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話:奇迹的开端
「呃、啊……为、什么……为什么……」
就在我面前蜷缩着一位和我同龄的高中男生。
他不在乎衣服会不会弄脏的蜷缩着...... 并注视着我的脚边。
抬头看去。
是一台不动的起重机,锈迹斑斑的金属墙壁。
透过破了洞的天花板可以看见月亮。
月亮不见一丝缺陷。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
夜晚,以及废旧的工厂。
只有我们两个人。
收回视线。
我踩住脚边的『肉片』
看到这一幕,男生皱起眉头,抬头望向我。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稚影……」
那张脸上,写满了对眼前景象的不敢置信。
是无法接受现实、困惑不已的表情。
「因为想让和希痛苦……大概?」
我这样说道。
刻意扯起嘴角,强行挤出笑容。
然后
我踢开了脚边的『肉片』。
被踢出去的那东西,在和希面前停了下来。
那正在流血的东西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
指尖还涂着指甲油。
然而,已经被血污染、碎裂开来的它……早已面目全非。
那是一只布满伤痕——少女的手。
「啊、啊……」
和希看着它,呆住了。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因为对他来说,那是他珍视之人的手……是他唯一的家人——他妹妹的手。
「……我和、稚影是……我明明一直都这么想的……」
「诶——,真让人开心呢。」
真的……很开心。
「希美明明也把稚影当作挚友、当作家人……可你却!」
啊啊。
即使现在,我也依然是这么想的。
你们对我而言很重要。
但是、正因为如此——
「喂,和希」
「……稚影」
「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这样问道。
……其实不问,我也知道他的心情。
被信任的挚友背叛,妹妹的一部分被扔到面前……他此刻的心情。
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憎恨——不可能原谅我吧。
「因自己能力不足而失去重要之物的心情……被信任之人背叛的心情。能不能,也让我体会一下呢?」
面对这直白的挑衅,和希咬紧了牙关。
愤怒。
此刻支配着他的,想必就是愤怒吧。
一切顺利。
正如我所料。
我浮现出施虐性的笑容。
那是配得上故事中反派角色的、下贱的笑容。
可是……我的心却在嘎吱作响,发出悲鸣。
痛苦。
难受。
悲哀。
这些情感,会让『我』和『你』变得更强。
如果要恨,就请去恨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人吧。
「稚影……只有你,我……」
不知何时,和希手中……握着一把半透明的『剑』。
那是一把如同青白色浑浊玻璃般的东西,上面浮现着红色血管般的纹路……那样的『剑』。
美丽……而又可怖的姿态。
然而,那并非供观赏的艺术品。
那是用来杀人的武器。
在脱离常识现实的状况下,他举起了『剑』。
我也将手伸向空中——空中便浮现出『剑』。
「就该这样嘛……」
我握紧了它。
和他的『剑』颜色形状都不同。
红黑色的玻璃上,爬着青紫色的脉络。
宛若对照般的两把剑,在月光下反射出纷乱的光。
我,希望你能幸福地活下去。
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
即使被你厌恶。
即使被你憎恨。
「来吧,从哪儿攻过来都行」
我架起『剑』——
「由我来……杀了你……」
和希也架起了『剑』。
对重要的挚友……不,对挚友关系之上的对方,我举起了『剑』。
而对方,也正向我举着『剑』。
啊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用一句话来说的话,自作自受。
可是,无可奈何也是……事实。
这是我选择的道路的尽头。
这时,诞生于这个世界时的记忆苏醒过来。
明明还没到濒死的地步却开始走马灯,连我都觉得操之过急了。
我的名字叫『楠木 稚影』。
诞生于这个世界时,被赋予了这样一个名字。
之所以说『这个世界』,是因为我原本并非这个世界的住民。
前世,我是一份不起眼的研究工作。
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处,但也没有明显的缺点。
曾是这样的男人。
之所以用『曾是』来形容,是因为今世我是女人。
然而,从男人变为女人……比起性别转换,有更大的问题吸引着我的注意力。
那个『更大的问题』,就是这个世界是前世存在的一款游戏的世界。
前世的姓名甚至容貌都已模糊,但不知为何,游戏的记忆却十分清晰。
『腐血的萨尔瓦多』。
那就是这个世界的游戏名称。
类型是冒险游戏。
通过选择选项推进剧情,攻略女主角……嘛,就是所谓的galgame。
不过,『腐血的萨尔瓦多』可不像那种在校园里卿卿我我的可爱galgame。
题材是——『精神痛苦』。
主角们是异能者,能够锻造由灵魂显现作为驱动的“剑”。
那把『剑』能够行使各种异能……产生火焰、操控记忆、预见未来、瞬间移动……根据觉醒者的不同,拥有各异的能力。
这是一部以拥有这些能力的异能者们之间的战斗为主题的作品——可以说是『异能战斗类』的作品。
但是,那种『异能』的强度,取决于内心的强度。
要让内心变强,该怎么做?
