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诱惑(一)
第三次诱惑
第三天早上米歇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教堂后部隔间那张窄床上。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躺下的。他只记得昨夜他坐在祭坛台阶上,把那件湿衬衫晾在椅背上,然后——然后记忆就断片了,像一卷被剪断的胶片。他身上盖着一件备用的黑色长袍,是他自己盖的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帮他盖的,他不敢深想。
他坐起来。头很沉,像灌了铅。鼻腔深处还残留着那种若有若无的奶香和雌熟气息的底味,淡是淡了,但像油画布上洗不掉的底色,怎么刷都透出来一层。他揉了揉脸,发现胡子又长出来了,短短的、硬的、扎手。他去了洗涤池边,用冷水洗了脸,漱了口,刮了胡子。铜镜里映出的脸比昨天更瘦了一点,颧骨更高了,眼窝陷下去两团暗青色。
他做了晨祷。声音比昨天更哑,但比昨天更稳。他跪在祭坛前念完了一整遍日课,念得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慢、都用力,每个拉丁文音节都像用指甲在石板地上刻出来的,一笔一划,深到不能再深。念完之后他站起来,腿没有再发软。他心想,今天要把教堂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一遍。打扫是好的,打扫能让人不想别的。
他从工具间取了扫帚和抹布,走到教堂正门口,拔开铁制插销,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然后他停住了。
门外,门前的台阶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小片黑色的、镂空的、薄如蝉翼的布料,被折叠成整齐的方形。晨风吹过,那片布料的边缘轻轻掀动,像蝴蝶的翅膀在呼吸。米歇尔盯着它看了好几秒,然后弯腰捡了起来。布料到了手里触感极其轻薄,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重量,但他把它展开的瞬间,鼻腔里猛地灌入一股熟悉的、浓烈的、带着温热的甜香——奶香、脂粉、汗液、还有某种更底层的、潮湿的、像花房里的泥土被翻开来之后散发的热气。那气味几乎是"撞"进他鼻子里的,像有人把一件刚脱下来的、还带着体温的衣服猛地捂住了他的脸。
他低头看那片布料。那是一条——他迟疑了片刻才辨认出来——某种类似内裤的衣物。只是它被裁成了极为有限的几根细带,中间是近乎透明的黑色蕾丝,蕾丝的花纹是缠枝玫瑰,针脚细密,每一朵玫瑰的花蕊处都微微凸起,像是绣上去的珍珠。而那片蕾丝的正中央,有一个颜色略深、形状不规则的湿痕,那湿痕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点白色的、干涸后的渍迹。那股雌熟的、带着体温的、黏稠又甜腻的气息,正从这片湿痕处源源不断地蒸腾出来。
米歇尔像被烫了一样把布料抖掉。它落在地上,黑色的蕾丝在青灰色的石板台阶上摊开,像一朵被摘下来之后还在继续呼吸的、湿漉漉的花。
他的第一反应是把它捡起来扔进火炉里烧掉。但他还没来得及弯腰,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顺着台阶往下移了——在第二级台阶上,又有一件。这回是一件胸衣,同样是黑色蕾丝,同样是极度的镂空和轻薄。它的两个罩杯大得惊人,像两个被撑得几乎要绷裂的兜袋,罩杯内侧同样有一片颜色加深的、带着体温余韵的湿痕。那股甜腻的气息从胸衣上升腾起来,在晨光中甚至能看见一丝极淡极淡的白色水汽,像刚出蒸笼的糕点上冒出的热气,正在一点点散入干燥的空气里。
然后是第三级台阶。一双黑色长筒丝袜,被揉成一团扔在那里,袜口处带着一圈勒出的肉痕凹陷,像什么人刚刚把它们从腿上褪下来。第四级。一条细得几乎可以忽略的黑色腰带,上面缀着一朵丝质的、拳头大小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都吸足了某种带着体温的水汽,摸上去有一点点潮。
