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永恒乐园:被弃东煌的残躯卖给军阀,洛曦遭兽交、开膛脑奸斩首、头颅当尿壶,雷蒙溺死在妻子装满尿液的颅骨里,黄鸡机器人回收芯片制成第二部超梦❤️神明的俯视闭合,乐园将人类排除在外,指挥官终于温柔回到舰娘们身旁了呢~
雷蒙捞住她,架着她往码头边走。那两根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响。码头边那间废弃的仓库,铁门虚掩着,门槛上落着灰。雷蒙把她拖进去,门轴锈得发涩,转起来吱呀地响。仓库里堆着朽烂的缆绳,成卷地缠着铁锈,断缆头散在地上,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鼻。铁门上锈出窟窿,日头从窟窿里漏进来,光柱里浮着灰尘,细碎地打着旋。他扶她到靠墙的角落,从墙角扯过旧帆布,抖开,垫在她身下。她站不住,膝弯发软,跌坐下去,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他喘着气,蹲在她面前,看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她的头发散下来,沾着灰,他伸手拨到耳后,她没躲,也没睁眼。
洛曦蜷在角落,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起来。后脑勺抵着墙,肩胛骨硌着砖,蜷得紧些,砖就硌得更深。手臂环住自己的膝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白印,指节捏紧。她发抖,抖得牙齿轻轻打颤,眉头拧着,“疼”,声音发颤,说骨头缝里有东西在啃,啃得她坐不住,只能把身子缩得更紧。
那副讨要的样子,雷蒙认得。那具改造过的身体在向她讨要补给。舰娘在的时候,每天都有黄鸡机器人按时送来泛蓝的液体,装在细管里。机身漆皮泛着亮,轮子压过甲板,咔嗒咔嗒。她接过去,仰头喝下,喉结滚了滚,血色便从颈子底下泛上来,眉眼也跟着亮。她喝药从来不皱眉头,跟喝水似的,喝完还冲他笑,伸手摸摸他的脸。那些日子的黄鸡机器人,准时得很,比潮水还准。船笛长鸣,跳板抽走,码头空下来,就剩他们。他那时候还想着,撑过这段日子,总有人来。如今那管蓝液彻底断了,黄鸡机器人跟着那艘船走了,再没回来。他摊开手,掌心空荡荡的,什么也拿不出来。
洛曦开始发烧。额角烫起来,烫得他指腹缩了缩。嘴唇干裂起白皮,说话时裂口里渗出血丝,声音短,句句断,呼出的气都是烫的。那双瑞凤眼蒙上浑浊,眼底的清亮褪得干干净净,眼珠转得慢,光聚不起来,眼角烧得发红。她抓着他的手腕,手指收拢,指甲嵌进腕上的肉里,留下白印,问他能不能去讨些药剂来,撑过这段日子就好,撑过这段日子就好。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的眼神落不到他身上。他低头看她的手,细得他不敢用力攥。
雷蒙站到仓库门口。日头底下码头空荡荡,不见人影,只有浪头拍着桩基,闷响传进仓库里。日头晒着门框,铁皮热烘烘的,仓库的影子斜斜拖到碎石地上。风从海上吹过来,吹得铁门轻轻晃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紧,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洛曦没再追问,把脸埋进自己屈起的膝盖里,肩膀缩着,不再抖,只偶尔轻轻抽动。那根细细的银足链在脚踝上晃了晃,静下去。
到了第三天,日头从仓库顶的天窗漏进来,码头上陆续来了人。舰娘还在的时候,这些人连码头边都不敢站,怕被军舰上扫过来的灯柱照见,怕那些目光隔着老远认出他们。如今船走了,军舰的影子也远了,他们便成群结队摸进仓库。门轴吱呀响,人影叠着人影,鞋底踩着地上的碎缆绳。有人贴着墙根走,有人蹲在门口先探头往里望,见里头没动静,才抬脚跨进来。泊在码头的船,船舱里钻出人来,货堆后头也绕出人来,都朝仓库这边聚。仓库里头暗,有人进来先眯着眼,等眼睛缓过来才往深处走,前头的人已经挤到空地边上,后头的人还堵在门口。
雷蒙从干草堆里抬起头,看见门缝里挤进来的人影越来越多。他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来人已经绕过他,直扑墙角。
洛曦还蜷在墙角,脸埋进膝盖,脚踝上那根银足链刚静下去。来人没理会她烧不烧,抓着她的手臂就把她拖起来,拖过满地灰土,手肘蹭着地皮,拖到仓库正中央那块铺了旧帆布的平地上。洛曦被翻过身去,仰面朝天,后背压着旧帆布。她身上早就没了那层撑起来的光泽,改造过的地方软塌塌的。这些人不在乎软不软,把她当成开口的旧麻袋,塞进去,抽出来,换个人,再塞进去,轮着来。有人立在空地边上,裤腰带松开,等着前头的人让开。旧帆布被鞋底踩得皱起来,灰土扬了满仓,呛得人直咳。
雷蒙被人推倒在角落的干草堆里,铁链还拴着他的脚踝,挣不动。草堆外头,铁链那头拖进仓库,绕在柱子上,拽得绷直。有人蹲到他面前,扳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固定住,扳朝空地那边。雷蒙的视线被掰过去,正对着洛曦。干草扎着他的脸,他顾不上了,眼睛直直望着空地那头。
空地那头,有人嫌她干涩,拎来桶水,从她头顶浇下去。水顺着她的发丝和脸淌下来,混着腿间漫出来的爱液,黏腻地沿着大腿根流到帆布上,渗进灰里。水珠挂在她睫毛上,她眨也不眨,眼睛直直望着天窗漏下来的光。湿透的头发贴在她脸上,她也没抬手拨。轮到的人撸起袖子,掌根按着她的腰,把她按进旧帆布里。
雷蒙的眼睛睁得发酸,眼皮撑得发涩,可他不敢闭。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张着,嗓子眼里堵着东西,喊不出来。铁链在他脚踝上绷直,哗啦响,他挣了挣,挣不动。有人把他的头往空地那边按了按,按得他的脖子梗着,按得他眼前只剩空地那头。他偏过头想躲,躲不开,那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纹丝不动。
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天窗漏进来的光从这头挪到那头。洛曦的脚踝上那根银足链随着进出晃,晃着晃着,静下去。仓库外头有人催,“快些,后头还有人等着。”雷蒙望着她,眼睛睁得发酸,酸到眼前发花,指头掐进草堆里,掐出满手草屑。他想喊她,嗓子眼堵着,喊不出来,那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从头到尾,他没能喊出声。
洛曦的身体就这么垮下去,垮得没声没息。她不再挣扎,也不再躲。客户来的时候,她只是象征性地张开腿,眼睛望着仓库顶上那扇漏光的天窗,眼珠却几乎不动。天窗开在梁上,玻璃破着,光柱从缺口里斜斜落下来,照着她仰着的脸。灰尘落在她睫毛上、嘴唇上,她也不眨,也不抬手拂。有人把她从帆布上拽起来,她顺着那股力道站起来,任人摆布。有人把她按回去,她就躺回去,腿分开,搁在帆布上,搁得平平整整,膝盖微微蜷着。客户进得门来,有的蹲下来翻她的眼皮,有的掰开她腿看腿间,她任他们看,眼珠仍望着天窗。旧衣早就撕得不成样子,衣摆卷到腰上,露出小腹上那片青紫。脚踝上那根银足链还在,细细的,链环磨出白亮的光,她偶尔动动脚,链子就轻轻响。
雷蒙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进过那扇门。他记不住那些脸,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进来时都带着烟味和酒气,有的进来就骂骂咧咧,有的闷声不响。起先他还数着,数到后来乱了,索性不数。他只知道门轴每响起来,帆布那边就要动很久,洛曦的脚踝在帆布那头露出来,银足链轻轻晃。某天傍晚,暮色从门缝里漫进来,仓库里的光暗下去,他看见洛曦的小腹和大腿内侧布满青紫的指印,旧的叠着新的,指印边上还有指甲划过的白痕,深的发乌,浅的泛黄。她身下那片旧帆布干了再湿,湿了再干,结出那层发硬的污渍,污渍越结越厚,边角翘起来,蹭着她的后腰。他盯着那片污渍,盯到天色暗透,才把眼睛闭上。
她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排泄。白天里她会猛地失了禁,有时正被人压着,有时就好好躺着,汩汩的尿突然顺着大腿淌下来,淌过腿根,把她身下那滩爱液冲得更稀,稀得几乎看不出颜色。有人嫌脏,有人偏要凑得更近,蹲下来看那摊水慢慢洇进帆布。仓库里那股气味越来越重,重得她自己都不再皱眉头,重得新来的客户捂着鼻子骂娘。有人拎着水桶进来,哗啦浇在她腿上,冲开那片污渍,接着再浇。那些客户见了反倒笑得更响,有人故意掐着她的腰,掐紧了,逼她把尿憋住,憋得她腰腹直打颤,憋不住了才放出来,当作取乐的把戏,轮着玩,玩到她腿间湿透,分不清那是尿还是爱液。
洛曦在这种羞辱里没有羞怒。她的头转了转,转得很慢,脖子上的筋绷着,偏过头,朝雷蒙蜷着的墙角望过去,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住,迟迟没有挪开。她的眼珠动也不动,像是望着雷蒙,也像是穿过他,望着墙根。
雷蒙没有抬头。他蜷在墙根,把脸埋进膝盖,后脑勺抵着墙,肩背微微发颤,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血顺着指缝渗进干草堆里,草根上洇出暗红的印子。他没有出声,喉结上下滚了滚,把那口气咽下去。那股曾经扳回整个海事局的气力,如今连那两根铁链都挣不断。铁链拴在他脚踝上,短短的,他挣了挣,链子晃了晃,再静下去。铁链磨进脚踝的皮肉,磨出红印,他把头埋得更低。
夜里仓库黑下来,天窗漏进月光,落在旧帆布上。旧帆布洇着先前的水渍,结着发硬的壳。雷蒙在墙根坐了整夜,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那截铁链在脚踝上勒出深印,挣不动。深夜他才挪到洛曦身边,铁链拖在地上,响声断断续续。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坐稳。断药的日子越久,洛曦身上的改造痕迹越狰狞。那层原本抚平她病气的纳米材料断了供给,开始紊乱,有的地方鼓起硬壳,有的地方塌成软肉,指头按上去,硬处硌手,软处陷下去不回弹。她的手臂从肘弯往下,暗红的裂口爬满小臂,伤口不流血,只渗出透明的组织液,月光底下泛着湿亮,组织液顺着裂口往下淌,淌到肘弯凝成透明的薄壳。衣料蹭过去就沾上湿痕。她的胸肋隐隐凹陷下去,那对曾经丰腴挺立的乳房垂得厉害,皮肤皱缩,塌在胸前,没声响。她身上那件旧衣早磨破了,领口豁开,露着锁骨的棱。她的腰背弓着,肩胛骨支棱出来,把衣料顶起尖角。角落里黄鸡机器人留下的空药管东倒西歪,管壁凝着干涸的蓝渍,那是她仅剩的补给,早断了。仓库外头偶尔有野狗叫。
雷蒙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子轻得不像话,骨头硌着他的胸口,臂弯里空荡荡的,像搂着捆干柴。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烫。他抬起指尖,拂过她小臂上那道裂口,怕碰疼她,手指悬在裂口上方,顿了顿才落下去。指腹刚碰到湿凉,洛曦就疼得瑟缩,闷哼着没躲,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睫毛颤了颤。疼劲过去,他的手掌覆上她的背,掌心底下是凸起的脊骨,节节分明。她的呼吸才慢慢匀下来,落在他颈窝,浅,弱。她身上那股药味淡得快没了,只剩铁锈的腥气。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贴着她的耳朵说,“我去想办法,哪怕去码头给人扛包换钱,也得给你弄些药剂来。”说着,他垂着眼,望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仓库外头码头空着,白天都没人扛包,夜里更没人。他摸遍全身,只摸到半块硬得咬不动的饼。掰碎了,泡在铁罐的底水里,软成糊,端到她嘴边。她偏开头,不张嘴。他用指头把糊糊抹在她裂开的嘴唇上,一点一点润进去。她没力气躲,也咽不下多少,随他弄。
