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丹道
几日后。
纪无咎开始研究起得到的黑炎。他单手掐诀,摧动那团漆黑的魔炎。魔炎显露在掌心上,安静地燃烧,却透露出极深的不安,里面仿佛蕴含着滔天能量,只是被什么力量勉强压着,才没有立刻炸开。
他眼神微凝,又摧动凤凰真火显露在另一只手掌。二火同时出现,周围的灵气似乎都被灼伤,发出极细微的“嗤嗤”声,像有无数看不见的细线被同时烧断。
纪无咎心中暗叹。这两团火竟有隐隐融合之势,或许真有奇效。他沉吟片刻,缓缓把两只手掌并拢。两团火竟真的开始一丝一缕地牵连在一起,同时散发出灼热的温度与惊人的威压。纪无咎霎时间满头大汗,魂力摧动到极致。
“遭了,再这样下去就要失控了。”纪无咎大感不妙。
这两团火要是真在这里爆开,他的肉身不死也得大伤。他当机立断,从识海唤出神纹笔。古笔一现,灵魂力便暴涨一倍,天地间的沟通似乎都通畅了。纪无咎操控起来才觉得压力减轻不少。
数十息过去,两团火竟真的融合了。
但最终成功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然而仅仅是这一点,操控起来都极为麻烦。此火暗金为表,赤金为中,内里透明,相较刚刚更加诡异。只看一眼,神魂都仿佛要被灼伤。外焰周遭的空间法则不断熔断又复合,像被什么蛮不讲理的力量反复撕扯。
纪无咎看着这团异火,迫不及待想试试其威力。他瞬身便来到宗门后的偏凉小山,先探查过四下无人,才摧动那团异火缓缓离开掌心,飘到合适距离。随后他飞身掠出百丈,掐诀引爆。
那团极小的火焰,瞬时迸发出恐怖的能量。周遭的山石树木全被冲击波震碎,随即暗金色火光冲天而起,周遭的空间都在发出悲鸣。烈焰化作一朵极不稳定的蘑菇云,像有远古凶兽从地底苏醒,把整片后山都吞了进去。
“不好,还是太近了,快逃!”纪无咎瞳孔骤缩。
他想尽一切办法摧动浑身灵力与魂力逃离,可周围的灵气都被高温灼得难以操控。他连忙持笔,在身前一连画出数道“御”纹。源纹一层接一层地成形,又一层接一层地被撕毁。那些平时能挡下化婴修士一击的“御”纹,此刻竟如薄纸一般。他的皮肤开始龟裂,一丝丝鲜血不断从身上流下。他顾不得这许多,边跑边画,边画边流血。终于在数百丈外,他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堪堪停住。
回头一看。
那处山头,已经被削平了。
爆炸的余波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纪无咎靠在一棵被震得半斜的古松旁,衣袍焦黑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细密血口,像被无数片薄刃反复割过。他喘得厉害,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右臂几乎抬不起来,持笔的手还在微微发颤。再看远处,后山那座无名山头已经矮了一截,半个峰顶被硬生生削平,焦土上还飘着几缕未散尽的金色焰气。
“草率了。”他低声道。
风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几道剑光先后从主峰方向掠来,落在数十丈外。为首的是顾长老,后面还跟着两个巡山长老。三人看见眼前景象,脸色全变了。顾长老更是连胡子都在抖。
“怎么回事?谁在此处斗法?”顾长老厉声道,一边放出神识四处扫视。
纪无咎从树后走出来。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顾长老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他:“纪无咎?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方才那响动,是你弄出来的?”
“弟子在此试验新得的一门秘术,一时不察,失了控制。”纪无咎拱手道,“请顾长老恕罪。”
“一时不察?”另一个身材瘦高的长老拔高声音,“整座后山都快被你掀了,你跟我说一时不察?”
