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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平淡婚姻里的饥饿

因为我喜欢 荷花 13814 2026-04-13 18:49

  在讲我的故事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让你了解一下我的丈夫,以及我那段看起来完美无缺、实际上干涸得像沙漠一样的婚姻。

  陈建国,我的老公,比我大三岁,今年三十九。他是个工程师,在一家国企干了整整十五年,从青涩的大学毕业生熬成了现在头发开始稀疏的中年男人。他的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每个月准时到账,不多不少,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稳定、可靠、毫无惊喜。

  他是个老实人。这一点所有人都这么说。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出去应酬,不跟狐朋狗友鬼混。唯一的爱好就是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球赛,手里握着一罐啤酒,看到精彩处会拍一下大腿,喊一声“好球”,然后又安静下来,像一台被调低了音量的电视机。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得可以用一张地图画出来——周一到周五,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到家;周六周日,睡到九点,看球赛,偶尔带朵朵去公园转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个精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模范夫妻。我是高中班主任,他是国企工程师,女儿朵朵聪明可爱,一家三口住在一个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子里。周末我会去菜市场精心挑选新鲜的食材,炖一锅排骨汤,炒几个小菜,然后微笑着看丈夫和女儿开心地吃饭。餐桌上热气腾腾,朵朵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事,陈建国嗯嗯啊啊地应着,我坐在旁边给他们添饭夹菜。多么温馨的画面,多么幸福的一家子。

  哦,当然,现在也依然是。

  我现在的所有事情,陈建国一概不知。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每天早上给他准备早饭的妻子,还是那个周末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女主人,还是那个会在家长会上跟其他妈妈交流育儿经验的何老师。他的信任像一堵厚厚的墙,把我所有的秘密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里面。他不知道他的妻子在过去三年里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的身体被多少个男人碰过,不知道她凌晨三点才回家的时候身上带着什么味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他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从来不会怀疑。

  你看,这就是老实人的悲哀。或者说,这就是老实人的幸运。

  我们的婚姻,说得不好听一点,像两条平行线。

  各上各的班,各睡各的觉,偶尔在餐桌前交汇,说几句关于孩子的话,然后各自散开。偶尔在床上交汇,他进入我的身体,抽动,射精,然后翻身睡觉,整个过程像完成一项例行公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前戏,没有后戏,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让这件事被称为“做爱”而不是“交配”。

  说实话,陈建国那方面的条件其实不差。

  他的下面很大。这一点我必须坦白地说出来,虽然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但事实就是事实。他那个东西的长度和粗度,在我见过的男人里——好吧,我见过的男人现在也不算少了——绝对能排进前三。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害怕,觉得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进得去。但年轻嘛,身体有弹性,慢慢也就适应了。结婚头两年,他那个东西还能让我感觉到一些快感,那种被撑开的、被填满的感觉,偶尔也能让我高潮。

  但问题是,光有大有什么用?

  就像一个厨师有了最好的食材,但他不会调味,不会掌控火候,做出来的东西依然难以下咽。陈建国就是那个糟糕的厨师。他在床上的表现,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机械”。他从来不说话,整个过程中一个字都不说。你跟他做爱,就像跟一台机器做爱——机器启动了,机器运转了,机器完成了,机器关闭了。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互动,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少得可怜。

  他喜欢关灯。每一次都关灯。

  所以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也看不到我的。我们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彼此的身体,他进入,然后开始抽动。他的抽动是单调的、匀速的、毫无变化的,像一个节拍器,一下,一下,又一下。他不会换姿势,永远都是男上女下,偶尔兴致好了会让我趴着从后面来,但也仅此而已。他不会用手,不会用嘴,不会在前戏上花任何心思。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他是不是觉得女人的身体就是一个洞,只要把他那个东西塞进去,来回捅一捅,任务就算完成了。

  前戏?没有。

  接吻?没有。从结婚第三年开始,他就不怎么亲我了。偶尔亲一下,也是嘴唇碰嘴唇,干巴巴的,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

