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飞机飞得挺稳,窗外全是云,白茫茫的一片。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有点刺眼,我把遮光板往下拉了拉,留了条缝。
老爸坐在中间,已经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妈妈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拿着本航空杂志,但没在看,眼神有点飘。
空姐推着小车过来了,轮子在地毯上滚出闷闷的声音。
“两位喝点什么?”空姐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矿泉水就行。”我说。
“我也要矿泉水。”妈妈合上杂志,抬头笑了笑。
空姐倒了水,塑料杯壁上很快凝了一层水珠。她把杯子递过来,我伸手去接,妈妈也同时抬手——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就那么一下,很快,可能连半秒都不到。
但我感觉她手背的皮肤绷紧了一瞬,我也一样。我抬起头,正好撞上她的视线。她眼神看起来挺平静的,就是接杯水而已。可我知道不是——她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藏回去了。有点紧张,还有点别的,我说不上来,但肯定不是单纯的紧张。
“谢谢。”我接过杯子,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沾湿了手指。
“不客气。”空姐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我喝了口水,冰凉的水滑下喉咙,稍微压了压心里那股莫名的燥热。我转头看向窗外,云还是那么多,厚厚地铺着,看不到尽头。
我们就在这上面飞着,在一个铁壳子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家三口旅行,多正常的事。可我心里清楚,这趟旅行对我们来说,就是一场得小心演好的戏。老爸是唯一的观众,也是最严格的导演——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在中间睡着,打呼噜,嘴角还有点湿。他不知道,就在刚才递水的那半秒里,他儿子和他老婆的指尖碰了一下,那一下碰触里藏了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机舱里挺安静,只有引擎嗡嗡的声音和老爸的呼噜声。但我脑子里安静不下来,乱糟糟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一出去就感觉到热,空气里混着海风的咸味。机场外面的棕榈树叶子都被晒蔫了。
我们打了辆车去酒店。路上老爸一直跟司机聊天,问哪里好玩,哪里吃海鲜正宗。司机是个本地大叔,说话口音很重,但特别热情,一路介绍个不停。
酒店就在海边,过条马路就是沙滩。大堂挺宽敞,空调开得很足,一走进去就起鸡皮疙瘩。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笑起来挺甜,很快办好了手续。
“两间海景房,挨着的,都在六楼。”她递过来两张房卡,“这是610,这是611,中间有连通门,平时锁着的,需要的话可以帮您打开。”
“不用不用,锁着就行。”老爸接过房卡,递给我一张,“小昊你住610,我跟你妈住611。晚上要是有事,敲门就行。”
“好。”
我捏着那张房卡,塑料壳还有点温。610,611,两个挨着的数字,两扇相邻的门,一道锁着的连通门。听起来就是普通的家庭出游安排,可我心里清楚,这安排里藏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电梯往上走,镜子里照出我们三个。老爸在检查钱包,妈妈低头看手机,我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4,5,6。
“叮。”
六楼到了。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音。灯光是暖黄色的,挺柔和。610在走廊尽头,611就在隔壁。老爸刷卡开了611的门,我走向610。
插卡取电,房间亮了起来。
标准的海景房,没什么特别的。米色的墙,浅木色的家具,床很大,铺着白床单。最显眼的是那扇落地窗,窗外就是海。
我放下背包,走到窗前。阳台门开着,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湿气。往下看,沙滩是金黄色的,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晒太阳,小孩在堆沙堡,笑声被风吹上来。
一切都挺正常。阳光,沙滩,海浪,度假的人。
可我知道,这种正常就像海面上的泡沫,底下是什么,只有我们自己清楚。
“房间不错啊。”老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阳台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箱。
“嗯,还行。”我说。
“晚上想吃什么?”老爸走过来,跟我一起站在阳台上,“我刚才问司机了,他说附近有家‘老船长海鲜’,本地人都去,价格实在味道好。”
“都行,你们定。”
妈妈也走了过来,站在阳台门口。她已经换了身衣服——出发时穿的针织开衫换成了白T恤,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短裤,裤腿到大腿中间,腿挺白。头发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搭在脸边,看起来年轻了不少。海风吹过来,T恤下摆被吹得贴紧身体,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
“老婆,你觉得呢?”老爸回头问。
妈妈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转向老爸,笑了笑:“可以啊。不过小昊刚出院没多久,肠胃可能还弱,别点太刺激太寒的。”