将心灵一度撕裂得粉碎,再重新缝合起来。
就像肌肉训练中撕裂的肌纤维,随着愈合变得更强,更粗,更不易断裂一样。
因此,才说是『精神痛苦』。
在这个游戏中,不能一直选择最有利的选项。
如果不在精神痛苦中战斗下去,终有一天会无法战胜敌人。
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东西,必须舍弃某些事物。
这就是『腐血的萨尔瓦多』的主题。
我回想起这些时,一阵恶心。
这种不讲道理的死亡就近在咫尺的世界……作为游戏来玩倒是可以。
但我不想成为当事人。
而且,我,『楠木 稚影』,也是『腐血的萨尔瓦多』中的登场人物。
如果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路人,我还能够视而不见地活下去。
然而,『楠木 稚影』是一个既没有立绘,也没有台词……只是名字会出现的角色。
为何连身形和立绘都没有呢?
那是因为——在游戏开始时,她就已经死了。
她是这个游戏中登场的反派——『楠木 影介』的妹妹。
作为他过去所承受的『精神痛苦』而登场。
在他眼前,惨遭横死。
那就是与『楠木 稚影』相关的剧情……没错,仅此而已。
而因极度精神痛苦觉醒为异能者的『楠木 影介』,为了自己的利益挥舞力量……杀了一个又一个人。
根据选项不同,他会杀死主人公的恋人或挚友。
是被玩家厌恶的反派。
作为这样一个反派的妹妹出生,死亡被注定在未来的我……已经彻底崩溃了。
突然回忆起记忆的我大发脾气,自暴自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此刻也裹在被子里,在黑暗中流泪。
死很可怕。
因为死过一次,所以明白。
死后,只会去往一片虚无的黑暗。
不要。
我再也不想回到那里。
叩叩,敲门声响起。
「我进来了」
伴随着嘎吱声,门被打开了。
站在那里的是今世的哥哥影介。
「…………」
我沉默着,无视了他。
「喂,突然怎么了?就这样……把自己关在家里。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
继续无视。
哥哥比我大五岁……话虽如此,我也才九岁。
哥哥也才十四岁。
说死之类的话他也不会懂吧。
不,如果只是不懂倒还好。
说不定会被认为是脑子出了问题。
……事实上,脑子已经出了问题吧。
想起前世的记忆,恐惧着死亡。
「……唉,你倒是说句话啊」
「跟哥哥没关系」
我如此断言。
……他大概是个好哥哥吧。
鼓励蹲着的妹妹这件事也是那样,从小哥哥就溺爱我。
但是,他将来会杀死无数无辜之人的犯罪预备军。
我不会对他敞开心扉。
「妹妹这么消沉,哪有当哥哥的会说是跟自己没关系啊」
「行了,别管我了」
哥哥叹了口气。
传来门被关上的声音。
我正想着他终于出去了,却被强行掀开了被子。
「住——」
「我说啊,怎么可能放着你不管。我可是你哥啊」
头顶上方,是皱着眉头的哥哥的脸。
「哥哥、哥哥的……哥哥有义务非要对我做些什么吗?」
「有」
说着,哥哥咧嘴一笑。
「因为我们是仅有的两个家人啊」
「唔……」
我一时语塞。
仅有「两个」人的家人。
父亲和母亲都已经过世了。
在我懂事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现在亲戚雇了家政妇,自认为在照顾我们。
亲戚不让我们住进他们家,只是消耗着父母的遗产,做着最低限度的照料。
而这样的我,和哥哥,能称为家人的——只有彼此兄妹二人罢了。
「如果有痛苦的事……嗯,能告诉我是最好。不过,不用勉强说出来也行」
「……不说也行?」
一般不是会想问吗?
