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猕猴
云路遥遥,自四圣试心那一夜后,师徒四人又行了数月。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八戒的呼噜依旧震天响,唐僧的马蹄依旧不紧不慢。乐乐挑着担子走在最后,袖中那四道化身安静地躺着,像四粒温润的珠,偶尔在夜深入定时,他会放出一道来,斟一盏茶,或只是静静坐着,什么也不说。
这一日,到了那处山岭。忽见悟空跪在路旁,唐僧怒斥其杀生害民,决意逐他。那猴王哀哀拜别,驾云去了。乐乐看在眼里,心知这是那一章——真假美猴王。
果不其然,未几便有另一个悟空跳出来,将那唐僧打昏,抢了行李。一时间,真猴假猴,天上地下,无人能辨。
乐乐随那沙僧本尊一路寻至水帘洞。洞中群猴正参拜那假悟空,却见真悟空也打将进来,两个大圣一般模样,一般言语,斗在一处,搅得满洞沸反盈天。众猴都看呆了,瑟瑟缩着不敢近前。
乐乐立在洞口,望着那两个滚作一团的猴王,忽而心中一动。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二位且慢动手,我倒有个主意。”
两个悟空齐齐住手,四只金睛一齐瞪向他。那真悟空抓耳道:“沙师弟,你有甚法子?这泼魔变得与我一般无二,连老孙自家都分不清!”
假悟空亦道:“正是!你且说来!”
乐乐不慌不忙,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缓缓开口:
“二位都道自己是真。既是变化之术,便有深浅之分。那假者纵能变了形貌,却未必能变了那刻进骨子里的神意。”他顿了顿,“不如,你二人都变作一个人,让我来辨一辨。”
“变作谁?”两个悟空齐声问。
乐乐笑了笑,目光在真悟空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那假悟空:
“便变那高老庄的高翠兰小姐罢。”
两个悟空齐齐一滞。
真悟空“噫”了一声,龇牙道:“那妇人有甚好变!老孙虽会,却……”
假悟空却已抢先一步,将身一摇,就地一滚。
烟光过处,洞中立起一个妇人。
只见她生得——
云鬓乱,玉簪斜。杏脸桃腮,眼含秋水;柳眉樱唇,面带烟霞。上穿一件月白绫的薄衫,那绫料极轻极薄,软软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高高耸起的胸脯,两团圆润几欲破衣而出。下系一条鹅黄绸裙,紧紧束着那不堪一握的纤腰,胯骨处却浑圆饱满,将裙绷得一丝褶也无。整个人儿像熟透的水蜜桃,皮薄肉厚,轻轻一掐便要淌出甜汁来。
乐乐望着,心头微微一跳。
真悟空见状,将脚一跺,也滚地变来。
烟消处,又一个高翠兰立在洞中。
竟是一般的云鬓玉簪,一般的杏脸桃腮。那月白薄衫下,胸脯亦是高高撑起,两团软肉随着呼吸轻轻颤着,像两只藏在绫罗下的白兔。腰还是那般细,胯还是那般圆,连那裙绷出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可乐乐细看,却看出些微分别来。
真悟空变的那位,眉目间多了几分不耐,时不时便要龇一龇牙——虽已是女儿家面容,那小动作却藏不住猴性。假悟空变的这位,却沉静得多,眉眼低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倒更像那高小姐几分。
乐乐走近几步,绕着她们慢慢看了一圈。两个高翠兰都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真悟空变的那位时不时偷瞟他一眼,又飞快转开,猴儿似的;假悟空变的这位却始终低眉顺目,温驯得像只待宰的羔羊。
乐乐在她们面前站定。
“方才说了,要辨真假,需得试试深浅。”他声音不高,“你二人都来抱我一抱。”
两个高翠兰齐齐抬眸。
真悟空瞪圆了眼:“抱你?”