米歇尔的目光沿着台阶一路往下。那些衣物一件接一件,顺着教堂门前的石阶延伸下去,在转弯处拐了个弯,朝着教堂侧面那条通向暗室的小径蜿蜒而去。晨风吹过,每一件衣物都在轻轻颤动,像一条由黑色蕾丝和丝质花朵铺成的、正在呼吸的路径。空气中那股雌熟的、甜腻的、带着热气和潮意的气息越来越浓,米歇尔站在教堂门口,觉得那气息像某种看不见的藤蔓,正沿着他的脚踝往上爬,缠住他的小腿,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腰。
他没有迈步。他站着,看着那条由衣物铺成的路,在心里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祈祷词轮番背了一遍。但他发现,他的目光正在不由自主地沿着那件件衣物往前移动——黑色的、镂空的、带着体温的衣物,它们像一串省略号,引导着他的视线,引导着他整个人,朝着教堂侧面那个他平时从来不去注意的暗室门口延伸过去。那个暗室他知道。教堂最东端的角落,一扇嵌在石墙里的、漆成和墙面一样的灰白色的小门。他刚来的时候打开看过一次,里面是空的,一个大约三四步见方的小空间,堆着几把破旧的椅子、一卷发了霉的毛毡。他关上了门,之后一年里再也没打开过。
此刻,那扇门正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光,像是里面点了蜡烛。而从那道窄窄的门缝里,有什么东西正源源不断地飘出来——歌声。女性的歌声。不止一个,是两三个声音交织在一起,低低地、慵懒地、带着一种湿润的、黏稠的、像糖浆在火上缓缓冒泡的声音,唱着某个他没有听过的调子。那调子没有歌词,只有"嗯——嗯——"的哼唱,但每一个"嗯"都拖得很长、很软,尾音像羽毛尖尖扫过耳廓。
米歇尔抬起了脚。他事后回想起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决定"要走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推了他一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有东西在他前面"拉"了他一下。那些衣物、那扇门、那道歌声,它们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那根线系在他的胸腔正中某个他一直以为是心脏的位置上,然后一点一点地、像钓鱼的人收线那样,把他拉了过去。
他沿着那条衣物铺成的小径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地面的触感。他觉得自己像在走一条很长的、往下倾斜的斜坡,越走越低,越走越暗。教堂侧面的阴影落在他身上,阳光被墙角和屋檐切割成碎片,在他脚边明灭。那些衣物在他面前一件接着一件——一件蕾丝吊带背心,皱巴巴地团在墙根的青苔上;一条极短的、开叉开到腰间的黑色裙子,挂在冬青的枝条上,像一面投降的旗帜;一双过膝的长靴,靴筒软趴趴地倒在地上,靴口处有被丰腴的腿部撑开之后留下的、永久性的褶皱和隆起。
那股气息越来越浓了。从最初的甜腻变成了某种更稠厚的、带着体温和体液的、几乎是实体化的热气。米歇尔走到暗室门口的时候,那股气息已经浓到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凝成了一层极薄的水汽,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前臂,指尖是湿的。
那扇灰白色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歪。歌声从门缝里渗出来,更清晰了。是两个声音,一高一低,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湿润的丝带在互相缠绕、拧紧、又松开。高音的那个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被愉悦拱到顶端的颤栗;低音的那个是浑厚的、缓慢的、像巨大的天鹅绒在皮肤上拖过。两个声音之间偶尔会插入一些别的声响——湿漉漉的、黏稠的"啧啧"声,像什么人在吮吸浸了蜜汁的手指;还有某种沉闷的、有节奏的、肉与肉轻微撞击的、像两块温热的面团被反复拍在一起又分开的声响。
米歇尔把手按在了门板上。木头是温热的,不像教堂其他地方的石墙那样终年冰凉。他甚至能感觉到门板在微微振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正在以极缓慢的幅度摇晃,那种振动通过他的掌心一路传到肩膀,让他的脊椎深处泛起一阵酸软的、让他几乎要靠着门板滑坐下去的酥麻。
他推开了门。