这么想着,我感到诧异。
「嗯。因为是家人,就没必要分享一切。痛苦的理由,不说也没关系」
说着,哥哥摸了摸我的头。
被年纪比我小……精神年龄比我小的人摸头什么的……。
但是,我并不讨厌。
「不过啊,那份痛苦是可以分担的。两个人一起弥补就好。什么都不用说也行。对我撒气也行。不爽了骂我也行,什么难听话都可以说」
被稍微粗暴地揉了揉头。
我的目光转向哥哥的脸。
「啊……」
那张脸上——有着关心我、关心妹妹的哥哥的神情。
「所以啊,别这样自暴自弃了…………饭好了。今天是咖喱。你爱吃吧?」
我被那个笑容吸引了。
那仿佛倾注着无条件的爱的笑容……在某处,让我感到一丝怀念。
「……嗯」
我被说服了。
我能切实地感受到。
但是,我觉得那样也好。
未来的事,现在先忘掉吧。
不必害怕什么时候会死。
「那,吃吗?咖喱」
「吃」
我把被子重新叠好放回床上,站了起来。
然后,看向眼前的大穿衣镜。
这似乎是母亲的遗物,很大,但没有华丽装饰的朴素穿衣镜。
镜中映着一个有着淡紫色头发的少女。
被泪水濡湿的眼眸下,她的嘴唇浮现着淡淡的微笑。
记忆恢复后,过了三年的岁月。
也就是说,我十二岁了。
换上中学校服的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平时很少穿的裙子翻扬着。
唉,我叹了口气。
「得赶紧习惯才行啊」
作为『楠木 稚影』出生已经十二年。
至今,前世作为男性的记忆仍然拖后腿,让我对穿裙子感到不自在。
我将来,会在不久的将来死去。
这是游戏中注定的事。
但是,我并没有打算反抗那个命运。
即使结局已经注定,在那之前能快乐地活着就好。
我是这样想的。
因为,如果连怎么死、什么时候死都完全不知道的话,也无从应对吧。
想也只是徒增沮丧。
我把桌上的手表戴到手腕上。
那是一只小小的粉色手表,表盘上画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角色的q版海豚。
作为中学生来戴,设计显得太幼稚了。
虽然这么想,我却很喜欢它。
因为,那是哥哥在一年前生日时买给我的礼物。
对女孩子的兴趣一窍不通的哥哥,一边苦恼着一边挑选的手表。
我觉得它很可爱,同时却又想着『果然不适合我呢』。
我并非喜欢这个手表的设计,也不是因为它功能出色。
但是,戴着它,我就能切实感受到『我是被哥哥爱着的』。
所以,出门时我总是戴着它。
拿起书包,走出自己的房间。
我是今年入学的中学一年级新生。
而且,今天是入学典礼。
哥哥……已经先出门了。
他比我大五岁,是高中生。
他也有自己的学校,不会来参加我的入学典礼。
我是这么听说的。
早餐吃过的面包包装袋的垃圾,从垃圾桶里探出头来。
「说了多少次都不反省」
我把那个塑料袋垃圾塞进垃圾桶,盖上了盖子。
时间还很充裕,但我决定出门。
穿上学校指定的崭新乐福鞋,走出玄关。
用挂在彩色钥匙包上的钥匙锁好门。
就这样,我慢悠悠地朝着目的地的中学出发了。
走下公寓的楼梯,穿过人行道。
面对着闪烁的红色信号灯,我环顾四周。
在樱花盛开的步行道上,能看到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和大人并肩走着。
来参加入学典礼的是我的同年级新生吧。
还有他们的父母。
今世的我,已经没有可以称为父母的人了。
所以和他们不同,我一个人前往入学典礼。
在那群家庭结伴而行的人群中,我看到一个少年独自行走。
他的周围没有大人的身影。
我嘴角泛起笑意,走近那个少年。
「早上好——!」
