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四)
那片水洼静静卧在青砖上。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在液面碎成千万片金鳞。它本应是羞耻的印记——从她们腿间涌出,洇湿内衬、道袍、云履,最终汇聚于此,像一面无言的镜子,照见那无法自控的、泛滥成灾的渴。
可清风望着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父说过的话。
修行之人,内外洁净。凡俗女子有月信癸水,视为不净;而修道者功行圆满,断赤龙,斩白虎,周身通明,无秽可藏。
便是这些潮水,也非浊物。
它是她们动情的见证,却亦是她们修行之身自然溢出的精纯。没有杂质,没有污浊,只是太过丰沛的念,盛不下,便从最深处漫了出来。
洁净的。
像晨露,像山泉,像雨后从莲瓣滑落的那一滴。
清风蹲下身。
月白道袍的下摆浸在水洼边缘,她浑然不觉。她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探入那片亮晶晶的液体。
微凉。澄澈。在她指尖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抬起手,指尖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珠,在日光下闪着碎钻似的光。
明月望着她。
望着那滴水珠从师姐指尖滑落,滴在师姐自己虎口;望着师姐用拇指将那滴水珠轻轻抹开,涂匀在掌侧那片薄薄的、淡青色的血管之上。
然后师姐抬眸,望她。
明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清风伸出手。
那沾着水渍的指尖,轻轻落在明月锁骨中央。
凉的。
明月微微一颤。那凉意从锁骨最凹陷处渗开,像一粒冰种落进滚烫的砂锅,激起的不是寒,是更深的渴。她垂眸,望见自己肌肤上那道细细的水痕,在日光下闪着珍珠母的光泽。
她的手也探入那水洼。
她的指尖更凉,沾起的水珠更饱满。她抬起手,没有犹豫,将那水渍轻轻抹在清风喉下那枚盘扣解开后微露的、弧线初起的雪丘边缘。
清风的喉咙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呜咽,是认命。
她们像两个刚学会用指作画的稚童,以那洼动情的潮为墨,在彼此身上写下无人能识的经文。
清风蘸水,沿着明月锁骨的弧线描摹,一笔,两笔,三笔。那水痕像融化的银,在她指尖下蜿蜒,淌过那微微凹陷的颈窝,没入藕荷薄绫掩映的、阴影渐深的幽谷边缘。
明月蘸水,在清风侧颈画了一道细细的、从耳垂下方流向肩颈的溪。那溪流经她急促跳动的血脉,将那片本就绯红的肌肤染成更深的、熟透的霞色。
她们不说话。
只有指尖与肌肤相触时那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只有水痕在体温下慢慢蒸干时那若有若无的凉意,只有彼此越来越急、越来越浅、交织成同一道旋律的呼吸。
清风的手指滑得更深。
那水痕越过明月锁骨,越过那枚盘扣,没入藕荷薄绫覆着的、饱满弧度的起始处。她的指尖停在那里,停在那道将被衣料遮住的分界线,水珠悬在月白道袍的袖口,将落未落。
明月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阻止,是牵引。
她引着师姐那只犹在滴水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左乳正心。
隔着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藕荷绫,隔着那早已硬挺的蓓蕾,隔着那正擂鼓般跳动的心。
清风感到掌心那一点急促的、滚烫的搏动。
她自己的心也在搏动,隔着胸腔、隔着内衬、隔着被揉皱的月白道袍,与师妹的心跳打着同一拍鼓点。
她轻轻收拢手指。
那薄绫下的蓓蕾在她掌心滚动,像一粒被雨水打湿的、熟透的樱桃。
明月逸出一声细细的、从鼻腔深处挤出的鼻音。
她也没有停。