洛曦靠着他的胸口,缓了缓才开口。她摇头,散下来的头发蹭过他手背,脚踝上那根银足链随着晃了晃,细响。她的嘴唇干裂,说话时裂口扯开,渗出血丝。她说,“那些药只有舰娘做得出,你们人类买不来。”字句断着,像攒了很久的气力才够说完。她说这话时没看他,眼睛望着天窗那点月光。她说,“雷蒙你省点力气吧,他们已经把你当废人拴在这里了。”话说完,她的眼皮耷下来,像撑不住。睫毛底下那道白光透出来,映着他侧脸的轮廓。
雷蒙张着嘴,合不拢,喉头滚了滚,挤不出声。他低头看怀里这个从小陪着他的女孩,看她瘦脱了相的脸,看她眼尾那道白光。他想起她小时候追在他身后跑的样子,想起她病好那天在院子里转圈的样子,那些影子叠在眼前这张脸上,对不上。那光从她眼尾透出来,起初还亮着,照着她睫毛的影子。那光暗下去,暗到只剩眼尾细线,那细线跟着也灭了,灭得没有声息。仓库里只剩天窗漏进的月光,斜斜地爬过旧帆布,爬过那排空药管,落在他攥紧的手上,指节攥紧,掌心的血印子结了痂。
白光从她眼尾淡尽的那天夜里,仓库里冷清下来。
客户们来得稀了。头些日子还挤着队,如今从早到晚也见不着人影。那具身体被翻来覆去玩了这些日子,里外都散了,躺在那儿像条褪了色的旧布,再没人肯往她身上多费力气。有人蹲在仓库门口抽烟,“这货色早坏了,再轮下去白费工夫。”烟头明明灭灭。有人凑过来,蹲成堆,商量怎么处置这对废料。有人说,“当初那身皮肉多水灵,如今烂成这副模样。”有人接话,“舰娘用过的东西,不知沾了什么,碰多了晦气。”雷蒙蜷在角落,听他们说,“东煌这块地方忌讳人命,留在手里占地方,不如卖给人贩子,换些现钱。”说这话时没人压着声音,像在谈货的价钱。有人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框上,“干脆今夜就送走。”有人应声,“码头那头有人专收这样的货,给钱痛快。”有人把烟头丢在地上踩了踩,“这货色当初可是舰娘碰过的,卖相还在。”有人嗤笑,“舰娘碰过管什么用,如今这副烂样,能卖出去就烧高香。”有人问,卖给人贩子能换多少。有人答,管他多少,比砸在手里强。话到这儿,这事就算定下了。
雷蒙没抬头,指节在地面上磨了磨,磨得指腹破皮。傍晚的天光从仓库顶的破洞漏下来,照着洛曦蜷在帆布上的影子。她手臂上的裂口还没合拢,渗着透明的水光。那件旧衣空荡荡地罩着她,肋骨支棱出来。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珠很久没转过了,胸膛浅浅地起伏,那根银足链搭在脚踝上,蒙着灰。有人走过去,用靴尖拨了拨她的腿,她没动。那人啐了口唾沫,骂了句烂货,转身走开。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码头开进来辆蒙着油布的卡车。车灯昏黄,扫过仓库斑驳的墙,停在门口。车上跳下来背枪的壮汉,落地时靴子砸得地面咚咚响。为首的是独眼军阀,络腮胡,腰间别着磨得发亮的砍刀,那只独眼的眼窝里有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他迈步进仓库,围着洛曦走了走,弯腰,靴尖挑起她的下巴,端详了端详。洛曦的眼珠动了动,望了望那只靴尖,慢慢移开。军阀收回靴子,弯腰时砍刀柄上缠的布条跟着晃了晃,那只独眼眯起来,凑近看了看,直起身,目光扫过蜷在角落的雷蒙,点点头说,“货是破了点,胜在还是个活的。”
他挥了挥手。壮汉们动作麻利,像搬货似的,拎着洛曦的后领把她从帆布上提起来,她整个人软着,头垂到胸前,那根银足链在脚踝上晃了晃。有人掀开后斗的挡板,把她塞进去,洛曦撞在铁皮上,闷哼着,没喊出声。雷蒙没挣扎,有人拽他的胳膊,他就跟着站起来,爬上车斗时膝盖磕在挡板上,疼得皱了皱眉,还是坐进后斗,跌在洛曦旁边。挡板哐当合上,落了锁。
后斗里挤着他自己的膝盖和洛曦冰凉的肩膀。卡车发动,铁皮哐当哐当响,油布被风掀起,露出外头黑沉沉的夜。夜风灌进来,带着码头的腥气。车轮压过码头坑洼的石板路,车身跳着往前。车灯在前头晃着,把油布的影子投在他们身上。洛曦身上凉,隔着旧衣也觉得出。雷蒙侧过头,她睫毛上沾着灰,嘴唇上也是。他把肩头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的头靠得更稳。路不平,车身颠得厉害。洛曦的头靠过来,搁在他肩窝里,气息落在他的颈侧,浅,弱。
卡车在铁丝网外停住,扬起的土尘浮着。军阀的地盘是座废弃的旧戏台改成的场院,台板烂穿了,柱上还贴着褪色的戏报,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戏台边上竖着灯柱,把场子照得亮晃晃。外圈拉起铁丝网,网上挂满风灯。场院角落堆着废木料和空酒坛,坛口积着灰。看台上坐满了人,人声嗡嗡的,有的拍着手,有的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到台下,有人的怀里蹲着大狗,狗吐着舌头,直勾勾盯着戏台,被主人按在膝边,闻着台上的腥气,呜呜低吠。有人拿酒碗磕着膝头,等着开笼。有人跺着脚催快开笼。
雷蒙被人从车斗里拖下来,脚踝上的铁链拖在地上,磨出细响。军阀挥了挥手,有人上前,把洛曦抬上戏台,搁在中央那张铁架床上。她身上那件旧衣早就磨得不成形,被人攥住前襟,嗤啦撕开,布片耷在身侧,那人随手扯落,丢到台板底下,露出她满身青紫的印子。
洛曦赤条条躺在铁架床上,瘦了许多,肋骨在灯下显出轮廓,手臂上那些暗红的裂口泛着水光,嘴唇干裂,起了白皮。腿间那处早已湿泞,脚踝上那根银足链还系着,链环压进肉里。她睁着眼,望着台口那盏灯,眼珠定定的,喉咙里滚了滚,没出声。
台下摆着铁笼。笼门拉开,先窜出那头凶悍的犬,皮毛油亮,绕着床嗅了嗅,爪子刨着台板,喉咙里滚出低吼,前爪踩着洛曦的腰胯,热息喷在她小腹上。犬茎在她腿间磨蹭,拱了进去,那处湿泞吞着,水声黏腻。
洛曦的头仰起来,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嘶叫,双手攥紧身下的床单,床单在她指下拧出褶子,指尖抓出道道白痕。她的身体在兽茎的冲撞下绷成拉满的弓,床架吱呀响着,颈子仰着,腰悬离床面,许久,渐渐软下去。
雷蒙被按坐在台侧那条长凳上,铁链那端拴在台柱上,左右伸来的手扳住他的肩,他挣了挣,扳着肩的手纹丝不动。他的膝盖顶着凳沿,挣了挣,按着他的那只手往下压了压,他起不了身。他眼睁睁看着那条犬在她体内进进出出,看着洛曦的脚趾蜷了蜷,看着她的身子绷紧再松开。犬的低喘、她的嘶叫、台下的哄笑,全撞进他耳朵里。他的喉结上下滚,指节抵着凳面,抵得死紧,想喊,声音哑在喉咙里,喊不出来。
台下响起叫好声,有人吹起口哨,有人高高举起酒碗,酒沫溅到前排人的后颈上,那人也不恼,抹了抹,跟着叫好。酒碗在灯下举着。后排有人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好。嗑瓜子的人停了手,抻着脖子往台上看。军阀坐在看台正中,翘着腿,指头敲着扶手,眯眼打量台上。
雷蒙的指甲掐进凳子的木头缝里,指腹裂开,血渗进木纹,血珠顺着指节滚下去,滴在凳面上,洇进木头缝里。他的手没有松,越掐越深,眼睛发酸,眼皮撑不住,仍旧睁着。台上那头犬还在拱动,洛曦的脊背绷起来,落下去,脚踝上那根银足链在灯影里晃着,链环碰出细响。雷蒙望着台上,一眨不眨。
雷蒙的指节还嵌在凳缝里,指腹的裂口结了层薄痂,痂下渗着细小的血珠,渗出来就干了。军阀嫌那条犬撑不起场子,第二天日头刚过晌午,就让人从笼里牵出头公猪。那猪立在地上比铁架床还沉,喘着粗气,嘴边挂着白沫,蹄子在台板上刨出响声,被人推搡着爬上床去。兽茎粗硬,滚烫,在她腿间反复戳刺,顶得她整个人跟着床板颠动,腰被顶得弓起来,再落回去。洛曦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被猪吼和观众的欢呼盖得干干净净。猪拱着床沿,涎水甩到她腿上,湿凉。猪蹄粗硬,踩在她大腿内侧,踩出一道淤痕,她腿被撑开架在猪身两侧,动弹不得。它在她身上折腾了很久,久到猪吼都哑了,才被人拽下来。台下有人拍腿叫好,有人吹起口哨,有人把空酒碗往台角墩出响。洛曦仰在铁架床上,头垂向侧边,眼珠在日影里转了转,再落回原处。
第三天傍晚,场院角上的灯亮起来,军阀让人牵来匹高头大马。那马被人拽着缰绳围着床打转,蹄子踏得台板咚咚响,马茎在她腿间试探着顶,沉甸甸压下来,把她腰胯以下裹得严严实实。洛曦的腿被马身压住,动弹不得,只能由着那畜生拱。床板吱呀吱呀地响,马的鬃毛扫过她的脸,洛曦的下巴抵在床沿上,脸被马腹蹭得偏过去,偏过去也没躲。马被牵开时,她腿间淌下的水把床单洇得透湿。
再后来是驴,是大象,是狮子,是老虎,是猴子,轮番上阵。铁笼的门开开合合,锁头在栏柱上碰出响声,摘了挂,挂了摘。大象被人牵上来,影子把整张床罩住,粗重的喘息压下来,压得床板弯了弯。象鼻粗粝,卷着她的腰往上提,把她下半身提起离了床面,粗糙的皮面磨着她小腹和腿根,磨得那处发红。驴子被人按着趴上她身上,喘声闷沉。狮子老虎牵出来时,台下掀起阵欢呼。猴子被人从笼里拽出来按到床上,吱吱叫着,再蹿回笼顶。轮到猴子上场时,洛曦的睫毛颤了颤,眼珠却没动。洛曦早已说不出完整的字句,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只有断续的声。她的意识在反复抻开合拢的间隙里明明灭灭,眼前的人影、兽影、灯影搅得分不清哪是头,哪是尾。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没什么规律。她的手偶尔会抬起来,手掌贴着小腹停了停,再无力地垂回床单上。她的目光偶尔也会越过兽身,往台侧飘去,再收回来。
雷蒙在台侧坐了不知多久,从嘶喊到沉默。起初他还挣着往台前扑,喉咙里吼出她的名字,被守台的兵按回凳上,吼声嘶哑,不像人声。兵们起初还提防着雷蒙扑上去,后来见他不动了,也就松了手。雷蒙不再吼了,只坐着,把凳面的木纹看了个遍,眼睛钉在她身上,从她的脸看到胸肋,看到腿间,再回到她小腹上那片青紫的印记上。那片印记是初来时留下的,淤血早散了,颜色淡了些,却再没褪干净。雷蒙的目光就落在那里,指节在木缝里蜷了蜷,喉头滚了滚。指尖朝着那片印记的方向伸了伸,隔着整座台子,够不着。场院的灯在风里晃了晃,他也没挪开眼。台下的欢呼声时起时落,他的耳朵里只剩床板吱呀的响。夜里灯影暗下去,场院安静下来,只有铁架床偶尔吱呀。
看台上的人起初看得兴起,叫好声、口哨声灌满整个场子。日子久了,这热闹就冷了下来。有人嗑着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抱怨说,“翻来覆去总归是那套,看腻了。”有人接嘴,“牲口换得再多,人也还是那个人,躺着不动,有什么看头。”有人冲台上嚷,”拿她跟畜生配,畜生都嫌!”有人指着台上的洛曦,“她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趁早散场,省得白等。”有人干脆提前离场,走的时候把喝空的酒瓶往台下扔,酒瓶砸在台沿上,碎瓷溅开,滚到台脚。看台空出大片,前排的板凳整排整排空着,剩下来的人稀稀落落,缩在阴影里,呵欠连天。台下那条大狗没人再牵得动,趴在地上打盹,尾巴都懒得摇。有人把瓜子壳朝台上啐过去,骂骂咧咧地走了。
军阀坐在主位上,叼着烟。烟头明灭,照亮他的络腮胡。他眯着那只独眼,打量台上。他腰间那柄砍刀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布条。洛曦躺在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上,纹丝不动,只剩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细细的,慢吞吞的。军阀的目光挪到台侧,不知什么时候,雷蒙已被从长凳上拖起来,铁链拴在台柱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肋骨根根分明,跪坐在那里,垂着头,肩胛骨支棱着。雷蒙脚踝上勒出深深的血印,拴他的铁链垂在地上,拖出老长。军阀看了许久,烟灰落到靴面上,他也不掸,把烟头在靴底踩灭。
军阀站起身,靴跟磕在台板上,磕出脆响。他扯了扯衣领,朗声对台下说,这畜生戏确实看乏了,不如换个收场的花样。这颗人头留着,别糟蹋了。改天搭台子,做场虐杀秀,到时候台子搭高些,让各位看得真切,看看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被开了膛,还能叫出多大的声儿。有人问,“哪天开演,好提前占座?”