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哇……啊,楠木啊。早上好」
少年一边掩饰着惊讶,一边无奈地回过头来。
他的名字叫『望月 和希』。
虽然有点胆小,但本性温柔……是我的朋友。
同时,也是『腐血的萨尔瓦多』的主人公。
没错,就是那个今后将要背负难以承受的悲伤、痛苦、愤怒、叹息,然后变强,最终拯救世界的主人公。
而且,也是我哥哥作为反派将会狠狠折磨的对象。
可以说是哥哥的敌人吧。
不过,那也与我无关。
反正我活不了多久。
在故事开始之前,我就已经死了。
死后的事情,与我无关。
在前世记忆苏醒、我消沉低落的时候,是和希主动向我搭话的。
我无法拒绝那份好意。
顺水推舟地,我们成了朋友。
「楠木的哥哥呢?没一起来吗?」
「嗯?哥哥因为高中开学典礼来不了」
「真可惜啊」
「啊,不过他说上午就结束,所以会来接我放学」
「哦——这样啊」
和希没有见过我哥哥。
他们将来是要互相残杀的关系,或许不认识反而更好。
我不禁开口道。
「希美酱呢?」
『望月 希美』……是和希的妹妹的名字。
比我们小一岁。
因为是同性,虽然年龄有差但关系很好。
她把我当姐姐一样仰慕着。
「希美是小学生。开学典礼和去年是同一天哦」
「啊,这样啊」
『望月家』也和『楠木家』一样,家中没有父母。
这是一个复杂的家庭。原本就存在的望月家只有和希一人。
妻子病逝后,新再婚的妻子带来的女儿就是希美。
整理一下的话……。
和希是父亲再婚前的儿子。
希美是母亲再婚前的女儿。
也就是说,他们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妹。
而现状是……希美的生母因事故去世,和希的生父在外面有了女人,已经不回家了。
只是往家里打生活费的样子,这就是望月家的现状。
他们也是「没有父母」「能依靠的只有兄妹二人」,和楠木家情况相似,因此我产生了一种亲近感。
恐怕,他们也对我抱有亲近感吧。
「……我也该学着点,去接妹妹放学比较好吗?」
「嗯,那样比较好哦」
和希放松了脸颊,点了点头。
他作为家人、作为哥哥,爱着自己的妹妹。
那就像我的哥哥一样。
对于兄妹爱很强的我来说,仅凭这一点,对他的好感度就很高。
就像看着年幼孩子的善性而微笑一样……看着他就觉得被治愈了。
「对了和希,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什么?」
「你看,制服。合身吗?」
我撩起裙子。
看到这一幕,和希移开了目光。
「嘛……挺合身的吧?」
「谢谢!和希的制服也很合身哦」
所以,我才会忍不住想这样逗他。
「制服还有什么合身不合身的吗?学校的制服……」
和希害羞地挠了挠脸颊。
他还很年轻。
还是不太懂男女之事的年纪。
不过,大概也开始稍微有些意识了吧。
「呵呵……」
那模样很有趣,我不禁放松了脸颊。
和希似乎想转移话题,开口道。
「比起那个……入学典礼结束后,我要去接希美。之后,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嗯——可是,哥哥他——」
「那就把那个『哥哥』也带上嘛……我还没见过他,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吧」
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心想,让故事的『主人公』和『反派』见面,真的好吗?