她蘸了第三回水。这一次,她将整片掌心没入那洼亮晶晶的液体,再抬起时,掌纹里尽是碎钻似的光。
她将那只湿漉漉的手,轻轻覆在清风右乳。
隔着月白道袍,隔着细葛内衬,隔着那被丝绦勒出道道浅痕的、饱满得近乎胀痛的柔软。她用掌心熨帖着,缓缓画圆,将那洁净的、微凉的潮水一寸一寸揉进师姐的肌肤纹理。
清风闭上眼。
她感到那水渍正从道袍表面渗进去,渗过细葛布的经纬,渗进贴身的、正在发烫的肌肤。不是湿润,是浸润;不是玷污,是开光。
她们用这洁净的水,为彼此行着一场无人见证的、离经叛道的入圣礼。
不知何时,她们已跪坐回那片水洼边缘。
道袍散开,堆叠在腰间,像两朵被雨打湿的花。月白与藕荷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谁的衣角。内衬半褪,露出大片被揉捏得泛红的、水痕纵横的肌肤。那水痕在日光下闪着微光,像写在胴体上的、无人能诵的密咒。
清风垂眸,望见明月腿间那片尚未干透的濡湿。
薄绫中衣紧贴肌肤,勾勒出那道饱满裂隙的完整轮廓。那裂隙正随着明月的呼吸轻轻翕动,像一张渴极了的、无声开合的唇。
她伸出手。
指尖触上那片濡湿的薄绫。
明月的整个人弹了一下,又软软地塌下去。
那触感隔着薄薄一层料子传来,不是侵入,是确认——确认那里的确如此湿润,如此滚烫,如此急切地渴望着被触碰。
明月也伸出手。
她也触上清风腿间那道同样濡湿、同样滚烫、同样翕动不止的裂隙。
两对眼眸,隔着半尺距离,在幽暗中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羞耻了。
不,羞耻还在——它永远会在。但此刻那羞耻已不再是压迫她们、囚禁她们的重负,而成了一架她们主动攀上去的、通向彼此的阶梯。
她们的手指隔着薄绫,沿着那道湿润裂隙的轮廓,轻轻滑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裂隙便涌出新的潮,浇在她们自己的指尖,浇在那片早已泛滥成灾的水洼里。
她们同时并拢双腿。
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那潮又满了,满到要从最深处漫溢,满到必须紧紧夹住才能勉强留住。
可那潮并不因被夹住而止息。
它在紧闭的腿间继续滋生,温热的、源源不绝的,从那道被指尖隔着薄绫轻轻描摹的裂隙深处涌出。每一次描摹便涌出一股,每一次夹紧便挤出一波,淅淅沥沥,尽数浇在那片已没有更多地方可容纳的水洼里。
水洼在扩大。
从一尺见方,到二尺,到三尺。青砖的缝隙被灌满,反射的天光越来越亮,像一面越磨越光的镜。
镜中倒映着两具半敞的、水痕纵横的、犹自轻轻颤抖的胴体。
清风望见那镜中的自己。
她认不出。
那眉眼是她,那身段是她,可那面上潮红、眼中水光、唇角那似痛非痛的弧度——她从不知自己还能有这样一面。
明月也望见了。
她望见自己腿间那片濡湿的范围正一寸一寸扩大,望见师姐指尖在她薄绫上画出的那道亮晶晶的水痕,望见那水痕正被新涌出的潮冲刷、覆盖、再刷新。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师姐。”
“嗯。”
“这些……都是洁净的。”
清风没有答。
她只是将浸在明月腿间的那只手抽回来,指尖悬在半空,亮晶晶的,滴着水。
然后她将那指尖轻轻含进唇间。
微凉。微咸。像初生的露,像将融的雪。
像她从未尝过、却仿佛等了一万年的味道。
明月望着她。
望着师姐将那片属于她的、洁净的潮,慢慢抿进唇瓣,慢慢咽下。
明月的腿间又涌出一股。
她并拢双腿,夹紧。
那些滋生之物,正从她身体最深处、从未被探访过的秘境,一点一点,破土而出。
窗外日光微斜。
五庄观的午钟早已响过,晚课还未开始。
长廊空空荡荡,只有两间厢房的门扉紧闭。
门内那洼水泊,正映着天光,一闪一闪,像一双永不闭合的眼睛。
清风望着那片又扩大了一圈的水洼,水光潋滟,映着窗外渐斜的日影。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去洗澡吧。”
明月没有动。她仍跪坐在那汪亮晶晶的液体边缘,藕荷薄绫贴在腿上,洇出更深的一片濡湿。她垂着眼,望着自己沾满水痕的指尖,望着指尖上那将干未干的、珍珠母似的光。
