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在家的半个月过得飞快。当然,他的大部分时间并不属于这个家,而是属于河边和他的钓友。至于我的学习,他基本不过问,似乎觉得每月底按时给妈妈的银行卡打上一笔足够丰厚的钱,就是他身为丈夫和父亲的全部责任。妈妈有时会对着电话抱怨,说他不在家,自己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实在太累。可每次抱怨过后不久,银行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响起,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紧皱的眉头便会舒展开来,那些埋怨也仿佛随着短信一起被删除了。
我暗暗盼望爸爸回来,还有另一个更直接的原因——他对我出手远比妈妈大方。妈妈是绝不肯多给我零花钱的,而爸爸每次回家,临走前总会偷偷塞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包,并压低声音嘱咐:“自己收好,别让你妈知道。”
这次也不例外。
半个月后的那个早晨,我起床时,发现爸爸的行李箱已经立在客厅中央。他看见我出来,立刻朝我招招手,神秘兮兮地把我拉到阳台角落,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迅速塞进我手里,他脸上带着那种“你懂的”笑容,冲我挤了挤眼。
我心领神会,接过信封,手指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厚度——比上次还要厚实一些。“谢谢老爸。” 我低声说。
“你俩鬼鬼祟祟说什么悄悄话呢?” 妈妈正好端着牛奶从厨房走出来。
爸爸反应极快,一把搂过我的肩膀,用身体挡住了妈妈视线。我趁机将信封滑进睡衣口袋。
“没什么,” 爸爸面不改色,声音洪亮
“我正嘱咐儿子要好好学习,听你的话呢!”
“就你?”
妈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深究,转身回了卧室去收拾东西。
爸爸的手还搭在我肩上,他看了看卧室方向,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更严肃的话,却半晌没出声。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郑重:
“儿子,那个……在家的时候,照顾好你妈妈。”
我笑了笑,应道:“放心吧,老爸。”
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交接,松了口气,用力拍了拍我的背,然后也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传来他和妈妈压低的说话声,夹杂着妈妈偶尔被逗笑的、清脆的“咯咯”声。
爸爸一直磨蹭到上午快十点,才终于拎起那个沉重的行李箱出了门。这一走,按照往年的经验,少说又是四五个月。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我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立刻掏出手机,给许浩发了条消息:
「我爸又出差了,刚走。」
许浩几乎是秒回:
「好的兄弟。我刚才在阳台上正好看见你爸拎着箱子出去了。」
后面还跟了个“OK”的手势表情。
我盯着屏幕,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这家伙,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我们家的动向。
许浩见我许久没回消息,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
条,字里行间透着急切:
「好兄弟,别忘了多帮我留意你妈那边。有什么能让我表现的机会,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我!放心,哥亏待不了你。]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么说了。
其实这样的“机会”,我也一直在暗暗帮他搜寻,但妈妈的日常生活枯燥又乏味,工作、家庭两点一线,规律得近乎刻板,对于一个保守的中学女教师来说,能留给外人“表现”的缝隙实在少得可怜。送礼物这招显然已经没什么用了,那天要不是我爸歪打正着突然回家,我夹在他们两个之间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呢。这种情况下再送什么露骨的东西,恐怕会直接引爆她的反感,结果适得其反。
我一边琢磨,一边在客厅里无意识地来回踱步。今天是周六,家里异常安静,妈妈居然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着吸尘器进行每周一次的大扫除,这难得的静谧反而让我有些不适。
走到客厅,没看见她人。路过书房时,我瞥见阳台的玻璃门开着,妈妈正躺在藤编的躺椅里,身上盖着条薄薄的空调毯,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书。午后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妈,今天可是周末,怎么没大扫除?”我靠在门
框上问。
她微微抬起头,透过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白了我一眼,声音有些懒洋洋的:
“怎么,你老妈周末就不能偷个懒,休息一下?”