稍稍犹豫了一下——
「嗯,知道了。我会跟哥哥说的」
我点了点头。
他们互相残杀,是在我死后。
说白了……与我无关。
但是——
如果在这里让哥哥和和希成为朋友,哥哥能作为好人活下去的话——那我会很开心。
因为我喜欢哥哥。
聊着昨天看的电视节目。
聊着有趣的漫画。
聊着和希的朋友。
聊着即将入学的学校。
就这样聊着毫无营养的对话,我们到达了学校。
看了分班的公告板,寻找自己的学号。
和希指着公告板开口了。
「找到了」
和希指着的方向,有我的学号。
「我是B班。和希呢?」
「我是A班,不同班呢」
「诶——好可惜」
「嘛,反正每年都会换的……无所谓吧?」
「也是。希望明年能同班呢」
「……想得太早了吧」
聊着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时而欢喜时而忧,我们走向教室。
看着贴在墙上的指示贴纸,走到了走廊。
我转身朝向和希,开口道。
「到这里就要分别了吧?」
「嗯,那就入学典礼结束后见」
「好,待会儿见」
我挥了挥手,和和希分开了。
在班级里听完班主任的致辞后,似乎要去体育馆举行入学典礼。
我看了看右手上戴着的手表,确认着日程安排。
入学典礼结束后,校门前学生和他们的父母正在拍照留念。
大概是因为门前的樱花很美,想在那下面拍照吧。
……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就这样,我寻找着哥哥——
「啊,哥哥」
我叫了一声,哥哥回过头来,开心地笑了。
「你也已经是中学生了啊……」
他感慨地说道,我于是摆出不高兴的表情。
「是啊?」
「哎呀,明明之前还那么小……」
「发言好老气啊」
「真没礼貌,我才十七岁哦」
被粗鲁地揉了揉头。
明明我的精神年龄更大……却不知为何,有点开心。
是身体在牵引精神吗?
一边这么想着,我拂开了哥哥的手。
「怎么?叛逆期吗?」
「我刚弄好的发型都被弄乱了!真不懂得体贴」
「啊?你还做发型了?」
「做了啊,好歹我也是女孩子嘛」
以前是没有做的……但被朋友的那位希美在这方面狠狠调教过了。
我在女子力上完败给她……毕竟原本是男人,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作为女孩子活下去,最低限度必须做的事情……好像是这么回事。希美说的。
「哈哈哈,抱歉抱歉」
我眯着眼瞪着一脸嬉皮笑脸的哥哥。
「啊,对了对了,我想介绍一个朋友给你认识……今天中午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
「朋友?啊,你总说的那个家伙吗?」
「对,和希」
「行倒是行……怎么说呢,感觉稚影主动说要介绍朋友,这也是头一回啊」
「唔,我在学校朋友可多了哦」
这不是谎话。
多亏了成年男性的记忆,学习还算跟得上,也一直注意着保持开朗社交的态度。
不过,能让我从心底放松的,大概只有哥哥和……嗯,望月家那对兄妹吧。
「算了,行吧……然后?约好在哪儿碰头了?」
没有约。
碰头什么的,根本没约。
「用手机联系吧」
「唉……你这家伙,做事就是马虎啊」
我打开短信应用,给和希发了消息。
『我和哥哥在一起,在哪儿碰面?』
刚想把手机收进口袋,立刻响起了提示音。
回信真快。
『我现在和希美汇合了。不过要回一次家。换好衣服再出来可以吗?』
确实,入学典礼上午就结束了。
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
那十二点在公园前碰面吧……发送。
「哥哥,十二点在碰头地点集合……先回一次家吧?」
「啊,嗯。不过怎么说呢,虽然现在才说……我夹在你们中间,不会尴尬吗?」
「我觉得不会的。他们都是好人」
「不,尴尬的是我啊」
「都说要介绍了,哥哥不在的话就没意义了吧?」
「……嘛,也是」
我在想,和妹妹的朋友一起吃饭,果然门槛还是有点高吧?不过还是强行让自己接受了。
不,应该说说服了才对。
收到同意的回复后,这次总算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那,回去吧」
哥哥转过身,朝校门走去。
「啊,等等我」
我小跑着追了上去。
哥哥的身高比我高。
当然,腿也比我长。
也就是说,哥哥的步幅比我大。