台下零零星星响起掌声,稀稀拉拉,很快没了声息。鼓掌的人里头,有人吹响口哨,也有人站起身来,从看台上走了,板凳倒在地上,没人去扶。
洛曦的眼珠微微转了转,望向天边暗下来的云层,云层压得很低,层层叠叠,把天光遮得只剩昏黄。风从看台的缺口灌进来,掀动她额前的碎发。她垂在床沿的手臂布满裂口,裂口从肘弯爬到手腕,不流血,只渗出清亮的液体。手臂轻轻动了动,像是要抓住什么,慢慢地,落回床板,指尖蜷了蜷,松开。那根银足链在她赤裸的脚踝上,细细的,链子蹭着踝骨,安静地晃了晃。
雷蒙跪坐在台侧,怔怔地望着她,眼睛干得发涩,也不眨。指头抠着台板的边沿,指甲缝里嵌进木屑。雷蒙的喉头滚了滚。许久,他从齿缝里挤出很轻的声。
那场说好的虐杀秀,今夜摆了开来。刑场支在土台子上,土台子垫得老高,底下用粗木桩撑着,木桩缝里填满碎土,踩上去瓷实。火把沿台沿密密排开,松油烧得噼啪响,把台面照得亮堂堂。矮墙后头,黄鸡机器人早蹲在暗处,指示灯明明灭灭。台下人头攒动。
军阀里为首的那个胖汉站在台心,独眼在火光里眯了眯,络腮胡上沾着油光,腰间那柄砍刀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布条。胖汉挥了挥手,“拖上来。”壮汉钻进台后临时搭的棚子里,拽着洛曦的胳膊往外拖。洛曦早没了挣动的力气,素白的腿垂在地上,由着人拖,鞋不知丢在哪,赤裸的脚踝上那根银足链贴着土面滑,链子蹭着地,细细地响。乌发拖在身后,沾了土,散得乱糟糟的。拖出棚子,拖过空地,拖上台沿,膝盖磕在台沿上,磕出红印。破布烂衫裹不住身子,拖行之间衣摆卷到腰上,露出大片肌肤,腹上旧疤叠着新淤,青的紫的交错,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水,看得清清楚楚。壮汉脚步沉,踩得台板咚咚响。胖汉在台心站着。
台下的观众围得密密匝匝,人贴着人,前排的扒着台沿,后排的踮着脚,黑压压的人头在火光里攒动。有人叫嚷着催,“快些快些,别耽误工夫。”有人伸长脖子,盯着洛曦被架到那张厚实的木案上,看她仰面躺下去,四肢摊开,铁环扣上手腕脚踝,咔哒咔哒扣严实了。铁环是凉的,贴着皮肉,冻得她腕骨发麻。有人咽着口水往前挤,挤得前排的人扒不住台沿,骂骂咧咧地站稳了。有人吹响口哨,惹起哄笑声。有人咂着嘴,“这副身子倒还白嫩,可惜了。”前排有人喊,说把她摆正些,歪着看不痛快。
洛曦躺在案上,火把的光在她脸上晃。那些脸凑在台沿,凑近,退开,再凑近,嘴里嚷着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听清。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上那道旧疤。后背贴着案面,凉得很,指尖都僵了。可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她连眼皮都懒得掀,眼珠动也不动,胸口起起伏伏,呼吸也没乱。头发散在案面上,沾着土,梢上还挂着先前磕破皮渗出的血痂。脚踝上那根银足链贴着踝骨,细细的,凉凉地贴着她。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的,什么声儿都没发出来。黄鸡机器人的指示灯在暗处明明灭灭,没熄过。
开演前,兵士把拴他的铁链解下来,换了麻绳,把他绑在台侧的柱子上,嘴里塞着布,胳膊反拧到身后,麻绳勒进腕子。他挣了挣,柱子纹丝不动,只把布条咬得更紧。雷蒙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案上那道身影,盯着洛曦摊开的四肢,盯着扣在她腕上的铁环,眼睛干得发涩,也不眨。柱子上的麻绳勒进肉里,勒出道道红印,他咬着布条,不吭声。他脚边的土被蹬出浅浅的沟,指节抠着柱子,木皮糙,指甲缝里嵌进木屑。雷蒙的喉头滚了滚,喉咙里挤出闷闷的声,布条堵着,那声碎在嘴里,不成调。
黄鸡机器人蹲在矮墙后头,指示灯明明灭灭,镜头对着台上,稳稳地亮着那点光。
火把沿台沿插着,火苗在风里摇,噼啪地响,把那张厚实的木案照得亮堂堂。台下的哄叫时起时落,有人伸长脖子往台上挤,有人拍着巴掌催,把土台围得水泄不通。铁环扣着洛曦的手腕和脚踝,把她锁在案面上,皮肉勒出浅浅的印子,腹上青紫交错的旧疤新淤,叠成一团。她仰面躺着,偏头看向台侧那根柱子。柱子那头,雷蒙的眼死死盯着她这边,喉咙里压着声气。矮墙后面,黄鸡机器人的指示灯明灭着。
军阀胖汉蹲到案边,屈膝压着衣摆。他的影子把洛曦整个罩住。他扫了眼台下,舔了舔嘴唇,伸手取了柄器具,刃口闪着寒光,柄上缠着粗布,握在掌心里掂了掂。胖汉俯下身,刀尖抵上洛曦胸口正中,缓缓往下划去。刀刃走得慢,走得稳,刀尖过处,皮肉先凉后麻。他手腕很稳,刀尖不曾偏。
那道口子剖得轻,皮肉向左右翻开,卷起边沿,露出底下密密匝匝的肋骨,白亮亮的。胖汉顺着骨缝往下压,肋骨节节分开,胸腔腹腔连成敞亮的空腔。火光照进敞开的腔里。
台下轰的一声,齐齐往前挤,有人踩掉了鞋,有人爬上旁人的肩。胖汉把手伸进那处敞开的腔,拨了拨,肠管在他指缝里滑了一下。他回头朝台下扬了扬手,喊了声鲜着呢,台下哄笑。洛曦听见那声哄笑,眼皮跳了跳。
那道口子一开,先凉后胀,胀得她喉咙发紧,胸口发堵,想喊。她的指尖在铁环里蜷了蜷,视线落上自己敞开的腔,再挪开,再落上去。
她想喊,气刚聚起来,胖汉那只粗手就捂了上来,指节抵着她的牙,掌心厚茧蹭着她的脸,把声音按回嗓子眼里。掌心热气扑面,混着汗味。洛曦只能从指缝间漏出破碎的气,短促,闷在掌心里。她挣了挣手腕,铁环纹丝不动。台下的人声静了静,都伸着脖子往案上看。
洛曦偏过头,避开那只粗手,看向自己敞着的腔。内脏在腔里微微搏动,肠管湿润,盘在肋骨底下,跟着呼吸起伏。那颗心跳得飞快,乱得没有章法,撞得外面那层薄壁发颤。她看着那团搏动,看着那些软肉,像从别人身上拆下来的,跟她隔了老远,可那跳动的节拍,跟她的呼吸缠得分不开。酥麻从敞开的腔道深处漫起,顺着脊背往上爬,漫得她整个人发软,连被铁环勒着的地方都松泛了。她眨了眨眼,睫毛扫过捂嘴的那只粗手。
那只捂嘴的粗手不动,胖汉另一只手却顺着敞开的腔探下去,指头拨开湿软的肠管,往下摸到那处宫口,拿指腹按了按。洛曦的腰眼跟着一抽,那处宫口缩了缩,把他的指头嘬住。他低低笑了一声,夸这身子还晓得夹,台下有人接话,说夹得紧才爽。她脸上烧热,分不清是羞是烫,腿根那点湿又漫开些,顺着股缝淌到案上。
雷蒙在柱子那边拼命挣动,脚后跟蹬地,肩头抵着柱子往这边顶,把柱子撞得晃了晃,胳膊在身后拧出青筋,绳子勒进皮肉,勒出红印,喉咙里呜呜地滚。嘴里的布条被他挣得松了松,呜咽声大了些,从齿缝间漏出来。胖汉头也不回,反手伸过去,把布条按了回去,按得死死的。雷蒙的呜咽闷回喉咙里,挣不动了,垂着头喘粗气,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案上,盯着那道敞亮的空腔,盯着洛曦。
雷蒙在柱子那头挣动的声响被人按了回去,呜呜的声音闷在布条里,渐渐低下去,只剩额角抵着柱子的闷响。军阀胖汉蹲到案边,探手进那处敞开的腹腔,指头拈住那截温热的肠管,像把玩新到的玩物那样来回抚弄,指尖顺着肠管的褶皱慢慢滑过去,轻轻捻起,任它在指间滑落,再拈住,再滑过去,从这头捋到那头,捋得那截肠管微微发颤。指腹摩挲过温热的表面,粗粝的茧蹭着薄薄的肠壁,那截肠管在他掌心里微微搏动。洛曦随着那动作颤,脊背贴着案面轻轻起伏,腰窝在案板上蹭出细响。胯间漫开湿痕,爱液顺着腿根淌到案上,把身下那块案板浸得发亮,顺着案沿滴下去。脏器在腔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挪动,挤挨着,蹭着彼此。那截肠管在指间滑动的时候,腹腔深处泛起酥麻,她低低地喘。
胖汉拨开旁边的脏器,露出底下那处被玩透了、碰着就湿得不成样子的腔道,微微张合着,湿软的器壁迎上去。他把性器抵进那处腔道深处,就着满手滑腻磨进去,磨得很深,直到整根没入。腔道深处软得发烫,湿软的器壁贴上来,裹得严严实实。腹腔里响起咕啾的水声,浊白的液体顺着敞着的腔与湿软的器壁灌进去,把那些搏动的软肉浸出亮泽。灌进去的热意从腹腔深处漫开,顺着脊背爬上来,洛曦的指尖蜷了蜷,手脚都软了,足背绷直,再慢慢松下来。她偏过头。那颗心跳得急,撞着外面那层薄壁,胀意从深处漫开,喉咙里溢出发闷的呜咽,被台下的哄叫盖过去。
胖汉换着花样磨、顶、按,力道时重时轻,每逢碰到某处便停住,停得久些,看洛曦的脚趾贴着脚心蜷进去,蜷得发白,蜷到整个脚掌弓起来,却怎么也松不开。脚踝上那根细银足链贴着皮肤,随着她的颤晃出细碎的响。她的喘声断在喉咙里,腰身随着那动作起起伏伏,他顶到深处便停住,按着那处磨,磨得腰身弓起来,再落回案面。肠管贴着脏器轻轻滑动,湿痕顺着案沿的纹路渗进木缝里。
胖汉掌心压着她敞开的腹壁,把两边翻开的皮肉往中间挤,挤着那处裹紧性器的腔道,一边挤一边顶。洛曦的腰身被顶得往上蹿,又被铁环拉回来,肩胛在案面上蹭出红痕。她低低地喘,喘声里夹着细碎的哼,敞着的腔里那颗心被顶得一跳一跳,撞着贴上来的器壁。爱液混着浊白的水从腔口往外涌,顺着会阴淌到尾椎,把案板浸得更湿。她脚趾蜷着,足背绷成弓,那根银足链晃得细响不断。胖汉闷哼一声,往深处一顶,整根没入不动了,浊白的热液顺着敞着的腔灌进去,灌得那处空腔一胀。洛曦浑身一抖,抖得铁环哗哗响,腰眼处那股酥劲儿漫开,从腰眼漫到脚趾尖。胖汉抽出性器,带出一股浊白的水,顺着敞着的腔口往外淌,他抹了把汗,退到案边让出位置。洛曦还伏在那点酥劲儿里,身子一下一下地抽,空腔里那颗心跳得乱,撞着贴上来的器壁。
军阀们轮着上前,从那只空腔里各取所好。有人握住那颗烫热的宫体,指腹贴着它摩挲,掌心被烫得发红;有人托起那截滑润的肠管,拢在掌心掂了掂,指缝里挤出黏腻的水光;有人理着那团软颤的肺,指尖顺着纹路慢慢顺平,理得那团软肉轻轻抽动。宫体在掌心里搏动,肠管打着滑,肺叶细细地颤。挨个抵着、磨着、灌进去,洛曦跟着抖,抖得案板都轻轻晃。有人等着,有人已经在解裤带,台下的哄叫跟着抬高了。柱子那头的动静低得听不见了。
有个瘦高的军阀挤开旁人,把性器掏出来,肉棒上青筋虬结,他对着那处敞开的腔,就着旁人玩出来的黏腻,一挺到底。洛曦的身子被顶得在案上滑了半寸,铁环勒得腕子发紫。他也不磨,只管闷头抽送,抽得那处腔道咕唧咕唧响,浊白的水被他顶得到处溅,溅在翻开的皮肉上,溅在旁边的脏器上。台下有人起哄,问他爽不爽,他喘着粗气回了句爽,台下哄笑。旁的军阀一边解裤带一边催他快些,别一个人占着。
又上来两个,一个顶进那处腔,另一个不等,把性器搁在她敞着的腹壁上蹭,蹭得那块翻开的皮肉红肿。洛曦被夹在两人中间,身子随他们顶送的劲儿晃,连低喘的力气都散了。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敞着的腔里那几只手、那两根肉棒进进出出,看着自己被翻来覆去地弄。台下的哄叫一阵高过一阵。柱子那头,雷蒙的呜咽也高了,又被按了回去。
洛曦浑身像浸在温水里,麻意顺着脊背漫开,腻得骨头都软了,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散了个干净。那些被灌进内里的、被挤开的、被翻弄的感觉裹着她,飘起来。她垂着眼,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湿痕漫到腰侧,银足链还贴着她的脚踝,随着她余下的那点颤,轻轻响,那声响慢慢低下去。台下的哄叫远了,越飘越远。
那轮肉体的凌虐停歇下来。被翻弄着飘了许久,飘到后来,那股劲道撤了。敞开的空腔还在搏,搏得轻,搏得乱,那圈搏动从腔底泛上来,撞着腔壁,撞得案面都跟着微微颤。被灌进内里的那些东西还在往外渗,顺着案沿滴下去,滴在土台上,洇进碎土里。案面上留着湿痕。先前动手的军阀退到案边,抹着汗,有人把沾了滑腻的手往衣摆上蹭,有人回头往台下望。
别的军阀踱到案前,靴底踩过土台上的碎土。台沿的火把烧得旺,焰子往上蹿,烟柱歪歪扭扭地升。他绕到案头,弯腰,影子罩住洛曦垂着的那颗头。洛曦的脸侧贴着案面,乌发散在案沿,沾着汗,沾着先前溅上的浊液。她垂着的头很轻。她的眼阖着,眼睫上挂着水光。
那军阀按住她额角,拇指压在她眉骨上,压得紧,指腹发白,把性器抵上她的耳孔。那处小得可怜,塞不进指头,连他拇指的边都进不去。耳垂上还留着先前被人攥过的红印,红印叠着旧痕。台下的哄叫矮下去,矮成嗡嗡的响,有人踮着脚往台上看。那军阀呼吸粗重,喷在她耳廓上,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动了动。他偏了偏头,找正了位置,空着的那只手撑在案沿。滚烫的皮肉贴上耳孔边沿,烫得她肩头缩了缩。
只听闷响,她右耳炸开钝痛,有什么东西硬生生捅破了那层薄薄的隔,顶进脑子里。钝痛从耳根炸开,炸到太阳穴,炸到眼眶里。脑子里被磨开的地方发胀,胀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闷响过后,她右耳里嗡地响起来,盖过台下那些哄叫。洛曦浑身绷紧,后背离了案面,再落回去。那圈搏动从敞开的腔底传上来,撞着耳膜,撞得她眼前发花。她的眼睫颤了颤,水光顺着眼角滑下去。她发不出声,喉咙里的气也碎了。
雷蒙在柱子那头挣着,柱身晃,麻绳磨着柱面响,勒进腕子,勒出红印。他的额头抵着柱面,青筋鼓着。他挣得嘴里的布条松了,布滑到下巴上,哑着嗓子喊她。雷蒙喊她的名字,那名字砸进她耳朵里,砸得耳根发麻,字黏不拢,散了。喊声带着破音,也是碎的。
雷蒙都看在眼里。他看见那只粗手掐着她的头,看见那东西顶进她耳朵里,她的身子在案上弹了一下又落下。他想喊停,喊出来全是"别""别""别",三个字叠在一起,砸进风里,没人应。他眼前发黑,膝盖发软,整个人往下坠,被绳子吊在柱上。那声没喊出来的气闷在他耳朵里,比什么都响。他咬着嘴里的布条,咬得牙根发酸,一股血腥味漫上来,分不清是布上的还是自己咬破舌头的。
