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一)
又行了数日,过了那片山岭,师徒四人渐觉眼前气象不同。
远望处,有山自云中拔起,青崖万仞,古木千章。山顶常有瑞霭盘旋,崖畔时见玄鹤来往。山腰里隐隐露出飞檐一角,朱甍碧瓦,映着日光灿然生辉。近前些,便觉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异香,不是花香,不是檀香,倒像极了三春时雨后初霁、新草破土时那一缕清冽。
唐僧在马上合掌叹道:“好个仙家福地!”
八戒耸着鼻子嗅了嗅:“哥啊,这香闻着便不俗,定是有甚仙果奇珍!”
悟空却眯起金睛,四下望了望,嘿然道:“师父,这山有主,可不是咱们撒野的去处。”
乐乐挑着担子走在最后,闻言抬眸,只见山门已在眼前。那门是青石砌成,苔痕斑驳,却不显荒颓,反透出一派沉沉的古意。门左果然立着一方石碑,高约丈许,碑身润泽如玉,隐隐泛着清光。
碑上镌着十个大字,笔意古朴,入石三分:
万寿山福地 五庄观洞天
乐乐正自端详那碑刻,忽闻山门内环佩轻响。
脚步声细碎而沉实,像踏在棉上,又像踏在心尖上。
两个道童联步而出。
左首那位,身量略高些,约莫二十出头年纪。头绾双丫髻,各簪一枚白玉簪,簪头雕作灵芝样。生得眉弯新月,目湛秋波,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她穿一件月白道袍,腰间系着杏黄丝绦,那丝绦束得紧,将那胸脯勒得高高鼓起,两团饱满将道袍前襟撑得几无余褶,随她步履轻轻颤着,像盛在玉碗里的两盏新酿的乳酪,满得快要溢出碗沿来。
右首那位,略矮些,圆圆一张脸,双颊天然带着两团红晕,像是才从桃林里跑出来,还沾着满身花气。她也绾着双丫髻,簪的却是碧玉钗,钗头垂一粒米珠,走起来便轻轻晃。她穿一件藕荷色道袍,那颜色娇嫩,衬得她整个人粉糯糯、软团团,像刚出笼的芙蓉糕。道袍下那胸脯亦是不俗,虽不及左边那位高耸,却更圆、更翘,将前襟撑得绷绷紧,每走一步,那两团软肉便悠悠地荡一下,荡得人眼晕。
两人并立门前,香风拂拂。
那月白道袍的道童先启唇,声音清泠,如玉磬击水:
“敢问几位长老,可是东土大唐驾下、去西天取经的唐三藏法师么?”
唐僧忙合掌答礼:“贫僧正是。不知二位仙童如何称呼?”
那藕荷道袍的道童弯起眉眼,笑得露出一点贝齿:
“我们是五庄观镇元大仙座下弟子,我叫明月,她叫清风。师父今早吩咐了,说今日有故人经过,要我们好生迎接,莫要怠慢。”
她说着,目光从唐僧面上掠过,落在悟空脸上,又落在八戒脸上,最后——
落在挑着担子、垂眸不语的那个蓝靛脸行者身上。
她眨了眨眼。
清风已侧身引路,月白道袍的腰肢款款一摆:
“长老们远来辛苦,请随我入观歇息。师父虽不在家,却也吩咐下了,要摘人参果与长老们尝鲜。”
八戒一听“人参果”三字,耳朵倏地竖起,喉结滚动,咽了一口馋涎。
乐乐挑着担子,迈过那青石门槛。
身后,明月那藕荷色的身影轻轻跟上来,与他隔着不过三尺。她走路的步态与清风不同——清风步稳,腰肢款摆,是修道人持重的仪态;明月却像只贪玩的蝶,走得轻巧,足尖点地,裙裾便跟着飘一飘,飘得那藕荷色道袍下的臀儿若隐若现,圆圆两瓣,将后襟顶得微微鼓起。
她似乎浑然不觉。
又似乎,是故意不觉。
乐乐垂眸,望着脚下青石阶上那细碎的光斑。
袖中,那五道化身——四圣的、六耳的——安静地躺着,像五粒温润的珠。
此刻,它们不约而同地,微微烫了一烫。
夜阑人静,五庄观东厢。