假悟空却已轻移莲步,款款近前。那鹅黄绸裙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绷紧的胯部一扭一摆,像春风拂过的柳条。她走到乐乐面前,停了一息,缓缓抬起双臂——
那月白薄衫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藕似的小臂。
她轻轻环住他的腰。
整个身子贴上来时,乐乐感到胸口被两团极软极弹的事物轻轻压住。那触感隔着薄薄的绫罗,温热、饱满、沉甸甸的,像两朵熟透的云,软软地、慢慢地,陷进他胸膛的弧度里。她收紧了手臂,将那两团软肉压得更扁了些,更贴了些,几乎能感到那顶端极细微的凸起,隔着衣衫,轻轻蹭过他的心口。
她抱了三息。
松手时,她抬眸望了他一眼,眸光水水的,欲语还休。
乐乐没有说话,转向另一位。
真悟空变的高翠兰咬了咬唇——那是属于猴王的、不服气的表情,放在这张娇媚的脸上,竟有几分奇异的可爱。她跺了跺脚,也走了过来。
她抱得很用力。
简直是扑上来的。
那两团软肉猛地撞进他怀里,弹跳着、震颤着,像两只受惊的白兔,在他胸口扑腾了好几下才堪堪稳住。她的手臂箍得极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丰满的身子整个压上来,压得他不得不向后微仰。她贴着他蹭了蹭——不知是有意还是猴性使然——那两团软肉便在他胸口滚了滚,像两团揉好的面团,又软又韧,又弹又烫。
她也抱了三息。
松手时,她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乐乐沉默了半晌。
两个高翠兰都望着他,一个眼含秋水,一个眼带不服。洞中众猴看得目瞪口呆,连那沙僧本尊都别过了脸,不忍直视。
“还有一点不确定。”乐乐终于开口。
“还要怎的!”真悟空变的高翠兰跺脚,那鹅黄裙摆一扬,“抱也抱了,还要怎的!”
假悟空变的那位只是柔柔望着他,等他下文。
乐乐看着她们,缓缓道:
“你二人,跳一支舞。尽情活动身子,让我再看看。”
真悟空呆住。
假悟空却已轻轻欠身,应道:“是。”
她退开几步,在那洞中一片空地上站定。月白薄衫,鹅黄绸裙,她抬起手臂,腰肢轻摆——
那舞极慢,极柔。
她先是一拧腰,那绷紧的胯便斜斜送了出去,裙摆漾开一圈涟漪。再一转,胸前两团软肉随着动作轻轻荡起,左一下,右一下,像熟透的果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悠悠晃晃。她踮起足尖,原地转了个圈,那月白薄衫的下摆飘起,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又飞快落下去,遮住了。她微微喘息,胸口起伏,那两团软肉便跟着一上一下,一高一低,将薄薄的绫罗顶出细密的波纹。
她跳得认真极了,眉眼间都是柔顺的、取悦的神气。
真悟空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她抓耳挠腮,那高翠兰的脸皱成一团,“这有甚难!”
她也跳起来。
可她一跳,便露了馅。那猴王纵能变了形貌,却变不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性。她的动作太快,太急,像在山间攀援跳跃。她一扭腰,力道使过了,那胯送得太猛,整个人险些栽倒;她一转圈,足尖点得太快,像要翻跟斗;她一喘息,龇了龇牙,那娇媚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猴相。
乐乐静静看着。
假悟空跳完了,轻轻收势,垂首立在一旁,额上有细密的薄汗。真悟空也跳完了,叉着腰喘气,犹自不服。
乐乐叹了口气。
“你是真的。”他指向真悟空变的高翠兰,“你是假的。”他指向那位始终柔顺、始终温驯、始终没有露出半点破绽的。
假悟空浑身一震。
真悟空一骨碌跳起来,就地一滚,现了本相,大喝一声:“泼魔!敢变老孙的模样!”举起金箍棒便要打下。
那假悟空也滚地现形,果然又是一个猴王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知已败露,避无可避。
就在那金箍棒将要落下的刹那——
“慢着。”
乐乐出声。
真悟空棒势一顿,回头望他:“沙师弟,这泼魔假冒老孙,打晕师父,抢了行李,不打死他留来做甚!”
乐乐望着那跪在地上、垂首待毙的假悟空,沉默了一息。
“不如,”他说,“交与我管教。”
真悟空瞪圆了眼。
乐乐没有多解释。他只是伸出手,静静地望着那假悟空。
那假悟空抬眸,四目相对。他眼中那狠厉之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他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轻轻搭在乐乐掌心。
“罢了,”真悟空收棒,往肩上一扛,哼了一声,“既是沙师弟要,便与你。这泼魔若是不听话,你只管与老孙说,老孙再打他不迟。”
他说着,已纵身一跃,向洞外去了。
沙僧本尊也挑担跟上,临行前回头望了乐乐一眼,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大步去了。
水帘洞中,众猴渐渐散去。
乐乐低头,望着那跪在脚边的假悟空。
“你叫什么?”他问。
那假悟空沉默良久。
“……无姓无名。”他说,“六耳猕猴。”
乐乐点点头。
“从今往后,”他说,“你跟着我。”
六耳猕猴抬眸,望着他,没有应声,也没有谢。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将那只搭在乐乐掌心的手,收紧了。
像抓住一根浮木。
像找到了归处。
洞外日光斜照,水帘如练。
乐乐袖中那四道化身,依旧安静地躺着。此刻,她们不约而同地,轻轻动了动。
像在为新来的同伴,腾出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