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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零章:序

乡土孽欲 超级搭调 6062 2026-06-11 01:20

  “快点!再快点!车到底到哪儿了?!人已经开始吐白沫了!”

  “来,大伙儿一齐使劲,把人往上抬一抬!一,二——”

  粗重而焦灼的汉子吆喝声与泥地里杂乱的脚步声死死纠缠在一起。几个壮劳力咬着牙、弓着背,手忙脚乱地将后座清空的旧面包车塞进一个女人。那女人歪斜着头,嘴角挂着刺眼的白沫,无意识地抽搐着。旁边若隐若现的传来一对老人和她丈夫的哭声,随着面包车发动机一阵剧烈的轰鸣,车子颠簸着冲向村路的尽头,那哭声也像被车轮碾碎了一样,在扬起的尘土里渐渐低了下去。

  “灿灿妈这回怕是悬了……唉,过日子嘛,有什么坎儿是迈不过去的,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还能为什么?还不都是赌钱闹的!家里连买米买油的钱都没了,那烂人还往家里领不三不四的女的,搁谁受得了?”

  “呵,咱们这村子里喝药的,数来数去不就这么点破事……”

  身边的议论声还未停止,每当村里哪家撞上这种泼天的大祸,村里的情况便出奇的一致——男人们围上去出把子力气,女人们则汇在不远处,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兴奋劲儿议论纷纷。

  暂且年幼的我并不懂成年人这些弯弯绕绕,只不过是跟着父母来凑个热闹,站在我身旁的陈灿灿却像是懂了什么,毫无征兆的嚎啕大哭起来:“我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妈妈了……”事实也正如她所说的那样,百草枯这恶毒东西,在这交通一般靠走、连个卫生院都隔着几里山路的穷地方,只要咽下去,阎王爷就把生死簿合上了。

  “航哥儿……”

  那是第二天的午后,睡到自然醒的我同往常一样提溜着一件短裤便从卧室奔向堂屋准备吃饭,明显变得更加局促的陈灿灿坐在椅子上,她微微颤动着嘴唇怯生生朝我打了声招呼。

  “灿吖爷爷奶奶有时候白天要下地,不太好回来,以后灿灿没事就在咱家一起吃饭,可不要欺负妹妹呀。”妈妈端着明显比平时多了一副碗筷放在桌上,随后招呼我吃起饭来。

  我张开嘴接下妈妈用勺子递来的饭菜,细嚼慢咽的吃着,不断打量着正把下巴埋进大碗里、一粒一粒数着米饭咽的陈灿灿,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怯生生地抬起头,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蛋,努力甜甜地朝我笑了笑。此后,我的身后便多出了一位一口一个“航哥儿”的跟屁虫。

  至于她那个连婆娘丧礼都没敢抬头的爹,在清明烧完头七纸后,就背着个破蛇皮袋逃命似地出了省。那副属于陈灿灿的小瓷碗,就这么留在了我家灶台上,日复一日地被添满、洗净,在灶烟里盛满了年头。

  这期间,我家也成了村里惹人艳羡的存在。爷爷奶奶一辈子生了六个子女,我爸爸是家里顶没出息却也顶享福的老幺。上面的大姑二姑早早远嫁,三个伯伯成家分家后,房头都落得远。唯独我爸,在爷爷奶奶那栋低矮阴暗的小土房上面,占了高处的山坡,硬生生起了一栋气派的两层红砖房。从我家二楼的走廊往下看,正好能瞧见老屋长满青苔的小瓦顶。因为离得近,加之我爸是幺儿,爷爷奶奶自然把满心的疼爱,全泼在了我这个幺房的独孙身上。

  可起这栋两层红砖房,几乎掏空了家里的家底。等到我也背上书包上小学、在镇上和村里两头跑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在这个被一圈圈大山死死围住的村子里,“上学”和“还债”交织在一起,成了一件能让大人眉头拧成死结的难事。

  那天周末,我刚推开堂屋的门,就听见了父亲沉重的叹气声。

  “又要钱?别人家的小孩一个月150块钱生活费都还有富余,你两百块回家了还有在老师那挂的账带回来!一个初中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开销!”

  爸爸不耐的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随后拉开旁边的木抽屉,从一叠零钱里数出两百元丢在桌上。刺鼻的烟雾在堂屋内弥漫开来。

  “我这没了,再要多的找你妈去!”爸爸甚至懒得抬眼看面前那个低垂着脑袋的女孩。

  姐姐绞着手指,唯唯诺诺而又清脆的说着:“妈说……我的生活费以后都找你拿……”

  “咳嗯!”