乐乐倚在榻边,听窗外虫声细细。清风明月安排了斋饭,人参果也尝过了,八戒犹自咂嘴回味,悟空与师父论经,沙僧在隔壁歇下。他独坐这间静室,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昏黄。
他垂眸,袖口微动。
五道微光,次第落在室中。
黎山老母立于烛影暗处。她仍是那日云端的本相,眉目沉静如万载古潭,髻上无钗,衣上无纹,只一件素净玄衣,却衬得通身气度雍容深广,如群山之母。那夜做妇人时鬓边赤玉钗、眉梢娇与媚,此刻尽数敛去,可若细看——她望向他时,眼波深处仍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温驯。
观音轻轻落在窗边。她着白衣,不施粉黛,发只松松绾着,垂一缕在耳侧。那面容不似“真真”时那般刻意描画的娇艳,却更静、更远,像月照寒潭,像莲开彼岸。可那寒潭深处,分明倒映着他的影;那彼岸莲花,不知何时已将根须悄悄伸进了此岸的泥里。
普贤立在她身侧。她亦着素衣,眉目间是理德者独有的端严,可那端严如今像蒙了一层极薄的春水,润润的,软软的。她垂着眼,似在看自己足尖,又似什么都没看。
文殊在灯下。她面容清隽,目光清泠,是智慧洞明、无挂无碍的本相。可那清泠深处,此刻漾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光,像千年寒玉被掌心焐出了体温。
六耳立在门边。
他仍是那副模样——与悟空一般无二的金睛毛脸,可神气截然不同。悟空是跳脱的、不驯的、永远在动的;他却沉静得像一口深井,静默地立在那里,等一个吩咐,等一个目光,等一句轻唤。他从不主动开口,可乐乐知道,他什么都记得。
乐乐的目光从五张面容上一一掠过。
他开口,声音不高,在这静室里却分外清晰:
“观音,坐那张椅子。”
那是室中唯一一张紫檀大椅,宽大深阔,扶手雕着云纹,椅面铺着秋香色坐褥。
观音微怔。
她没有问“为何”,没有那一瞬迟疑里掠过多少念头,只是轻轻颔首,转身,向那张大椅走去。
白衣委地,如云出岫。
她端然坐下,双手交叠膝上,背脊挺直。那是菩萨跌坐说法的姿态,庄严,清净,不染纤尘。
乐乐走过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望她。她也抬眸望他,那目光里没有惊诧,没有推拒,只有一种极轻极轻的、认命般的温柔。
他坐下。
坐在她身上。
观音的背脊微微一僵。那秋香色坐褥柔软,他的重量落下来,压在她交叠膝上的双手,压在她并拢的双腿,压在她挺直了亿万载的背脊。她感到他腰后温热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料,一寸一寸,渗进她从未被触碰过的肌肤。
她的手没有动。膝上没有动。背脊慢慢、慢慢地,软了下去。
不是塌陷,是松开。
像攥了亿万载的拳,终于摊开掌心。
普贤立在原地。
乐乐望向她,没有说话,只将手边的茶盏轻轻推了推。
她走过来。
她端起茶盏,盏中茶汤尚温,是她方才以化身之能续过的。她在他身侧立着,双手捧盏,待他垂眸饮了一口,便将盏轻轻收回,托在掌心,候着下一口。
她的动作极稳,极静。那端严的眉目低敛,像在侍奉一尊她甘愿侍奉的神祇。
可她的耳根,红透了。
六耳垂首待命。
乐乐道:“变。”
他应声倒地,就地一滚。
烟光过处,室中立起一个妇人。
高翠兰。
依旧是那夜水帘洞中的模样——月白薄衫,鹅黄绸裙。薄衫下两团饱满高高耸着,将绫罗撑出细密波纹;绸裙紧紧束着纤腰,绷出浑圆饱满的胯线。她垂着眼,眉眼温驯,像只待宰的羔羊。
乐乐望着她,又望向其余二圣。