  抚摸?更没有。他的手只会放在我的腰上或者屁股上,作为固定的支点,而不是用来探索和取悦的工具。

  每次做爱的时间也不长,大概十分钟左右。十分钟里,他像一台打桩机一样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他射出来。他射的时候会闷哼一声,身体绷紧,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趴在我身上,喘几口气,然后翻身,睡觉。整个过程从进入到结束,不会超过十五分钟。他不会问我舒不舒服,不会问我到了没有,甚至不会确认我是否还醒着。

  而我呢?我就像一条被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张着嘴,却吸不到任何氧气。我的身体被打开了,被进入了,但从来没有被填满过。那种空虚感不是物理上的——物理上他那个东西确实够大——而是心理上的。我感觉自己不是一个被渴望、被珍视、被取悦的女人,而是一个被使用的工具。他用完了,就放下了,甚至连清洗都懒得做。

  我有时候会想,他到底知不知道女人也有欲望?知不知道女人也会想要被抚摸、被亲吻、被温柔地对待?知不知道做爱这件事应该是两个人的事,而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在乎。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在乎。在他的认知里,夫妻之间的性生活就是这么回事——男人有需求了,女人配合一下,事情就结束了。至于女人有没有需求,女人的需求是什么,这些问题从来没有进入过他的大脑,就像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问我“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一样。

  我试过引导他。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在他进入我之前,拉住他的手,放在我的胸上。我说:“老公,摸摸我。”他愣了一下,机械地揉了两下,手法僵硬得像在揉一团面,然后就把手拿开了,翻身压上来,直接进来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我的手还停留在他的手上,而他已经开始了那套固定的抽插程序。

  还有一次,我在黑暗中主动吻他。我把舌头伸进他嘴里,他的舌头一动不动,像一块死肉。我舔他的嘴唇,他没有任何回应。我吻了大概十几秒,他大概觉得不耐烦了,稍微偏了一下头,算是无声地拒绝。然后就继续抽动,继续他那套固定的流程。

  后来我就不试了。

  我放弃了。

  我告诉自己,婚姻就是这样,激情总会消退,爱情总会变成亲情。我告诉自己,陈建国是个好人,是个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这就够了。我告诉自己,那些小说里写的天雷地火的性爱都是骗人的,真实的生活就是这样平淡如水。我甚至告诉自己,也许是我自己的问题,也许我的欲望太强了,也许正常女人就是不需要这些东西的。

  我的同事们偶尔会抱怨自己的老公太粘人。有个同事说她老公每天都要抱她亲她,她觉得烦。另一个同事说她老公出差三天她就觉得清净了。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竟然有一丝庆幸——庆幸陈建国不粘人,庆幸他有需求了才来找我,庆幸我不用应付那些“多余的”亲密。

  你看,我把自己骗得多好。

  我骗了自己十二年。

  欲望这种东西,我以为我没有。

  我以为我是一个冷淡的女人。我以为我的身体就是这样的——不需要太多刺激,不需要太多关注,安安静静地活着,像一潭死水。我以为那些小说里写的“身体像着了火”“双腿发软”“湿得一塌糊涂”都是夸张的修辞手法,是作者为了吸引读者编出来的。我甚至以为,女人高潮这件事本身就是个传说,就像美人鱼或者独角兽一样,听说过但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

  我多么天真。

  事实上,我的身体不是没有欲望,而是欲望被压抑得太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就像一个被关在黑暗房间里的人,时间长了,就会以为自己天生就是瞎子。但那扇窗户一直都在,只是没有人把它打开。没有人把光照进来,所以我以为世界本来就是黑的。

  直到有人敲开了那扇窗。

  2023年3月1日,开学第一天。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像往常一样先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然后爬起来去洗漱。陈建国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后脑勺。他睡觉的姿势十几年如一日——侧躺,蜷缩,像一只巨大的虾。

  等我洗漱完出来,陈建国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头发翘起来一撮,看起来有点滑稽。他看到我从卫生间出来,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走到衣柜旁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购物卡,递给我。

  “生日快乐。”他说。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市中心那家大超市的购物卡,面额五百块。卡面是红色的,印着“新春快乐”四个字,应该是单位发的福利,他转手给了我。