纪无咎刚要说话,一道冰蓝色的剑光从天际落下。剑光散去,露出应无雪纤长的身影。她今日穿得极素,淡蓝色长发飘飘,只以一根银簪松挽。落地时,连风都像被她的气度压得安静了几分。她扫了一眼被削平的山头,又看了看满身是血的纪无咎,冰蓝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宗主。”三名长老连忙行礼。
“都退下吧。我来处置这逆徒。”应无雪说。
三人不敢多言,立刻告退。等他们走远了,应无雪才缓步走到纪无咎面前。她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他,像在确认他还算不算个活人。片刻后,她抬起手,极轻地擦掉他额角一道血痕。
“你这副模样,丑得很。”她说。
纪无咎扯了扯嘴角:“那师尊还看得这么仔细。”
应无雪别开眼。她转身朝后山那片焦土走去,将周遭的灵气都转化为玄冥寒气,浩瀚的寒气拂过山头,这片小山瞬间降低温度。她回过身,声音凉凉的:“你方才烧平的那座山还好不是种灵果的。”
“弟子不傻。就算真烧了这不还有师尊你吗?”纪无咎狡黠一笑,似乎刚刚的窘态都没了。
应无雪瞪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上多凶,反倒像雪里落了一点火星。她抬起玉手,在纪无咎胸前画了几圈,随后一股精纯柔和的灵气渡进来,纪无咎得以恢复不少。
“这不是普通的火。”她道,“你知不知道,若再近一点,连神魂都要被它烧穿。”
“所以弟子现在能站在这儿,已是福大命大。”纪无咎道。
“福大命大?”应无雪转过身,冷冷道,“本座看你是自寻死路。”
“好啦。我的好师尊,弟子已经知错了。”
他知道她是真担心。她这人的关心,从来都长在最难听的话里。他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后山的风从焦土上吹过来,还带着热。那热气扑在他们身上,像一场刚刚过去的大火,还在喘息。
“走吧。回去上药。”应无雪忽然说。
“弟子还要去一趟丹阁。”
应无雪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这一身伤,还去丹阁?”
“皮外伤。”纪无咎道,“我想去借两味灵药,试试我领悟的丹道。”
应无雪看了他半晌,终究没有拦。她只道:“别又烧了本座的宗门。”
纪无咎笑着应下。
一个时辰后,纪无咎换了身干净衣裳,来到宗门东侧的丹霞峰。
丹霞峰是上清宗炼丹之地。半山腰上建有丹阁,藏有各类丹方、灵材与丹炉。平日里,丹阁由宗内唯一一位神游境的魂道修士——孙长老坐镇。此人魂力极强,早年在丹鼎宗习过丹术,后来入了上清宗,成了这里最有分量的丹师。
纪无咎到丹阁时,门口一个年轻弟子正守着。那弟子生得白净,穿一身青纹丹袍,见纪无咎走来,先是一愣,随后露出个不冷不热的笑。
“这位不是纪师兄吗?今日怎么有空来丹阁?”那弟子道,语气里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敌意。
纪无咎不认识他。但以他如今的修为,感知极其敏锐。对方脸上的“不服”实在藏得不算好。他也没在意,只道:“想求见孙长老,借阅几张丹方,再换几味灵药。”
那弟子笑了:“丹阁重地,外人不得擅入。孙长老近日正闭关整理丹经,怕是不方便见纪师兄。”
“我不是外人。”纪无咎道。
“是不是外人,也不是我说了算。”那弟子眉眼一挑,声音高了几分,像故意说给谁听,“纪师兄剑道天赋是不错,可这丹道,不是谁都能碰的。您还是等孙长老出关,递了拜帖再来吧。”
他话音一落,周围便有几个弟子围了过来。这几人像是早就在等这场热闹。其中一人上下打量纪无咎,低声跟旁边道:“就他?剑道再好,炼丹也不是那块料。”
“宗门里谁不知道,丹阁向来只认魏师兄。这纪无咎倒好,仗着是宗主亲传。”
“魏师兄可是孙长老的亲传弟子,一手丹术已经能炼地阶丹药,连孙长老都夸他日后有望接掌丹阁。这纪无咎,拿什么跟人家比?”