脑子被磨开的地方融出空。她记得的名字先化开,念过的音、写过的笔画,散成灰色的浆。名字化开前,她还想抓住,捞起来的是灰,拢不住。记得的那张脸塌下去,眉眼的线条糊进灰里。记得那根银足链系上脚踝的瞬间,那只手、链扣扣拢的细响、脚踝上那圈凉,也化进灰浆里。灰色的浆漫开,漫过她能记着的边角,漫过的地方都空了。
酥麻从耳根漫开,顺脖颈淌下去,淌过脊背,浸透四肢。指尖蜷了蜷,脚趾蜷了蜷,蜷不动。腰窝发酸。四肢沉得抬不起,贴着案面。洛曦贴在案沿,由着那酥麻层层浸透,连骨头缝里都是软的。
那只龟头在颅腔里抽插、研磨。磨到哪处,哪处的软肉就碎,碎了就化开,化开的浆液黏着龟头,被带出来,再带进去。抽出来时带着黏腻的响,顶进去时贴着腔壁磨,磨到深处,深处那点搏动就跟着颤。洛曦的感知慢慢塌下去,塌成空腔里那点搏动。那点搏动贴着她的骨头,撞着,撞得她连自己都听不清了。台沿外挤着密密的人影,有人喊了句什么,声音被哄叫盖住。哄叫也远了,够不着她。
那军阀掐着她的头,一下一下往里顶,顶得那颗头在案上跟着晃,乌发扫过案面。龟冠撑开脑里那团软肉,撑出一处空腔,退出来时带出一缕灰白的浆。他顶得急,掌心扣着颅骨,指头陷进头皮,把她整个人都带得往案头挪了寸许,铁环勒着腕子哐啷响。台下有人起哄嫌他慢,他听见,越发往深处去,磨得那团软肉稀烂。洛曦的眼珠在眼皮底下乱转,转着转着,定住了。他一边顶一边拿拇指去揉她另一只耳朵,揉得耳廓发红,嘴里念叨着还剩一只没开过荤。台下的哄叫跟着这句念叨炸开,有人喊两只都给他开开。
她的记忆碰着就化,化了就散。先来的是哪幅,后到的是哪幅,她分不清。那年病榻上那扇常开的窗,窗框刷着绿漆,漆皮翘了边,风从窗外进来,吹得帐子边轻轻晃。窗台上搁着药碗,碗沿缺了角。雷蒙伏在床边替她掖被角的手,瘦长的指头压着被角往她下巴底下塞,塞完了还拍了拍,手缩回帐子外头。脚踝上那圈素白银链扣上时渗进皮肉的那点凉,顺着脚踝往上爬,爬到小腿肚子才停住,动动就碰出细响。这些画面全乱了次序,涌上来,跟着灭掉。窗灭掉,被角的手灭掉,脚踝上的凉灭掉。后来停在那只朝她伸来的手掌上,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她看着那只手,看着看着,手也化成浆,灰白漫过掌纹,漫过指缝,把那只手也盖住了。
灰白的浊液从耳边、眼角、鼻孔渗出来,渗得慢,有粗有细,粗的贴着耳根往下淌,细的挂在睫毛上,顺着洛曦仰着的脸往下淌,淌过太阳穴,淌过颧骨,在下巴尖上挂住,挂不住,滴进颈窝。那些细流淌到案面上,积成浅浅的水痕,水痕边缘慢慢洇开。
雷蒙被人拖到案边,按跪在地上。胳膊反拧着,挣了挣,挣不动。嘴里那截布被扯掉,他喘匀了气,喉咙里先滚出干咳。他望着那颗眼珠已经失焦、残脸还在抽动的头,那颗头的嘴唇翕动着,翕动着,停了。他哑着嗓子喊她的名字,肩膀抖着,抖得压不住。喊出口,声音就断。再喊,再断。他张了张嘴,攒劲再喊,还是断。他往前挣了挣,膝盖在土里蹭出印子,被人踩回原处。他的脸灰白,喉头滚了滚,再喊,声音哑在喉咙里。到后来,喉咙里只剩呜咽,从嗓子里挤出来。呜咽也断了,只剩喘气声。土台上,他弓着背,攥紧了拳头。
那只龟头在深处顿了顿,往最深处撞了撞。洛曦整个人轻轻颤了颤,那口气跟着松下来,松得很长,肩头塌进案面,胸口那点起伏跟着放平,蜷着的脚趾慢慢伸开,攥着的手指也散了。那些灭掉的画面没有再来,空腔里那点搏动也慢下去,隔着老远才跳,跳着跳着,快停了。案面贴着后背的地方,凉凉的。眼皮垂下来,她连眨眼都省了,就这样垂着。
那军阀抽出性器,两手一上一下扣住她的头颈,掌根抵在下颌,虎口卡着后脑,两只手反方向一拧。头颅与身体相接的地方猛地绷紧,跟着是干脆的闷响,筋骨断开的声音闷在皮肉里。那颗头被他拧转了半圈,皮肉还连着一点,他加了一把劲,扯断了。
那声闷响过后,洛曦的头颅被拧了下来,提在粗壮的掌心里。身子悬空了,轻得没了分量,被提着晃。耳朵里嗡嗡地响,台下的哄叫灌进来,隔了层什么,听不真切,只余模糊的嘈杂。提着她的人走动起来,她的身子跟着晃。她听见靴子踩在土上的闷响,听见金属磕碰的轻响,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嗡嗡地贴着耳朵过去。她的视线落下去,土台的地面起起伏伏,踩乱的靴印、溅开的土星子、晃来晃去的人影,都从她眼皮底下滑过去。风从台面上过,擦过她的脸,吹得发丝扫过鼻尖,风里带着土腥气,还有火把烧过的那股烟味。眼皮沉,想闭闭不上,发不出声,只有那点残余的知觉还吊着,贴着耳朵边上的嗡嗡声。
提她的人手掌粗大,指节收拢,扣着她的颅骨,指腹压在她耳后那块皮肉上。那颗头颅被举高了些,潮红从腮边漫到耳根。那张脸朝下垂着,乌黑的发丝从鬓边散下来,扫过那人的肩沿,梢上沾着土。脑后的布兜系得松,兜沿搭在颈后,露出白净的脖颈。布兜的边角磨破了,露出里头的棉絮。
其余军阀围拢过来,压到案边。有人弯腰凑近,盯着断面看,看那圈没干透的红,指腹按了按,捻开,黏糊糊的。有人蹲下身,凑到断面跟前,看里头的骨茬,看那圈湿痕。有人用刀背挑起她垂落的发丝,拨到旁边,露出整张脸。有人伸手在洛曦眼前晃了晃,见那双眼珠纹丝不动,啧了啧,走开。有人伸手去拨洛曦唇边的涎水,指尖捻着那点银亮,举起来看,看它牵着细长的丝,越拉越长,断了,弹回她嘴角。那人把指尖凑到鼻尖底下嗅了嗅,咧嘴笑,旁边的也跟着笑。洛曦还剩着些知觉,指尖碰上来的时候,凉丝丝的,唇边那点知觉动了动。
有人不知从哪摸出根细木签,挑开她阖着的眼皮,露出底下那颗定住的眼珠,凑近了看,又拿签尖去戳她的瞳孔,瞳孔不动。他啧了声,说这眼睛还留着神,旁人凑过来看,七嘴八舌地议。有人接过签子,去拨她半张的嘴,拨开来看里头的舌头,舌头软软地歪在一边。
台下的哄叫忽然拔高。最前头挤着个人,前胸贴着台沿,扯着嗓子说,“要先尿,抢在头里浇她个透。”台下哄笑声炸开,后头的跟着起哄,争着往台前挤,排到那人身后。有人搓着手,有人把腰带解松了,垂在胯边晃,有人嫌排得远,踮着脚往前头望,嘴里催着前头快些。有人把手拢在嘴边,朝台上喊,“快些快些,轮到我了。”有人挤到前头被人拽回去,骂骂咧咧地重新排。队伍越排越长,排到土台侧边。
雷蒙被人从后面踹弯了腿,膝头砸进土里,砸得土星子溅起来。粗掌按在他后脑,往下压,迫他抬起头。雷蒙的脸仰起来,正对着面前那颗头颅,鼻尖快要碰着垂落的发梢。他跪的位置离头颅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灰。那张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脸就在眼前。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面颊上浮着薄薄的潮红,唇边挂着银亮的涎水。他的喉结滚了滚,喉咙里发干,咽不下什么,也喊不出什么。有人嗤笑,”认得出吗,认不出就再凑近些。”
雷蒙的牙齿磕得咯咯响,肩膀耸着,膝盖在土里打颤,手在土里蜷了蜷,再松开。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字音,断断续续,凑不成句,字音滚到嘴边,碎了。眼眶红透,眼白里泛着红丝,眼底却干得发涩,湿意始终没有漫上来。他张着嘴,嘴型张张合合,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有人按着他的后脑,把他往头颅跟前再压了压。洛曦的睫毛颤了颤,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没有睁开。雷蒙望着那点动静,整个人僵住,肩膀抖得凶,眼里的光散了散,聚不起来。他的目光钉在那张脸上,钉得死死的。
远处矮墙后,黄鸡机器人的指示灯再闪了闪,光点明明灭灭,隐在矮墙的影子里。
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嗡嗡的喧声在风里浮着。土台边上,火把烧得正旺。矮墙后头,黄鸡机器人的指示灯闪了闪,它蹲在暗处,镜头朝台下垂着,没动。台子上,军阀把洛曦的躯干拖回案面,铁环扣着的腕子早没了挣动的力气,任人摆布。雷蒙被按着跪在台侧的柱边,眼珠死死盯着案面,手在土里抠着。有人弯腰探进那处敞开的空腔,把脏器尽数掏出来,收拾到案上。人堆里,有人喉头动了动,被身边的人撞了撞肩,才把目光从案上挪开,挪开没多会儿,再转回来。
有人抡起粗棍,照着案心捣下去。粗棍起落,把那堆脏器捣成灰红的肉泥,黏在案面上。台下的喧声渐渐矮下去,众人盯着那摊肉泥,眼珠子发亮,谁也不吭声。黄鸡机器人蹲在矮墙后头,指示灯忽明忽暗。
有人把脑子盛进粗陶深盘,浇上滚油,白烟腾起,端走。
洛曦余下的那截身体也被抬走处置。观众喧着,起着哄,拍手叫好,把这当成大戏的收尾。
军阀们端着那摊肉泥、那盘浇了油的脑穿过人群,人群让开条道,让他们走到雷蒙面前,把东西在他跪着的地方堆成小案。雷蒙跪在那,眼珠盯着案上那堆东西,手抠进土里,喉头滚了滚,身子往前倾了倾,被人按着肩膀压回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含混的音节,被台下的哄叫盖了过去,没人听见。干呕声从喉头挤出来,又被他生生咽回去。鼻尖上沁着薄薄的汗。
黄鸡机器人在矮墙后缓缓抬起那枚镜头,对准了案上那口深盘。
矮墙那头,黄鸡机器人的镜头仍对着那口深盘,指示灯在暗处忽明忽暗。风从台下吹上来。雷蒙跪在那小案前,膝盖抵着泥地,脊背塌下去,衣襟上沾着先前溅上的油星,领口被扯得歪着。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纹丝不动。火把在风里噼啪地响,灰屑打着旋往天上飘。
军阀伸手掐着他的颌骨,指头陷进腮边的肉里,把雷蒙的脸抬起来,再把那只深盘塞到他嘴边。盘子抵着他的下唇,盘沿那圈冷硬的边硌得他生疼,他偏开头,那只手顺着下颌追过来,把他的脸扳正。
军阀按着他的腮帮往他嘴里塞。他猛地伏地干呕,肩头一耸一耸,伸手去扒,手才抬起来就被打落。呛得他整个身子都在发颤,眼角泛出水光。
雷蒙整个身子弓起来,脊背弯下去,手撑在地上,指头抠进泥里。眼珠涨得通红,眼角绷起细密的红筋,嘴角挂着混浊的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含混的呜咽,声音抖得不像样子,有时低唤她的名字,那个名字含在喉咙里,滚上来,再咽回去,咽回去时他整个人跟着抖,有时像在认错似的说着拼不成整句的话,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台下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哄声和笑声搅着,乱糟糟的。有人往台沿啐唾沫,说这软骨头连口吃的都咽不下,没人理会他喉咙里那点动静。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浮上来的是洛曦笑起来的样子,是她低头替他理衣领的手,是她把那根银足链系上脚踝时偏头问他的那句"好看么"。那句话还清清楚楚的,台上的血反倒淡了。眼前却只剩那颗失了神的头,唇边挂着别人的浊液。他张嘴想应她一句,应出来的全是呕声。那句"好看么"和呕声搅在一起,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泥,撕心裂肺地呕,呕得满脸通红,青筋从脖子爬到太阳穴。肩膀抽动着,整个身子蜷起来,后背的衣裳被汗洇透。呕到后来只剩干呕,身子往前栽,眼白里泛出红丝,干呕得眼角都湿了,指头在泥里抠出浅坑。
军阀嫌晦气,皱着眉头,拽着雷蒙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回那盘内。他挣了挣,手脚在地上蹭出印子,膝盖顶在泥地上,顶不动。他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尖都剧烈地抖起来,肩膀、膝盖、脚踝抖得停不住,他软下去,跪都跪不住。口中发不出整句,只剩短促的气,从牙缝里挤出来,越来越短,越来越细,断断续续的。
火把沿台沿插着,火苗猎猎地烧。台下的哄叫掀着浪头涌上来,有人拍手,有人起哄叫好,嗓门扯得高高的,拍手声、叫好声、催促声搅成团,灌进洛曦耳朵里嗡嗡地胀。这声浪比方才哪阵都响,层层叠叠往台上压,把这场虐杀推到最沸的当口。
雷蒙瘫在案脚,脸埋在那摊糊肉中间,肩头抽动不停,抽得整条脊背都在抖。那盘肉泥还搁在案角,他看也不看,指尖抠着案脚的泥地,抠出浅浅的印子,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剩气在嘴边打转,断续着,漏着漏着就断了,断了再续上。嘴唇翕动着,停住,再翕动,话头梗在喉咙里,怎么也送不出来。
胖汉弯下腰,把洛曦那颗头颅从案上提起来,掂了掂,端详着,拿指头抹掉断面边沿挂着的浊液,在裤腿上蹭了蹭。他抹了抹额上的汗,汗珠子顺着脖子淌进领口,走到台前,把头颅端正地摆到台沿那处离观众最近的位置上,断面朝下,正对着台下。摆稳了,他退开些,眯眼瞧了瞧,还拿靴尖踢了踢案腿,案板纹丝不动,这才直起腰来。
头颅摆稳之后,洛曦的脸正对着夜空。眼睑垂着,缝里黏着没干透的浊液,压得眼皮沉甸甸的。她想睁眼,眼皮只掀开条缝。眉眼还留着从前的轮廓,眉形、鼻梁的弧度都还是那副模样,只是再不会动了。碎发垂在颊边,风过时,发梢扫过脸颊,痒痒的,她连抬手拨开的力气都没有了。断面底下空荡荡的,风从台下灌上来,顺着断口往里钻,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听见自己的气,短促,断续。