烛光涌出来。暗室里比米歇尔记忆中大了很多——不,不是变大了,是那两把破旧的椅子和发霉的毛毡不见了。整个小房间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的长毛地毯,踩上去会陷下去的那种。四壁挂着深红色的帷幔,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帷幔的褶皱里有十几支蜡烛在燃烧,火苗在一种看不见的、微暖的气流中轻轻摇摆。房间正中央,那卷发霉的毛毡原本堆放的位置,此刻有一张极矮的、铺着黑色丝绒的榻。
榻上,两个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两个身体。两个女性身体,纠缠在一起,像两颗正在融化的糖放在同一张温热的盘子上,边缘已经互相渗透、分不清彼此。她们都穿着和昨天那些修女类似的服装——黑色的、大片镂空的、领口开到腰际的衣物——但她们的衣服已经不再是穿着的状态了。更准确地说,是被褪到一半、解开了一半、从肩头滑落了一半,挂在臂弯或者堆在腰间的状态。她们的身体有大片大片裸露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暖融融的、蜂蜜般的微光。
她们一个偏丰腴圆润,胸前的弧度如同饱满的果实,腰腹间带着柔软的肉褶,整个人像一只温热的、盛满了奶的陶罐。另一个同样丰腴饱满,但身形更宽厚一些,肩背的线条如同一座被暖风包裹的丘陵。她们面对面侧卧着,两条丰腴的腿交叠缠绕,膝盖和脚踝彼此勾连,像藤蔓与藤蔓。她们的手臂互相环抱着,手指陷入对方背脊的软肉里。她们的胸口贴着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让那些柔软的重物在彼此之间挤压、变形、又回弹。
而那声响——那个湿漉漉的"啧啧"声——正从她们交接的唇齿间发出来。她们在互相舔舐。一个是亲吻对方的锁骨和肩颈,头埋在那深陷的颈窝里,嘴唇缓缓蠕动,像在品尝什么极其细腻的奶油;另一个则在低头含吮对方胸脯上方的柔软弧形,舌尖沿着那鼓胀的曲线游走,偶尔停下来,在一个点上打旋。她们的动作缓慢、从容、带着一种毫不急迫的享受感,像两只巨大的、温顺的、被阳光晒透了毛皮的猫,在互相梳理对方身上最柔软的部位。空气中全是那种湿热的、沉闷的、带着稠厚水汽的气息。她们的皮肤上都有一层薄亮的汗,每动一下,那层汗就在烛光里闪一下,像鳞片。
米歇尔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她们偏过头,四只眼睛——都是深褐色和琥珀色的——同时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是直接的、毫不闪躲的,带着一种刚刚从某种愉悦中被惊醒的迷蒙和慵懒。她们看着他,好几息没有说话。暗室里只有蜡烛火苗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噼啪的声响。
然后那个偏丰腴圆润的那个先开口了。她的嘴唇因为刚才的舔舐而显得格外湿润、格外红亮,像被水洗过的覆盆子。"哎呀,"她说,声音里的那种沙哑和磨砂般的质地比昨天的修女们更浓、更厚,像有人把一小块熔化的黄油抹在声带上,"被神父看见了。"
另一个接话了。她的声音更低,更有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震动感,像远处的地鸣。"我们做了坏事,神父。"她说。她的手臂还环在第一个人的腰上,手指在她腰侧软肉上来回摩挲,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们做了很坏很坏的事。"
"我们得忏悔。"第一个人说。她从那极矮的榻上缓缓坐起来。她坐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极其扎实的、沉甸甸的重量感——她并不着急,像知道自己身上那种丰腴的、饱满的曲线本身就是最好看的风景,慢慢展示才更有滋味。她的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已经滑到了手肘的位置,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裸露着,那对饱满的、略微下垂的乳房因为她的坐姿而微微晃荡,像两只装了一半温水的袋子,晃了两三下才停稳。