  “谢谢老公。”我说。

  “嗯。”他点点头,转身去卫生间了。

  就这样。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老婆你辛苦了”这种话。一个购物卡,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就结束了。我手里攥着那张红彤彤的购物卡,站在卧室中间,听着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失望——我已经习惯了。也不是难过——我早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情难过了。就是……空。像一个杯子,水倒进去了,但杯子底下有个洞,水又漏光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朵朵比我老公有心多了。

  小姑娘早就醒了,穿着睡衣光着脚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画是用蜡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三种颜色——红色、粉色、黄色。画上画了三个火柴人,大的两个是爸爸妈妈,小的那个是她自己。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房子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在笑。画的右下角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妈妈生日快乐。”朵朵把画举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

  “妈妈生日快乐!”她大声说,声音清脆得像刚摘下来的苹果。

  我蹲下来,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她的身上有股奶香味,是小孩子特有的那种味道,干净、温暖、让人想哭。我抱了她好一会儿才松开,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说:“谢谢朵朵,妈妈很喜欢。”朵朵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转身跑回房间去换衣服了。我站起来,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在餐桌上,打算过两天去买个相框装起来,摆在办公桌上。

  那天早上的早饭是小米粥、煎蛋和昨天买的包子。陈建国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朵朵吃了一个煎蛋和半碗粥,我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碗。七点十分,陈建国出门上班,七点二十,我牵着朵朵的手出门,先把她送到学校,然后自己去上班。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有学生在教室里早读了。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听着教室里传出来的读书声,心里忽然有一种很踏实的安定感。不管我的婚姻多么干涸,不管我的身体多么饥饿,至少在这个地方,我是被人需要的。学生需要我,学校需要我,这份工作给了我一种陈建国从来没能给过我的东西——存在感。

  上午上了两节课,下午有一节。下午的课上完是三点四十,我回到办公室批改了一摞作文,改到一半的时候,周敏从隔壁办公室过来,趴在我的办公桌隔板上,笑嘻嘻地看着我。

  “何静,今天晚上有个聚会,一起去呗。”“什么聚会?”我头都没抬,继续批改作文。

  “几个其他学校的老师一起吃饭,交流交流教学经验。有实验中学的,有二中的,还有区教研室的。”周敏说,“都是咱们这个圈子的人,你去了肯定认识几个。”“不去了,我得回去给朵朵检查作业。”“明天不是你生日吗?就当给你庆祝了,别这么扫兴。”周敏伸手过来拿走了我手里的红笔,不让我继续批改,“去嘛去嘛,就吃个饭,九点之前肯定结束,不耽误你回家。”我看着周敏那张笑盈盈的脸,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确实不太想去,我不喜欢这种应酬式的饭局,一群人坐在包间里说着场面话,喝着不好喝的酒,吃着油腻的菜,最后还要假装依依不舍地道别。但周敏这个人,热情起来你是没办法拒绝的。她有一种本事,能让你明明不想做的事情最后还是会去做,而且做完了还不觉得是被强迫的。

  “行吧。”我叹了口气,“几点?在哪儿?”“六点,学校门口集合,我开车,带你们过去。”周敏满意地把红笔还给我,“你穿好看点啊,别老是穿那件灰不溜秋的外套。”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大衣,灰色的,确实不太好看。但我衣柜里的衣服基本都是这个风格——保守、朴素、不引人注目。一个高中班主任,不需要穿得多好看,得体就行。

  六点,我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

  周敏开着她那辆白色的丰田,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教英语的李梅,一个是教数学的王志远。我上了车,四个人往城东的一家私房菜馆开去。

  包间在二楼,挺大的一个房间,中间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五六个人。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最后坐了满满一桌。我认识其中几个——实验中学的语文教研组长,二中的高二年级主任,还有两个面熟的老师,以前在区里的教研活动上见过。剩下几张生面孔,周敏一一介绍,我一个一个点头微笑,说了几句客套话。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边空着。周敏坐在我对面,正跟旁边的人聊得热火朝天。服务员开始上菜,凉菜、热菜、汤,摆了满满一桌。有人开了酒,白酒、啤酒都有,周敏热情地给大家倒酒,轮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摆摆手说我不太能喝。