“也对。”老爸点头,掏出手机查那家餐厅的点评,“那咱们就点清蒸的,白灼的,再要个热粥。哎,这家评分还真高…”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海风吹得头发乱飞。妈妈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在一起,很清爽,但在咸湿的海风里显得特别清楚。
她侧着脸看海,下巴线条柔和,脖子修长,锁骨在T恤领口若隐若现。T恤是圆领的,不算低,但她微微前倾的姿势让我能看见领口里那一小片阴影。
我喉咙有点发干。
妈妈好像察觉到我在看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们的目光撞上,不到一秒她就移开了,像被烫到一样。
不能多看。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老爸就在旁边,离我们不到三米,正低头看手机,嘴里念叨着“这道蒜蓉粉丝蒸扇贝看起来不错”。
老爸在的时候,我们必须是最正常、最普通的母子。
晚餐就在那家“老船长海鲜”。店不大,人挺多,闹哄哄的。我们被带到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黑沉沉的海,能听见海浪声。
老爸兴致很高,点了一堆:清蒸石斑鱼,白灼基围虾,蒜蓉炒青菜,还有一锅海鲜粥。等菜的时候他一直说话,说这趟旅行来得值,说海边空气好,说明天要去沙滩晒太阳。
我和妈妈主要是听,偶尔应几句。我负责点头说“嗯”,妈妈负责微笑说“是挺新鲜的”。
菜上得挺快。鱼躺在盘子里,淋着酱油和葱油,很香。虾很大,红红的堆在盘子里。青菜绿油油的,粥熬得浓,能看到虾仁和干贝。
“小昊,多吃点鱼。”老爸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我碗里,“这鱼新鲜,没刺,补身体。”
“谢谢爸。”我低头吃饭,鱼肉确实嫩。
“老婆,你也吃。”老爸又给妈妈夹了只虾,虾壳已经剥了一半,“这虾甜,尝尝。”
妈妈笑了笑,接过虾,低头慢慢剥壳。她手指很灵活,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捏住虾头一拧,虾身和虾头就分开了。然后捏住虾尾一拽,整条虾肉就滑了出来,完整,粉粉的。她把虾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我看着她在那里剥虾、吃虾,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另一个画面——不是在这个闹哄哄的海鲜店,而是在家里,在我的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硬盘里那些视频,有些镜头里,我会把吃的递到她嘴边,命令她用嘴接。她会仰起脸,张开嘴,眼睛看着我,然后慢慢含住,咽下去。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安静吃虾的妈妈重叠在一起,感觉特别怪。
我甩甩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能想。现在绝对不能想。
“小昊,怎么了?”老爸注意到我的动作,“不舒服?是不是海鲜太寒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粥,“就是有点累,坐飞机坐的。”
“那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老爸这才放心,又给我夹了筷子青菜,“明天咱们去海洋馆,听说有海豚表演,得早点去占位置。”
“好。”我含糊地应着,粥有点烫,烫得舌头麻。
吃完饭,老爸说去海边走走,消消食。我们沿着沙滩慢慢走,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会留下脚印。天完全黑了,但沙滩上有路灯,还有远处酒吧传来的灯光和音乐声。
老爸很自然地牵起了妈妈的手。妈妈的手在他手里,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回握,就那么放着。
我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看着他们的背影。老爸比妈妈高半个头,牵手的动作很自然。妈妈的马尾辫随着走路轻轻晃,白T恤在路灯下泛着光,牛仔短裤包着的臀部线条在走路时微微摆动。
我看着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难受。有种情绪在胸口撞——是嫉妒,但比嫉妒更复杂。是一种蛮横的、不讲理的占有欲。
那是我的。我在心里说。手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所有一切都是我的。她高潮时的样子,她情动时的声音,她在我身下时的眼神——这些都是我的。
可我不能说。不能表现。不能有任何动作。
我只能像个最普通的儿子,跟在父母后面,看他们牵手散步,听老爸偶尔回头说“小昊,走快点”。
沙滩很长,我们走了大概半小时就回去了。到酒店快九点了。
“一身沙子,得洗洗。”老爸一边换鞋一边说,“我先去洗,你们谁要上厕所赶紧去。”
“你去吧。”妈妈说,“我不急。”
老爸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妈妈。电视开着,在放综艺节目,一群人在台上又唱又跳。但我们谁也没真在看。
空调开得有点低,我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妈妈坐在沙发一头,我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臂距离。她抱着个靠枕,看着电视屏幕,但眼神是空的。
“累吗?”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声盖住。
“有点。”我说的是实话。身体不累,心累。从早上到现在,神经一直绷着。
“明天还要早起。”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靠枕上的流苏。
“嗯。”
对话干巴巴的。我们又沉默了。浴室水声哗哗响,电视里的笑声假得很。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眼皮沉,但脑子清醒。今天发生的一切在眼前转——飞机上指尖碰到的瞬间,酒店阳台上她T恤领口下的阴影,餐厅里她剥虾的手指,沙滩上老爸牵着她的手…