“……可是我不想去接水。”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
“懒得动。”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怔。
她是五庄观镇元大仙座下弟子。自幼洒扫汲水,晨昏不辍,千百年来不曾有一日懈怠。便是病中、倦极、月信未断的那些年,她也从未说过“懒得动”三个字。
可她此刻就是不想动。
不想起身,不想去井边,不想提那一桶又一桶的冷水,不想让那哗哗的水声将这满室的寂静冲散。
她只想坐在这里。
坐在这片她们自己酿出的、洁净的、温热的潮水里。
清风没有应她。
清风的视线也落在那片水洼上。
日光照进去,将浅浅的水底照得透亮。青砖的纹路在水波下轻轻晃动,像隔着泪看人。那水映着她们跪坐的身影,映着散落的道袍,映着彼此半敞的衣襟,一闪一闪,像无数只温和的眼睛。
她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两双眼眸,不约而同地,从那片水洼抬起,落在屋角那口大浴桶上。
紫檀木的,桶身高及人肩,内壁被岁月磨得润泽光滑。那是她们幼时共浴的桶——那时清风才到师父腰际,明月比她矮半个头,两个人挤在桶里,用同一块巾子擦背,笑闹着把水泼得满地都是。
后来年岁渐长,身量渐丰,那桶便显得小了。她们各自有了独立的净室,有了专属的浴桶,这口紫檀大桶便闲置下来,盛着半桶空气,静静搁在屋角。
桶里没有水。
一滴也没有。
可清风望着那空桶,忽然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满。
她站起身。
月白道袍从腰间滑落,堆在足边,像一朵开败的花。她赤足踩过青砖,踩过那片犹自闪着微光的水洼,每一步都有细碎的水声从趾缝间逸出。
她在浴桶边站定。
然后她抬足,跨进那空无一物的紫檀深处。
明月也起身。
藕荷薄绫从肩头滑下,堆叠在腰际。她没有拂开它,只是任由那片濡湿的料子贴着肌肤,一步一步,踩过师姐留下的湿痕。
她伸出手,扶住桶沿。
跨进去。
两具半敞的、水痕纵横的、犹自轻轻颤抖的胴体,并排坐进那口空置了许久的紫檀大桶。
桶壁冰凉。
暮春天气,那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肌肤,激得她们同时轻轻一颤。可那颤意只一瞬,便被更深的、从内里漫出的燥热吞没。
她们并肩坐着,膝盖轻轻挨着膝盖,手臂贴着手臂。
没有人说话。
然后,清风闭上眼睛。
她开始想。
想那扇紧闭的门扉。想门内那五六道此起彼伏的、被撞碎的呜咽。想那道温厚沉稳的、属于男子的呼吸。想那只从云端落下的手,如何隔着月白道袍,在她胯侧轻轻一拍——
那潮水便从腿间涌出。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是一小股一小股地、随着心跳的节奏向外漫溢。那感觉如此真切,如此鲜明,仿佛那只手此刻正覆在那里,温热的掌心隔着被洇湿的道袍,缓缓收拢。
她感到那潮水正从深处涌出,沿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淌过膝窝,没入桶底。
一滴。
两滴。
三滴。
明月也闭上眼睛。
她也开始想。
想那声“秀色可餐”,如何像四粒火炭落进心口。想那道无形的、温热的视线,如何沿着她藕荷薄绫下那道惊心动魄的弧线缓缓舔舐。想那只梦里落下的手,如何隔着两层衣料,在她胸前一拍——
那潮水便决堤了。
不是涓滴,是奔流。是从最深处轰然涌出的、积蓄了太久的洪峰,将那道紧闭的裂隙冲开,漫过所有矜持,所有羞耻,所有自幼修习的持重与端庄。
她感到那热流正哗哗地浇在桶底,浇在她与师姐交叠的水痕之上。
清风睁开眼。
她侧首,望着明月。
明月也睁开眼,回望她。
她们望见彼此腿间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濡湿,望见那濡湿正顺着大腿内侧流下,在桶底汇成浅浅的一洼。
那洼水在日光的余晖里闪着碎钻似的光。
清风伸出手。