台下的观众涌到最前排,争着往那头颅跟前挤。有人踮起脚,有人趴在台沿上,有人把前头的人扒拉开,硬是探出脑袋往前看。前排挤得密不透风,后头的人排成队,人人摩拳擦掌地等着。有人等得不耐烦,嘴里骂骂咧咧的。有人的手按上台沿,攥得发白。有人嫌雷蒙碍事,往台上扔了块土坷垃,砸在他背上,他连躲都没躲。胖汉拍了拍手,朝台下露牙笑了笑,示意轮到他们了。
领头那人蹿上台沿,解开裤头,掏出鸡巴,对准台沿那颗头颅便尿。一股黄浊的尿柱浇下来,正冲在洛曦的脸上,顺着眉骨、鼻梁往下淌,漫进眼缝,漫进半张的嘴。台下轰然叫好,有人拍台沿催后头的。那人尿尽了,抖了抖,提上裤头跳下去,后头一个紧跟着蹿上台沿。尿柱一股接一股,浇在那颗头上,把乌发浇得贴在颊上,把脸冲得湿亮。有人嫌浇得偏,撩着鸡巴往她耳孔里冲;有人掐着她的下巴往嘴边灌,灌得她嘴角往外溢。
尿水混着先前的浊液,顺着台沿滴下去,在土台上洇出一摊臊腥的水洼。台沿下排着长队,一个尿完换一个,浇久了,那颗头淋得跟水洗过似的,脸上的潮红被冲得淡了。有尿到一半的,专停下来凑近了看她的脸,看完接着尿。有人嫌挤不上台沿,在台下踮脚把尿往台上扬,溅得前排人骂。胖汉抱着胳膊在台后看,咧嘴笑,由着他们闹。洛曦残着那点知觉,只觉脸上淋淋漓漓,热一股,凉一股,分不清是哪股。
雷蒙被按在台侧跪着,眼睁睁看着那股股黄浊浇在她头上、脸上,嘴唇抖得不像样子,喉咙里挤出一句"别",那句"别"被哄叫盖住,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他脑子里嗡嗡地响,洛曦的声音钻进来,断断续续喊他的名字,他抬头去找,台上没有她,只有那颗淋着尿的头颅。他闭上眼,眼前浮起她偏头看他、眉眼弯弯的样子,浮起她系银足链的脚踝、浮起她低头替他理衣领的手。再睁眼,那颗头还摆在那,尿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不会再偏过来看他了。
尿浇了小半个时辰,那颗头淋透了,发丝黏在颊上脸上,眼缝里、嘴角里都挂着黄浊。最后一个尿完,提着裤头跳下台沿,台下意犹未尽地哄了一阵,渐渐散开些。台沿那颗头还摆在原处,断面朝下,脸冲着夜空,淋淋漓漓地往下滴水。
雷蒙还跪在台侧,眼珠空空地望着那颗淋透的头,嘴唇翕动,翕动了半天,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对不住"。那句"对不住"没人接,风一吹就散了。他想再喊她一声,嗓子眼里却只剩气,拢不成字。柱子那头的绳子还捆着他,他挣不动,也不想挣了,就那么跪着,头一点一点往下垂。低到最低处,他看见自己膝前的泥地里,那摊捣烂的肉泥边上,露着一截素白的东西。
那截银足链从捣烂的肉泥边缘探出角来,凉凉地反着光。那点银亮始终没被糊肉盖住,也没被血污浸透,仍旧是素白的颜色。雷蒙盯着那点银亮,盯了很久,耳边嗡嗡的,恍惚听见她唤了他一声。那声音轻,隔着老远,他应了一声,没人答。
火光把刑台照得透亮。火把沿台沿插成圈,火苗子呼呼地烧,火舌舔着风,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熄了。火把的烟顺着风飘,焦味呛人。台板上的影子拖得老长,火光抖着,影子跟着晃。台下的人声嗡嗡的,歇了歇,再涌起来。有人拍手,有人起哄,嗓门扯得高高的,往台上灌。火光在人脸上跳,每张脸都咧着嘴。
军阀弯下腰,把洛曦那颗头颅从台沿提起来。断颈上的血早凝住了,结着层暗红的壳,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断口上的骨茬白森森的,火光照着,泛着冷光。军阀拎着断颈,往台中走,靴子踩在台板上,咚咚的。那颗头在他手里晃晃悠悠的。
洛曦觉得整颗头被托离了台面,底下空落落的,像飘着,也像坠着,说不清哪样更沉。耳廓离了台沿,风就钻进来,凉飕飕的。
台中凿着个凹面,磨得平平的,石面泛着青灰。军阀把头颅搁上去,先摆偏了些,再伸手拨正,让头颅侧着搁在凹面上,断面朝上。拨正的时候,洛曦的耳廓蹭过石面,蹭得生疼。美艳的脸庞朝着火光,眉眼还留着从前的轮廓,火光在脸上描出明暗。碎发从颊边滑下来,搭在台沿上,梢头垂着,风过时轻轻晃。
台下那堆肉泥边沿,那截银足链还露着角,早没了从前的亮,蒙着层灰,链环上沾着干涸的泥污。
洛曦的听觉还留着,斩首之后反倒更灵了。台下隔得老远的声响,细细地往她耳里钻。她听见人堆里有人咬耳朵,窸窸窣窣的低语,听见军阀粗着嗓子说,“这颗头,往后就搁在台上当尿壶使,谁想尿,谁来。”她听见有人压低嗓子说,“这颗头生得倒好,可惜了。”话音没落,旁边有人接,说生得好才留作尿壶,糟蹋个丑的倒没滋味。又一人笑骂,说你倒会怜香惜玉。那人不吱声了。
话头落下去,围拢的观众压着嗓子笑。有人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有人催着,让快些开始,别晾着这颗头。还有人等不及,指头在台沿上敲,咚咚的,越敲越急。前头的人踮着脚,后头的人把脖子伸得老长,都想往那颗头上瞧。有人嫌前头挡着,拿拳头捶前头人的背,前头人回头骂,两人顶了两句嘴,又都转回去盯台上。卖糖瓜的挑着担子从台后绕过来,被人群堵住,挤不进去,把担子歇在台角,自己踮脚看。
台面凉透。凹面贴着洛曦的耳廓,凉气往耳朵里钻,钻到牙关。她动不得,眼皮掀不开。
脸上那些墨字还密密覆着。油彩混着浊液糊在脸上,字迹晕开,横平竖直,撇捺都还在,凑近了仍认得出来。有的墨痕洇成团,有的干裂开,裂出细纹,绷在脸上,绷得脸皮发紧。
头颅沉沉压着凹面,耳廓贴实了台石。被放上高台那阵失重感还留着,像身子还在别处,只有这颗头落了地,落得实实在在。
她就这么躺着,等那热流浇下来。火光在眼皮外跳着。台下人声沸沸,催着,笑着。
隔日天亮,日头晒在台沿上,凹面晒得发烫,热气往上蒸,熏得人眯眼。人群里有人拿袖子抹汗。洛曦静静躺着,碎发搭在台沿,风过时拂了拂,等那道被许诺的热流。观众挤在台下,踩起一片尘土,衣摆蹭着衣摆,议论声嗡嗡的,谁也不肯先动。有人踮脚往前凑,有人把下巴搁在前头人肩上,伸脖子往台上看,后头的人拽着前头的衣摆,越拽越紧。台角那个卖凉茶的也挤进来瞧,担子没人看,被野狗拱翻了,碗碎了一地。
人群让开条缝,排头的观众被推上前,踉跄着稳住脚,回头骂了句娘,观众笑着把他往前搡。他站到凹面前,手往腰上摸去,解下裤带。裤带解得急,扯了扯才松开。台下的哄笑压得低低的,有人催他快些,有人笑骂他手抖。汉子哼了哼,往前探了探身,一手扶着台沿,一手握着那根鸡巴,对准敞开的颅骨口,憋足劲,浇了下去。尿柱先是断断续续,再连成一股,冲得他腰都跟着抖。
滚烫的液体砸进骨腔底,闷闷的,咚地响,响得整颗头都跟着震了震。溅起的水珠弹在残余的牙齿上,挂在牙尖,再落在舌面上,热意顺着骨壁漫开,漫过齿根,把舌根也淹了。液柱没有停,往下灌,腔底的热越积越厚。液面涨上来,从下颌角溢出去,顺着脸侧那些油墨污语蜿蜒,把笔画洇得模糊,墨字化开,淌过唇角,滴回台面。淌过唇角时,唇角那片皮肉被烫得紧了紧。台面上积出小洼,洼里映着天光,热气从腔口冒出来,扑在耳廓上,潮潮的。洛曦的耳廓贴着石台,能听见液流砸在腔底的回声,闷响在骨头里传开,传进残留的耳道,震得那点知觉颤了颤,颤过之后,沉下去。
台下叫好声起来了。有人拍巴掌,有人伸脖子看液面,有人喊着灌得痛快,催着后面的人接上。后头那汉子已经撸起袖子往台前挤,袖子撸到肘弯,露出粗壮的小臂。有汉子嫌不够饱,比划着说,“得灌到从眼眶里冒出来才算数。”有人喉头动了动,嘀咕着,说灌得差不多了吧。有人把脸凑到台边,盯着那洼映着天光的液面,咂了咂嘴。人群笑得更响,把台子围得密不透风。矮墙上骑坐着个汉子,嘴里嚼干粮,渣子往下掉,下头的人骂他挡着,他不听,拿腿晃了晃。旁边有人递话,说这头搁台上,往后村口少了个人嚼舌根,倒清净。立马有人驳,说清净个屁,少了热闹才叫清净。日头移了移,影子在台面上挪了挪。
洛曦那点被玩坏过、回过味来的感官,被这注热液撩动。热意从腔底漫上来,顺着骨缝爬,爬过齿根,漫进舌面。头颅沉了沉,往凹面里压了压,贴得更实。她在被使用里养出的那点病态满足,在这被当作器皿浇筑的过程里探出头来,沉甸甸贴着腔底涨起来。鼻腔里全是那股咸辛气味,冲得神识晃了晃。她听见颅骨被注满的闷响,听见液面涨到顶,听见装不下的余沥顺着下颌角淅淅沥沥地漏回台面。
日头晒着台沿,照在她湿透的脸侧。洛曦眼睫垂着,湿发贴着腮边,墨字洇得看不清了。那点虚脱的平静贴着骨壁,沉沉的,把她裹住。她没再动。
洛曦的头颅搁在凿平的凹面上,颅口朝天敞着。观众在台前排出长队,挨个上前。前排的人解了裤带,对准敞开的颅骨口把那注热液灌进去,裤带解开的声响此起彼伏。骨腔里闷响,水位抬了抬。灌进多少,头颅就沉下多少,压着凹面,越来越实,重得往石面里嵌。有人的手稳,灌得准;有人的手抖,热液偏出来,顺着下颌角淌到台面上,洇开大片。有人看得兴头起来,拍着大腿叫好。后头的人等得急,伸长脖子,催促声连成片,有人嫌前头灌得慢,探着身子往台上张望。队伍挪得慢,走走停停,队尾的人踮着脚,看不见台上的光景,只听见骨腔里灌水的闷响连成串。那股咸辛的气味在台面上聚着,散不开,热烘烘地罩着围拢的人,气味钻进她残存的鼻腔,冲得那点知觉发钝。灌的人换得勤,前头的人刚系好裤带,后头的人已经挤上来。排到前头的老汉腿脚不利索,抖半天才解开裤带,后头起哄嫌他磨蹭。他一急,尿偏出来,溅在台沿上,挨了一阵笑骂,赔着笑脸退下去。又有个壮汉挤上来,性子急,没对准就浇,大半洒在凹面外头,台下嘘他。他不服气,梗着脖子嚷,尿得准着呢,台子歪了。底下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接嘴,说台子没歪,是你鸡巴歪了。壮汉回头要寻接嘴的人,人堆里早缩了头,寻不见。
双臂举到发酸,有人干脆捧起这颗头,凑到自己胯下,让热液直直冲进骨腔。热液砸在底上,溅开,从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翻涌出来,淋淋漓漓,滴回台面,砸出细小的水花。有人伸手去接眼眶边滴落的水珠,接在掌心里,凑到鼻尖闻了闻,抹在台沿上。眼眶边沿挂着水珠,天光里亮晶晶的,颤了颤,才落下去。捧头的人晃了晃手里的头颅,掂了掂分量,嫌轻,再对准了灌,灌到热液从眼眶里漫出来。那人又把头颅晃了晃,让热液在骨腔里打转,转得匀了,才满意地收回手,抖净余下的热液,放回凹面。头颅磕回凹面,闷响,晃了晃,稳住。后头又挤上个汉子,等不及,把那颗头颅夹在腋下,对着颅口灌了一通,灌完还拍了两下颅顶,像拍酒坛子试分量,才搁回凹面。再一个嫌灌得不够响,拎起头颅晃了晃,凑到耳边听了听里头水声,点着头说还差一截,又灌。台面上洇开的水迹,被后来的人踩过,带得到处都是。
有观众拿鞋尖抵着她的腮,把脸拨转过来,凑到她耳孔边,喊她大小姐,喊她肉便器,问她,“想不想也尝尝自己的味道。”鞋尖在她脸上蹭了蹭,蹭过那些花了的油墨字,蹭得她整张脸偏过去。拨回来,再偏过去。围着的观众哄笑起来,有人笑得直拍膝盖,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换个人蹲下来,凑得更近,把话送进她耳孔里,字字都送到,还要添句,“这味道好不好。”喊完了,鞋尖在她腮边按了按,才收回去。
洛曦残损的听觉把那些称呼收进去,句句都接住,存进残留的知觉里,收得满满的,满得往外溢。脸侧的尿液顺着耳廓边沿淌下来,拐进残留的耳道,先烫,过后凉。耳道里积着水,轻轻动弹,便有细细的水声,混在台前的喧嚷里,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贴着残留的知觉转个不停。
洛曦的头颅被人从手里递出去,换到后头的人手里,摆弄成什么角度就是什么角度。洛曦只剩那点被灌满的虚脱,在骨腔里回旋,转成满当当的温热,稳稳压着底,处处都是满的。灌进来的热液带着各人的味道,有浓有淡,混得分不出彼此。天光落在她脸上,观众的影子从她面上扫过,扫过便散,她动也不动。从里到外,都沾满别人的味道。
洛曦的颅骨里,那点知觉还在回旋。残存的听觉贴着骨腔,收着场上的声浪。有人喊灌满灌满,有人催快些,笑声、口哨声搅得乱哄哄的,隔着骨壁传进来,模模糊糊,却近在眼前。骨腔里的黄液随着声浪晃荡,撞出闷响。
刑台侧边,手按住雷蒙的后脑,往下摁。雷蒙挣了挣,肩膀刚抬起来,就给压回去。手指掐进他的发根,把整颗脑袋往下按,按到和那颗头齐平的高度。他的视线被按得低下去,先看见台沿的砖缝,再看见那颗头的轮廓。腿撑了撑,撑不住,膝盖磕在砖地上,磕得骨头生疼,脆响给哄笑淹了。他肘弯撑地,想再起来,肩头刚离地,就给压回去,脸几乎贴上台沿的砖,粗粝的砖面硌着颧骨,后颈的皮肉被掐得发麻。手没有松。
雷蒙赤红的眼眶直直对着那颗头。那颗头摆在凹面上,碎发搭在台沿。颅腔里装满了黄液,从空洞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侧淌下,淌过那些密密覆着的墨字污语,把笔画泡花了。日头爬到正当空,热辣辣地晒着,黄液泛着浑浊的亮光,台沿的砖被晒得发烫。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牙关磕出细响,跪着,抖着,膝头在砖面上磨,磨得发响。雷蒙咬住下唇,咬得发白,喉结滚了滚,卡在那里,滚不下去。台下有人拿腔拿调地喊,问雷蒙渴不渴,渴了就上去喝两口,管够。又有人喊,别光跪着,低头尝尝自家女人的滋味。雷蒙不应,那些话撞在他耳里,他像没听见。