纪无咎把这些话听了个全。他面不改色,只把目光落在正从阁内走出来的一个青年身上。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瘦,面容冷淡。他穿着和守门弟子同色的丹袍,但袖口多了两道银纹。这银纹是亲传弟子的标志。他手上戴着一只极薄的青玉手套,指间还残留着极淡的药香。正是魏青,孙长老的亲传弟子。
“无咎师弟。”魏青看见他,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他脚边那点没洗净的泥上收回来,语气很淡,“宗主弟子,不练剑,来丹阁做什么?”
“论道。”纪无咎说。
魏青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动了一下:“论什么道?剑道,还是丹道?”
“丹道。”纪无咎道。
魏青笑了。周围几个弟子也跟着笑起来。守门弟子笑得最大声:“我说什么来着,纪师兄还真以为自己什么都会呢。”
“我听说你连一颗丹药都没炼过吧?”魏青淡淡道,“丹道一途,讲究火候、神魂、药材之性,三者缺一不可。你如今才结丹境,神魂也未必比我强,来了也是白来。”
“所以,魏师兄是怕与我比?”纪无咎道。
魏青脸色一僵。他盯着纪无咎看了几息,忽然冷哼一声:“比就比。我倒要看看,上清宗宗主亲传弟子,除了会舞剑,还能炼出什么。”
“好。”纪无咎点头,“就炼地阶丹药,青木回灵丹。一炉定胜负。”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静了。地阶丹药,那是筑宫境魂修才有把握挑战的东西。纪无咎竟敢直接点名。魏青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冷笑:“青木回灵丹,需四味主药,十二味辅药,对神魂精细度要求极高。你连丹方都未看,便敢炼这个?”
“魏师兄要是不敢,可以换丹。”纪无咎道。
魏青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拍了拍手:“取两座地阶丹炉来。”
丹阁前的空地上,很快便摆好了两座古铜丹炉。几个弟子围了一圈,又有闻讯而来的弟子越聚越多。不过一炷香,空地外已围了数十号人。连二楼窗口都探出了几个脑袋,都是听说“宗主弟子和丹阁魏师兄比炼丹”才来的。
“一个剑修,也敢到丹阁来踢馆,疯了吧。”
“宗主亲传又如何?丹道可不是剑道,不是把剑使得快就行的。”
“魏师兄还没输过。上次他炼青木回灵丹,只用了半个时辰,成丹四枚,全为地阶下品。这水平,搁丹鼎宗也不差。”
“纪无咎怕不是来丢人的。”
纪无咎没理那些话。他盘膝坐在丹炉前,闭目调息,将体内残余的伤势与燥意一并压下去。魏青坐在另一座炉前,已经开始清洗灵材。他动作极稳,每一样药材入炉前都仔仔细细地过一遍,像在与人展示什么叫专业。周围不时响起低声叫好。
纪无咎睁开眼。他先取来一份青木回灵丹的丹方,从头扫到尾。只一遍,便合上。然后他拿起一味味药材,用魂力探入其中。每探一味,他的眉间便松一分。等到十二味辅药全部探完,他的眼睛已经极其清亮。
他忽然道:“此丹最难处,在于木灵与回灵之力不能相冲。青木、灵涎、回心草三味主药皆性温,若以文火慢炼,药力冗长而不凝。魏师兄用中火先熬青木,取的是快中求稳。可这法子,炼出来的丹,药性偏寒。”
魏青正在生火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朝纪无咎看去,眼神已和先前不同。他炼了这么多次青木回灵丹,从未有人一眼便看出他用的是中火熬青木。这人只看了一遍丹方,只探了一遍药,怎么就能说到这个份上?