每一幕都清楚得吓人,每一幕都包着一层叫“正常”的糖衣,底下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小昊。”妈妈又叫我。
我睁开眼。她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头,正看着我。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她的眼睛很亮,像蒙了层水光。
“嗯?”我应了一声。
“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头上,“头发长了。”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摸头发。确实长了,刘海快遮眼睛了。
她伸出手,好像想帮我拨一下头发。手指伸到一半,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重新抓住靠枕。
“该剪了。”她说,声音恢复平静。
“回去再剪吧。”我说。
“嗯。”
我们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能听见浴室水声停后老爸哼歌的声音,能听见自己一下一下的心跳。
浴室门开了。老爸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擦着。
“你们还没洗?”他看看我们,“快去洗吧,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呢。”
“这就去。”妈妈站起来,从沙发上拿起睡衣——那是件浅紫色的丝质吊带裙,很薄,叠得方正。“小昊,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吧。”我说。
妈妈点点头,没再多说,拿着睡衣进了浴室。门关上,里面又响起水声。
老爸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台,从综艺换到抗战剧。“这酒店不错,浴室挺大,水压也足。”他随口说,往后一靠,舒了口气,“出来玩就是放松,明天咱们睡到自然醒,不赶时间。”
“爸。”我突然开口。
“嗯?”
“高考成绩快出了吧?”
“下周三。”老爸注意力还在电视上,“怎么,紧张?”
“有点。”
“紧张啥,你平时成绩我看了,上个一本没问题。”老爸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对了,想好报什么专业没?”
“计算机吧。”我说,“感觉前景好,也适合我。”
“计算机不错。”老爸点头,“不过听说很累啊,天天对着电脑,还老熬夜。你看你舅舅公司那些程序员,年纪轻轻头发都快掉光了。”
“没事,我还年轻,扛得住。”
“也是。”老爸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年轻就是本钱。不过再年轻也得注意身体,你看你上次车祸,把我和你妈吓的…”
他又开始念叨,说身体重要,说年轻人别胡来。我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睛却盯着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
门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具体的样子,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晃动的影子。水汽蒙在玻璃上,让那影子更朦胧。但能看出来,那是妈妈。她在洗头,手臂抬起,身体的曲线在水汽里若隐若现——肩膀,腰,臀…
我喉咙发紧,赶紧移开视线,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下喉咙,不但没浇灭心底那团火,反而像浇了油,烧得更旺了。
浴室水声停了。过了几分钟,门开了。妈妈穿着那件浅紫色的丝质吊带裙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白毛巾包着。丝质布料贴身,随着走路轻轻晃,勾出胸前的轮廓和腰臀的曲线。裙摆只到大腿中间,露出两条笔直的腿,膝盖微微泛粉,是热水泡过的痕迹。
“我洗好了。”她说,声音带着浴室里带出来的水汽,“小昊,你去吧。”
“好。”
我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时,闻到她身上浓郁的沐浴露香味,混着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她皮肤本身温热潮湿的气息。那味道钻进鼻子,直冲大脑,让我下面那东西瞬间有了反应。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进浴室,反手关上门。
浴室里雾气还没散,空气潮湿温热,满是妈妈刚用过的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是酒店提供的,一种廉价的花香,但混着她的气息,就变得特别撩人。镜子蒙着厚厚的水雾,我伸手抹开一小片,看见自己涨红的脸,和眼睛里没藏住的欲望。
我脱掉衣服,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打在皮肤上,稍微缓解了一点紧绷。我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她穿着丝质睡裙走出浴室的样子,湿发贴在颈侧,水珠顺着锁骨滑进领口…
不行。不能想。
我甩甩头,把水温调凉,冷水激得我一哆嗦,脑子清醒了些。
洗完澡出来时,老爸已经回床上躺下了,正靠着床头看手机。妈妈坐在另一张床的床边,用吹风机吹头发。“嗡嗡”的声音充满房间,热风把她身上的香味吹得到处都是。
“洗好了?”老爸头也不抬地问。
“嗯。”
“那早点睡,明天九点出发。”
