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三)
晨光第三次漫过东厢的门槛时,清风与明月终于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轻响,像一声叹息。
室内已无人。
那紫檀大椅空空荡荡,铺着的秋香色坐褥抚得平整,不见一丝皱痕。窗边烛台已熄,残泪收得干干净净。空气里还浮着一缕极淡的幽香——不是檀香,不是花香,是女儿家欢好后残留的、甜熟得近乎糜艳的气息——可那气息也正被窗外涌进的晨风一寸一寸吹散。
乐乐端坐在床沿。
玄青直裰,墨色丝绦,衣领袖口俱是整整齐齐,连鬓角那几日未剃的青茬都修得干干净净。他坐得很稳,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放膝上,像一尊刚从神龛请下来的、还带着香火余温的造像。
日光从他身后窗格透进来,将他整个人镀成一道沉静的剪影。那剪影里有威猛英挺的轮廓——剑眉压着深潭似的眸,鼻梁高挺如险峰,薄唇微抿时是不怒自威的神将气度。可他望过来时,那深潭便漾开一点温温的、不设防的光。
像从九天落下的神君,跌进人间烟火里,沾了满身露水,却不急着抖落。
清风的足尖在门槛后顿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她跨进去,月白道袍的下摆轻轻拂过门框。玉瓶换了捧盒,捧盒里是今晨新蒸的松子糕,还冒着袅袅热气。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软软的,虚虚的,找不到实处。
明月跟在身后半步。
藕荷色道袍今日格外不同——那料子太薄了,薄得像晨雾凝成的,日光一照便透出内衬的牙色。她走路的姿态也不同往日,腿并得很紧,步迈得很碎,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怕泄露什么。
昨夜那件压箱底的薄绫中衣,此刻正贴着她的肌肤。
两个道髻,两袭道袍,两双云履,一步一步,向那张摆着早膳的方桌走去。
捧盒搁下。松子糕的香气漫开。
玉箸摆好。青瓷盏里斟了七分热的豆浆。
无事可做了。
她们该走。
清风的手从捧盒边缘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蜷进掌心。她望着那碟松子糕,望着糕上细细的糖霜,望着糖霜融进热气的痕迹,望了很久。
她没有转身。
明月也没有。
她立在桌边另一侧,垂眸望着自己足尖。那双云履是今晨新拭的,连底边都白得像雪。她盯着那片白,盯到眼眶发酸,盯到那白在视野里晕开,化成一片茫茫的雾。
晨光无声地移过桌面。
乐乐望着她们。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立在桌边,像两株被晨露压弯的兰草,低着头,垂着叶,一动不动。阳光从茜纱窗筛进来,给月白道袍染上极淡的粉,给藕荷薄绫镀上一层珠母似的莹光。
那莹光下,有惊心动魄的弧度在轻轻起伏。
他笑了一声。
很轻,像春冰乍裂时第一道细纹。
“要不,”他说,“一起用餐?”
清风的心跳在喉间停了一拍。
她抬起眼眸,正撞上他那双漾着温光的、深潭似的眼。那目光不迫人,不灼人,只是静静地落着,像春日的阳光落在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上。
她张开唇。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细的,颤颤的,像雏鸟第一次试飞时抖开的绒毛:
“……好。”
明月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更轻,更软,尾音勾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似的黏意:
“……好。”
两声道“好”,像两片羽毛落在锦缎上,没有声响,却压出了细细的褶。
乐乐抬手,向主位轻轻一引。
清风在他右首坐下。
明月在他左首坐下。
两张面颊,两团红霞,两双不知该望向何处的眼。她们坐得很直,像幼年初入学堂时第一次在先生面前铺开经卷,连呼吸都不敢重了三分。可那道袍下——月白的、藕荷的——那两对饱满的弧度,正随着心跳轻轻颤动。
乐乐端起青瓷盏,饮了一口豆浆。
他的目光从盏沿抬起,缓缓掠过右首,缓缓掠过左首。
掠过那月白道袍下高高鼓起的胸脯。那丝绦束得太紧,将两团软肉勒得几乎要溢出领口,道袍前襟绷出细密的、向两侧斜斜展开的辐射状褶纹。日光从侧面透进来,将那轮廓勾勒得分外分明——圆润,饱满,像一对盛在玉碗里的新酿乳酪,满得快要溢出碗沿。