“废话少说。”魏青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冷道,“丹成之后,自有分晓。”
两人几乎同时开始。
魏青点火、入药、翻液、控温,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看得人眼花缭乱。他身上灵力与魂力同时运转,那青玉手套竟是件能隔绝火毒的宝贝。炉火红中透青,药液在炉中翻腾,香气渐起。不少弟子连连点头,看向他的目光满是钦佩。
纪无咎这边却不一样。他没有立刻点火。他先取出一味辅药,用魂力把其中最精纯的一丝药力抽出来,单独放到一边。然后又取一味,又抽。十二味辅药,味味如此。他不像是来炼丹的,倒像在给这些药开膛破肚。
“他到底会不会啊?”有人低声道。
“不会就别硬撑,省得把地阶药材都糟蹋了。”
“真是暴殄天物……”
可就在这些议论声中,纪无咎动了。他左手一抬,凤凰真火落进炉中,炉火“轰”地一声燃起来。他动用了一丝凤凰真火。真火一入炉,所有药材竟像被什么力量轻轻托起,悬浮在火焰之中。纪无咎右手并指,以魂力逐一牵引那些被他提炼过的药液,如穿针引线,将它们一点点融入主药之中。
“他在干什么?那些辅药怎么是这么用的?”一个识货的弟子看呆了。
“还能这样?这、这是直接剔除了辅药里的杂性,只留最纯的药引……我的天,这得神魂多细才做得到?”
魏青也注意到了。他一边控火,一边用余光扫向纪无咎。只看了一眼,他的额角便渗出冷汗。那人竟将十二味辅药全部提纯,只留最核心的药引。这哪是炼丹,这是在绣花。比针尖还细的魂力操纵,一寸错乱都不能有。这样的魂力精细度,他只在孙长老炼地阶上品丹药时见过。眼前这个结丹剑修,怎会……
一个时辰过去。
魏青先开炉。炉盖一掀,药香扑鼻。四枚青木回灵丹落在玉盘上,丹身青碧,光泽温润。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魏青抹了把额上的汗,脸上重新露出自信:“四枚,地阶下品。”
他回头看向纪无咎。纪无咎仍坐在炉前,双目半阖,像老僧入定。又过了约莫半刻,他才缓缓睁眼,一掌拍在炉身上。炉盖开启,一股极清极纯的药香如泉水般涌出,竟在空中凝成了一道极淡的青气,久久不散。
玉盘之中,躺着六枚丹药。每一枚都有龙眼大小,丹身呈半透明的青碧色,表面隐有云纹流动,像是用最薄的冰和最细的雾裹住了一滴春水。
“成丹六枚,地阶中品。”纪无咎说。
满场寂静。连二楼窗边的人都忘了说话。地阶中品。六枚。一个从没在丹阁露过脸的剑修,炼出了地阶中品丹药。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
魏青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像想问什么,可喉咙里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地阶中品。他炼了三年,也只侃侃摸到地阶下品的门槛。这个人,只靠一份丹方,就把他踩了下去。
就在这时,丹阁内走出一位灰发老者。他生得干瘦,背微驼,走得很慢。可他一出来,所有弟子都闭了嘴,自动让开一条路。老人走到纪无咎面前,先看了看那六枚丹药,又看了看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而没。
“你方才提纯辅药的法子,是从哪里学的?”老人问。
纪无咎拱手:“弟子自悟。”
老人笑了一声,声音像风从老树上刮过:“自悟?你若是自悟,我丹阁这些弟子,都该去扫山门了。”他顿了顿,忽然道,“明日这个时辰,来丹阁后堂见我。”
纪无咎应下。老人不再多言,转身朝阁内去了。他走得依旧很慢,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神游境的大丹师,已经对纪无咎有了兴趣。
纪无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几道金色的纹印还安静地伏在皮肤下,像从炼化魔指后便再也没有动过。他轻轻握了握拳。这世上,除了剑,他似乎又多了些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