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无关与否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说的对。在这等吃人的世道里,她们的命,确实不如路边的一块石头。”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无春充满讥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如果连我也觉得这理所当然,如果连我也变得麻木不仁……那这世上,就真的只剩下冰冷的石头了。”
此言一出,无春娇躯猛地一震,幽深的明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错愕。
未等无春回过神来,少年已然不管不顾她的嘲弄,径直迈开步子,再次走向了那对母女。
他走到妇人身后,从怀里又掏出一整块散发着浓郁灵气的下品灵石,不容拒绝地塞进了那妇人粗糙的手中。
“这块,拿去给你家男人买些上好的清毒丹药吧,剩下的,寻个安稳营生。”
妇人握着那块沉甸甸的灵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双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千恩万谢,还拉着那懵懂的孩子,死命地给刘万木磕头,额头很快便磕出了鲜血。
“恩公!您真是活菩萨转世啊!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便在这感恩戴德的当口,一变突生。
巷口尽头,伴随着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之声,一队祁国巡城兵丁手持长戟,趾高气昂地巡视而来。
领头的一个小旗官手里,正抖搂着一张悬赏告示,口中大喝:
“都给老子竖起耳朵听好了!近日有卫国奸细潜入我祁国地界,凡有提供线索或抓捕逃犯者,赏碎银五十两,或半块下品灵石!知情不报者,与奸细同罪!”
这通缉令的声音方才落下。
方才还在痛哭流涕、对刘万木感恩戴德的妇人,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瞬。
只见这妇人眼中闪过一抹疯狂,她上一秒还在流泪磕头,这一秒却猛地扑上前,一双粗糙如树皮的双手死死抱住了刘万木的大腿!
她转过头,脖颈处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冲着那队巡逻兵丁大喊道:
“军爷!军爷看这里!我抓住逃犯了!他就是卫国来的奸细!快把他抓走!”
妇人的声音尖锐刺耳,在这狭窄的巷弄里回荡:“赏钱……求求军爷们把那半块灵石的赏钱给我!我丈夫要买药啊!”
这一幕,发生得电光火石。
远处阴影中,无春隐藏在面具下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充满讥讽的刺耳冷笑。
那笑声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刘万木:“看吧,这就是你可怜的凡人。你满心以为给了她活路,可你给的善意与财富,反倒成了她用来换取赏钱、将你推入火坑的底气!这就是人性!”
那些巡城兵丁闻言,顿时如饿狼闻到了血腥味,齐刷刷地抽出腰间佩刀,凶神恶煞地将刘万木团团围住。
“好小子,原来藏在这里!给我拿下!”小旗官大喝一声。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刘万木,脸上却出奇平静。
他没有愤怒,没有暴怒地一脚踢开这个恩将仇报的毒妇,也没有开口质问一句“你为什么要骗我”。
少年只是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死抱住自己大腿、眼神闪躲却又透着贪婪的妇人。
随后,他丹田微转,体内灵力轻轻一震。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暗劲自他腿部传出,将那妇人平稳地向外震开了数尺,却未伤及她分毫经脉。
紧接着,面对那些挥刀砍来的底层兵丁,刘万木脚踏奇异步法,身形如游龙般在刀光戟影中穿梭。
不过三息之间。
只听得“砰砰砰”几声闷响。
那几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巡逻兵,便如同破布麻袋般被刘万木利落地击退、打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哀嚎不已。
战斗瞬间结束,干净利落。
那妇人瘫坐在泥水之中,看着这少年展现出如同鬼神般的恐怖实力,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以为这仙师被自己出卖,定然要痛下杀手,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只将孩子护在身下,闭目等死。
刘万木缓步走到她面前。
少年没有收回刚才赠予她的那块完整灵石,反而脚尖一挑,将那些被打倒的兵丁身上散落出来的几两碎银子,悉数踢到了那妇人膝前。
银子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妇人惊愕地睁开眼睛。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眸清澈如星辰,不悲不喜。
“你为了让你丈夫活下去,为了这半块灵石的赏钱而出卖我,那是属于你的生存法则,是你的因果。我,不怪你。”
“但我帮你,并非是因为你值得怜悯。”
刘万木仰起头,似乎在透过这浑浊的毒瘴,仰望自己心中的那条大道,声音铿锵如剑鸣:
“我帮你,是因为我修的是我自己的剑,走的是我自己的道!我的道心,我的善恶,绝不会因为你是个烂人、是个恩将仇报的小人,就折损分毫。你好自为之。”
说罢,少年一拂衣袖,转身离去,再未多看那母女一眼。
当刘万木踏着稳健的步伐走回暗巷,重新站在无春身边时。
这位见惯了世间生死背叛的鬼女修,虽然嘴上依旧强撑着刻薄,冷嘲热讽道: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但面具之下,她的内心却受到了极大震动。
这世间修士,多是睚眦必报、唯利是图之辈。
如他这般,能勘破表象,坚守本心,视他人背叛如清风拂冈者,她生平仅见!