  一声严厉的咳嗽打断了姐姐的话。奶奶不知什么时候挪步到了门口——她是从坡底下的老屋一步一歇晃荡上来的,本是想来看看她最宝贝的幺孙,没曾想一进门就撞见孙女在要钱。她那严厉而冰冷的眼神,生生把姐姐后半句话逼了回去:“一个丫头片子也不知道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转过头面对我时,奶奶的脸却瞬间堆满了慈祥的笑意。她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根香蕉,塞进我手里,连声音都变得轻柔无比:“乖孙,快拿着。这是奶奶特意从镇上捎回来的,都说饭后吃这个对肠胃好。来,听话,快吃了。”

  “谢谢奶奶,我待会再吃。”我有些懵懂地看着眼前的场景,顺从地冲奶奶笑了笑。

  “哎,好好,乖孙记得吃就行,奶奶走了哈。”奶奶的脸上绽放出笑容,粗糙的手掌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发顶。可当她转过身路过姐姐身边时,笑容又马上隐去,只留下一记白眼,随后便出了门。

  父亲吐出最后一口烟,将烟头甩到地上随意的用脚碾了碾。他站起身,同样在我头上安抚地摸了摸,一言不发地走出门,朝家里的鱼池走去。

  堂屋里就剩下我和姐姐,她仍是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眼里似乎闪着泪花,手里紧紧的攥着200块钱。

  “姐……姐姐,你没事吧,走,我们回屋。”我心里有些发慌,伸出手抓住姐姐的衣角,轻轻晃了晃,“我给你吃我的香蕉好不好?姐姐,你别难过。”

  她没有说话,依旧垂着脑袋。但我拉扯的力道传来时,她没有抗拒,顺着我的步伐,顺从地挪动着步子,跟我一起走进了属于她的小房间。

  一进屋,我便挨着姐姐在床沿坐下,侧着身贴住她的肩膀,一抬头便能看见姐姐微红的眼眶和其间闪烁着的泪花,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到了独属于自己小房间的缘故,原本低哑的抽泣声越来越明显,泪水也从眼眶中涌出。

  “姐姐别哭呀,姐姐,吃香蕉。”我笨拙地伸出小手去胡乱抹她脸上的泪水,接着又拨开香蕉皮,将果肉献宝似的递到姐姐的嘴边。

  或许是我帮她抹眼泪的姿势太过滑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触动了她,姐姐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嘴角终于勉强勾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她微微张开苍白的嘴唇,在香蕉上轻咬了一口。她就那么细细地,慢慢地咀嚼着:“谢谢弟弟,真好吃!”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完,她接过我手里的香蕉,顺势也往我的嘴边递。就这样,我们你一口、我一口的,把那根香蕉吃得干干净净。

  看着姐姐情绪平复了一些,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有些心疼地问:“姐,你是不是缺钱花呀,我攒了有一点哦,你等一下,我拿给你用吧!”

  没等姐姐伸手拦我,我便跳下床,推开小房间的门直奔爸妈的卧室,在衣柜一阵翻箱倒柜后,又抱着一个小铁盒冲回了姐姐的房间,重新坐会回床沿,我用力将盖子打开,直接把它反扣在床单上。

  ‘哗啦——’

  一堆皱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顿时倾泻而出,铺满了床面。姐姐原本张了张嘴,似乎想阻止我,但当她看着我开始认真数着钱币的时候,她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目光温柔而酸楚地包裹着我。

  “四十三块……四十三块五毛……诶,这儿还有一粒子儿!一共四十三块六毛钱!姐,都给你!”