掠过那藕荷薄绫下若隐若现的曲线。那料子太薄了,薄得像第二层肌肤,将他昨夜梦里拍过的地方毫无遮拦地呈现在日光下。那两团圆翘被薄绫裹着,随她屏住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下都像在催促那不堪重负的布料快些绽开。
他的目光只停了一息。
然后他垂眸,夹起一块松子糕,送入口中。
嚼了嚼。
咽下去。
他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秀色可餐啊。”
清风倏地咬住了下唇。
那四个字像四粒火炭,一颗一颗,落进她心口。没有预兆,没有铺垫,那样平常地说出来,像说今日天气晴好,像说这松子糕蒸得软糯。
可她的身子先于她的意识,作出了回应。
那月白道袍下高高鼓起的胸脯,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温热的重压。像有谁的齿轻轻合拢,隔着两层衣料、一层内衬,隔着那从未被触碰过的、羞于示人的软肉——
轻轻咬了一下。
不疼。甚至说不上用力。
只是轻轻、轻轻地,将那一小片肌肤衔住,用齿尖细细碾磨。像品味一块松子糕,像试探一枚果子的熟度,像在确认她是否如她看起来那样——软,甜,一咬便溢出汁水。
清风的脸腾地烧起来。
她不敢低头。她怕一低头便看见自己胸脯上那无形的齿痕,看见那道袍下正在悄悄绷紧的蓓蕾,看见那蓓蕾将薄薄衣料顶起的两粒细微凸起。
她只能更紧地咬住下唇,并拢双腿,夹紧。
那潮湿又开始了。
从腿间最深处悄然渗出,凉凉的,黏黏的,像融化的蜜,像收不住的露。她感到那蜜正沿着大腿内侧缓缓漫开,漫过昨夜梦里被他拍过的圆月弧度,漫进那与椅面紧密贴合的、无处可逃的柔软肌肤。
明月比她更不堪。
那四个字落进耳廓的刹那,她感到的不是齿,是舌。
那无形的舌尖正沿着她藕荷薄绫下那道惊心动魄的弧线,一寸一寸地舔过去。从顶端那粒羞怯的蓓蕾起始,缓缓滑过最饱满的峰峦,没入道袍领口深不见底的阴影。那舔舐极轻,极慢,像猫试探一碗新斟的牛乳,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并拢的双腿间,那薄绫中衣已湿透了。
昨夜梦里那一掌拍出的空旷,此刻正在被另一种更绵长、更细密的触感填满。不是填满,是慢慢浸润——像用舌尖蘸了蜜,一点一点涂在那道干涸了太久的裂隙上。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她听见师姐的呼吸也变得又浅又急。
两双云履在桌下轻轻挨着,像两只受惊的雀,将碰未碰,欲逃未逃。
乐乐又夹了一筷笋丝。
他吃得很慢,嚼得很细,仿佛当真在专心品味这顿寻常早膳。日光落在他眉峰,落在他鼻梁,落在他执箸时那指节分明的、沉稳有力的手。
他没有再看她们。
不必看。
那两道越来越急促的呼吸,那两双并拢后轻轻蹭动的腿,那两股悄然弥散的、甜熟得近乎糜艳的幽香——比任何目光都更分明地,落在他掌心。
清风终于忍不住了。
她悄悄抬起袖口,借着拢发的动作,在滚烫的面颊边贴了一贴。袖口是凉的,带着清晨露水的寒意,却浇不息她肌肤深处那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热潮。
她垂下眼眸,望着自己面前那碟未曾动过的松子糕。
糕上细细的糖霜,在日光下闪着晶亮的光。
像什么。
她不敢想。
明月也没有动箸。
她只是静静坐着,并拢双腿,感受那潮湿一寸一寸漫过昨夜梦里被他轻轻拍过的地方。那地方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收缩,像一张不知餍足的、渴望被填满的——
她截住这念头。
可那收缩没有停。
乐乐放下玉箸。
他端起青瓷盏,将最后一口豆浆饮尽。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
“叮。”
清风的整个人轻轻一颤。
明月也是。
他起身。
玄青直裰的下摆从她们视线边缘掠过,像一片远去的云。他走向床榻,背脊仍是那样挺直,步履仍是那样沉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早膳甚好。”他说,声音淡淡的,“明日不必送了。”
清风抬眸。
只望见那道玄青的背影,正从窗边移开,一步一步,没入晨光照不透的幽深处。
她张口,想说什么。
喉间却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明月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膝上那一片被洇湿的、颜色深了一层的藕荷色道袍。那湿痕正一点一点扩大,像一朵缓慢盛开的、羞耻的花。
良久。
清风起身。
月白道袍的下摆拂过椅面,带起一缕极淡的、甜熟的幽香。
明月也起身。
藕荷薄绫贴着肌肤,每一步都有细微的、黏腻的轻响。
两双云履,一前一后,向门外走去。
门槛前,清风顿了一顿。