不知怎的,一个深埋心底的人影忽然浮现在无春脑海之中,冲散了她纷乱的念想。
她猛地摇了摇头,强行压下心头悸动。
“行了,别在这装大义凛然了。走吧!”
无春转过身,掩饰着语气中的慌乱:“这不过是巡逻小队,估摸着一会大部队就该闻风而来了。再不走,你想在这分源集大开杀戒不成?”
刘万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身跟上无春的脚步。
在踏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少年回过头,迎着初升朝阳,给那仍瘫坐在地、满脸羞愧与茫然的妇人,留下了一个充满阳光的微笑。
光芒洒在他的侧脸上。
那一刻。
他宛如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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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辞别了恩将仇报的市井妇人,便并肩迈步,径直踏入了分源集深处的黑市地界。
二人一路快步前行。
有着无春这位地头蛇在前方引路,不消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喧嚣鼎沸的集市轮廓便浮现于迷雾之中。
打眼望去,但见街道两旁摊铺林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叫卖声、还价声交织成一片,倒是热闹非凡。
只是周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矿息,叫人闻之气闷。
少年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四下打量,却见这人群之中,端的是鱼龙混杂,奇形怪状者不计其数。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往来穿梭的买卖人群里,竟还混杂着不少兽人。
顾名思义,这些异类身似人型,能够直立行走,却保留着野兽的狰狞样貌与浑身浓密的斑斓毛发。
便在距他们不足十丈开外的一处档口前,正立着一个虎头人身的魁梧巨汉。
那虎人身高过丈,浑身肌肉虬结,宛如铁打铜铸一般,手脚皆是锋利的兽爪,身后一条粗壮虎尾烦躁地甩动着,抽打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刘万木瞧见此等光景,不禁心生迟疑,揣摩道:莫不是祁国官府已然形同虚设,任由妖魔横行?
就在下一刻,少年停下脚步,侧首低声询问:
“无春姑娘,此等妖物,观其气息狂暴未化,为何能堂而皇之地行走于这人族闹市之中?”
无春闻言,顿住莲步,回望身侧少年,那只露出的明眸之中透出一丝深深警惕与告诫。
只闻她压低嗓音,冷声道:“先与你说好,你可莫要再任着性子胡乱行事。你且仔细瞧瞧他们脖颈与脚踝之处。”
刘万木依言望去,定睛一瞧,果不其然,那虎头人的粗壮脖颈上,赫然扣着一个暗金色的沉重项圈,项圈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其双手双脚,亦佩戴着同样材质的镣铐。
“瞧见了罢?”
无春挑眉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冷漠:“那些皆是祁国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们豪掷千金买来的奴隶,唤作半妖。他们体内虽流淌着妖族血脉,却无完整的妖族传承,神智亦受禁制项圈压制,生死皆在主人一念之间。”
"他们可绝非什么无主作恶的野生妖兽,你可得赶紧收了你悲天悯人的圣心,莫要在此地生出什么斩妖除魔的念头。若是伤了那些贵人们的私产,惹出祸端,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刘万木听罢,心头微动,讪讪一笑道:
“姑娘说笑了,小生怎会如此鲁莽。”
言罢,少年心中腹诽道:自己的福地之内,算上自己体内一半的魔族本源,外加绝色美母殷淑婉,已然是两魔同框;
更遑论还有白素那等纯正的蛇族妖女,自己这般藏污纳垢,又岂会真个生出什么除魔卫道的想法?
只是,转念一想,既然在这祁国地界,只要带有奴隶禁制,妖族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自由行走于市井之间。
那白素岂不是也无需整日委屈地蜷缩在福地之中?
若能寻得一件伪装成奴隶法器的物件与她戴上,叫那妖娆的蛇女出来与自己做个伴,红袖添香,岂不是一桩美事?