正常走路的话,只会越离越远。
我追上去,并肩走起来,哥哥便放慢了脚步。
我为此感到一丝高兴,放松了脸颊。
「嗯?怎么了?」
「没什么」
这一瞬间。
我感觉到,幸福就在这里。
那份幸福,足以让我感觉不到对未来的不安和恐惧。
散步道上,信号灯亮起了红灯。
我和哥哥停下脚步,等待信号灯变化。
忽然,风吹过脸颊,我用右手拨了拨刘海。
接下来,预定会成为反派的哥哥,和预定会成为主人公的和希,将会见面。
在那未知之中,我感觉心底微微发凉。
我所做的事,也许只是破坏故事未来的轻率之举。
但是,如果那能通向有希望的未来的话——
越想下去,就越有一种陷入泥沼的错觉。
然后,突然,我被推开了。
「诶?」
推开我的是……哥哥。
我摔倒在人行道深处,屁股着地。
「哥——」
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巨大的什么东西撞上了哥哥。
「……啊」
脸颊上,沾上了什么粘稠的液体。
不行。不要思考。
理性让大脑、让思考变得迟钝。
「……哥哥?」
驶过的是车。
卡车,白色的,驶过去了。
然后撞上墙壁……停了下来。
哥哥呢,哥哥呢?
「哥哥……?」
那里,关节以不自然的方向扭曲着的哥哥……哥哥的,尸体。
瞳孔空洞,感觉不到生气。
「……为什么?」
本应是我躺在那里才对。
本应是我死去才对。
本应是哥哥活下来才对。
为什么我还活着?
为什么哥哥死了?
「……诶?」
嘶哑的声音从口中漏出。
摔倒时似乎扭到了脚踝,瞬间一阵疼痛传来。
周围的人发出了惨叫声。
「呜……呃……」
以迟钝的思考,慢慢理解着。
我一阵强烈的恶心,在路边吐了出来。
刚才还是哥哥的那个东西的两个眼睛,正凝视着这一幕。
尸体,哥哥有着巨大的缺损。
已经不是能见人的样子了。
警察来了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
我蹲在医院的病床上。
亲戚的叔叔来谈葬礼的事,我切实地感受到了哥哥的死亡。
明明一直都没照顾过我们,偏偏在这种时候才露面……真是,让人火大。
撞到哥哥的司机,据说因为惊慌失措,连正常的应答都做不到。
我——
好几次,吐在了脸盆里。
是医院的饭菜没味道,还是我的味觉出了问题,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然后,把吃进去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吐出来。
胃酸倒流,我咬着嘴里那令人不快酸味。
照镜子时,镜中是一个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的少女。
「……楠木、稚影」
为什么,我没有死。
故事里本该是我死才对。
为什么,哥哥死了。
他明明在未来还有该做的事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瞪着镜中的少女。
对了。
是这家伙死了就好了。
本来,哥哥就不是会死的命运。
哥哥是为了保护这家伙而死的。
是这家伙的错。
是这家伙——是楠木稚影,是我的错。
我把头撞向镜子……被护士拦住了。
碎裂的镜片划伤了额头,流着血。
等我回过神来,我的双臂已经被类似皮带的东西绑在了床上。
是因为我而死的。
我活着根本没有意义。
想死。
让我死。
我一直这样祈愿着。
「是这样吗」
「嗯,稚影酱她刚才撞了头,还说要是自己死了就好了……」
「……不好意思,告辞了」
这样说着,我从戴眼镜的护士面前离开。
我……『望月 和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要把胸腔深处残留的不安也吐出来一样。
走在医院的走廊上,看到坐在椅子上的妹妹……希美的身影。
希美注意到我,站起身,开口道。
「怎么样了……?」
「…………」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想把刚才听到的消息告诉希美。
我把楠木当作朋友。
说是最要好的朋友也不为过吧。
但是,希美和楠木的关系,比我更深。
因为同是女生,她们能毫无顾忌地说话。
她说过还一起去买过衣服。
对这样的妹妹……我能说吗?