她没有回头。
“……明日,”她声音轻得像梦呓,“明日还是送罢。”
然后她迈过那道门槛,走进满廊日光里。
明月跟上去。
门轻轻掩上。
室内重归寂静。
乐乐坐在床沿,垂眸望着自己掌心。
掌心空空如也。
可他分明感到,那上面还残留着两处柔软的、温热的、轻轻颤抖的触感。
他缓缓收拢手指。
像握住了什么。
窗外,五庄观的晨钟悠悠响起。廊下空空荡荡,只有两只云履留下的、极浅极浅的湿痕,正被日光一寸一寸蒸干。
长廊很长。
来时的路,她们走了很久;归时的路,却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落不到实处。
清风走在前头。月白道袍的下摆贴着腿弯,每迈一步,便有冰凉的湿意从腿根滑下,沿着大腿内侧缓缓流淌。那水流得很慢,像融化的蜡,一滴,又一滴,蜿蜒过膝窝,没入白袜,渗进云履。
她的足趾在鞋里轻轻蜷起。
那湿热洇透了细葛布袜,洇透了鞋垫,将云履内里浸成一片温软的、黏腻的泽国。她动了动足趾,便感到那湿意在趾缝间挤挤挨挨,发出细微的、羞耻的轻响。
——这是什么声音。
她面红过耳,却忍不住又动了一下。
那湿意更浓了。
明月跟在后面。她走得更慢,两条腿并得那样紧,却并不住那正从深处源源不断涌出的潮。那潮水不像师姐那般一滴一滴地流,而是一小股一小股地、随着心跳的节奏向外漫溢。
她低头,看见自己藕荷色道袍的后裾,有一小块颜色深了。
正正对着那里。
她的脸轰然烧起来,下意识夹紧双腿。可那潮水并不听她使唤,反而被这一夹挤得更急,淅淅沥沥,尽数浇进薄绫中衣那早已湿透的方寸之地。
然后流下去。
流过腿根,流过膝弯,流进白袜,流进云履。
她的足趾也开始动了。
不是想动,是忍不住。那湿意太满了,满到从鞋口溢出来,满到每走一步都有黏腻的水声从足底逸出。她蜷起足趾,又松开,再蜷起,那湿热的、滑腻的触感便从趾尖漫到足心,又从足心漫回趾尖。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说,修行人要六根清净,足下无尘。
可她的足下,不是尘。
是另一种更羞耻、更隐秘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那东西正被她自己踩在脚底,温温的,黏黏的,每一下踮动都发出细碎的、淫靡的水声。
——这声音,师姐听得见么?
——师姐的鞋里,也是这样么?
她抬眸,望向前方那道月白的身影。
清风也正垂首,望着自己的足尖。
她也在动。
那云履的后帮轻轻一起一伏,像被里面的足趾反复顶弄。她动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却又停不下来。
两双云履,一前一后,踏过长廊。
那细碎的、黏腻的水声,在寂静的廊下轻轻回响。
谁也没有说话。
长廊走到尽头,是她们共居的厢房。
清风推开门。
明月跟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那最后一丝勉强撑持的端庄。
清风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明月也滑坐下来,与她并肩。
两双眼眸,在幽暗中对视。
清风的眼眶红红的,水光潋滟。明月的下唇又添了新咬破的血痕。她们望着彼此,望见对方面颊上那片尚未褪尽的潮红,望见对方道袍下那犹自剧烈起伏的胸口,望见对方领口内那被汗水洇湿的、颜色深了一层的衣缘。
然后,她们望见对方足上那双云履。
云履边缘,有一线水痕,正悄悄向外漫溢。
清风的呼吸一窒。
明月的呼吸也一窒。
——师姐也是。
——师妹也是。
这个念头像一把钥匙,插进那把锈了许久的锁,轻轻一转。
清风伸出手。
她的指尖触上明月领口那枚盘扣。那藕荷色薄绫太滑,她解了三次,才解开。
明月也伸出手。
她的指尖触上清风腰间那根杏黄丝绦。那丝绦束得太紧,她抽了许久,才抽出那个结。
两件道袍,同时滑落肩头。
月白堆在腰间,藕荷堆在肘弯。那压箱底的薄绫中衣,那穿了三年的细葛内衬,此刻都敞着,遮不住那两对正在轻轻颤抖的、饱满的、柔软的——
她们同时伸出手。
清风的掌心覆上明月的左乳。
明月的掌心覆上清风的右乳。
那一刻,梦境与现实,终于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梦里那只手是属于他的——温厚,沉稳,指节分明,带着能填满一切空虚的力度。而此刻覆在她们胸口的,是彼此的掌心,温软,颤抖,湿润,像她们自己一样不知所措。
可她们闭上眼睛。
便觉得那就是他的手。
清风开始揉。
她的动作很轻,很缓,像在模仿梦里那一拍的余韵。她将明月的乳肉拢在掌心,慢慢收拢手指,看着那饱满的弧度从指缝间微微溢出。那触感软得像刚出笼的芙蓉糕,烫得像才从云端跌落的霞,轻轻一握,便有细细的颤栗从那圆润的顶端蔓延开来。