我走到自己那张床边坐下。两张床之间隔着个小床头柜,上面摆着电话和便签纸。妈妈就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吹头发,我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丝质睡裙的吊带滑下肩膀一小截,露出白皙的肩头和锁骨。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很软,陷下去一块。关掉自己这边的床头灯,房间里只剩下妈妈那边的一盏小灯,和吹风机嗡嗡的响声。
过了几分钟,吹风机声音停了。妈妈拔掉插头,把吹风机收起来,也关了自己这边的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外面路灯的光。
“睡了?”老爸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睡了。”妈妈说。
“晚安。”
“晚安。”
我也含糊地说了声“晚安”,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眼睛在黑暗里慢慢适应,能看见窗帘的轮廓,窗框的轮廓,还有外面远处海面上零星的渔火。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声音,和老爸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但我睡不着。
旁边的床上,妈妈应该也还没睡。我能感觉到,黑暗中,她也睁着眼睛。我们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一张床头柜,和一道看不见但无比清楚的界限。
那道界限叫“父亲”,叫“伦理”,叫“正常”。
但我知道,在黑暗的掩护下,那道界限正在变薄,变脆,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一捅就破。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
明天要去海洋馆。要看鱼,要看海豚表演。
要演戏。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闹钟吵醒。七点半,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刺进来。老爸已经起床了,在卫生间洗漱。妈妈坐在自己床边,已经换好了衣服——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棉质的,到膝盖长,领口是保守的圆领,袖子遮到手肘。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清爽得体。
“醒了?”她看我坐起来,问了句。
“嗯。”我揉揉眼睛,下床。经过她身边时,又闻到那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早餐在酒店自助餐厅。种类挺多,但我没什么胃口,只拿了个煎蛋和一片面包。老爸兴致勃勃,盘子堆得满满的。妈妈吃得不多,一小碗粥,一点水果。
“多吃点,”老爸看我盘子里的东西,“今天要走不少路呢。”
“饱了。”我说。
吃完早餐,我们打车去海洋馆。海洋馆在市区另一边,车程半小时。路上有点堵,老爸一直在看表,怕错过海豚表演。
海洋馆比想象中大,白色的建筑像只趴在海边的贝壳。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多是家长带孩子,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买票,进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光线暗下来,只有各种鱼缸和水族箱发着幽蓝的光。巨大的玻璃墙后面,成群的鱼游来游去,五颜六色。
老爸很兴奋,拿出相机到处拍。“小昊,站这儿,我给你拍一张!”他指着一条巨大的鳐鱼,那家伙扁扁的身体贴着玻璃慢慢滑过,像片会飞的毯子。
我配合地站过去,扯出个笑容。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看见玻璃上反射出妈妈的脸——她站在老爸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那条鳐鱼,眼神有点空。
拍完照,老爸又去拍别的鱼。我和妈妈并肩站在玻璃前,看着里面慢悠悠游的深海鱼。有些鱼长得奇形怪状,眼睛凸出,嘴巴咧开,像外星来的。
“很漂亮。”妈妈突然轻声说。
“嗯?”我没反应过来。
“这些鱼。”她指了指玻璃里面一条通体透明、能看见内脏的小鱼,“虽然长得怪,但看久了,有种奇怪的美。”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玻璃上映出的她的影子上。她的脸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朦胧,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很长。
玻璃很厚,冰凉。我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不是故意的,就是站着的时候,手臂自然下垂,指尖碰到了指尖。
就那么一下。冰凉,带着海洋馆里的冷气。
但我们都僵住了。
我的指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轮廓,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比玻璃暖,但比我的手凉。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躲开。我的手指也没动,就那么贴着她的指尖,在厚玻璃的掩护下,在幽蓝光线的遮蔽下,在周围游客的喧闹声中。
几秒钟,可能只有两三秒。但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楚得能听见心跳。
然后,我慢慢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指尖残留的触感像烙印,烫的。
妈妈也收回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她的耳朵,在幽蓝的光线下,能看见一点淡淡的红,从耳垂漫到耳根。
“老婆,小昊,过来这边!”老爸在十几米外喊,举着相机朝我们招手,“这里有海豚表演!快开始了!”