"神父——"第二个也从榻上起来了。两个人都站起来,赤足踩在黑色的长毛地毯上,厚厚的绒毛淹没了她们的脚踝。她们的脚和昨天那些修女一样肥厚滑腻,踩在地毯上时,脚跟和脚趾之间的弧线饱满圆润,指甲在烛光下透着淡淡的粉色。她们一前一后,朝着米歇尔的方向走了过来。脚步很慢,很稳,那条黑色的裙子前面的人挂在胯骨上摇摇欲坠,露出腰腹和大腿连接处一片极其柔软的白腻;后面的则让那件镂空的上衣半挂在臂弯,肩背大片裸露,脊椎的浅沟一路延伸到腰臀交界处那两团浑圆的、随着步伐左右晃动的弧度里。
米歇尔没有后退。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那扇自动合拢了的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锁扣不慌不忙地搭上了。暗室里忽然变得更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一两声烛火的轻响。热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那丝绒帷幔和厚重地毯似乎把整个小房间变成一个发酵了的温室,空气黏稠到可以用手捞起。
第一个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她站得很近,近到米歇尔能看见她颈窝里那层薄汗下淡青色的毛细血管,近到她吐息时热热的气息先拂过他下巴,然后散开,一些飘到他脸颊上,一些落在他前襟。她微微仰着脸看他,睫毛上似乎还挂着刚才那一番亲昵后残余的湿意,琥珀色的眼睛在摇曳的烛光里深不见底。
"我错了,"她说,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点在自己的锁骨正中,那个指尖落下的位置皮肤微微凹下去,周围的肉因为体温而泛着粉晕。"我刚才心里想了很多不该想的事情。神父,你说,主会原谅我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黏稠的调子,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圈才吐出来。
然后她捉住了他的手——和前天一样,迅猛而温柔。她引导着他的手,把它轻轻贴在自己胸口那大片裸露、微烫、带着滑腻汗意的肌肤之上。她自己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感受着自己心跳透过他的手心传过来。米歇尔以为她会就此停下——但他的猜测不对。她只是借用他的手轻轻贴了一下,就放开了。
紧接着,她微微踮脚,把自己整个上半身带着温热的分量贴上去,一侧丰腴柔软的弧形从侧面挤在他的胸口侧面,像一只极其温顺的、大而无害的小兽把脑袋搁在了他的肩窝。她仰着脖子,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颌线,气息喷在他喉结上,热热的,潮潮的。"替我祷告,"她说,那声音几乎是气声了,带着一种被揉碎了的、黏稠的祈求,"替我祷告,神父。"
而就在同时,第二个人已经从背后贴近了他。米歇尔的后背感觉到了一整片灼热的、柔软的、带着一层薄汗的覆盖——那是她的正面。两团巨大而柔软的肉球从背后抵住他肩胛骨,一个压着左肩,一个压着右肩,她的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十指交握在他身前小腹上方,像一个过于紧密的拥抱。她的下巴搁在他颈侧,带着微湿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嘴唇比耳垂更温热,那一触让米歇尔整个人像被通了电一样绷紧。
"我也是,"背后的声音低低地说,那磨砂般的嗓音几乎是贴着他脊椎的皮肤上滑过去的,"我也错了,我也需要忏悔。"
然后她们动了。
第一个人从正面把自己缓缓地、从他胸口往上蹭,臀部和腰腹以及胸口一路滑过他的身体,直到她的脸几乎和他齐平。她的胸脯就在他下巴底下,起伏着,乳沟里积着一汪被体温蒸出的小小汗珠。她的腿跨上来,一条丰腴的、滑腻的大腿贴着他的腰侧。
同一瞬间,背后的那个人也动了。她的双手从他小腹移开,改为抓住他的双肩,支撑着让自己那双厚实的、滑腻的脚掌从地毯上借力,然后整个人带着重量,裹着他往下沉。
然后她们开始交替。