明月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她也开始揉。
她的指尖触上清风那被丝绦勒出道道浅痕的侧乳,沿着那弧线缓缓滑动。她的指腹是凉的,清风肌肤是烫的,冷热相交,激起一层细密的粟粒。她用掌心包住那团软肉,轻轻提了一下——像梦里他提着她心尖那样提。
清风的腰肢弹了一下,又软软地落回去。
两双眼眸始终望着彼此。
那目光里没有欲,没有媚,只有一种孤零零的、只能相互依偎的、巨大到无处安放的渴。
——他不要我们。
——他只拍了我们一下。
——可我们忘不掉。
清风的手渐渐用力。
不再是轻拢慢捻,不再是试探模仿。她将明月的乳整个握进掌心,五指收拢,像要把它揉进自己掌纹里。那柔软的、饱满的、从未被如此粗暴对待过的嫩肉,在她掌下变形,溢出,又被她固执地拢回来。
明月哭了。
泪水从眼角滑下,淌过滚烫的面颊,没入鬓发。她没有出声,只是咬紧下唇,用同样的力度,握紧清风。
她们揉捏彼此,像揉捏两团无主的泥。
那潮水在腿间早已不是细流。
是决堤。
明月感到那湿意正顺着大腿内侧哗哗淌下,洇湿了堆在腰间的道袍,洇湿了身下的青砖。她听见那淅沥沥的水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师姐的,分不清是羞耻还是痛快。
清风也听见了。
她听见那潮水拍岸的声响,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她感到自己腿间那道裂隙正在剧烈收缩,每收缩一次便涌出一股热流,浇在早已湿透的内衬上,浇在身下那片正迅速扩大的水洼里。
可她们没有停。
她们的呼吸绞在一起,像两条走投无路的藤,拼命缠绕,拼命攀附,拼命在彼此身上寻找那一点可怜的、虚假的、聊胜于无的慰藉。
——如果是他的手。
——如果是他的掌心。
——如果是他的手指。
清风的指尖倏然滑进明月内衬边缘,触到那粒早已硬挺的蓓蕾。
明月整个人弹起来,又落下去。
她张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压抑了太久的呜咽。那呜咽里带着哭腔,带着笑意,带着终于触到那一点时的、如释重负的疯狂。
她报复似的,也探进清风的衣缘。
两粒蓓蕾,在彼此濡湿的指尖,同时绽放。
那一刻,潮水终于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
清风仰起头,喉间逸出一声她从未听过、也从未想过会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呜咽,不像叹息,倒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拨响。
明月伏在她肩上,泪水濡湿了师姐的鬓发。她全身都在抖,从指尖抖到足尖,从胸口抖到腿间。那抖不是冷,是太热了,热到要从每一寸肌肤里溢出火来。
她们相拥着,颤抖着,喘息着,在那片迅速扩大的潮湿中央。
不知过了多久。
清风的手慢慢松开。
明月的手也慢慢松开。
她们望着彼此,望着对方敞开的衣襟,望着那一片被揉捏得泛红的肌肤,望着那两对犹自轻轻颤抖的、湿漉漉的蓓蕾。
然后,她们同时低下头。
望见身下那片青砖。
砖缝里,正汪着一小洼亮晶晶的水。那水映着窗棂透进的微光,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羞耻的眼睛。
清风的足趾还在鞋里轻轻蜷着。
那云履里,早已是汪洋。
明月轻轻动了一下足趾,听见那黏腻的水声在鞋底回响。
她忽然想,这鞋里的湿热,明日去见那人时,能藏得住么?
还是说——她垂下眼睑,望着自己那只犹在不安分蜷动的足——其实她根本不想藏。
清风也没有藏。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将指尖那一点亮晶晶的、属于明月的湿润,轻轻揩在自己衣襟上。
像在收藏什么。
她们沉默着,一件一件,将散落的衣襟拢起。
月白道袍重新系好,杏黄丝绦打了个比方才更紧的结。
藕荷薄绫已皱得不成样子,那压箱底的新衣,只穿了一个时辰。
云履里的潮湿还在蔓延,可她们已没有干净的袜可换了。
清风推开窗。
午后的日光涌进来,将满室狼藉照得无处遁形。
她望着那片犹自闪着微光的水洼,望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明月。”
“嗯。”
“明日,”她说,“我穿那件月白薄绫。”
明月抬眸。
她没有问“哪件”。她知道是哪件。
“……那我穿那件藕荷的。”她说。
顿了顿。
“比今日这件……还薄的那件。”
清风没有回头。
窗棂的影子落在她面颊上,遮住了那一闪而过的、认命般的笑意。
长廊外,五庄观的午钟悠悠响起。
离明日早膳,还有十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