观众围拢过来,把圈子收小。有人扳着雷蒙的下巴,把他的脸往那颗头跟前凑,凑到能看清黄液从眼眶边沿溢出来的地方,问他,“认不认得,这是谁的头,谁的女人。”雷蒙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个字,没成声。旁边有人笑出声,蹲到他对面,手指点了点那颗头,问他,“看人家拿尿喂他的女人,是什么滋味。”有人用鞋尖挑起雷蒙的下巴,把那张脸往上抬,让他正对着那颗头,问他,“睁眼看看,看清楚没有。”有人冲他喊,“哭啊,哭给大伙听听。”有人把手里的旱烟杆磕了磕台沿,火星子溅出来。有人冲雷蒙啐了一口,说,好一条汉子,如今给死人当盾。又有人接话,说该说是给死人当尿壶的盾。底下笑成一团。又有人问雷蒙,你那女人活着时你可曾这样端着瞧过她。雷蒙不应。那人便啧啧两声,说到底死了才识货。外围的观众踮着脚往里挤,扒着前头人的肩膀,有人笑,有人咂嘴。哄笑声更响。
雷蒙张了张嘴,喉咙里的话断断续续,断不成句。他的目光钉在那颗头上,钉在洛曦眼眶里溢出来的黄液上,挪不开。黄液顺着她脸侧淌,淌过那些泡花的墨字污语,滑到下颌角,汇成细流,滴回台面。眼眶边沿的液体还在往外溢,溢得很慢,漫过眼窝的凹处。那股咸辛气味直往他鼻子里钻,钻进喉咙,呛得他喉头动。雷蒙的喉咙动了动,像要咽什么,咽不下去。他盯着,盯着,眼睛眨也不眨,眨了眨眼,黄液还在那里,眨不掉。眼前日光晃了晃,晃得他睁不开眼。指缝里渗出汗,顺着指根往下淌。掌根死抠着砖地,指甲刮过砖面,刮出浅痕,白印子叠着白印子,刮得砖粉都起来了。
哄笑声、催促声灌进耳朵,雷蒙听不真切。他只看着那颗头,看着那些黄液。牙关磕得更响,肩背缩着,越缩越紧,抖得比方才更狠,狠得收不住。他跪着的砖面,洇出湿痕。他喉里滚出一声闷响,响过就没了。尿骚味直往他鼻里灌,混着汗腥。手还按着他的后脑,纹丝不动。
雷蒙垂着头,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呓语,断断续续,像在跟自己说话,也像在跟那颗头说话。日头的光从头顶晒下来,晒在他弯下去的脊背上,衣领洇出深色的汗印,汗珠顺着后颈往下滚,滚进衣领里。他跪在那里,掌根还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先前刮出的那道道浅痕还在他指前头摊着。他嘴里念着什么,念不成句,话头滚出来,还没落地就断在喉咙里,话音在唇边转,转着转着就散了,散了再滚出话头,滚出来,再断掉。断着断着,忽然念出句整的,“药凉了。”念完,他自己先怔住了,许久没再出声。
他念着念着,声音哑下去,断成碎块。念到后来,喉咙里只剩下咕噜咕噜的响动,像嘴里含了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响动里掺着零星的字音,听不真,凑近了才辨出,是洛曦的名字。他对着那颗头,翻来覆去地念,念着念着,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风从台下灌上来,把那点声音卷走,卷得干干净净。
洛曦那颗头就摆在台沿凿平的凹面上,装了尿,黄液在日头底下泛着光,顺着颅骨边沿积成浅洼,风过时,水面晃了晃,晃出细碎的亮。他念到那颗头的名字,喉头就梗住了,咽了口唾沫,再接着念。
日头晒得他眼前发花,恍惚间浮出许多年前的光景。病榻上的洛曦,素白裸足上绕着细细的银链,链子垂在脚踝边,随着她侧身的动作轻轻晃,晃出细碎的响。她倚在枕上,乌发散在枕边,脸色苍白,病得厉害,连说话的力气都欠着。他端药碗的手抖,药汁洒在她腕子上,她也不恼,说,“我不介意。”药汁顺着她手腕往下淌,她也不擦,把腕子往他袖口上蹭了蹭,蹭出湿痕来,才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笑,笑得很轻。那会儿她咳起来止不住,帕子上沾着血。他守在榻边,一守就是半宿,药凉了热,热了又凉,端去她嫌苦,不肯喝。她见他不走,反催他去歇,说自个儿死不了,叫他别愁眉苦脸守着,吓人。他说不走。她就笑,伸出那只戴银链的脚,拿脚尖踢了踢他手背。他握住那只脚,握在掌里,银链子贴着他虎口。她也不抽回去,半阖着眼,说,药真凉了,端去热热。他嗯一声,却没动。
这些画面滚过他那锅浆糊似的脑子,还没攥住,眼泪就滚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淌。素白的颜色洇开,银链的光点散了,那句温软的话也散了,糊在眼前。他抬手去擦,手背蹭过脸,越蹭越花,热液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台面上,砸出小小的响。他擦着擦着,忽然停了手,盯着指缝间的水光看,看了很久,才把眼睛闭上。
台下有人朝他吐唾沫,唾沫星子落在他的脸侧、肩头、手背上。有人笑他,也笑那颗头,说雷蒙连个死人都不如,连她的眼泪都换不来干净的水。有人拿靴尖踢他的膝盖,踢得他身子晃了晃,他也不躲。有人喊他抬头,问他认不认得那颗头,问他那颗头里装的是什么,问他还记不记得,她从前是怎么待他的。唾沫落在他脸上,他也不擦,眼皮都不抬,只顾着把脸往下压,压向那颗头的方向。他的下巴蹭着台沿的砖,蹭破了皮,血珠子混着泥糊在下巴上。有人朝他扔了块土坷垃,砸在肩头,散成土末,他也不躲。又有人拿脚尖拨他的膝盖,他膝头一软,歪了歪,又撑住,没倒。
雷蒙喉头动了动,没回嘴。他把脸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贴上那装了尿的颅骨边沿,耳廓擦着边沿的凉,停在那里。他嘴里磨出一句,说她从前怕疼。又磨出一句,说如今倒不疼了。说了,自己听不见自己。日头斜斜移过去,把他的影子拉成歪斜的长条。他也没动,就像钉在那里,耳朵朝着那颗头的方向,听着。
日头偏西,刑台的影子拉得老长,拖过那片踩实了的土,拖到野地的草根底下。表演散了场,观众们心满意足地往村口走,边走边说笑。有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有人把烟袋别回腰间,有人边走边把赏钱往袖子里揣。两个汉子搭着肩走,一个说今年这出够劲儿,比去年那回强;另一个说强是强,就是尿骚味冲,回家得拿井水冲两遍手。前头那人笑,说你手上沾的怕不止尿骚味。后头的骂着要打,两人推搡着走远了。有人回头望了望台上的动静,被同伴拽了把,也就跟着走了。刑台旁只剩零落的脚步声,和倦怠的交谈声,断断续续的,渐渐也远了。
军阀们蹲在台侧分赏钱。铜板在掌心里哗啦啦地响,数完那摞,塞进腰间布袋里,指头拨弄着,铜板碰着铜板,脆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楚。有个军阀嫌分得少,拍着布袋跟领头的吵,领头的啐他,说人头只有一个,尿也只一泡,要嫌少自家上去尿。旁边几个笑起来。吵了几句,也就罢了,各把铜板数清,系紧袋口。有人回头往刑台这边望了望,望见雷蒙还趴伏在台沿,望见那颗装了尿的洛曦头颅摆在凹面上。那股留着头颅做虐杀秀收尾的兴头已经过去了,台上的乐子散尽了,谁都懒得再在雷蒙和洛曦身上费神。铜板响着响着,再没人往台上看。
有人收好钱袋,起身,随手提起雷蒙的后领。雷蒙的脸还贴着那装了尿的颅骨边沿,那阵贴着骨头的温热还没散,就被拽离了台沿。雷蒙没挣,整个人软塌塌的,任由他提。雷蒙的脚在地上拖着,拖下土阶,鞋底在土里刮出浅浅的沟,裤腿蹭着土,沾满了泥。那人再弯腰,把那颗装满了尿液的洛曦头颅也拎起来,与雷蒙凑拢,照着野地用力甩了出去。那颗头颅先脱手,在半空转了转,打着旋儿栽进泥里,发出闷响。泥点子溅起来,溅到雷蒙脸上,凉凉的。雷蒙跟着砸下去,肩头先着地,闷哼着,滚了满身泥,沾得头发里、耳朵里都是土。
雷蒙趴在泥里,许久没动。泥是湿的,凉气顺着膝盖和手肘往骨头里钻。草根扎着他的脸,他也没躲,泥腥味往鼻子里钻,钻进喉咙里。他侧过头,那颗脸朝上的头颅就躺在不远处的浅洼里。落进泥里时溅起的泥点糊在它脸上,混着没干透的黄液,从额角往下淌。洛曦的眼眶里漾着未曾流尽的黄液,浅浅地晃着,斜阳照进去,亮汪汪的,正对着他这边,避不开。那张脸上还覆着花了的油墨污语,字迹仍认得出。
雷蒙趴在那里,迟迟没爬起来。他的胳膊撑在泥里,撑了撑,没撑起来。他盯着那颗头颅,盯着洛曦那对漾着黄液的眼眶,喉咙里滚着粗气,指节抠进泥里,抠出深深的印子,越抠越深。观众的说笑声已经听不见了,风从野地那头吹过来,吹得草叶沙沙地响,吹得他衣摆上的泥裂了纹。他趴着,没动,目光钉在那张脸朝上的头颅上,钉在那些漾着的黄液上。暮色从他脚边漫上来。
黄鸡机器人夜里从矮墙后挪到野地边的草沟,从晨光初起就蹲在那里,那枚镜头始终亮着,把整日的动静逐帧收进储存格。前夜竖起的刑台立在晨光里,正午时人声鼎沸,日头偏西,表演散场,有人把台上的残躯拖出来往野地里抛,洛曦的头颅栽进浅洼,雷蒙趴在不远处,迟迟没爬起来。日头从草沟上方移过去,沟底那道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风过草尖,草叶压下去再弹起来,它没动,关节合得严丝合缝。
人声彻底远了,脚步与谈笑都听不见,只剩虫鸣在草丛里应和。黄鸡机器人这才拨开草叶,挨到浅洼边那具头颅和那道伏着的人影前去。液压臂收在身侧,脚跟落地,泥地只陷下浅浅的印子,草叶擦过机壳,沙沙地响。它绕开浅洼边沿,在那道伏着的人影旁停住,镜头里的自动对焦锁住目标,咔地轻响一声。
镜头先扫过浅洼里的头颅,再扫过泥里那具躯体,读数跳了跳。头颅那侧的心跳信号映成平直的长线,伏着的那具躯体还留着口气,呼吸微弱,心跳细弱。扫描的红外线在泥面上来回爬,把衣料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它把断口也扫了一遍,骨茬、凝住的血壳,一格一格存进去,连那截露在泥外的银足链也录了进去。它认得这对残躯,洛曦的头颅,雷蒙的身体,从晨光录到暮色,如今栽在泥里,没了动静。识别框锁在头颅上,再移到躯体上,来回对过,确认无误,才把镜头转向雷蒙颈后枕下的位置。
黄鸡机器人蹲下来,指爪探向雷蒙颈后枕下,那处植入超梦录制芯片的接合点。感应片先贴上皮肤,触到干涸的泥壳,往深处探,碰到皮下那颗硬硬的芯片轮廓。指爪沿着接合点边沿挪动,寻那处卡扣的位置,力道收得轻,护住里头存着的东西。它低着头,指爪稳稳移动,机械臂悬着,不碰旁边那颗头颅。
探出的指爪忽然停住。镜头低下去,对准浅洼里那颗装满尿液的洛曦头颅。雷蒙伏在头颅边沿,额头抵着颅骨,肩胛微微耸着,纹丝不动。液面平着,微微晃着,浅洼里那汪黄液映着天光。
黄鸡机器人的指爪悬在接合点上空,没有落下。储存格里的影像还在走,把浅洼、头颅、那道伏着的人影逐格收进去。风停下来,草叶不动了,草沟里的虫鸣密起来。它蹲在那里,没再动。镜头里的画面停在那只悬着的指爪上,储存格的灯还亮着,红点明灭。
黄鸡机器人的手停在半空。它刚扫过的那组数据还悬在视野里,呼吸的读数还在往下掉。它低头,镜头对准那颗装满黄液的颅骨,那层液面很静,没有波纹。
雷蒙先是跪着,膝头抵在泥地上。再往前倾,脸贴近那颗颅骨,贴近那层黄液。液面分开,把他的脸吞进去。他没有屏气,也没有躲。雷蒙把整张脸埋进了洛曦装满尿液的颅骨里。没有挣扎,没有呛咳,就那样静静地、整个地沉进去。咸辛的液体没过头顶,没进眼眶,没进口鼻。液面漫过眉骨,漫过鼻梁,漫过颧骨,把那张脸整个吞没。眼皮合着,黄液浸过眼窝。鼻腔里灌满那股咸辛的气味,喉口堵着温热的液体,他没有动,也没有把脸抬起来。耳廓浸进黄液里,咕嘟,再没有动静。面骨贴着骨腔的内壁,额角抵着颅骨边沿,下颌卡在骨沿上,与那颗头颅严丝合缝地贴合着。他的喉结抵在颅骨边沿,咽了一下,咕咚,咽下去一口那咸辛的液体,喉头滚动,又咽一口。颧骨的棱抵着内壁的弧度,鼻梁陷在骨腔深处,整张脸的形状都印进那颗头颅里。雷蒙的身体很轻地伏着,没有气力再动弹。肩胛微微耸着,后背弓出弧线,伏在暮色里,没有抬起来。指节扣着颅骨的边沿,青筋浮在手背上。野地的风贴着地面走,吹动草叶,吹不动那层液面。液面荡了荡,慢慢平下来。黄鸡机器人的镜头对着那处,拍着他露在液面外的发茬,拍着液面上浮起的碎沫。
洛曦残存的那点感知,在温热的液体里醒过片刻。那点感知原本已经熄了,被那股热激得重新亮起来。她感到整张脸贴着内壁浸进来,包住了她。那张脸的轮廓压在她残余的知觉上:眉骨的棱,鼻梁的峰,嘴唇的弧,都隔着薄薄那层骨,严严实实压着她。那股黏稠的、温热的重量把她填得满满当当,从骨腔底顶到颅顶,撑得她无处可退。洛曦在彻底消散之前,生出被整个占满的、虚脱的满足。她这辈子被填过许多回,被灌过许多回,没有哪回像这回,填进来的是他。她认得那贴合的力道,认得那无声的沉没,认得这具身体沉下来时压在她骨上的分量。那道轮廓,如今整个儿伏在她里面,压着她,填着她。那点胀意贴着骨腔内壁,暖暖的,满满的。
天光暗下去,暮色压到野地上。风停了,草叶也静下来。浅洼里的黄液映着将尽的天光。两只残缺的东西挨在一处,再无人问。黄鸡机器人的手仍停在半空,那只伸出去的指爪悬着,指尖距那对头颅还有寸许。暮色里,那对东西的轮廓渐渐融进暗处。
黄鸡机器人立在草沟边,机身低伏,静立不动。风从野地上扫过去,草叶贴着沟沿伏倒,再立起来。夜风带着泥腥气扑在机壳上。漆面蒙着灰,泛着哑光。镜头探出来,缩回去,再探出来,调着焦距,扫过那对贴合的头颅,扫过雷蒙埋进颅骨的侧脸,扫过洛曦垂着的眼睑,扫过他们颈后枕下那处接合点。读数逐行滚过镜头:生命信号归零,再无起伏。天光收尽,暮色把草沟、残躯、泥地都罩进去。
黄鸡机器人没有去施救,也没有迟疑。细长的指爪探出去,指节逐节伸直,自雷蒙颈后的接合点小心探入,夹住那枚超梦录制芯片,缓缓抽出来。芯片表面糊着泥,湿痕顺着边沿渗进缝里。它曲起指节,爪腹贴着芯片的边沿,把糊住的泥拨开,抹净,抹掉湿痕,转手收进腹舱。腹舱门开合,机簧轻响,合拢。指爪再探向洛曦颈后,自接合点取出剩下的那枚芯片,同样举到镜头前照了照,抹净,收进腹舱。机簧声落下,舱门合拢,闷响沉进机身里。指爪收回来时,爪尖沾着湿泥,在机壳上蹭了蹭。两枚芯片都摸过泥,它把爪尖在草叶上又蹭了两下,蹭净,又举到镜头前照过,确认没磕损,才收回液压臂。