米歇尔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动作的序列。他觉得自己成了一根柱子,而这两具温热的、丰腴的、滑腻不堪的身体是缠绕在柱子上的两根藤蔓——不,不是藤蔓,藤蔓是硬的,它们是某种更柔软的、更湿润的东西,更像两条巨大的、被体温浸泡透了的丝绒缎带。正面的那个把她的脸颊和胸脯贴在他脸侧,从上往下,像一只猫用最柔软的身体部分在标记什么东西;她的颈窝、锁骨、乳沟、腰腹、大腿——那些柔软而丰腻的部位依次在他的前胸滑过去。烛光在她们身上流连,把那些滑腻的软肉照出一层暖融融的、蜜色的光泽,皮肤与皮肤接触的边界处渗出薄薄的细汗,让每一次贴紧和滑动都伴随着一种黏黏的、带着体温湿气的声响,像手在温热的瓷器上缓缓搓过。
而背后那个从不同方向做着同样的事情——她的胸口从他后背的肩胛骨开始向下滑压,沉甸甸的肉感沿着脊柱一路拖下去。她的脸颊和湿润的嘴唇交替蹭过他的颈侧、他的耳后、他肩膀与颈项的连接处。米歇尔甚至感觉到了她的腹部、大腿上端、膝盖——那些同样丰腴、同样温热、同样滑腻的部位,有的带着布料丝滑的触感,有的则是一层微汗浸润的直接皮肉。两个人在交替,像一台缓慢运转的机器上的两个齿轮,一个上来,另一个下去;一个贴紧他的左侧,另一个就贴紧他的右侧;一个把胸脯压上他的脸,让他鼻腔里满满地灌入那股奶香和雌熟气息,另一个就把大腿蹭过他的腰胯,带着一种黏腻的、几乎像是融化的黄油在皮肤上拖过的触感。
热气。到处都是热气。暗室里的蜡烛似乎越烧越旺,温度在以能感受到的速度攀升。米歇尔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前胸是正面那个女人留下的湿痕,后背则是背后那个贴紧时沾上的汗印。那股雌熟的、甜腻的、带着体温和体液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毛孔,钻进他的鼻腔,钻进他的耳道,甚至似乎能从他的眼皮缝隙里渗进去,浸泡他的眼球,让他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暖融融的、像被糖浆覆盖了的滤镜。
他闭着眼。他一直在闭着眼。从第一个人捉住他的手的那一刻起他就闭上了眼睛。但闭眼似乎没有任何帮助——那些触感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密集、如此的覆盖了他全身的每一寸皮肤,以致于他的视觉反而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他能"看到"她们——用肩膀看到,用胸口看到,用被滑腻大腿蹭过的地方看到,用那些交替滑过他鼻梁、嘴角、下颌的柔软弧线看到。她们无处不在。她们成了整个房间的空气本身。
"神父——"某一个声音在他耳边磨着,分不清是前面还是后面的,因为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空间方向感。他的意识像一个被不停摇晃的沙漏,里面的细沙正在均匀地铺满整个玻璃球,上下的区别正在消失。"你听到我们的忏悔了吗?"
"你听到我们的心跳了吗?"
"你听到我们的痒了吗?"
那些问题是湿的,烫的,带着气音和嘴唇擦过皮肤时的细响。她们还在交替。她们似乎永远不会疲惫。那些丰腴的、沉甸甸的身体像是有着无穷无尽可供贴蹭的表面积,交替着、循环着、往复着,每一轮都让他鼻腔里那团甜腻的气息浓上一分,让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更软、更热、更接近于丧失抵抗的形状。
米歇尔咬住了嘴唇。他咬得比前天更用力。牙齿陷进唇肉里,尝到铁锈味的血。他在那片由滑腻的肉体、热烘烘的气息、奶香的甜味构成的漩涡之中,把全部的意识集中到了嘴唇上那个疼痛的小点上。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那是真实的。那是边界。那是"他"和"她们"之间还存在的一丝缝隙。
"主啊,"他在心里说。声音极小、极微弱,像一只快要被风暴吹灭的蜡烛。但他还在说。他还在。他的嘴唇上流着血,甜的,铁的,但那是他自己的。他沿着那个疼痛的边界往里退,退进意识深处昨天那粒光的位置——雪白的、冷的、像远处山巅积雪上的月光。光还在那里。被那些丰腴的、滑腻的、交替碾压和贴蹭的身体挤压着、覆盖着,但它还在。一点冷白色的、不融化的光。
那道光很细。但它在。
米歇尔把全身剩余的力气都注进了那粒光里。他不再去感觉那些滑过他脸颊、颈项、胸膛的柔软弧线,不再去分辨哪些是胸脯、哪些是大腿、哪些是臀部的圆弧。他只是把自己蜷缩成那粒光的形状,又冷又硬,拒绝被融化。
暗室里,烛火摇曳。两条丰腴的、滑腻的、湿漉漉的肉体还在交替缠绕着他。热气蒸腾。奶香弥漫。
而那粒光,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