“能,当然能!”我嘿嘿一笑,没再多说,转身去
了厕所。
解决完生理需求,我按下冲水钮。就在哗啦的水声中,我下意识地一瞥旁边的垃圾桶,里面一团鲜红的颜色瞬间抓住了我的视线。心里几乎立刻有了答案,但我还是鬼使神差地蹲下身,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废纸——果然,是一卷使用过的、吸饱了经血的卫生巾。边缘处,还缠绕着几根妈妈纤细卷曲的阴毛。
我立刻松开手,仿佛被烫到一样。难怪她今天这么“安稳”,情绪也似乎比平时更慵懒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一个念头像毒蛇般悄然钻进我的脑海。我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掏出手机,点开许浩的对话框,几乎没有犹豫地打字发送:
「我妈来大姨妈了,身体不太舒服,脾气也有点
躁。这算不算你的‘机会’?]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大约过了二十分
钟,他的回复才跳出来,言简意赅,却透着一股
笃定的兴奋:
「好兄弟,明白了。交给我。]
我看着这行字,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这家伙,这
回又能想出什么“体贴入微”的鬼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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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来到下午。我本想溜出门,却被妈妈一把摁在了厨房门口。
“晚上我们包饺子吧,”她不由分说地塞给我一个围裙,“你别出去了,留下来搭把手。”
“妈,我这都跟人约好……”我试图挣扎。
“约什么约!”妈妈眉头一皱,语气不容置疑,“你都多大了,整天就知道往外跑。帮我分担点家务怎么了?你爸不在家,里里外外全靠我一个人……”
眼看她要开始“单亲妈妈含辛茹苦”的标准演讲,我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妈,我包,我包还不行吗?您别念了。”
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往面盆里倒水,一边盘算着怎么找机会溜出去。几分钟后,妈妈看着我笨手笨脚、把面粉糊得到处都是的狼狈样子,总算暂时抛开了埋怨,嘴角忍不住弯起一点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笃,笃,笃”不紧不慢,却让我心里猛地一跳。
妈妈正在料理台前剁着饺子馅,头也没抬:“儿子,去开下门,看看谁来了。”
我盯着自己沾满湿面粉的双手,心跳更快了,几乎已经猜到门外是谁。“妈,还是你去吧,你看我手上全是面,黏糊糊的。”
妈妈扭过头瞪了我一眼,低声数落:“就你事多。”但她还是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在围裙上草草擦了两下,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
“哎,琴姐!”一个刻意放得爽朗又亲近的男声传了进来。
果然是他。我微微侧过身,目光越过妈妈的肩膀向外瞥去。许浩站在门口,只穿了一条紧身的黑色运动短裤和一件纯白工字背心。背心被汗水微微浸湿,紧紧贴在他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胸前鼓胀的胸肌和胳膊上贲张的线条,汗水顺着脖颈流下,带着一种刻意又原始的展示意味。
“小……小许?”妈妈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惊讶,甚至因为瞬间联想到之前那些丝袜和内衣,说话竟不自觉地结巴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许浩似乎很满意妈妈这瞬间的慌乱,但他没有留给妈妈更多尴尬的时间,立刻递上一个深色的保温瓶,笑容热切:“琴姐,这个给你!我刚熬的红糖姜茶,趁热喝,特补气血!”
正在餐厅和面的我听到这话,心里暗骂一声。这蠢货,送得也太直白了吧?这不就等于明摆着告诉我妈“我知道你今天来例假”吗?万一我妈起了疑心追问起来,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是我。
果然,妈妈接过那个还有些烫手的保温瓶,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尴尬与疑惑交织。她踌躇了几秒,还是忍不住抬起眼,语气迟疑地问:“小许…这…你怎么知道…我……”
妈妈这句话问出口,许浩脸上那殷勤的笑容才猛地僵住,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表情顿时收敛了大半,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赶紧补救,语速加快:“哦!这、这样……琴姐你别误会!这是我……我今天给我女朋友小雅熬的,一不小心熬多了!我、我就想着,好东西别浪费,趁热给您也拿点上来尝尝……”
他解释得磕磕巴巴,前言不搭后语。妈妈脸上的疑虑不仅没消散,反而更深了。她抿了抿唇,将保温瓶往回递:
“原来是这样……那不用了,你还是拿回去给你女朋友喝吧,谢谢你了。”
许浩费了这么多心思,哪肯就这么拿回去。他连忙摆手,身体前倾,几乎要挡住妈妈关门的动作,语气带着急切的诚恳:
“不不不,琴姐!小雅她已经喝过了,喝了不少呢!家里还剩好多,真的!这瓶就是专门给您留的,您就收下吧!邻里邻居的,别这么客气!”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但他并没有去接妈妈递回来的保温瓶,而是双手一左一右,掌心向上,稳稳地托住了妈妈握着保温瓶的双手手背和手腕。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帮忙稳住瓶子,或者是一种加强语气的姿态,但实质却是结结实实地包裹住了妈妈的双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甚至带着点运动后的汗湿,紧紧地贴着她手背的皮肤。妈妈的手明显僵了一下,想往回缩,却被他那看似客气实则不容挣脱的力道“按”住了。
“真的,姐,您就别推了,拿着吧。” 许浩一边说着,一边就着这个姿势,轻轻将妈妈的手连同保温瓶一起往她怀里推。
他的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内侧。
妈妈的脸“唰”地一下红得更厉害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有些紧张的抽回手,保温瓶留在了她怀里。
“好……好吧,那……谢谢你了。”
妈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迅速转过身,避开了许浩的视线,也挡住了自己通红的脸。
“不客气不客气!那我先回去了姐!”