黄鸡机器人直起身,转身,踩过泥泞的野地。泥水没过脚掌,陷下去,拔出来,带出闷响。夜风呜呜地响,卷着草屑打在机壳上。风把它的影子拖在泥地上,歪歪斜斜。泥地吸着脚掌,走起来比来时慢。它没有回头,把雷蒙和洛曦都甩在身后,那片荒野、那对合抱的身影渐渐沉进暮色里。港区方向亮着灯火,隔着整片野地,远远地指着路。黄鸡机器人朝着那片灯火走,踩实了,再迈,机械脚掌起落不停,在身后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走到野地尽头的土坎,它停了停,镜头往回扫了一眼,那对合抱的影子早没进黑里,什么也辨不出。它转回头,迈下土坎,往灯火去了。
腹舱里,那两枚芯片并排躺在暗格中,随脚步微微震着。暗格内壁贴着软衬,把两枚芯片卡得严实。黄鸡机器人踩着泥地,朝着港区那片灯火走,脚步起落,把身后的荒野越甩越远。那点亮光在暮色里稳稳悬着,他越走越近。暮色彻底合拢,野地里那具合抱的形状沉进黑暗,再也看不见。两枚芯片在暗格里随脚步轻震,那点震动的节拍隔着金属板,闷闷地,朝港区的方向响着。它踩着泥地,脚步不停,把它们带回那位看片的人面前。
黄鸡机器人从云端落进东煌停机坪时,天色正暮。机械翅翼还沾着荒野的尘土,泥点干在翼缝里,漆面蒙着灰。它落了地,脚掌在停机坪上压了压,压出浅浅的灰印。它向指挥官敬了个不甚标准的礼,爪尖并拢,抬到额边,腰身压了压,翅翼收得齐整。机簧轻响,腹甲弹开,它从暗格里小心捧出两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爪腹托着,捧到指挥官面前。一枚泛着雷蒙发间常有的潮气;一枚贴着一片早已风干的唇角皮肉,干得发白,边沿微翘。
指挥官接过,在指间转了转,认出是那对男女颈后装载过的超梦录制芯片。他认得这制式,认得这芯片在谁颈后枕了多久。他记得装载那天,雷蒙颈后的发梢带着潮气,洛曦的唇色还是鲜的。如今潮气干了,唇色褪了,只剩这两枚芯片躺在指间。他收拢五指,把两枚芯片托在掌心。
逸仙已领着七姊妹迎出廊檐。灯笼还挂着,没点。逸仙走在最前,脚步轻稳,袖口挽着,衣摆扫过石阶。华甲跟在后头,手里摇着半开的折扇,东张西望。海天抱着琴囊,没出声。镇海走在队伍末尾,肉色细跟落地,踝间银链随着脚步响着细声。镇海垂眸看着那两枚芯片,不看人,只看芯片。镇海没有伸手,只说,“回得正好,这段录下来的东西,足够压成一场大梦。”
指挥官望着掌心里的两枚芯片,想起这半年东煌递来的家书。信纸折痕深深,纸角泛潮,是行囊底压久了的光景。信封上的墨字被雨水洇过,边角翘着,信纸边缘卷着,折痕磨得发白。字是逸仙的笔迹,横平竖直,落款处画着道浅弧,她惯常这样收尾。末句写着,港里都好,姊妹们都惦记着您。他也想起离港那夜,逸仙在灯下替他整好领口的扣子,指尖顺着衣领压了压,说,港区已经在东煌扎了根,等他回来,有场不一样的戏要献给他看。
当晚,影音舱外的长案上摆开器材。剪辑台那盏灯亮着。镇海把黄鸡机器人带回的两段讯号并排放好,连它机位录下的场边素材也并了进来,坐到主剪的位子上,指腹拨着键位,把各段讯号的波形调出来,并排铺在台面上。她剪得快,键位下得准,哪儿该接,哪儿该断,手上没犹豫。海天在案角铺纸,研墨,落笔,把转场要用的词记下来。墨锭在砚台里打转,砚底的墨色渐浓。她写一句,念一句,摇头删了重写,写了小半页,才挑出两句贴着画面的。寰昌持着那柄折扇,绕着长案走,扇尖点过的地方,镇海便停在那里。她点的是画面的气口,该喘气的地方没喘,该收的地方没收,她一扇尖指过去,镇海便回头修。收扇时,寰昌在案边站定。彰武把掌心里那块璞玉搁回锦盒,难得坐到编辑台前,袖口挽起,指腹搭上键位。锦盒合上。彰武不常碰这些,手生,摸了半晌才找到门道,修的是画面的边角,哪儿有毛刺,哪儿有跳帧,她一点一点抹平了。
黄鸡机器人蹲在廊下的灯影里,机身还沾着荒野的泥,指示灯明灭。黄鸡机器人录回来的两段讯号在台上铺开。先放的是舰娘撤走那天的码头仓库。雷蒙与洛曦被留在东煌,药停了,罐子空了,身子垮下去。铁门上锈出窟窿,夜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吹得墙角的药渣打旋。起初雷蒙还能扶着墙走,后来连干草堆都挪不到。他坐在门边,盯着外头的码头,从日头偏西坐到天黑。往日的客户寻上门来,仓库里外都是人,铁门被挤得吱呀响,铜板碰着铜板,脆响没歇过。客户们图个便宜,把铜板往雷蒙脚边一丢,便拽着洛曦往里头的干草堆上按。洛曦起初还推,后来推也推不动,由着那些手往她身上摸。她衣裳被扯开,胸脯上的青紫还没褪,新的指印又按上去。有人把她翻过去,按着她的后脑,从后头顶进去,她脸埋在干草里,闷闷地哼。一个完了换一个,铜板还在脚边响。洛曦的日子更短些,那伙军阀寻来,嫌这群客户玩得寒碜,把人散了,拿枪托砸开铁门,扯着洛曦的头发拖出来,拖到场院里。
后来那段,是铁架床那边的表演。铁架床焊在场院当中,床面铺着铁皮,四角打了桩,结着绳扣。洛曦被剥得干净,仰面捆在床面上,四肢拉开,腕踝各拴一桩。军阀们围上来,先把她的腿往外掰开,拿绳扣死死系住脚踝,膝盖窝里垫了块砖,把胯顶得高高抬起,小穴正对着台下。她那处早被用得翻了肉,阴唇肿着,穴口合不拢,往外淌着浊白的水。有人解开裤腰,掏出那根粗硬的肉棒,往她身上啐了口唾,握着棒身顶进去。她身子一震,没出声,脚趾蜷了蜷,任那根东西在她身子里进出。一个弄完拔出来,精液浇在她小腹上,下一个又凑上去。围观的人起哄,有人喊,换个眼。便有人扯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按到床沿外,掰开嘴,把硬得发烫的肉棒塞进她喉咙里,顶着她的舌根捅。她呛得直翻白眼,唾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挂在下巴上。观众起初坐满看台,哄笑声盖过场院。洛曦在床上挣,挣到后来手脚都不再动,任人摆弄。有人往台上丢石子,砸在她肩上,她也没躲。观众看腻了,渐渐离场,看台空下去。剩下的人也不再哄笑,只远远坐着,看床上的洛曦。她被翻来覆去地弄,穴里、嘴里、后庭,一处弄脏了换一处,身底下积了一摊水,分不清是精是水。雷蒙被按坐在台侧那条长凳上,眼眶青黑,望着她从挣扎到木然,眼睛没眨过。他的手在木缝里蜷了蜷,松开。
画面捋顺,接缝处对齐。后来的日子,压成几帧。海天在转场处补上弦音,低低的,哑哑的,贴着画面走,断在转场处,再接上。寰昌蹙了蹙眉,扇尖在最扎眼的那段上停了停,摇着扇退开。镇海把两段讯号并轨,倒回去,再放。放了一遍,镇海盯着波形,拿笔在台面上划了道,说,“这段留白太长,剪短。”便又倒回去,把那段掐掉两秒,接上。彰武指腹在键位上顿了顿,把那段血色棱角抹平,只留刑台上洛曦那颗头颅。头颅摆得正正的,唇角那点弧度还在,翘着,纹丝不动。她挣扎时是那个样,摆上台,还是那个样。眉眼都僵着,唯独那点弧度没变过。彰武没再看那格画面,垂下眼。海天搁笔,凑到编辑台边,看着那格画面,也没作声。镇海见众人都停了手,把母带封好,搁在案上,说,“成了,给指挥官送过去。”
剪罢,天边泛白。逸仙接过母带,送进影音舱,舱里那方软榻铺得整整齐齐,毯角抚平,枕头摆正。逸仙把靠枕拍松,调好角度,又往榻头搁了盏温水。逸仙退到门边,回身,“这份礼物,请您自己躺着慢慢看。片子长,您慢慢看,不急。”指挥官应了声,问她,“你们呢?”逸仙说,“姊妹们都在外头候着,您看完了,我再来接您。”
指挥官躺进影音舱。鞋脱在舱门外,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母带已经装好,舱壁上的指示灯亮着豆大的红光。舱门在他身后阖上,周身暗下来,前头亮起光幕。靠枕被逸仙调得正合腰身,他往软榻里沉了沉,仰面躺下,后脑陷进靠枕里。舱里静得很,外头的虫声隔着门板也听不见了。他深吸了口气,把眼合上,画面便从光幕最深处漫开。
先亮起的是雷蒙的视角。那个被指挥官亲手挑中、被七位舰娘轮番调教过的苦主,如今瘫在被丢弃的仓库里。仓库里空荡荡,灰积得厚,门板锈穿了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墙角的干草簌簌响。天窗漏下的日头白晃晃的,晒得铁皮发亮。日头落了升,升了落,没人再踏进那道门。他起初还挪到门边张望,后来连门也不看了,手指抠着地缝,抠着抠着便停了,眼神从绝望滑向空茫。光幕上他的脸越来越淡,淡得快看不清了。
画面再转,暗了暗,是洛曦濒死的残躯感知。她被开膛,被破脑,被军阀们当尿壶使。光幕里只剩她残余的听觉与触觉,在黑暗里缓缓塌陷。耳朵里灌着人声,嗡嗡的,远得不像真的。她的胸腹已经被剖开,肋骨翻着,脏器被人掏出来摆在一旁,腹膛空了,只剩一汪血水积在里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军阀们图个新鲜,把那颗头颅从脖颈上斫下来,颅盖掀开,脑腔里灌进凉水涮过,倒出来,再灌。有人解开裤腰,掏出鸡巴,对着掀开的颅腔浇尿。尿是黄的,浇进去溅着脑壁,浊液涨到边沿,晃了晃,没漫出来。一个浇完,下一个接上,几泡尿下去,颅腔里积了大半腔浊黄的水。她的残余知觉还贴在那点触觉上:热的东西浇下来,顺着骨缝淌,重的,腥的,没个停歇。有东西溅到眼睫上,挂着,她不眨眼,也眨不动。她听人声,听笑声,听着听着,那些声音都远了。触觉还在,那点热烫过颅壁内侧,烫得久了,便分不出凉热了。
人群里有人蹲在矮墙头,目光往下垂。军阀们把那颗头颅摆进台中凹面,轮着往颅腔里浇尿。尿浇进去,溅起黄沫,颅腔满了,浊液顺着颌骨淌下来,淋在台上。有军阀嫌浇得慢,直接掏出鸡巴,把龟头抵在颅口上,往里头尿。尿柱冲着脑壁,浊液打着旋,涨到边沿,晃了晃,没漫出来。台下有人起哄,嫌不过瘾,喊,再添些。便有人拎来一桶浊水,兜头往颅腔里倒,浑黄的水漫出来,顺着台沿往下淌,把那颗头颅泡在浊液里。军阀们看着笑,有人蹲下来,伸手搅了搅颅腔里的水,捞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日头晒着台沿,人声越涨越高。那人蹲在矮墙头看了半晌,咧嘴笑了笑,把手里那根草茎咬在齿间。
三重视角头回同框,交错着,重叠着,涌进指挥官眼里。雷蒙的呼吸,洛曦的听觉,观众的目光,在那个夜里缠得分不开。他看雷蒙,雷蒙的目光钉在台上;他听洛曦,洛曦的耳里灌着哄笑;他跟着人群里那人,那人的视线落在那颗头上。
画面收在盛满浊液的颅骨上。那颗颅骨搁在野地的浅洼里,浊液漫到边沿,泛着油光。雷蒙从角落里爬起身,手脚都在抖,膝头蹭着土,一寸一寸挪到浅洼边。他伏下去,两手撑在地上,盯着那汪浑黄的水,盯了许久,把整张脸浸了进去。浊液灌进他的鼻孔,咕噜咕噜冒着泡。他的肩膀一抽一抽,身子慢慢沉下去,手从地上滑开,脸还埋在颅腔里。水声闷闷的,渐渐没了动静。那颗颅骨盛着浊液,是洛曦的遗骸,他溺死在她颅腔里,成了他这辈子的绝笔。
指挥官卧在软榻上纹丝不动,许久没有作声。手搭在扶手上,慢慢收紧,再松开。光幕暗透,舱里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他看过无数场这样的戏,看过苦主崩溃,看过女主沦陷,看过黄毛得手。从前的片子,看了便看了,他拍拍手,吩咐收摊,该吃吃该喝喝。这回不同。这两枚芯片里头装的,是他亲手递出去的两个人。当初他点了雷蒙的名,说就要这个。当初他让人把芯片嵌进洛曦颈后,说录下来给他看。他图的是那点新鲜劲儿,图的是苦主眼里的绝路。如今新鲜劲儿散了,路也走到了头,那两个人烂在荒野里,连骨头都找不着。头回,他看完一场戏,没拍手,没吩咐收摊,只躺着,盯着暗下来的光幕,胸口堵着口说不出的气。
光幕暗下去许久,指挥官才从软榻上起身。他在舱里坐了一阵,推门出来,舱门阖上,机簧闷响一声。夜已经深了。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露水把砖地洇得发亮,草丛里的虫声断断续续。夜风从荒原那头灌过来,带着土腥气。逸仙守在廊下等,裙摆上沾着露水,鞋尖也洇湿了。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望过来。他站了站,等眼睛适应廊下的灯。远处港区的灯火零零落落,都熄得差不多了。
逸仙迎上来,没作声,抬手替他拢了拢外袍。指尖顺着领口理下去,把褶皱抚平,把下摆的带子重新系好。灯照着她脸,眼角泛着红,灯下看得分明。她嘴角抿了抿,低头看那结子,指尖拨了拨,才轻声问,“梦里可有什么不顺心的。”
指挥官没有立刻答,握住她搭在肩头的手,拢进掌心贴了贴。他的手心热,她的指尖凉,贴住了就不撒开。外袍的袖子垂下来,盖住交握的手。焐到她的指尖回了暖,他才抬眼看向她,问,“仙儿,把这场戏捐给那些整天满脑子裤裆那点事的男人看,图个什么。”
逸仙怔了怔,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她没有抽回手,只抬眼看他,睫毛颤了颤。她望着他,望了许久,才问,“您从前只迷这款戏,如今倒嫌它了?”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
指挥官摇了摇头,说,嫌倒谈不上。那些片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说到底就那么些套路。苦主怎么崩,女人怎么沦,黄毛怎么得手,看头几回还新鲜,看到后来,连那点新鲜也淡了。他松开她的手,改握住她的指尖。他开口说,今儿这场让他觉着,再好的戏,也不如把她们搂在怀里,从入夜搂到天亮。
逸仙听着,没接话,只把他的指尖拢紧了些。过了半晌,她轻声说,“您如今这般想,倒叫姊妹们心底踏实了。”她顿了顿,又道,“从前您只对着那片光幕,屋里灯也懒得点,姊妹们来请安,您眼睛还在片子上头。华甲嘴上不说,背地里抹了好几回眼泪。”
指挥官听见这话,愣了愣,问,“华甲哭过?”
