走,丹田里的真气后继乏力,原本汹涌的冲击之势瞬间软了大半。
玄丹上裂到一半的纹路止步不前,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犹如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又失败了。
这种感觉我经历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力竭,每一次那道门都近在咫尺,可就是推不开。
我闭着眼,牙关紧咬。胸中那股不甘像火一样烧上来,烫得我喉咙发堵。
我仿佛看见母后在灯下叹气的模样,看见大周在风雨中飘摇,看见齐潇月在东北筑起皇坛,看见天上仙人俯瞰凡间如同俯视蝼蚁。
我若就此放弃……便只能继续做那个沉默无能的皇子,只能继续躲在母后和妹妹背后,看着她们承受一切,却连一丝忙都帮不上。
不甘心。。
我不甘心!
真让我堕入魔道、去抛家舍业、去刀尖舔血,我做不到。但是,我不愿放弃一切去拼命,难道连突破外元都做不成吗?!
我猛地咬住舌头,剧烈的痛楚从舌尖炸开,腥甜的血味在口腔里弥漫,如同一道惊雷劈醒了我昏沉的意识。
原本衰竭的真气竟因这一瞬刺激重新振奋起来,顺着经脉如怒潮般涌向丹田。
我不能放弃!
我不能按部就班地度过一生,我不能接受命运给我安排好的暗淡结局!
我要变强!我要走出不一样的路来!
我咬着舌尖的牙齿没有松开,痛感让我的神识保持无比清明。体内残余的每一缕真气都调动起来,疯狂地朝着那颗裂痕遍布的玄丹挤压、再挤压。
玄丹剧烈颤抖,裂纹加速蔓延。
疼!
仿佛在亲手将自己撕碎,可我没有停手,面目狰狞也未尝松懈。
丹田内,玄丹终于承受不住那股压到极致的真气,在我的感知中发出一声无声的轰响。
整颗玄色丹体猛然炸开,化作汹涌的暖流从丹田喷薄而出,狠狠灌入全身经脉与窍穴!
暖流过处,经脉被强行拓宽,一阵阵刀刮似的刺痛与滚烫交织在一起,从脊椎窜到头顶,再顺着四肢蔓延到指尖。
我咬紧牙关承受着那股剧痛,直到暖流终于冲开第一处元窍,周身的痛楚忽然化为一片难以言喻的舒适与畅快。
突破了。
徐徐睁开眼,我喉头一甜,猛烈地咳出一口暗红的血来。血落在地砖上,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
可我的心情却从未如此轻松过。
夏虫的鸣叫声近得好似就在耳边,连院外落叶擦过青石的声音也清晰可辨。
手臂上的皮肤、肋骨下的经络、指尖的骨节,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气血充盈,体力绵长,仅凭这一副肉身,便能打碎一面石墙。
活动了一下手腕,我静静体会着体内元窍中流转的磅礴真气。
外元境,终于突破了。
起身活动了一番四肢,我身上骨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从内而外涌出的力量有别于内玄时期那种真气撑胀经脉的感觉,而是清澈、沉静,每一寸血肉里都蓄着前所未有的底气。
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仰头灌下,混着嘴里剩的血腥味一并冲进咽喉。
茶水的凉意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腹中化开,我抹了一把嘴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十六岁的外元,放在玄元界虽算不上惊世骇俗,却也勉强称得上一句年少有成了。
至少再也不必站在别人身后,只有仰望的份。
我闭目凝神,以神识内观自身。体内那枚玄丹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精纯浩大的元气分散在全身穴窍之中,犹如星子点缀夜幕,各守其位,遥遥呼应。
催动真气,二十四元窍同时泛起温润微光。
我试着抬袖,隔着衣料,恍惚觉得手臂的肌肤都比从前紧实了许多,感知也远胜当初。
推门走到庭院里,我抬头望月。
夜色清朗如前,月盘中天,银辉遍洒,较前些时候更加明亮。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么多日子以来,我心口从未有这样舒畅过。
月光照在我脸上,带着凉意。
刚走出一步,胸口深处却涌上一股细细的刺痛,似有针在经脉间攒动。
这是方才强行破境留下的伤势,经脉因承受不住元气爆冲而受损,若不及时用药,拖成暗伤,对今后的修行反而大有妨碍。
必须去炼药房取些疗伤丹药。
转过回廊,穿过一片栽着药草的花圃,深夜的炼药房竟还亮着灯火。我不由一怔,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先开了。
迎面一个身影正好跨出门来。
那是一个大约三十上下的女子,身量颀长,几乎与我齐平。她着一袭藕荷色云锦长裙,外罩一件敞怀的玄色薄纱,在月光与灯火间显得分外妩媚。
她抬起头来,与我打了个照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顾盼生辉的脸。眉梢斜飞入鬓,眼尾天然带一点勾人的弧度,双瞳潋滟如水,红唇不点而朱。肌肤白腻,颈项修长,整个人如月下盛放的花树,妩媚之外又有几分皇族特有的矜贵气度。
楚沐云,当今长公主,我的亲姑姑。
“明儿?”她见到我,先露出三分意外,随之弯起眼睛,笑意盈盈地打量了我一番,“这深更半夜的,出来做什么?”