  我兴奋地把那些毛票捋平,连同硬币一起抓成一大把,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姐姐有些冰凉的手心里。

  “姐姐,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哦,你有钱了也要给我用哦。”我仰起脸,得意洋洋地看着姐姐。

  姐姐望着手心里那堆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零钱,眼圈刷地一下又红了。

  “嗯,给你,姐姐以后什么都给你……”

  不知道为什么,姐姐的声音里,突然又带上了止不住的哭腔。

  不怕大家笑话,我天生就是一个小色鬼。从小同父母睡觉时,我便习惯性地和父亲争抢妈妈的乳房。常常是我和父亲一人握着她的一只乳房入睡,只要爸爸的手稍微使点劲,我妈就会一巴掌把他的粗手拍开,嘴里嘟囔着嫌他手重,反倒把我往怀里搂得更紧,把怀里那汪温热全顶到我嘴边。爸爸对此自然有过意见,觉得这没个老少样子,但我妈杏眼一瞪,说家里就指望航吖传宗接代,他不搂着我搂着谁?我爸便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更多的时候,是我一个人霸占了妈妈的双乳。而打输了擂台的爸爸,则需要踢里踏拉地一个人去离家里差不多五六百米外、鱼池旁的那间低矮小屋里睡觉。每到这时,我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床和窗外远处的鱼池小屋,心里总会升起一种胜利者的感觉。

  不过有时候,妈妈会和爸爸一同温言劝说我去陪陪姐姐——她独自睡在隔壁那间更为狭小、很少能见到太阳的冷清房间里。对此,我通常也会欣然应允。

  其实我知道,姐姐最开始在内心深处是极讨厌我的。打我记事起,她看我的眼神就总是冷冰冰的,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和怨气。那时候她觉得,是我这个弟弟的出生,才夺走了全家上下原本属于她的那丁点儿稀罕。可随着年纪一天天见长,她冷眼看着村里哪家生了丫头片子的下场,看着奶奶对她的白眼,看着爸爸对她的敷衍,她才终于明白过来:在这个家里,就算没有我这个弟弟,也只会多出一个、两个同她一样干巴、挨骂的妹妹。她的命打一落地就注定了,跟我没关。

  而我这个被全家娇惯着的弟弟,却没像爸妈一样对她冷漠。我总爱晃荡着两条小光腿,一口一个“姐姐”地黏在她屁股后面,有什么甜嘴的东西都会往她嘴里塞,受了委屈也只愿意抓着她的衣角。那些年,我并不知道大人们的厚此薄彼,我只是凭着本能,日复一日地把我的温情全赖在她的身上。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积攒下来的好,到底还是把姐姐心里的冰给捂化了。在这个连句热乎话都得看男人脸色的红砖房里,她终于愿意对我张开那双原本紧闭的翅膀。

  于是,每当我钻进姐姐那张略显拥挤的小床,像抱着最安心的抱枕一样,习惯性地将手覆在她的胸前时,姐姐从不反抗,也从不气恼。她只是顺从地让身子僵硬那么一下,随后便极其温柔地转过身来,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我的背,由着我任性地依恋她的体温,在黑暗里一同睡去。

  后来,家里的鱼池没管好翻塘了,一夜过去,水面上全是白晃晃的死鱼,臭烘烘的。偏偏我爸那晚在外面赌到天亮,甚至把我妈从舅家低三下四借来给姐姐的学费,都输得一文不剩。我妈没哭,也没闹,只是沉着脸把我一把拉到身前。她死死抠着我的肩膀,拿眼直勾勾地瞪着我爸,声音不大,却冷冰冰的:“现在李婷没书读了,你以后是不是也想让航吖没书读?”

  我爸坐在小凳上,头低得要贴到裤裆里,一声不吭。打那起,我妈再没跟他说过一个字,直接把他的被子枕头扔到了门外。我爸自己也知道没脸,卷起铺盖就住进了鱼池旁那间守夜的小木屋,再也没敢回过主屋睡觉。这些事我都看在眼里,但我不知道的是,我妈私底下还用话生生劝退了姐姐,让她老老实实买票去南方打工。这件事她瞒得死死的,没让我知道。大人们那些作难的事,当时全隔在我的耳朵外面。

  才十五岁的姐姐彻底认了命。走的前一晚,她抱着我哭了一宿。她没把我那只习惯性往她胸口伸的手拿开,反倒隔着衣裳死死按住我的手掌,仿佛是要让我记住她的温软一般,眼泪滚烫,一滴滴砸在我的脖子里。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姐姐就收拾好几件破衣裳,拿着汽车票头也不回地走了。

  姐姐走后,屋里空荡荡的,冷清得吓人。我躺在床上,总觉得身上冒冷气。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每到夜里,我总在被窝里到处乱摸。有一次我做噩梦吓醒,手心抓了个空,急得差点哭出来。可就在那时候,旁边摸黑伸过来一只手,妈妈一句话没说,只是拉过我汗津津的右手,稳稳地放到了她的一侧乳房上。借着那股又软又热乎的劲,我才算安稳地睡了过去。直到现在,我也没改掉这个习惯。

