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幔马车从南门入城时,天已经大亮了。
守城的兵卒正在换防。昨夜下过一阵薄雪,城门洞里的青砖地上湿漉漉的。萧蛰靠在车壁旁,撩开车帘一角,冷眼看着外头。和数月前离开时相比,城门口的盘查又严了许多。出城的百姓要一个个搜身,进城的商队更是连货箱都要撬开来看。几个衣甲鲜明的禁军站在道旁,目光如鹰,打量着每一个过路人。
赵七低声道:“世子,齐王的人还在城门设了暗哨。咱们这车挂着城北王记布庄的幌子,不会引人注意。”
萧蛰“嗯”了一声。他这次回京,不能大摇大摆。他倒要看看,这京城的水,到底被齐王搅成了什么模样。
马车缓缓入城,穿街过巷,在东城旧宅后门停住。
楚小月已经得了信。她早早就等在后门里,听见车轮声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一般冲出来。萧蛰刚下马车,便看见这丫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她张了张嘴,想叫“少爷”,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呜咽,眼泪便哗哗地掉了下来。
“别哭。”萧蛰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楚小月拼命点头,想挤个笑出来,可那嘴一咧,哭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抽噎道:“我、我这就去给少爷烧水,给您换药……您饿不饿?我熬了粥,在灶上煨着,都热了好几回了……”
萧蛰心头一软,由着她把自己拽进了屋。
进了内室,楚小月不由分说,将萧蛰按在椅子上,便去脱他的外袍。那衣袍是赵七半路备的,布料粗糙,可内里早已洇出暗红的血色。楚小月见了,眼泪又止不住地涌。她咬紧牙关,手脚麻利地打来热水,拿了伤药与纱布。这段日子她显然没闲着,把什么都准备好了,连刀伤药都分了内服外敷好几样,摆得整整齐齐。
“少爷,您这回伤得太重了。”她一边给他清洗伤口,一边颤声道,“要是让萧遥姐姐和大小姐知道,非要心疼死了不可。”
“所以别告诉她们。”萧蛰低声道,随即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楚小月正将旧纱布从伤口上揭开。他额角冒出细汗,牙关紧咬,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楚小月没再说话,只埋着头,仔仔细细地给他上药缠布。她的小手冰凉,偶尔碰到他滚烫的皮肤,萧蛰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这丫头,明明怕血,却硬撑着。等到把伤口全包好,她的脸色比萧蛰还白。
“我没事了。”萧蛰将外袍掩上,温声道,“去给我弄点吃的。然后去门口守着,待会儿谢少卿会来。别人一概不见。”
楚小月吸了吸鼻子,点头去了。
一个时辰后,谢云舟到了。
他进门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显然也是得了消息便匆匆赶来。见萧蛰半靠在榻上,虽面色苍白,却目光清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在对面坐下。
“你可算露面了。”谢云舟压着嗓子,“朝堂上已经有人要给你办丧事了。齐王昨日还在御前进言,说你既已遇害,北凉军不可无主,请求圣上派个文臣去‘协助’萧王爷整军。你猜他举荐的是谁?”
“兵部的人。”萧蛰淡淡道。
“正是。兵部右侍郎,他门下的走狗。”谢云舟冷笑,“若让你父亲知道你死得不明不白,北凉军不出三个月便要南下。齐王这是想先下手为强,把北凉军抓在手里。”
“所以,我回来了。”萧蛰道。
谢云舟点头:“你既回来了,齐王那套‘萧世子已死’的戏,不攻自破。不过,你被伏击一事,绝不能就此揭过。那夜的事,有大理寺的差役为证。我已将当时的情形拟成了折子,只等你回来,便可上呈御前。”
萧蛰没有马上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长公主府的内鬼,处理了?”
谢云舟道:“我得了你的信,便立刻通知了长公主。春莺已经招了,画了押。她这些年给齐王传递了不少消息。可长公主没有声张,只把人关了起来。她托我带话,说会等你回京后再做决断。”
萧蛰点头:“她做得对。现在动了春莺,齐王立刻会警惕。倒不如先按着,等我进宫面圣之后再说。”
谢云舟看着他,忽然道:“你要进宫?”
“明日早朝。”萧蛰道,“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齐王知道,萧蛰还活着。然后,我会将城南伏击之事,捅到御前。”
谢云舟蹙眉:“只凭几个幸存北凉兵的证词,怕是扳不倒齐王。那些人是你的人,朝中会有人说你们作伪证。”
“所以,还要加上一件东西。”萧蛰从枕下取出一个油纸包,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块半焦的黑色布料,上面绣着半只金色蟒纹。
谢云舟眼神一凛:“这是……”
“这是那夜我从一个黑衣人身上撕下来的。”萧蛰道,“那三个小宗师不是死士。他们穿的是齐王府暗卫的袍服。这蟒纹,用的是御赐的金线。只要把它呈给圣上,齐王便脱不了干系。”
谢云舟将那块布料接到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沉声道:“有这东西,齐王百口莫辩。但你也知道,齐王在朝中党羽众多。光凭一块布料,圣上未必会立刻治罪。最多再罚他闭门思过,或者削几个党羽。”
“我不指望一下子扳倒他。”萧蛰道,“但我要让圣上知道,齐王已经动了杀心。更要让朝中那些观望的人看明白,跟着齐王,是要陪葬的。”
谢云舟看着萧蛰,好一会儿才苦笑道:“你这场生死劫,倒把你看得更透了。行,明日早朝,我与你一同入宫。折子我已经写好,再加上这块布料。咱们便与齐王,好好过一遭御前官司。”
萧蛰点头。
两人又议定了一些细节。谢云舟离去前,走到门口,又回头低声叮嘱:“你伤还没好,明日朝堂之上,若齐王的人发难,别动真气。御前不比武场。”
萧蛰笑了笑:“我知道轻重。”
等谢云舟走了,楚小月才端了碗热粥进来。她小声道:“少爷,明日您真的要去面圣?您这身子撑得住吗?”
“撑得住。”萧蛰接过粥碗,慢慢吃了几口,又看她一眼,“今晚早点睡。明日你随我一起去宫门口。若我出来得迟,你便先回来,别在风里干等。”
楚小月咬了咬唇,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收拾好碗碟,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萧蛰一眼。他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烛火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像一柄将要出鞘的刀。楚小月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她总觉得,明日这一去,京城的天就要彻底变了。
夜漫长。
萧蛰没有睡。他披着外袍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梧桐。北风从窗隙里钻进来,像刀子在剜骨头。他抬头,天上无星无月。黑沉沉的夜幕,将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他忽然想起玉奴。那间破旧的小屋,那碗温热的豆腐汤,还有她低头给他缠布时,指尖那一下下轻柔的触感。
等这些事都过去吧。
他想。
等京城的天重新亮起来,他再去那间小屋,问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