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站在原地,素白长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可她整个人却像被无形的巨手攥紧,动弹不得。
她满头黑线,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平日里清冷如霜的眉眼此刻布满血丝。十指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甚至隐隐传来骨节错位的细微声响。她的玉指颤抖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几缕殷红,却浑然不觉。
天道……何其不公。
给了她舟儿,又生生夺走;
失而复得,温存不过短短时日,如今却又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别人夺舍、剥夺、毁灭!
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将肺腑都呕出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出一排血痕,却仍旧强撑着不让那口血喷出。
如何救他……如何才能救下我的舟儿……
她眼眶发红,视线却死死锁在顾砚舟身上,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将他整个人刻进魂魄里,再也不分开。
疏月站在顾砚舟身侧,平日清冷如月的面容早已崩溃。
她嘴唇轻颤,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像风中残烛,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不要……不要……”
泪水无声从她眼角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剑鞘上,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她想伸手去拉顾砚舟,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指尖都无法准确对准他的衣袖。
婵玉儿再也忍不住,直接扑到顾砚舟身侧,整个人像没了骨头般软倒在他怀里,脸埋进他胸口,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压抑而破碎,带着少女特有的尖细与绝望,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剜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顾砚舟低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却很轻,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
“果然……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羡书既然想要我的命……”
孟羡书闻言,目光微微一柔,却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看向顾砚舟,声音温和得可怕:
“砚舟贤弟,误会了。”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弧度:
“我要的,只是你的身躯罢了。你活不活……对恩师而言,无所谓。只是恩师有严令,绝不能让你身上有一处毁坏的地方。”
婵玉儿猛地抬头,脸色失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羡书哥哥……告诉我……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孟羡书看向她,眼神温柔得让人心寒,仿佛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玉儿,过来。到我身边来,我还能保下你。”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低柔:
“我是爱你的。”
婵玉儿浑身一颤,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毒蛇盯住的小兔,声音尖利而颤抖:
“不要……你刚才连自己的母亲都可以舍去……你……你是畜生!”
孟羡书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疲惫的自嘲:
“对……我是畜生。但我只是……想活命。”
孟玉珍与孟沁水同时失声,脸色煞白如雪。
孟玉珍声音发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什么意思……羡书?”
孟羡书垂下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晦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恩师说了……若带不回顾砚舟的身体,恩师要用的……就是我的身躯。”
孟玉珍与孟沁水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雷霆劈中。
孟玉珍嘴唇哆嗦,声音带着哭腔:
“好……娘亲帮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颤声问:
“你那位恩师……什么实力?”
孟羡书抬起头,眼底第一次显露出近乎狂热的虔诚:
“当今任何人都比不上的地步。”
顾砚舟静静听着这一切,目光却缓缓移向云鹤,又移向疏月。
疏月忽然动了。
她猛地冲到顾砚舟身侧,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得吓人,声音却带着决绝的颤抖:
“走!”
玉面书生嗤笑一声,目光像毒蛇般扫过两人,语气轻佻而恶毒:
“这个垃圾什么货色?怎么连不近人情的疏月真人都要为他想办法开脱?”
顾砚舟转头,看向疏月。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平日里清冷的眼此刻满是恐惧与绝望。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却死死攥着他,像怕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
顾砚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颤抖与冰冷,那种近乎绝望的苍凉顺着手臂一路爬进他心底。
孟羡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疏月真人,不要挣扎了。化神以下,皆是蝼蚁。韩长老是货真价实的化神期,我虽然只是借了恩师的力量,拥有化神气息,但……这股力量,我可以随意使用。”
疏月咬紧牙关,贝齿几乎咬出血来。
她不再说话,只是浑身灵力疯狂爆发,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拼尽全力拉扯着顾砚舟,想要强行遁向远方。
她的发丝在灵压下飞扬,眼底却已满是泪光。
顾砚舟却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节,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不甘。
玄青真人身影微微前倾,苍老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肃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的果断,传音直入疏月识海:
“月儿!为师等会儿自爆修为,你……快带着他走!”
话音未落,她周身灵力已开始不稳地沸腾,元婴在丹田处疯狂旋转,隐隐有崩裂之兆。
疏月闻言,眼眶瞬间通红,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喉间哽咽,却仍旧强迫自己冷静,声音颤抖着回应:
“谢……师尊。”
她猛地抓住顾砚舟的手腕,指尖冰凉得吓人,灵力疯狂涌出,化作一道幽蓝剑光,就要强行裹着顾砚舟遁向远方。
可顾砚舟却死死钉在原地,双脚如生根般纹丝不动。
疏月速度骤然一滞,她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近乎嘶吼:
“走啊!你要辜负你娘亲吗?!”
顾砚舟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一片温柔与决然,没有半分退让。
就在这时——
韩林笑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近乎怜悯的笑意。
他抬手,漫不经心地在虚空一划。
嗡——!
一道近乎透明却坚不可摧的灵力屏障瞬间笼罩全场,如一只巨大的琉璃罩,将在场所有人尽数困住。连不远处的疏月、婵玉儿、顾砚舟,也被牢牢锁在其中。
疏月瞳孔骤缩,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狠狠劈下!
轰!
剑气撞在屏障上,却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她不信邪,咬牙再斩,一剑、两剑、十剑……剑光纵横,剑气如狂风暴雨,却始终无法撼动那层薄薄的屏障分毫。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剑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带他上峰,真的是个错误?