  那时候的我,看着空出来的屋子,心里只觉得疼。我心疼跟我爸吵架时硬咬着牙不哭的我妈,也心疼抱了我一整宿、把眼泪全砸进我脖子里的我姐。可我年纪小,根本不知道姐姐这一走是要去干嘛,更不懂她为什么哭成那样。我总以为家里女人的命本来就该是这样的——要么像我姐,坐上汽车去外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要么像我妈,一辈子拉长了个脸和男人死磕,把日子过得冷冰冰的。

  直到我自个儿也上了初中,身上的骨头开始拔节,声音变得公鸭般沙哑,开始懂得在夏天放学的路上,偷偷打量那些从田垄上走过的年轻婆娘时,我才突兀地注意到,原来村里还生着另一种女人。

  这是一个在村里显得十分另类的女人——

  通常来说,村里的妇人长年在地里作践,骨架早早累得横向发展,身上总带着一种汗酸与灶灰的臃肿气。可我这个远嫁来的婶婶偏不。她快四十了,却瘦得像水塘里的新藕,体态纤细,皮肤白得晃眼。平日里,她常需要化着淡妆来遮掩些许憔悴的面容。别的婆娘下地回来衣襟上全是泥点子,她打村口过,身上却总带着一股子抓人的幽香。村里的汉子们收工坐在地垄边歇脚、抽旱烟,只要听见她那小皮鞋踩在泥巴路上的咯吱声,一排脖子就跟向日葵见了太阳似的,齐刷刷地扭过去,眼珠子半天挪不回眶里。

  我那时正值十三四岁最躁动的年纪,最迷恋她身上那股味道。听我妈说,那是大城市里才有的名贵香水。每次她从我家门前经过,空气里总会滞留着一阵钩子般的余香,能让我在写作业时晃神好半天。罗秀梅是个外冷内热的女人,同我的妈妈是极好的闺蜜,但与多数人格格不入的长相打扮也让她只有我妈妈这一位知心好友。

  “你婶子啊,是个可怜人。”妈妈时常会这么跟我说。

  我对此总是嗤之以鼻。婶婶的丈夫叫大黑,儿子叫小黑。村里人都这么叫,我也就跟着浑喊。听人说,大黑在小黑六岁时,便撇下母子两,离开村子伙同朋友一块下海经商去了,大黑在省城混得风生水起,寄回来的钱从未断过。罗秀梅不需要像其他农妇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家里的几亩薄田和鱼塘早租了出去,每年光是收租和丈夫寄来的汇款,就足够她在这个落后的村子里活得体面风光。

  她就靠着优渥的底气,独自把小黑拉扯大。小黑争气,一路读完高中、考上大学,后来又考取了船员证,顺理成章地签约了中远海运。轮船起航,儿子也像当年的父亲一样,驶向了远方。儿子的孝心变成了每月按时到账的汇款,而隔壁那栋漂亮的小洋楼里,最终又只剩下了罗秀梅一个人。

  她的大门上总是仅上着一道简单的挂锁,人不是在家中独处,就是等我妈忙完家务,拉着她去镇上的集市漫无目的地闲逛,若是我妈没空了,她也只得一个人上镇上感受热闹。但一回到清冷的家中,空前的孤独感又会再次袭来。妈妈说,婶婶不是没有求过大黑,想去省城陪他,可大黑总说生意忙、地方小、不方便……横竖就是一句话:你就在老家待着。这样看,婶婶真是一个可怜人!

  ……

  天色就是在这时候暗下去的。

  我坐在走廊的凳子上,看着那一抹黄天一点点被大山吃干净。隔壁婶婶的小洋楼黑着,没点灯;远处鱼池旁的小屋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爸爸晚上就睡在那里。

  我抠着手指头上的倒刺,看着天黑,脑子里冷不丁地冒出许多怪想法,却也想的不甚明白。

  “航吖!几点了还在外面?赶紧回屋睡觉!”

  妈妈在堂屋的一声吆喝,把我从瞎想里喊了回来。

  我揉了揉脖子站起身,摸了摸裤兜,只觉得身上有些平白无故的躁热。

  “来啦!”

  我应了一声,拍拍屁股上的灰,转身拉开房门,一脚踩进了屋里那片比夜色还要浓的漆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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