  “哎呀,就喝两杯啤酒,没事的。”周敏不由分说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的。

  饭局进行到一半,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干净利落。个子不矮,身材保持得不错,四十来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体制内的干部,更像一个大学教授——有气质,有味道,而且那种味道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

  “方主任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周敏站起来,笑着介绍:“这是方远,区教育局教研室的副主任。”方远微微点头,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唯一还空着的那个位置上——我的右手边。他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冲我笑了一下,说:“你好。”“你好。”我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磁性。我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就像走在平地上忽然踩到一个坑,身体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自在。

  我端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想用酒精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

  方远坐下之后,很快就跟桌上的人聊了起来。他说话的方式很舒服——不是那种滔滔不绝地炫耀,也不是那种故作高深的卖弄,而是恰到好处的分享。他聊到最近区里搞的教学改革,聊到高考命题的趋势,聊到语文教学的一些新理念,每一句话都言之有物,让人听了觉得受益,同时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显摆。

  我偷偷打量了他几次。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侧头,眼睛看着对方,好像很认真地在听你讲的每一个字。那种专注感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习惯,一种骨子里的教养。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几道细纹,不显老,反而增加了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端酒杯的动作很优雅,像一个经常参加社交场合的人。

  我收回目光,低头吃菜。

  菜做得不错,但我没什么胃口。或者说,我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桌菜上了。我一直在不自觉地注意着右手边的方远——他什么时候端起酒杯,什么时候放下筷子,什么时候侧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什么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我甚至注意到他喝水的方式,不是大口大口地灌,而是小口小口地抿,喉结上下滚动,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喉咙发干。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大家开始轮流敬酒,端着杯子满桌子转。方远也端着酒杯站起来,跟几个人碰了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走到了我面前。

  “听周老师说今天是你生日?”方远看着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明天。”我说,“明天是。”“那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方远举起酒杯。

  我站起来,脸已经开始烧了。我酒量本来就差,两杯啤酒下肚,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我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他也喝了一口。

  “你还好吗?看你脸红得很。”方远问。

  “没事,就是不太能喝。”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因为酒精的作用显得有点傻。

  方远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客套一句就走开。他站在原地,从桌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我。

  “喝点水。”他说。

  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他已经做过千百遍。那种随意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体贴——他不问你需不需要,他直接给你。这种态度让我愣了一下。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很多。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在看我,目光平静而温和,像在看一件他很有兴趣但又不想吓跑的东西。

  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喝多了被扶着,有人还在说着没说完的话,包间里乱哄哄的。我走在最后面,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着走着就落到了后面。方远也放慢了脚步,跟我并排走出了饭店大门。

  三月的夜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像冰块敷过一样。我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方远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很自然地把夹克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夹克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暖暖的,有种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那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我说不清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带着一种成熟男人特有的安全感。这种气息钻进我的鼻腔,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我的心脏,痒痒的,酥酥的,让我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不用不用——”我想把夹克还给他。

  “穿着吧。”方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着凉了不好。”我没有再推辞。

  不是我推辞不掉,是我不想推辞。

  我穿着他的夹克站在饭店门口,夜风再吹过来的时候,不那么冷了。或者说,冷还是冷的,但那种冷被一层温暖包裹着,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我心跳得很快,比刚才喝酒的时候还快,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我觉得自己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酒精。

  走到路口,大家各自打车。周敏上了车,冲我挥手说再见。李梅和王志远也上了另一辆车走了。我站在路边等车,方远站在我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路灯的光照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那两条影子靠得很近,比我们实际的距离近得多。

  过了一会儿,方远忽然开口了。

  “其实我知道你。”我转头看他,他的脸在路灯下明暗分明,银框眼镜反射着昏黄的光。

  “去年你带的那个班,语文平均分全区第三,我记得很清楚。”方远说,“我当时就想,这个班主任一定是个很用心的人。”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么了不起,而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方式。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客套的、敷衍的、场面上的光,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某种温度的光。他看我的方式,就像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人,就像他等了一晚上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一句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在这时候,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方远拉开车门,侧身让出位置,对我说:“你先走。”“那你——”“我再等一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动,甚至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杯水。不是因为这杯水有多珍贵,而是因为她的喉咙已经干裂了太久,太久没有尝过被滋润的滋味。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的瞬间,方远弯腰隔着车窗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何老师。”出租车开出去很远,我才回过神来。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夹克,忽然意识到——我还穿着他的衣服。我翻遍口袋也没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只好给周敏发消息,问她有没有方远的电话。