黎山老母立在烛影里,玄衣素净,眉目沉静如万载群山。
文殊在灯下,清隽面容映着暖光,智慧洞明的眼底漾着柔波。
“你们。”他说,“跳。”
黎山老母微怔。
她修行亿万载,做过帝王师、将军母、民间老妪、深闺少女——她跳过祭天的巫舞,跳过祈雨的傩舞,跳过无数庄严隆重、载于典籍的舞。
可此刻,他要她跳的,不是那些。
她垂眸。
她伸出手臂。
那玄衣宽大,随她抬臂滑落几分,露出一截素白小臂。她拧腰,转身,足尖点地,踏出第一步。
没有乐声,没有节拍。她只是缓缓地、舒展地,在这方寸静室里,为他一个人起舞。
那舞极静,极慢。她像群山之母在月光下漫步,像万载古潭被春风吹皱了第一道涟漪。她的发髻始终未乱,衣纹始终整齐,可乐乐看见,她每一次转身时,那素净玄衣下胸脯轻轻颤动的弧度;她每一次拧腰时,那沉静眉目间一闪而过的、不自知的娇。
文殊在灯下,也动了。
她的舞与黎山老母不同。她是智慧者,辩才无碍,通晓万法——她的舞里有风的轨迹,有云的舒卷,有流水绕过山石的千回百转。她转圈时,素白衣袂旋开如莲;她拧腰时,那清隽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终于参透了某个困扰她许久的禅机。
——原来,是这样。
而六耳。
六耳化作的高翠兰,舞得与那夜水帘洞中一模一样。
慢,柔,媚。她拧腰时那绷紧的胯斜斜送出,鹅黄绸裙漾开涟漪;她转身时胸前两团软肉悠悠荡起,像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颤颤巍巍。她喘息时薄衫下那两团圆润剧烈起伏,将绫罗顶出细密波纹;她收势时额上有细密的薄汗,在烛光下闪着微芒。
她没有黎山老母万载的沉静,没有文殊通晓万法的圆融。她只有一心一意——取悦他。
三道人影,三种舞。
黎山老母在烛影深处缓缓旋身,玄衣如暮色四合。文殊在灯下回眸,白衣如雪月交辉。六耳化作的高翠兰在她们之间,月白薄衫、鹅黄绸裙,像一枝带露的花,开在群山与明月之间。
乐乐坐在观音身上,饮着普贤奉的茶,将这三道舞影一一望过。
观音的呼吸一直很轻。
他坐在她腿上,她双手仍交叠膝上,被他压着,一动不动。可他能感到,她每一次心跳,隔着那两层衣料,缓缓传递过来。
咚。咚。咚。
越来越快。
普贤捧着茶盏,垂眸立在他身侧。她耳根的红晕已蔓延到脖颈,没入衣领深处。她的指尖极稳,稳稳托着盏底,可那盏中茶汤,不知何时漾起了极细极细的涟漪。
三舞渐收。
黎山老母停步,垂首,鬓边一缕散发落下,她未及拢起。
文殊轻轻喘息,那清隽面容染上薄红。
六耳敛袖立定,额上汗珠映着烛光,将落未落。
满室俱静。
烛火摇曳,将五道身影投在四壁,明明灭灭。
乐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就着普贤的手,又饮了一口茶。
窗外虫声细细,五庄观的夜,还很长。
清风走在前面。
五庄观的夜凉浸浸的,石阶上凝了薄露,她月白道袍的下摆沾湿了一圈,自己浑然不觉。她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光晕浅浅的,只够照见脚下三尺。
明月跟在后面,藕荷色的裙裾轻轻扫过石缝里的青苔。她怀里抱着一只红漆填漆捧盒,盒里装着两碟细巧点心,是晚膳后她特意留的——那位玄青直裰的长老晚间歇得早,席间似乎没用几口。
她们也说不上为什么要亲自来。
这等送茶递点心的活计,原可以吩咐观中火工道人。清风却只淡淡道了句“我去看看”,明月便不假思索地抱了捧盒跟上来。
两双云履,一前一后,踏过月华铺满的长廊。
东厢的窗还亮着。