不对……不对……
就算没有他,玉面那个畜生,也一样会觊觎师姐的身子……
她心底反复呢喃,剑势却越来越乱,越来越无力。
顾砚舟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剧烈起伏的肩上。
然后,他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怀中。
疏月浑身一颤,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埋在他胸口,平日里清冷如霜的身躯此刻抖得像风中残叶。冰凉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声音破碎而绝望: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为什么……”
顾砚舟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大不了……我们一起死在这。”
疏月哽咽着,泪水更汹涌,却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嗯……好……”
顾砚舟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自嘲与温柔:
“真人……果然是骗我的……没有斩断……”
疏月埋在他怀里,破涕为笑,声音却带着哭腔,哽咽得不成调:
“哪有那么好斩断的……都要死了……你还说这些……少一魂一魄的人……就是木讷……”
一旁的婵玉儿看着两人相拥的画面,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与微妙的酸涩。
但更多的,是苍白与绝望。
她想起遗迹门口那次,韩林笑同样以化神威压碾压他们,如同蝼蚁;今日,依旧如此。
她再也忍不住,从另一侧紧紧抱住顾砚舟的后背,小脸贴在他肩胛骨上,声音发抖,带着哭腔却强装坚强:
“我……也不怕了……”
顾砚舟伸手,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能得到仙子们的关照……死也不是什么遗憾。”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带着一丝自嘲的苦笑:
“况且……我本就该在那村庄死去的。是你们……给了我新生。”
风声渐紧。
屏障内,杀机如实质般凝结。
云鹤远远看着这一幕,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咯咯作响,指节发白,几近透明。
她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舟儿……
云鹤长发在夜风中狂乱飞舞,素白长裙已被剑气撕裂数道口子,露出皓腕上细密的血痕。她再无半分犹豫,玉指一抬,一柄通体寒光凛冽的长剑唤出——
“斩道!”
本是玄阶上品的本命仙剑,在她多年以精血温养之下,已悄然晋升地阶中品。剑身嗡鸣不止,剑锋映着月光,寒意如霜雪铺天盖地。剑光一闪,周遭空气都被撕裂出细密裂纹,仿佛连夜色都要被这一剑斩成两半。
她眼底再无畏惧,只有赴死的惨烈与决绝。
玉面书生见状,阴柔的笑声骤然拔高,带着扭曲的快意:
“一起死在这里?在一位化神面前,怎么做……可由不得你们!”
他锦袍一甩,身后黑气翻涌,化作无数狰狞鬼爪,朝着云鹤当头抓下。
玄青真人脸色铁青,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不甘:
“韩长老……千璋峰,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玉面抢先一步,笑得狰狞而得意,声音尖利:
“我替韩兄回答吧——一枚破神珠!”
玄青真人瞳孔骤缩,失声:
“那不是你们老祖突破化神后期所用之物吗?!”
破神珠,传闻可让化神期修士极大概率直接横跨一个大阶层,堪称逆天改命的至宝。
玉面舔了舔唇,笑意更甚:
“破神珠……我们可不止一枚!”
玄青真人瞬间哑然,嘴角缓缓溢出一缕血丝,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尽悲凉:
“天要亡我云栖剑庐啊……”
顾砚舟忽然动了。
他轻轻挣开疏月与婵玉儿紧攥的手,迈步走向云鹤。
疏月与婵玉儿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跟上,三人并肩而立,再无退路。
玄青真人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那……我宗门其他弟子,可否散去?”
玉面阴笑,目光在那些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弟子身上流连,声音黏腻:
“不可。赏给我宗弟子享用,岂不美哉~”
玄青真人身形一晃,嘴角血线更粗,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顾砚舟停在云鹤身侧,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孟羡书,我跟你走……放过其他人。”
孟羡书脸上的温和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冷漠与不耐。他嗤笑一声,声音低沉:
“砚舟贤弟,你在说什么傻话?”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刀:
“你还认不清时局?本来我打算元婴后再把你送给恩师,如今拼命补偿你——哪怕是我心爱的玉儿,也送了给你;当日甚至愿意把我两位母亲贴给你……你却还想用这种可笑的条件换人?”
孟沁水闻言,身躯猛地一颤,脸色煞白,却终究没有出声反驳。
她只能在心底暗叹:畜生……可他毕竟是我的孩子。若不保他,孩子就真的没了……
婵玉儿再也忍不住,声音尖利,带着哭腔的愤怒:
“畜生!”
孟羡书目光一冷,转向她,声音森然:
“玉儿,你好意思说我?已经是我的未婚妻,却还想着别人……”
婵玉儿抬起泪眼,毫不退缩,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还好……我选择了砚舟弟弟。”
孟羡书脸色彻底阴沉,声音冰冷:
“那你就也死在这吧。”
顾砚舟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霎时一静:
“我知道……怎么进入陨黎仙谷。”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
云栖一方人人色变,心头狂跳——什么意思?
千璋峰那边却是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大笑。
韩林笑眯起眼,带着几分嘲弄:
“几万年前顾黎与玖天双双殒命的陨落之地,陨黎仙谷?小书看傻了?女帝那些大乘巅峰大能都进不去,你真是疯了。”
玉面书生笑得前仰后合,目光在顾砚舟身上打量,讥讽更甚:
“傻子……云鹤真人和疏月真人两个,居然对一个傻子动了情……长相不起眼,灵根劣质如杂草,还是个……傻子……哈哈哈哈!”
他笑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扭曲:
“你这样,我对你当炉鼎的想法都减弱了一分……不过,看在你这张天仙般的容貌份上,我还是不在意这些。”
顾砚舟却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然后,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柄剑,缓缓出鞘:
“此去斩尘嚣,归伴卿余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