我微微一怔,正想答话,她已经走上前来,脚步轻慢,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姑姑今年三十二岁,修为已至心魄中期。她天资不凡,远胜同辈,据说有望在四十岁之前冲击道明,就连父皇也比不上她的资质。父皇曾叹息过,若姑姑早生十年,大周或许不会走到今天这般窘迫的境地。
“了不得。”她在我面前站定,抬眸上上下下望着我,“明儿,你突破了?踏入外元了?”
我还没出声,她已经微微一抬玉手,指尖隔着虚空在我肩上轻轻一点,随即笑容更深:“好个厚积薄发,你这气息沉稳扎实,不是虚浮的样子。”
“姑姑好眼力。”我垂首,略有些不好意思,“方才破境时用力过猛,想拿些丹药疗一下内伤。”
楚沐云何等见识,眼光在我脸上一扫,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我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带着姐姐妹妹都不曾有过的,属于长辈的温和。
“知道你肩上担子重,总想快些变强。”她声音柔了下去,“可修行是水磨工夫,急不来。你在内玄巅峰停留将近一年,早就是厚积薄发之势,这一次强行冲击,才能一举破关。”
夸奖过之后,她忽然收住笑意,语气添了几分严肃:“不过你记着,以后冲大境界,不可再这样拿命去赌。强行破境,轻则经脉受创、元气逆转,重则当场殒命,绝非儿戏。”
“修行之道,讲究水到渠成。你若总是意气用事,只会折损自己的潜力。到头来,反而离你想要的出路越来越远。”
闻言我心头微热,赶忙认错:“姑姑教训得是,明儿记下了。”
见我从善如流,楚沐云的脸色才重新缓和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到我面前。
“拿着,这里头是我自己炼制的丹药。日常疗伤、固本培元,都够你用了。比外头丹药房买的要强上不少,你拿去,莫要亏待自己。”
接过布囊,入手尚有余温,显然是贴身放着、随时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谢谢姑姑。”
“谢什么。”楚沐云弯起眉眼,月光落在她面庞上,衬得她容貌愈发出尘,“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十六岁便踏入外元,已是大周的好儿郎。以后的路还长,记住不要勉强自己才是正理。”
我握着那只温暖的布袋,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推开房门时,月光跟着我的脚步倾洒进来,落在地砖上,与方才那滩早已干涸的血迹融为一体。
我坐下来,打开布袋,倒出一粒碧色丹药,药香清冽,闻着便知不是凡品。
服下丹药,我盘膝而坐,任由那股温润的药力缓缓修复着体内受损的经脉。
窗外的月色依旧澄澈。
十六岁踏入外元,虽不如姐姐妹妹惊才绝艳,却也算踏出了关键的一步。
不过见到姑姑,我就忍不住想起父皇。
楚沐云年仅三十二,已经是心魄中期,有望在四十岁之前突破道明,比父皇还强不少。
因为父皇的突破很大程度上借着皇室珍藏的灵丹妙药、天材地宝。
然而这些强行拉高修为的药物,不但稀缺珍贵,在供父皇突破道明中期后就消耗殆尽,而且有损根基,父皇此后修为估计不会有长进,战力也弱于正常修行上来的同境界强者。
但他也没办法,大周300年,武宗之后的玄宗皇帝在镇压苗地叛乱时战死,三十一岁的父亲仓促即位。
当时他修为不足,难以压制朝中势力。只能强行嗑药修炼,突破道明,来换取国家暂时安稳。不过对此父皇倒是看得开,他说即使是正常修炼,他这辈子估计也就修炼到道明中期。
嗑药修行还提前走到终点了,除了相比同境界弱一点外,横竖不亏。
父皇所愧疚的,是耗尽了大周积累下来的破境丹药,以后我如果被卡在心魄巅峰无法突破,就没外力可以依靠了。
但不管这么说,今天都是迈出好的一步,真可谓:
玄丹碎尽窍初开,月满中天照影来。
莫问仙途多阻隘,心灯终破万重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