烛光从茜纱窗格透出来,温温的,糯糯的,像化开的蜜。
清风脚步微顿。
明月也跟着停了。她侧耳,琉璃灯在她手里轻轻一晃——
有声音。
是衣料窸窣的轻响。是足尖点过地面的细碎节拍。是一道、两道、三道,不同韵律的、绵长的呼吸。
还有那呼吸间偶尔泄出的一丝、极轻极轻的、难以名状的……
不是说话声。
是舞声。
清风将琉璃灯搁在廊边石座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下来。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明月也没有问。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将那红漆捧盒也搁在灯旁。
两双眼眸,不约而同地,落在窗棂上那一片明角。
烛光从那里透出最盛,将窗纸映成半透明的、暖融融的蜜色。
清风的指尖触上窗纸。
很轻。像蝴蝶停落花瓣。
她只蘸了一点舌尖的津润,在那一小方窗纸上,轻轻、轻轻地——压出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孔。
明月挨近她。
两个道髻几乎碰在一起,两缕鬓发在夜风里悄悄交缠。一只眼眸,与另一只眼眸,轮换着,凑近那微不可察的小孔。
然后,她们看见了。
紫檀大椅上,白衣菩萨端坐如莲。那位玄青直裰的长老坐在她身上,坐得那样自然,那样安稳,像坐在三界最柔软的云座。
白衣菩萨的手交叠膝上,被他压着,一动不动。她面容仍是那般慈悲庄严,可乐乐分明看见——她唇角那一点极淡极淡的、不自知的弧度,是笑么?是欢喜么?是万载寒潭被焐出第一缕春水温意么?
普贤立于椅侧,素衣如雪,双手捧一盏茶,候在他手边。她的眉目端严如常,耳根却红透了,那红蔓延到脖颈,没入领口,像雪地里悄然绽开的第一朵红梅。
室中央,三道身影翩翩而舞。
玄衣的妇人沉静如群山之母,每一次拧腰却都带着不自知的娇,那素净衣下胸脯轻轻颤着,像被春风撩动的古潭。白衣的女子清隽如雪月交辉,转圈时长发拂过面颊,那智慧洞明的眼底漾着柔波,像终于参透禅机的刹那——却不知参透的是哪一重禅。还有那月白薄衫、鹅黄绸裙的高氏女,舞得那样慢、那样媚,胸前两团软肉悠悠荡着,像枝头熟透的蜜桃,颤颤巍巍,等人来摘。
清风忽然吸不进气。
她感到喉间发紧,紧得像那道勒在白衣菩萨胸前的衣带。她忘了自己是来送点心的,忘了自己道门清修的身份,忘了窗纸那边坐的是师父交代要好生接待的东土长老。
她只看见那位长老坐在白衣菩萨身上,坐得那样安稳,那样理所当然。
——她忽然也想。
想那张紫檀大椅上的不是白衣菩萨,是她自己。她穿着这身月白道袍,腰间杏黄丝绦束得那样紧,勒得胸脯高高鼓起。她端然坐着,双手交叠膝上,努力维持修道人持重的仪态。
然后那位长老走过来,坐下。
坐在她身上。
她的心跳从喉间涌上来,堵在那里,沉沉的,烫烫的。她感到那被杏黄丝绦紧紧勒着的胸口忽然涨得发疼,乳肉隔着道袍、隔着内衬,被那想象的重量压下去,压扁,压成贴合他体温的形状。她的腿并拢得那样紧,却还是感到他的体温从臆想的接触面一寸一寸渗进来,渗进她从未被触碰过的肌肤,渗进那贴着心口的内衬,渗进那内衬之下剧烈擂动的心。
她咬住下唇。
窗纸上那米粒大的小孔里,高氏女正拧腰转身,胯部斜斜送出去,鹅黄绸裙漾开涟漪。那绷得浑圆的弧度,那被薄衫紧裹的、剧烈起伏的软肉,那额上细密的、映着烛光的汗——
清风的面颊轰然烧起来。
明月挨得那样近,近到能感到师姐脸颊上辐射过来的热意。可她无暇顾及。