她将掌心浸入那洼刚汇成的水,像浸入一泓新涌的泉。那水温热的,澄澈的,映着她自己的眼眸。
她抬起手,将那片水轻轻抹在明月的小腿上。
明月轻轻一颤。
她也伸出手,蘸了那水,抹在清风膝头。
她们像两个坐在溪边的稚童,以彼此的身体为岸,将那渐渐上涨的潮水一寸一寸、一捧一捧地,引向更远的地方。
水从膝头漫到大腿。
从大腿漫到腰际。
从腰际漫到那被薄绫覆着的、犹自轻轻起伏的小腹。
清风停下动作。
她垂眸,望着明月小腹上那片亮晶晶的水痕。那水痕正随着明月的呼吸轻轻晃动,像月下的湖。
她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覆上去。
不揉,不按,只是覆着。
明月也伸出手,覆上清风的小腹。
两掌相贴,隔着两重肌肤、两层薄绫、两道正急促跳动的心脉。
那潮水便从她们交叠的掌心下方、从小腹最深处,悄然涌出。
桶底的水位又涨了一分。
暮色从窗棂渗进来,将那桶中渐涨的水染成温柔的琥珀色。
水已漫过她们的小腿,漫过膝窝,漫过大腿的一半。紫檀桶壁内那一道道被岁月磨圆的纹路,此刻正映着水光,像无数圈细密的年轮。
清风低下头,望见自己胸前的弧度正半浸在水中。那水是温的,澄澈的,轻轻漾着,将月白薄绫浸成半透明。水波过处,那两粒蓓蕾便在水下若隐若现,像两朵被雨打湿的、将开未开的莲苞。
明月也望见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其中一朵。
那莲苞在她指下轻轻一颤,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涟漪扩散,撞上桶壁,又折返回来,一圈一圈,将满桶的水都搅动了。
清风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她也伸出手,触上明月胸前那对同样半浸在水中的、被藕荷薄绫裹着的弧度。
那薄绫已湿透了。
湿透的藕荷是比月色更深的颜色,紧紧贴着肌肤,将每一寸起伏都描摹得分外分明。那蓓蕾在水下微微翘着,像渴雨的苞,像待哺的喙。
她的指尖刚触上,那蓓蕾便倏地挺立起来,顶着一粒亮晶晶的水珠。
水珠滚落,滴进桶中,漾开一圈更小的涟漪。
两圈涟漪相遇,撞碎,又融成同一道波纹。
明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从梦里逸出的呓语。
“师姐,”她说,“桶要满了。”
清风垂眸。
水已漫过她们的大腿,漫过腰际,漫到那正轻轻起伏的小腹边缘。紫檀桶壁上那道最高水位线,正一寸一寸被淹没。
桶真的要满了。
可她们没有停。
那潮水还在涌。从身体最深处,从那些被想象、被记忆、被彼此指尖反复描摹的秘境,源源不绝地涌出。
水漫过小腹。
漫过肋下。
漫过那半浸在水中的、轻轻颤动的弧度。
漫过锁骨。
清风仰起头,感到那温热的水正托着她的下颌,漫过她的耳垂,漫过她散落在水中的鬓发。她闭上眼,将自己整个人沉进这片她们自己酿出的潮里。
明月也沉下去。
两具胴体在水中浮着,发丝交缠,衣带相绕。月白与藕荷在水下飘摇,像两朵并蒂而开的、被雨水打湿的花。
那水是温的。
是洁净的。
是她们自己的。
水波轻轻漾着,一下,一下,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抚过她们每一寸滚烫的、从未被如此善待过的肌肤。
不知过了多久。
明月睁开眼,望着桶顶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
“师姐,”她轻声问,“这些水……明日会干么?”
清风没有答。
她只是将浸在水中的手缓缓抬起,让那水从指尖一滴一滴淌回桶中。
一滴。
两滴。
三滴。
“会干的。”她说。
顿了顿。
“可还会再有的。”
明月望着她指尖那将落未落的水珠,望着水珠里倒映的、越来越小的天光。
她没有再问。
那水珠落回桶中,漾开最后一圈涟漪。
涟漪散尽,桶中只剩一片沉沉的、温热的、映着暮色的静。
两具胴体在水中轻轻挨着,膝盖碰着膝盖,手背贴着手背。
水还温着。
夜还长着。
那潮,还会再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