“可不只华甲。”逸仙低头理了理他的袖口,“滨江有一回喝了酒,直说您是把她们当摆设,摆在那儿好看,不疼也不碰。镇海听见了,甩了她一巴掌,滨江硬是没躲。后来她俩谁也没提这茬,可那酒话,姊妹们心里都记着。”
指挥官没作声,握着她的指尖,半天才说,“是我混账。”
逸仙忙抬起头,按住他的嘴,“这话可不兴说。您如今想回来,便是姊妹们的造化。”指挥官说到这儿顿了顿,“往后这段日子,想多陪陪你们,少看那些机器里头的风景了。”他握着她的指尖,没有松手。
说完,夜风静了静。逸仙没有再问,轻轻点了点头,把脸贴进他胸口。她贴得很实,脸埋在他襟前。夜风从廊下穿过,把她的发梢吹起来,轻轻落回去。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她的呼吸扑在他衣襟上,热热的,这才问,“那今晚,能让姊妹们一块儿围过来陪您么。”
逸仙昨晚那句问话,他应下了。天刚亮,指挥官就把七位舰娘都召到正厅。厅里没有开投影,也没有摆那张观影的软榻,他让人在厅心把椅子围成圈摆好,每张椅子边都搁了盏热茶。窗开着,日头照进来。七位姊妹陆陆续续到齐。逸仙坐在离他最近的那张椅子里,端端正正,手搁在膝上。华甲摇着扇子挨着镇海坐下,刚坐稳就凑到镇海耳边说了句什么,镇海斜她一眼,没搭理。滨江把靴子翘上脚踏,想了想,放下来,正襟危坐,倒叫华甲笑了,“你这是见官呢?”滨江白她一眼。门帘掀开,海天抱着琴进来,寰昌臂弯里搭着拂尘,彰武掌心托着块料子,进来先找了靠窗的位子。黄鸡机器人端着茶盘在外围打转,逸仙挥手撵走它。机器人退到门边,把茶盘搁在柜上。
指挥官在主位坐下,目光挨个儿扫过她们,开口说,“从今儿起,那款玩法先收起来,不看了,也不导了。”他端起茶盏抿了抿,搁下。往后他想多同她们过日子。出海巡一圈,船头站着谁,他就陪谁看浪头;去彰武那儿挑两颗原石,挑中了就请她雕成坠子;陪海天磨一支曲,磨到天黑也不打紧;跟寰昌学两句卦辞,学得磕磕绊绊,就当逗个乐子;听滨江讲讲赔了多少,赔得多,他补给她。华甲的扇子也想见识见识,哪天她乐意摆一场,他也去看。镇海管账,他也不当甩手掌柜,得空就陪她把港区的账拢拢,一笔一笔过。这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指挥官说这话时,厅里静得很,茶盏的热气直直地升,没人伸手去碰。七位舰娘都愣了愣。华甲手里的折扇险些落地,她慌忙捞住扇柄,捏着扇骨,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才把扇子啪地合拢。海天抱着琴,指尖停在弦上。拂尘垂在臂弯,人也忘了摇。彰武垂眼摩挲着手里的料子,没作声。滨江连连摆手,摆得腕上的镯子撞出响来,探着身子问,“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问完,滨江自己先愣住,话在嘴里滚了滚,没滚出别的来。指挥官被她问得笑了,“太阳好端端在东边。”滨江还是不信,凑到镇海耳边嘀咕,“您掐我一把,我是不是没睡醒。”镇海斜她一眼,没掐。华甲回过神来,把折扇往膝上一拍,“您这话当真?当真不导了?”她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那我那套排场岂不是白练了?”指挥官笑她,“排场留着,往后使在正经地方。”海天把琴往膝上拢了拢,低声说,“您要听曲子,我那儿存了几支新的,一直没敢拿给您。”寰昌摇着拂尘,慢悠悠道,“我早就算过这一卦,慢工出细活,急不来。”彰武只摩挲着手里的料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眼里却有光。笑够了,他伸手把离他最近的逸仙拉进怀里,她顺着那力道靠过来,鬓发蹭过他的下巴,发间带着桂花香气,肩头微微绷着,过了会儿才松下来。五指穿过她发间,他低头说,往后他要好好疼爱她们,把从前光顾着看戏的工夫,都拿来陪她们把家业过下去。
逸仙在他怀里,眼眶泛红,却还是笑着,应声说,“只要您愿意,这港区便永远是您的乐园。”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听她把话说完。满屋的人谁也没出声。
逸仙那句应承落进指挥官耳朵里还没凉透,东煌那场超梦献礼的消息就顺着港区的海风传开了。先落在白鹰的码头,再飘进重樱的茶室,传到北联的猎场、铁血的工坊,连撒丁的看台与鸢尾的礼拜堂都听了个全。日头照进正厅时,白鹰的代表先到,怀里捧着整箱自产的弹药与补给,另附一支新造的配枪,进门便说,“这是回敬东煌那场空前的手笔。”话说得爽快,礼也摆得敞亮。重樱的使者跟着登门,带整坛清酒与那盒精致的和果子,还压着一卷新谱,说东煌这出戏,把那些自诩人上人的货色玩弄到绝处,这样的手腕,她们叹服。北联的来客搬来数箱陈年伏特加,拍着箱板说,这酒存了十几年,专等东煌开了这口子才舍得拿出来。箱底压着张猎场的地契。铁血差人送来整套铸件精密的纪念勋章,一枚枚排在绒布上,做工一丝不苟。平日缄默的撒丁、鸢尾也各自递了礼帖,写得工工整整。撒丁的代表言语不多,只说一句,东煌立了规矩,她们照着走便是。鸢尾的代表附和,说往后港里的事,东煌说了算。
代表们在正厅里轮番开口,话头就没断过,句句不离东煌把那些贪婪的人类当玩物拿捏死了,再献成大戏,她们说,“这样的手笔,整个港区挑不出别家来。”逸仙含着笑,从白鹰的箱子起,把各家的礼逐份谢过去,谢到撒丁、鸢尾时,礼帖已经妥帖收进袖里,礼数周全,错处不露。镇海立在逸仙身侧,替指挥官把各家这份礼背后的照应点破:白鹰那箱弹药,求的是往后东煌战备的订单;重樱那坛酒,求的是超梦成片的分润;北联那张地契,求的是猎场联营的门路;铁血那套勋章,求的是铸艺入册的名分;撒丁与鸢尾的礼帖,求的不过是个登堂入室的座次。这番话说完,镇海顿了顿,眼皮也没抬。
代表们听着,腰越弯越低,说话时眼睛只落在自己脚尖前那片砖地上。镇海点到哪家的名,哪家的代表便应声抬头,应完再垂下去,像头顶压着什么沉东西。指挥官倚着靠椅,面上带笑,指尖在扶手上叩着,叩得慢,叩得匀。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满厅却听得分明,“诸位的心意,东煌收下了。往后这港里,谁有真本事,谁上门来谈,东煌不亏待。”他顿了顿,“只一条,别打着交好的幌子,来探我的底。”这话一出,白鹰代表的腰弯得更低,重樱的使者把和果子那盒往前递了递,北联的来客搓着手,铁血的人把勋章盒捧得更高些,撒丁与鸢尾的代表把礼帖举过头顶。没人敢把话往深处说,可那些弯下去的腰、递出来的手,早把话说了个明白。指挥官看着满厅的弯腰与捧手,指尖在扶手上落定,不再叩,那点笑意停在嘴角,不增不减。
谢礼直送到日落。正厅里堆满了各色匣子与缎带,乌木的、漆金的,缠着红绸蓝绸,大的能装下整坛酒,最小的也需两手捧着。日头西斜,代表们陆续告辞出门,客气话还堆在厅里,没人去拾。正厅里只剩下自家人,姊妹们便围着那些匣子闹开了。指挥官倚着靠椅,面上带笑,眼底波澜不惊,看她们把礼物拆开,看她们把绸缎抖得满厅都是。
华甲捧着白鹰那支新造的配枪爱不释手,指腹沿着枪管抹过去。她眯起眼比了比,“好枪,比折扇趁手。”她拉开枪栓,机簧轻响,再合上,才舍得放回匣边。指挥官问她,“你不是惯用扇子?”华甲头也不抬,“好东西不嫌多,扇子归扇子,枪归枪。”滨江围着北联那叠地契直转圈,指尖点着地契上的字,点着点着便乱了,索性不数,嘴里念叨猎场的雪线,说这地界够她开场围猎,够她囤满整仓皮毛。指挥官说,“你那仓填不满的,填满了又赔出去。”滨江不服气,“赔出去也是为国家添砖加瓦。”满屋的人笑她。海天把那卷新谱在指尖轻轻拨弄,谱页翻动,她虚虚点着节拍,说这曲子的词填得有味道。寰昌提着铁血的勋章比了比,换个角度再比,说这纹路绕得密,配那身军装正合适,比她的卦盘还压手。彰武从匣底拾起原石,入手沉甸甸的,在掌心反复摩挲,指腹顺着石皮的纹路走,说,有这块料子,够她给指挥官雕个镇宅的摆件。指挥官说,“那你雕,雕好了我摆案头上。”彰武应了声好,把原石收回匣里,又摸了摸匣壁的绒布,像怕磕碰了那块料子。
逸仙看姊妹们都闹开了,也不去凑热闹,端着茶盏坐到指挥官身侧,把裙摆理了理,轻轻依过来,把肩头靠进他臂弯里。茶盏里的热气细细地冒,她也没喝,就捧着,指尖贴着盏壁,慢慢转着。窗外夕阳正沉向荒原那头,黄鸡机器人在屋顶收住那声长鸣,翅翼收拢,站成个剪影。
逸仙顺着那方向望出去,目光越过屋顶,越过机库的顶,落在东煌城外那片无人愿去的荒野上。风从那边卷过来,带着土腥气。那里曾经扔下过两个人的残躯,如今草长得密密实实,远远望去,同别处看不出差别。她望了许久,没有作声。指挥官也顺着望过去,问,“那片地,往后打算怎么处置?”逸仙收回目光,说,“荒着罢。草长起来了,便没人记得底下埋过什么。”她顿了顿,又道,“姊妹们也不愿去那边,由它去。”
逸仙垂眼看了看掌心的茶盏,热气已经淡了,她把它放回案上,瓷底碰着案面,发出轻响,肩头往他臂弯里靠实了些。指挥官没有低头,只伸手,把她的肩头拢进怀里,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廊檐下的灯笼亮着。荒野那头,暮色越压越厚,那两处被弃的痕迹沉在更深处,沉在无人去翻的土里。
入夜,正厅里点起长明灯。铜盏托着灯芯,火苗稳当地烧,把堂屋照得亮堂堂。炉膛里添了新炭,暖意顺着地砖漫开。热茶在炉边煨着,白汽顺着碗沿往上飘。七位姊妹应着指挥官的招呼,围着茶案坐定。指挥官让人把案上的点心碟子往前推了推,说,“都吃些,别光喝茶。”白日里那些戏、那些谢礼,谁也没再提,只拣些营生的家常来聊,哪家的货走得好,哪条航路顺当,港区后头那片地皮,来年该种些什么。华甲插嘴说,后山那片橘子林该施肥了。镇海接她的话,说肥料她早就备下了,只等个晴天。话头在茶案上传来传去,声音不高,热热闹闹地滚在灯影里。
华甲挤在镇海身侧,袖子往肘上一撸,抓过橘子就剥。她手笨,指甲掐进果皮,撕下大块,白络扯得七零八落,皮肉分离才掰出瓤瓣,急急往指挥官嘴边塞。指挥官张嘴接住,嚼了嚼,“这橘子甜得很。”华甲咧着嘴笑,伸手再去够案上的橘子。镇海由着她挤在身边,只把自己那碗茶往妹妹手边推了推,顺手把她扯散的果皮拢到碟里。镇海难得话多,开口说,“白鹰那批弹药,我验过底火,有几箱受潮,回头得换。”指挥官点头,“这事你拿主意。”镇海应了声,又剥了个橘子,把瓤瓣一瓣瓣分开,搁在华甲手边。华甲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说,“镇海姐,您也吃。”镇海瞥她一眼,“嘴里的咽下去再说话。”华甲使劲咽了口,又去够橘子。
滨江掰着指头数了半天,“今儿得了几成股,够添新船了。”彰武搁下茶盏,探过身,指头在账本上划拉,“你这数怕是算岔了。”滨江一愣,抢过账本从头翻,翻了几页脸就红了,梗着脖子说,“没岔。”彰武也不争,慢悠悠抿口茶,“那你再数数。”滨江把账本拍在膝上,气鼓鼓地重数,数着数着顿住,满屋的人看着,都笑。指挥官也笑,说,“滨江,赔了多少,回头我给你补上。”滨江一摆手,“谁赔了?我那是让着她们的。”华甲接话,“让着让着,门槛都让没了。”滨江瞪她一眼,华甲缩缩脖子,往镇海身后躲。镇海拿扇柄敲了敲华甲的脑门,“少贫嘴。”华甲捂着脑门,还不服气,冲滨江做了个鬼脸。
寰昌支着下巴听着,也不插嘴,偶尔抬眼去瞥海天膝上摊着的新谱。海天没抬头,指尖顺着弦轻轻拨,哼着调子。寰昌弯起嘴角,“文里唱的那些,我道行太浅,参不透。”海天把谱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便念给你听。”寰昌摆摆手,“别,留着您自己唱。”华甲在旁边起哄,“寰昌姐不是天天说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么,怎的连支曲子都参不透?”寰昌瞪她一眼,“我参的是天道,不是曲子。”满屋又是一阵笑。指挥官听着,凑过去看那谱子,“海天,你那支曲子,回头教我两句。”海天抬起头,有些意外,“您当真要学?”指挥官说,“学不学得会是另一码事,总比盯着片子强。”海天低下头,指尖在弦上停了停,轻声应了句好。
逸仙始终依偎在指挥官怀里,任他揽着自己的腰。炉火映着她的脸。她把下巴搁进他肩窝,指尖慢慢摩挲踝间那条素雅的足链,摩挲得很慢,像是数着什么不必数清的账。指挥官低下头,在她鬓边亲了亲,轻声说,“往后这样的夜,要多过几回。”逸仙没应声,只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指尖的足链摩挲得更慢了。
过了会儿,逸仙抬起头,问,“您方才说想出海巡一圈,头一站去哪?”指挥官想了想,“先去海边转转,船头谁值夜,我陪谁看浪。”逸仙弯起嘴角,“那我头一个报名。”指挥官笑,“你倒不嫌冷。”逸仙说,“从前您不出海,姊妹们也不敢提。如今您肯去,冷算什么。”她顿了顿,又道,“华甲嘴上粗,心里最盼着您搭理她。您往后多叫叫她名字,她能高兴好几天。”指挥官点头,“记下了。”
逸仙又说,“寰昌那性子,闷归闷,心里有数。您偶尔请教她两句卦辞,她嘴上说您学得磕绊,心里定是高兴的。”指挥官笑,“你倒是把她们一个个都摸透了。”逸仙把脸贴回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跟了您这些年,这点本事还是没有,那也白当了这个家。”指挥官没再说话,手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拍着,拍得很匀。
炉火暖融融地映着满屋人影。指挥官揽着逸仙,听着姊妹们拌嘴,嘴角一直挂着笑。窗外那片荒野愈远愈暗,沉进浓夜里,没人再提起。檐下的灯笼亮着,屋里的笑闹、茶香、橘子的酸甜,一直热热闹闹地滚到后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