说楠木……说她想死?
「……看来,不太好啊」
「……啊」
仅仅沉默着,似乎就已经暗示了一切。
说不说,其实都无所谓吧。
「我……想见稚影酱。想和她说话」
「那是——」
我能让她去见吗?
我也……我也想去见,但是又对见面感到畏惧。
如果,一直以来和我聊天的那位楠木……如果,她已经彻底崩溃了的话……。
「哥哥。稚影酱才是最痛苦的。安慰……不,不对。我想成为她能振作起来的契机」
看着希美,她的眼中带着决心。
「……是吗」
这样啊。
这不是我该考虑要不要让她们见面的事。
说什么要保护希美,其实只是我自己在害怕罢了。
希美比我更强,没问题的。
那么,我也必须变强才行。
「希美」
「嗯」
「我去申请面谈」
我带着希美,走向了接待处。
听说和希和希美提出了面谈申请。
本想拒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戴眼镜的护士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匆匆忙忙地出了房间。
我稍微感谢了一下,因为自从故意撞头之后,我被隔离在了别室的单间里。
如果有其他人在,可能羞得叫不出他们吧。
护士帮我解开了手臂上的皮带。
过了一会儿,两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希美看到我的样子,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又露出仿佛看到可悲之物的表情,然后立刻恢复了笑容。
真是个温柔的孩子。
为了不显露怜悯,她勉强维持着笑容。
和希倒没有显得太惊讶。
不是漠不关心吧。
大概是事先听说了情况。
一段不算短、也不算长的时间,两人沉默地看着我。
几次想开口,却欲言又止。
然后,希美颤抖的嘴唇张开了。
「那个……稚影酱?」
……名字被叫到了。
犹豫了半天,结果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似的。
「嗯」
我也用嘶哑的声音回应。
因为吐了太多次,喉咙很痛。
「那个……那个……」
总之得说点什么。
我能看出她在这样想着。
「楠木」
就这样等着的时候,这次是和希开了口。
「什么?」
「没事……我知道你不可能没事。也知道你很痛苦」
「是吗」
和希带着凝重决绝的表情,凝视着我的眼睛。
然后,我……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哥哥那双无法言语的眼睛,移开了视线。
「但是,我没法真正体会到楠木的痛苦。用‘我理解’这种轻描淡写的话来敷衍,果然不行吧」
「……是啊」
他明白我是『痛苦』的。
但他也清楚地说了——他无法理解『有多痛苦』。
会觉得这很无情吗?