“来了!”妈妈应了一声,转身朝老爸的方向走去。紫色连衣裙的裙摆随着走路轻轻摆,小腿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
我跟在后面,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裙摆下那双腿上。她今天穿了双米色的平底凉鞋,脚踝很细,脚背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我喉咙又开始发干。
海豚表演馆是个半开放式的圆形剧场,座位一圈圈往下包着个大水池。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坐了不少人,老爸眼尖,找到了三个靠前的位置。
表演很快开始。音乐响起,灯光变幻,三只海豚在驯养员的指挥下跃出水面,划出漂亮的弧线,落下时溅起大片水花,前排的观众一阵惊呼和笑声。
表演确实精彩。海豚聪明,灵活,和驯养员配合得很好。它们顶球,跳圈,用尾巴拍水把驯养员托出水面,每次动作都引来热烈的掌声。
但我注意力不太集中。
我的余光一直在看妈妈。
她看得很投入,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每次海豚做出高难度动作时,她会轻轻鼓掌。老爸在旁边不停地拍照,拍海豚,也拍我们。
“小昊,笑一个!”老爸突然把镜头转向我。
我扯了扯嘴角,尽量让笑容看起来自然点。
“老婆,你也看镜头!”老爸又把相机对准妈妈。
妈妈转过头,看向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美,眼角弯弯的,牙齿很白。但我知道,那不是她最真实的笑。她最真实的笑,是那种眼睛里带着水光,嘴角微微颤抖,混着羞耻和快感的、只能在我面前露出的笑。
表演在一片欢呼声中结束。散场时人群拥挤,老爸走在前面开路,我和妈妈跟在后面。人太多,我们被挤得贴近了些,手臂几乎挨着手臂。在某个转弯处,人群一阵推搡,妈妈脚下一个不稳,朝我这边歪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
手掌贴上去的瞬间,隔着薄薄的棉质连衣裙,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腰肢的纤细,和布料底下皮肤的温热。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很快站稳,低声说了句“谢谢”,挣脱了我的手。
那只手在空气中停了半秒,然后收回来,掌心残留的触感滚烫。
走出表演馆,阳光刺眼。老爸提议在海洋馆里的餐厅吃午饭,我们都没意见。餐厅人不少,但我们运气好,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四人座。窗外是个人工湖,几对黑天鹅在湖面上慢悠悠地游,水波荡漾。
老爸去点餐了。我和妈妈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铺着蓝色桌布的桌子。桌上摆着个小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假向日葵。
“小昊。”妈妈突然开口。
“嗯?”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窗外游动的黑天鹅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冰凉的玻璃杯壁。“你还记得吗?”她声音很轻,“你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我们也带你来过海洋馆。不是这个,是市里那个老的。”
我愣了一下,努力在记忆里找。但大脑一片空白。车祸后的失忆像块橡皮,把我前半生的大部分痕迹都擦掉了,包括童年。
“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妈妈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大概到她大腿的位置,“看到鲨鱼的时候,吓得抱住我的腿,哭得稀里哗啦,说大鲨鱼会吃人,要把你吃掉。”
她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容很短,很快就被平静取代。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是啊。”妈妈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很深,像口望不到底的井,“你不记得了。”
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黑天鹅。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眼角那几条若隐若现的细纹。
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尖锐的、冰凉的悲哀。不是为我失去的记忆,而是为妈妈——她在回忆,回忆那些我再也想不起来的时光,回忆那个还没有被车祸改变、还没有对她产生扭曲欲望的、单纯的儿子。她在试图从那些破碎的片段里,找回一点点“正常”的痕迹。
“妈。”我叫她。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
“对不起。”我说。
她怔住了:“为什么道歉?”