  周敏很快发来一串号码,后面跟了一个坏笑的表情,还有一行字:“你对他有意思?”我没有回复那个问题。

  那件夹克在我家里挂了两天。

  我把它挂在阳台上,用衣架撑好,怕皱了。每次经过阳台的时候我都会看一眼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像一个提醒,提醒我那个晚上发生的所有细节——他递过来的矿泉水,他披在我肩上的衣服,他隔着车窗说的那句“生日快乐”。

  我承认,我想他了。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结婚十二年,我从来没有在陈建国出差的时候想过他。他不在家的时候我觉得更轻松,不用做饭不用收拾不用应付他的需求。我以为自己天生就不会想念一个人。但方远不一样。他只出现了几个小时,却像一颗种子一样种在了我的脑子里,生根发芽,长出来的藤蔓缠住了我所有的思绪。

  周日晚上,我发了条短信给他:“方主任你好,我是何静,你的夹克还在我这里,方便的话我周一送到你办公室?”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复就来了。快得让我怀疑他一直在等我的消息。

  “不用这么客气,叫我方远就行。周一下午我正好去你们学校,到时候我找你拿。”周一上午,我特意换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涂了淡淡的口红。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陌生。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意过自己的穿着了,更不会为了见一个人特意化妆。我告诉自己这很正常,人家是领导,我应该注意一下形象。但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

  下午四点多,方远来了。

  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等他,手里拎着装夹克的袋子。远远地看到他从校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步伐不快不慢,有一种从容的节奏感。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袋子,笑了笑。

  “谢谢你帮我保管。”他把夹克接过去,又从手里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什么?”我没接。

  “上次吃饭听你说带的是理科班,这本书是今年高考语文备考的新思路,可能对你们班有帮助。”方远把书塞到我手里,那本书不厚,但手感沉甸甸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关于高考语文备考的内部资料,封面上没有出版社的名字,应该是内部印刷的。

  “这——”我想说点什么客套话。

  但方远已经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么从容,背影在教学楼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我。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拿着那本书,心跳又快了。

  那本书我后来翻了很多遍。里面的批注密密麻麻,用黑色和红色的笔交替写着的,字迹清瘦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儿。批注的内容很专业,有些是对题目的分析,有些是对考点的归纳,还有一些是对教学方法的建议。我一边看一边想,这个人是真的懂教育,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的领导。

  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为什么要把这本书给我?这真的是一个教研员对一个老师的正常帮助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想不出答案。或者说,我不敢去想答案。

  从那天开始,我和方远之间的联系多了起来。

  起初全是公事。他会发一些教学资料给我,Word文档、PDF文件、扫描的试卷,附带一两句简短的说明。我也会客客气气地回复“收到,谢谢方主任”。他偶尔会问我班级的情况,学生的基础怎么样,哪些模块比较薄弱,我也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后来,话题慢慢延伸开去了。

  从学生聊到老师,从工作聊到生活。有一天他忽然问我:“你平时下班了做什么?”我回他说:“做饭,检查作业,看一会儿书,睡觉。”他说:“你看什么书?”我说:“最近在看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他说:“我也喜欢迟子建,她的文字有种北方的冷和暖混在一起的感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和我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陈建国从来不和我聊这些。他看书吗?看的。他看的是工程技术类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些历史类的通俗读物,但他从来不跟我分享,也从来不会问我正在看什么。在他的世界里,看书是一件私人的事情,不需要交流,不需要分享。我曾经试图跟他聊我看的小说,他听了两句就开始打哈欠,眼皮往下坠,像一只被太阳晒懒了的猫。

  我后来就不说了。

  可方远不一样。他会认真听我讲班上一个调皮学生的故事,听我说这个学生虽然成绩不好但很有想法,然后他会说出自己的看法,有时候甚至会追问细节——“他具体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他有想法?”“你有没有跟他家长聊过?”那种追问不是敷衍的,而是真的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他还会记得我说过的话。