她从那小孔里望着那藕荷色道袍的身影——不,那不是她。那是另一位,穿着月白薄衫、鹅黄绸裙,舞得那样媚、那样俗、那样毫无修道人该有的端庄。
可她的目光移不开。
她看见那高氏女拧腰时,胯部送出的弧度;看见她转身时,胸前两团软肉荡起的波纹;看见她喘息时,那薄衫下剧烈起伏的轮廓;看见她收势时,额上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微芒。
那舞,那身段,那刻意展示的、夸张的、媚俗的——
明月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空虚。
她低头,望见自己藕荷色道袍下同样饱满的胸脯,望见那被道袍绷出的浑圆弧度。她从未觉得这身道袍有什么不妥,师父说修行之人不着华服,她便月月年年穿着这一色藕荷。
可此刻,她忽然想把它脱掉。
换上那月白薄衫,换上那鹅黄绸裙。把丝绦勒得紧些,再紧些,勒到胸前高高鼓起,勒到腰肢盈盈不堪一握。然后在那位长老面前,跳一支舞。
慢一些,媚一些。拧腰时将胯送得更斜,转身时将胸挺得更高。跳到他移不开眼,跳到他喉结滚动,跳到他像那夜唤高氏女一样,唤她——
唤她什么?
明月的心跳声大到几乎要震破耳膜。
她不敢再想。
可那念头像生了根,扎在心尖最软的那块肉里,拔不出来。
窗内,三道舞影渐收。
玄衣的妇人停步,垂首,鬓边一缕散发落下。白衣的女子轻轻喘息,面上染着薄红。那高氏女敛袖立定,额上汗珠将落未落,映着烛光,亮晶晶的。
清风忽然闻见什么。
不是窗外夜露的清冷,不是廊边石阶的苔腥,也不是室中那袅袅的、即将燃尽的烛香。
是另一道气息。
极淡,极幽,像三春时节雨后初霁,花丛深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甜熟的、熟透的蜜意。
她怔了一息。
然后她意识到,那是从明月身上飘来的。
不,也从她自己身上。
那气息从内衬之下渗出,从贴着心口的那层肌肤渗出,从并拢的双腿之间那隐秘的、从未被触碰的深处渗出。薄汗将衣料洇湿,将那股甜熟的、动情的幽香一点一点蒸腾上来,缭绕在她们之间,缭绕在这夜凉浸浸的廊下。
明月也闻见了。
她面红过耳,连那两道红晕都遮不住更深一层的热意。她并拢双腿,夹紧,又松开,又夹紧——那空虚感却愈发鲜明,像缺了什么,像在等什么来填。
她不敢看清风。
可她听见清风的呼吸,也重了,也急了,也乱了。
琉璃灯搁在石座上,光晕静静地漾着。红漆捧盒里那两碟细巧点心,早就凉透了。
她们谁也没有敲门。
谁也没有离开。
两双眼眸,轮换着,凑在那比米粒还小的孔上,将那室中舞影、椅上温存,一帧一帧,刻进眼底,烙进心里。
直到烛火跳动,椅上那位长老似乎动了动。
两只云履,同时悄然后退半步。
清风抱起琉璃灯,灯盏轻轻一晃,光影碎在石阶上。
明月捧起红漆盒,盒底沾了夜露,冰凉。
她们转身,并肩步过长廊。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两双脚步,比来时更快、更乱、更轻。像两只被烛火烫了翅尖的蝶,匆匆忙忙,逃进夜色深处。
长廊尽头,明月忽然停住。
她垂眸,望着自己藕荷色道袍下微微起伏的胸脯。
“师姐,”她声音轻得像梦呓,“明日……明日我们去送早膳罢。”
清风没有回头。
她月白道袍的腰肢,在夜风里,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嗯。”
这一声,也轻得像梦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