“为很多事。”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为以前跟你吵架,顶嘴,不听话。为让你担心,让你难过。为…所有的事。”
所有的事。包括那些说不出口的,黑暗的,肮脏的,把我们的关系拖入深渊的事。
妈妈沉默了。她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以为时间停了。餐厅的嘈杂声,窗外的水声,远处孩子的笑声,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然后,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阳光下的薄雾,一吹就散。
“都过去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都过去了。正常的、母子时光过去了。那些争吵、顶嘴、叛逆的青春期过去了。但东西,永远过不去。它们藏在血液里,刻在骨头上,变成一种本能,一种瘾。
老爸端着餐盘回来了,不锈钢盘子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来来来,吃饭了!我点了汉堡套餐,还有薯条可乐,将就吃点,晚上再吃好的。”
“谢谢爸。”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汉堡,纸包装还烫手。
我们开始吃东西。老爸一边吃一边说刚才海豚表演的趣事,说最小的豚怎么调皮,怎么不听指挥,逗得全场大笑。妈妈听着,偶尔配合地一下,点头。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出游,正常的午饭,正常的对话。
但只有我知道,刚才那几句简单的对话里,藏着一整个没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正在海底无声地崩塌。
老爸说有点累想睡觉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屏幕上的字像一群爬来爬去的小虫子,晃得眼晕。脑子里全是妈妈——她今天穿的紫色连衣裙口开多大,裙摆到膝盖上面几厘米,看海豚表演时鼓掌的节奏,说“小时候”时眼神里那种复杂的温柔,还有在幽蓝水族箱耳朵泛红的瞬间。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嗡嗡的,像心跳。
是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在干嘛?”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指尖悬屏幕上,然后打字躺着。”
“我也躺着。”她回得很快。
“爸爸睡了?”我问。
“嗯,睡着了。”她回,后面跟了个号。
对话停。我没再回,她也没再发。但我知道,她就躺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和我一样盯着天花板,转着念头。两堵墙,不到五米的距离,但隔着的东西比这厚得多。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更长——在等待里时间总会被拉长——我又发了一条:“阳台。”
“?”她回了个问号。
阳台。”我又重复了一遍。
发完我就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厚,吸所有声音。我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玻璃门,的海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海浪的声音。
不大,放了两把藤编一个小圆桌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隔壁——隔壁关着,窗帘也拉着,但我知道她就在里面。
几秒钟后,那扇门开了。
妈妈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浅紫色的丝质睡裙,外面披了件白色的薄针织开衫。她没穿鞋,赤脚踩在阳台的瓷砖上,脚踝纤细,脚背上的血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头发散着,没扎,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我们隔着那道矮墙看着对方。墙不高,大概到我,但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像一道天堑。
谁也没先开口。海风转,吹动她的头发和睡裙下摆。睡裙很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时,能看见底下身体的——胸部的弧度,腰肢的收束,臀部的曲线她穿内衣,我能看见胸前两点微小的凸起,在薄薄的丝绸下若隐若现。
我的喉咙发紧,下面那东西不受控制地开始硬起来,顶起宽松的睡裤。我侧了侧身把尴尬的弧度藏进阴影里。
“爸爸睡了,”妈妈先,声音很轻,几乎风声吞掉,“打呼噜呢,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问:“累吗?”
“。”她说,手指无意识地着栏杆边缘,“你呢?”
“也还好。”
我们又沉默了。就这么隔着墙看着,像两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互相看着都知道往前一步就是深渊,但谁都不想后退。
远处沙滩上有游客在嬉闹,笑声被过来,零零碎碎的。更远的海面上,白色的艇拖着浪线驶过。阳光很烈,晒得皮肤发烫,但我后背却渗出一层冷汗。
“小。”突然叫我,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惊醒什么“嗯?”
她看着我,眼睛在阳光下眯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纹路我不,反而觉得真实——真实的妈妈,真实的四十五岁。
“你觉得我们这样…”她顿了顿,“能持续多久?”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里。我也问过自己,在无数个夜晚,在欲望退潮后的空虚里,在老爸熟睡的脸时。但从来没有答案。
“不知道。”的是实话,声音干巴巴的,“但我想一直持续下去。”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惊了一下。这么直白,这么赤裸,像把一颗血淋淋的心掏出来摊在太阳底下。可奇怪的是,说完之后反而轻松了——终于说出来了。
妈妈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在阳光下收缩,然后慢慢湿润。但她没哭,眼眶红了,但眼泪没下来。她只是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我也是。”
就这三个字。没有修饰,没有解释,简单得像一句废话。但这三个字背后有多重——那是承认,是确认,是明知错到离谱还是选择继续的。
“妈。”我叫她,声音有点抖。
“嗯?”
“我爱你。”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在视频里说过,在短信里说过,在做爱时说过这样的场景下,在光天日之下,隔着这道矮墙,在海风和阳光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是情欲昏头脑的呓语,也不是禁忌游戏里的台词,就是一句陈述,一句事实。
妈妈的眼睛彻底湿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用力眨了几下,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也是。”
我们就这么站着,隔着那道矮墙,在海风里对视。什么也没做,手没碰,身体没贴,连呼吸。但那种感觉,比任何一次赤裸相拥都更强烈,更深刻。那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深海中对望,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唯一的浮木,也都知道这块浮木正在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