  有一天我们聊到学生的早恋问题,我随口说了一句:“现在的孩子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他们什么都懂,胆子又大,根本不把我们这些老师放在眼里。”过了大概一个星期,他忽然在微信上发给我一篇文章,标题是《如何看待中学生早恋现象》。他附了一句话:“上次听你说到学生早恋的问题,这篇文章可能对你有启发。”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一个星期前随口说的一句话,他记得。他不光记得,他还花时间去找了一篇文章,然后发给我。这种被记住、被重视的感觉,像春天的藤蔓一样,不知不觉地缠上了我的心。我甚至开始期待他的消息,每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手机,看看有没有他的回复。如果半天没有他的消息,我就会坐立不安,不停地想——他是不是太忙了?他是不是不想跟我聊了?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这种感觉,上一次出现大概是在二十年前。

  高中的时候,我喜欢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男生。每次经过操场的时候都会偷偷看他,他进球的时候我会在心里替他欢呼,他输了比赛的时候我会难过一整个下午。那种感觉酸酸甜甜的,像没熟透的青梅,咬一口酸得皱眉,但回味起来又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甘甜。

  我已经忘了那种感觉了。

  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那种感觉了。

  但方远把它带回来了。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我在学校加班批改试卷,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改完最后一份试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雨。

  雨下得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而是带着四月特有的暴烈,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琢磨着要不要冒雨冲到校门口打车。

  手机震了一下。

  方远的消息:“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带了两把伞。”我愣住了。

  我跑到校门口——不是走,是跑。我穿着一双平底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差点摔倒,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校门口的路灯下,方远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暗地闪着。他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车旁,另一只手里拿着另外一把伞,裤腿湿了一大截,深色的裤脚贴在小腿上,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我喘着气问,雨水打在我脸上,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

  “路过,看下大雨了,想到你可能还在学校。”方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就像他真的是顺路过来看看一样。

  但我知道不是。

  我知道从区教育局到我的学校,开车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而且这条路根本不顺任何路——除非你专门绕一个大圈。我知道他是在撒谎,但我不想揭穿他。或者说,我不想揭穿他的原因,是因为我同样在撒谎——我对自己撒谎,告诉自己这没什么特别的,他只是好心,只是顺路,只是恰巧在下大雨的时候想到了一个可能被困在学校里的女老师。

  “上车吧,我送你回去。”方远拉开了车门。

  我看着他雨里的模样——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水珠,衬衫领口也被雨水打湿了,贴着脖子的皮肤。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所谓的样子,好像淋雨对他来说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鬼使神差地上了车。

  雨很大,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路。方远开得很慢,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看着前方。车厢里只有雨声和空调的风声,雨声很大,像有人在天上倒水,空调的风声很小,像一只猫在轻轻地呼吸。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方远递来的纸巾,擦着脸上的雨水。纸巾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跟他夹克上的味道一样,干净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我擦完脸之后没有把纸巾扔掉,而是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车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舒适的安静。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不需要说话也能待在一起。我偷偷看了方远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明灭不定,鼻梁的线条很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轮廓干净利落。他的手指握着方向盘,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

  我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车开到我家的楼下,雨小了一些。雨刷不再那么疯狂地摆动,而是变成了间歇性的扫动,一下,停一下,又一下。

  我说了声谢谢,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准备下车。

  然后方远说了一句话。

  “何静,你知道吗,你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我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何老师”的称呼和我说话。他用的是我的名字——何静。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完全不一样。陈建国叫我“何静”的时候,那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用来指代我的符号。但方远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它们变成了某种有温度的东西,像一颗被捂热了的石子,沉甸甸地落在我的心上。

  我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寻常。

  我告诉自己应该开门,应该下车,应该跑进楼道,应该回家,应该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我的理智在大声喊叫:何静,你是结了婚的人,你有丈夫有孩子,你不应该坐在一个不是丈夫的男人车里听他说这种话。

  但我没有动。

  我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或者说,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诚实——它不想走,它想留在这里,想听方远继续说下去。

  方远没有看我。他看着前方,看着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声音很低,很沉,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别人身上,学生、孩子、家庭,唯独没有你自己。”他说,“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他转过头看我。