不,我反而觉得那样很舒服。
『不明白』——并不是否定的话语。
而是肯定了这份感情,只有我自己才能理解。
「谢谢你,和希」
「……到头来,我什么也没能为你做」
和希低下了头。
希美也带着歉疚开口了。
「我、我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什么也做不了……对不起」
「没事的,不用在意。谢谢你,希美」
我能感受到她在为我费心。
仅此就足够了。
慰藉并非只靠言语。
他们的表情、态度、行动……都在抚慰着我。
「你们两个,谢谢。我已经没事了」
「可是……」
「我,不会再想着去死了」
如果我死了,他们会悲伤吧。
这不是自负。
他们是真心把我视为『重要』的人。
那份深沉的沉默与关怀,比任何陈腐的话语都更真切地传达给了我。
所以,我不再想死了。
我不想让他们难过。
「真的,谢谢你们」
我朝两人露出了微笑。
藏起空洞的内心,牵起了嘴角。
之后,我和他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们就回去了。
护士似乎一直听着我们的对话,没有再把我的手臂绑回去。
我道了谢,她露出了有些困扰的笑容。
然后,到了深夜。
我从床上站了起来。
脚踝还有些疼,但并非无法忍受。
我站在镜子前。
望月和希。
望月希美。
他们都认为我是『重要』的。
我呢?
当然,我也认为他们是『重要』的。
然后,我想起了即将降临在两人身上的灾厄。
尤其是希美的……。
希美和我一样,在游戏中连立绘都没有。
……因为她在未来会死去。
按照游戏的走向,那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未来。
但是,我的哥哥死了。
是因为我而死的。
这已经是偏离原作的现象了。
如果这是由我引发的,那么我也能改变未来。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消除他们的绝望吧。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可是,现在的我还不够强大。
只是一个少女的我,没有改变未来的力量。
游戏设定中的『异能』。
『能力者』以愤怒、悲伤、叹息为触发器而成长。
如果我帮了他们……如果消除了那份绝望,身为主人公的和希就会失去成长的机会,然后……迎来死亡吧。
所以,我必须给予和希绝望。
原本担当这个角色的是谁?
是哥哥——『楠木影介』。
既然如此——
「我来代替哥哥」
我强烈地、强烈地祈愿。
『异能』,会在拥有资质的人心灵受创、强烈地渴望某物时觉醒。
而『异能』的有无,通过血缘继承。
也就是说,作为本应成为『能力者』的哥哥的妹妹——我拥有资质的可能性很高。
精神的创伤……我深爱的哥哥死了。
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深的痛苦了。
我可以如此断言。
不可能不觉醒。
不会让哥哥的死、这份悲伤、这份痛苦白费。
我紧紧地、紧紧地凝视着镜子,祈愿着。
渴望力量,渴望能改变未来的『武器』。
下一瞬间,我的手中模糊了起来。
然后,那里出现了一把『剑』。
如玻璃般半透明而朦胧。
上面有着如青色血管般鲜活的脉络。
勾勒出弧线,大小与我的身高相仿。
却感觉不到丝毫重量。
让人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于现实之中……甚至,若有人说这是幻觉,反而更让人信服。
那样一把,不祥的『剑』。
仿佛直接从游戏中抽取出来的一般……啊,这里,本来就是游戏的世界。
一个被强加了扭曲价值观的虚构的世界。
然而,镜中并没有映出『剑』。
这把『剑』是只有『异能者』才能看见的,不可视的凶器。
不会映在镜中,也不会被影像记录下来。
这是我的痛苦、愤怒、负面情感具现化而成的『剑』。
是一把斩断现实物理法则、扭曲物理法则的『异能』之『剑』。
我……朝着镜子露出了笑容。
「我来代替哥哥……」
脑海中浮现出两位友人的面容。
和希。
希美。
「为了那个好结局……」
我用左手触碰自己的脸颊。
泪水已经不再流下。
已经干涸了。
悲伤也不再发出呜咽。
我已经失去了那个资格。
接下来我所要做的——是若被人知晓,必会招致愤怒、被斥为不知羞耻、忘恩负义、遭人唾弃的事。
为了两人的幸福,去伤害两人。
我有这份觉悟。
「我来,成为反派。」
在月光满溢的病房中,我怀抱着阴暗的觉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