少年默默将此点记在心头,旋即收敛心神,不再理会那些半妖奴隶,专心跟着无春在黑市中穿梭。
不多时,无春便轻车熟路地领着刘万木,来到了一处偏僻幽暗的摊贩前。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干瘪老叟,摊位上摆放着一堆毫无灵气波动的废弃矿石。
经过无春一番熟稔的暗语试探,又与那独眼老叟激烈砍价,足足磨了半个时辰,刘万木终于豪掷五块下品灵石,成功将那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铁疙瘩收入囊中。
这便是在外人眼中一文不值,却被剑修奉为无上瑰宝的铸剑主材——镇脉死铁!
少年交付钱财后,双手接过那块不过拳头大小的死铁。
刚一入手,双臂便是不由自主地猛然一沉。
此物看似小巧,其重量竟堪比千钧巨石!
触手冰凉刺骨,宛如九幽深处的万载寒冰,且将他掌心溢出的一丝灵力尽数排斥在外,端的是万法不侵。
刘万木心头大喜,感受着手中这等逆天物事的分量,随后默念法诀,将其稳稳收入纳戒之中。
第一件材料,总算是落袋为安。
然而,好事多磨。
待到两人离开这处摊位,继续在这庞大的分源集黑市中四处搜寻那第二件材料“血沁灵胎”时,却屡屡碰壁。
两人找遍了整个主集市,又兜兜转转,去了外围的几个小型黑市,探问了数十个专营灵矿倒卖的贩子,却始终一无所获。
皆言此等沾染矿难百鬼怨气的邪门物事,素来可遇而不可求,近日市面上更是绝迹。
此时,不觉已是黄昏当头。
大日西斜,残阳如血。
如火的晚霞穿透了分源集上空的阴冷毒瘴,将这片破败集市染上了一层凄凉诡谲的红芒。
无春连续奔波了大半日,鬼修之体本就厌恶阳气,此刻被那残阳余晖一照,更觉神魂震荡。
她停下脚步,依靠在一截断墙边,微微喘息,香肩起伏,娇躯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呼……”
无春叹息道,伸手揉了揉眉心:“怎的这般难寻。那些个地下档口,此时大抵皆已关门闭户了,今日怕是白跑了一趟。”
刘万木见她这般劳累,心中颇过意不去,上前一步,歉意笑道:
“当真辛苦无春姑娘了,陪着小生在这乌烟瘴气之地找了这大半日。如若姑娘允许,小生做东,请姑娘去前头酒肆好生吃顿饭,稍作歇息可好?”
无春闻言,偏过头来,露出的幽深明眸,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一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这个身形挺拔、俊朗非凡,脸颊上虽沾染了一丝矿灰污渍,却更显男儿阳刚之气的少年。
“呵呵。”
无春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挑眉道:“你莫不是失忆了?我乃一介鬼修,汲取天地阴气而活,去那凡俗酒肆吃甚么饭?吃土么?若真要吃……”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少年健硕的胸膛上流转,舔了舔红唇,阴恻恻地嗔道:
“要吃,也是食活人心肝,吸阳年精血,你,愿不愿意主动将你的心肝挖出来,给我当做下酒菜吃了?”
少年听得此言,非但不惧,反倒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笑了笑。
他虽踏入仙途,且在剑宗藏书阁饱览群书,但这世间诸多光怪陆离的修行法门、异类习性,他如今也的确知之甚少,方才那般邀约,确是自己唐突了。
无春见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憨态,也是没来由地一阵气结。
这等能一拳锤爆雷虎的凶人,怎的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温吞如水的书生模样?
她收起吓唬人的玩笑心思,直起身子,叹道:
“行了,今日且先歇息。待明日,我再陪你去更深处的几个黑市找找看。若是实在寻不到,我们便亲自下些个废弃矿井走上一遭。那地底深处,怨气未散,肯定能寻见血沁灵胎的踪迹。”
“哦?”
刘万木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揣摩道:“无春姑娘,那地下矿井危机四伏,错综复杂,你为何如此笃信其中必定有此物?”
无春眼神一阵飘忽,面具下的神情似乎有着一抹难以言说的痛楚与隐瞒,她避开少年的目光,冷声道:
“你难道不知,在这世上行走,人皆有私密?你问这般多作甚,只管跟我走便是。”
少年见状,知晓触及了人家隐痛,当即哈哈一笑,朗声道:
“姑娘言之有理,是小生多嘴了,既然如此,那便先寻个落脚处休息一晚。若是明日依旧无果,届时便要劳烦无春姑娘大驾,带路下矿走上一遭了。”
无春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微微颔首。
随后便不再多言,转身领着少年,顺着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朝着集市边缘自己临时搭建的住所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