  车里的光线很暗,路灯的光透过雨水打湿的玻璃,变得模糊而柔和。他的眼睛在那种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他看着我的眼神,不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赤裸裸的欲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欣赏,有心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何静,”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多久没有为自己活过了?”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的语气,还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我只知道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裂开了。不是碎裂的裂,是裂开的裂——像一颗种子在地下闷了太久,终于顶开了头顶的泥土,露出了第一片嫩芽。那种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久违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生命力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推开车门。

  不是因为我想要逃离他,而是因为如果我再多待一秒钟,我可能会做出一些我没办法回头的事情。

  我几乎是逃一样下了车,跑进了楼道。雨水浇在我身上,我的头发湿透了,衣服湿透了,但我顾不上这些。我跑上楼梯,一步三阶,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我。我跑到了二楼的拐角处才停下来,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方远的车在楼下停了很久才开走。

  我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不是立刻响起的,而是过了很久才响起的。大概十分钟,也许十五分钟。那十五分钟里,他就那么停在雨里,车灯照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雨刷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跟我一样,也在经历某种挣扎。

  发动机终于响了。

  车灯移开,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传来,渐渐远去。

  我站在二楼的拐角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我低下头,看着那滩水渍里倒映出的自己——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唇上还有残留的口红。

  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然后我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我哭是因为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那扇窗被敲开了,光照进来了,我再也没办法假装自己是一个瞎子。我的身体在渴望着什么东西,而那种渴望,陈建国给不了我,任何道德的说教也压制不住。

  我擦干眼泪,上楼,开门,换鞋。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球赛,电视声音开得不大,他歪在靠垫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皮已经在打架了。听到我进门,他头都没抬,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吃饭了吗?”“吃了。”我说。

  “锅里给你留了汤,朵朵今天数学考了95分,卷子签字在桌上。”“好。”我走进厨房,打开锅盖,一股排骨莲藕汤的味道扑面而来。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我擦得很干净,没有让陈建国看到。

  我坐在那里,喝完了那碗汤,把碗洗了,然后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淋浴。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方远的脸,他的声音,他的眼睛,他说的那句话——“你多久没有为自己活过了?”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想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会毁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关了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关了电视进了卧室。我爬上床,在他身边躺下来。他的鼾声很快响起来,均匀而沉闷,像一个不会停止的节拍器。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方远的消息:“到家了吗?”我回了两个字:“到了。”“晚安,何静。”“晚安。”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建国。

  那一夜,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的身体在发烫。那种烫不是发烧的烫,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某种渴望的热。我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手指慢慢往下滑,滑过平坦的腹部,滑过微微隆起的耻骨,停在了双腿之间。

  那里是湿的。

  在方远的车里,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的身体就已经背叛了我。

  我的手指碰到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它们已经充血肿胀,敏感得像被火烧过一样。只是轻轻一碰,一阵酥麻的电流就从那里窜上来,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头顶。我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陈建国就在我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他的鼾声均匀而响亮,对身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我的手指找到了那个最敏感的凸起,那个小小的、像花生米一样的东西。它已经硬了,从包皮里探出头来,急切地渴望着被触碰。我用食指和中指夹住它,轻轻地揉搓,那种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让我浑身发抖。

  我想象着那只手不是我的,而是方远的。

  我想象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我的身体上抚摸,从锁骨到乳房,从乳房到小腹,从小腹到大腿内侧。我想象着他低下头,含住我硬挺的乳头,用舌尖轻轻舔舐,用牙齿轻轻啃咬。我想象着他进入我的身体,不是陈建国那种机械的、毫无感情的抽插,而是带着欲望、带着渴望、带着某种疯狂的占有。

  我的手指加快了速度,快感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我的身体猛地绷紧,脚趾蜷缩起来,阴道内壁剧烈地收缩,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浸湿了我的手指,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我高潮了。

  在丈夫身边,想着另一个男人,用手指让自己达到了高潮。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的身体不是没有欲望。它只是饿了太久。而现在,它醒了。它再也回不到那个假装什么都不要的状态了。

  它想要被填满。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四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躺在床上,听着陈建国的鼾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灯,心想——这只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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