许浩目的达到,见好就收,语气恢复了正常的爽快,转身下楼,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门关上了。妈妈抱着那个还带着对方体温的保温瓶,在玄关站了好几秒,才低着头快步走回厨房。整个下午包饺子的过程,她都异常沉默,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更用力了。擀皮,放馅,捏合,一个个饺子迅速成型,排得整整齐齐。她的脸颊始终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偶尔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察觉,只是笨拙地学着包,偶尔弄破几个皮,引来妈妈几声心不在焉的嗔怪。
饺子煮好,热气腾腾地出锅。妈妈沉默地捞起饺子,装了满满一大盘,然后用平常的语气,但眼神却不与我对视地说:“林阳,给你浩哥端一盘下去吧,人家经常给咱们娘俩送东西,咱们也回个礼。”
“哦,好。”
我接过盘子端着饺子下到三楼,敲开许浩的门。他显然有些意外,但看到饺子立刻笑起来,连声道谢。
“好兄弟,这是你妈亲手包的?”
“当然了”
我没多停留,转身上楼。
回到家,推开虚掩的门,我看见妈妈已经坐在餐桌旁。她面前摆着一个白色的茶杯,里面正是深红近褐的红糖姜茶,热气袅袅上升。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灯光下,她脸上的红晕似乎还未完全消散,那神情里有种说不出的怔忡和恍惚,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短暂却不容忽视的肢体接触所带来的余波里。餐桌中央,是我们下午一起包的、热气腾腾的饺子。
吃过晚饭,我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掏出手机给许浩发消息。
「浩哥,你下午那姜茶,我妈喝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真的?她说什么了没有?」
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全喝光了,一滴没剩。看表情应该挺对胃口,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
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许浩的语音消息跳了出来——
“兄弟,实话跟你说吧!我哪有那本事熬什么姜茶啊!”
“那是今天上午我特意开车跑到城西那家有名的‘老滋补坊’买的!现熬现装,招牌产品,能不香吗?”
我听着,一时无语。
他接着说
“结果回来路上赶上大堵车,妈的,在路口足足堵了一个多钟头!给我急得一身汗,生怕赶不上你妈在家的时候送上去……”
听到这里,我才明白了。难怪下午开门时,他浑身汗津津的还喘着粗气,原来是心急火燎赶时间后的样子,就是为了把这瓶“恰到好处”的姜茶送到妈妈手里,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我盯着屏幕上他最后发来的一个咧嘴笑的表情,没再回复。窗外夜色渐浓,楼下隐约传来小雅清脆的笑声和许浩模糊的应和声。我放下手机,靠在床头,心里清楚,许浩的耐心和算计,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而妈妈下午捧着茶杯出神的侧影,又无声地浮现在眼前。
时间转眼来到第二天上午。
相比于昨天的“红糖姜茶”,今天显得过分安静了。
周末通常是许浩献殷勤的“高峰期”。
他总是能变着花样找到借口上来敲门。起初还算克制,无非是借个扳手、螺丝刀之类的修理工具。归还时,总会“顺带”捎上点他们老家的笋干、辣酱,硬塞给我妈妈,美其名曰“一点心意,感谢帮忙”。在妈妈推辞两三次无果后,似乎也疲于应付,对他的“馈赠”渐渐变成了口头上的客套:
“哎呀,小许你太客气了,下次真的不用了。”
当然,许浩绝不会放过借还东西的机会。他总是斜靠在我家门框上,摆出一副绝不越界的礼貌姿态,跟妈妈聊上几句。因为是同校同事,总有些学生趣事或工作琐事可谈。妈妈有时客气地说“进来坐会儿吧”,他却总是笑着摆手:“不了不了,不打扰了姐,我这就回去。”
一副决心要洗心革面、保持安全距离的绅士模样。
后来,随着关系表面上“熟络”起来,他上门的理由也开始变得离奇甚至有些可笑。
“琴姐,在家呢?那个……我家卫生间没纸了,急用,来您这儿借卷卫生纸!”
“琴姐,我熨衬衫,电熨斗好像坏了,能借您家的用一下吗?明天就还!”
妈妈怎能不明白他那点心思?每次听到这些蹩脚的理由,总是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摇摇头,转身去给他拿东西,倒也从不戳穿。
可今天,从早晨到中午,门外一直静悄悄的。午饭都吃过了,三楼也没有任何动静。这倒也正常,我想,毕竟人家现在有正牌女友了,周末总得花时间哄女朋友、过二人世界吧。
但我发现,妈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她在客厅里踱来踱去,显得坐立不安。一会儿打开衣橱,把叠好的衣服拿出来,抖开,再慢腾腾地重新叠好放回去;一会儿又走到阳台,看似给花草浇水,目光却不时飘向楼下的小路。
我心里暗笑,却不想点破她那点连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的、因“习惯”被打破而产生的微妙失落。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边,提议道:“妈,屋里闷得慌,要不咱俩去趟超市转转?买点零食,也走走。”
听到我这么说,妈妈仿佛一下子找到了解脱,立刻转过身,语气都轻快了些:“好啊,正好家里酱油也不多了,去逛逛吧。”
我们换好鞋出门。下到三楼时,我故意放慢脚步。许浩家的门紧闭着,里面一片寂静,连电视声或小雅的笑声都没有。
这安静,在周末的午后,显得有点不同寻常。
妈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过分的安静,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便继续低头快步下楼了。午后的阳光照进楼道,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只有我们母子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