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的班会,主题关于人的志向。
班主任难得穿了一身正红色的无袖连衣裙,经典的侧披肩发搭配了精致华丽的耳坠,从课间开始便提早来到了教室开始准备班会的内容。
看的出来班主任对此次班会十分重视。
班会开始后,教室里便关了灯,投影仪将提示性的内容投影在幕布上,班主任根据幕布上的内容主持着流程。
就这个主题而言,若是在上高中之前询问陈琒,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说出他曾经信奉了数十年的答案,那就是他要飞到山外去,去感受山外的世界,他要打破梅石居民身上的魔咒,不想自己的儿女重蹈自己的覆辙。
可如今他上了高中,并在高中遇到了一个让他魂不守舍的女孩,他不得不承认,杜若的出现,让自己坚持了数十年的志向发生了动摇。
对于此刻的他而言,他无比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配得上杜若的人,成为她的丈夫,陪伴她的一生。
想到这里,他偷偷看向身边的杜若,果不其然无论是什么样的课程,杜若都会全神贯注的听着。
顺着视线,陈琒又看到了旁边的陈琋,只见陈琋似乎也在偷偷盯着杜若,在感应到有人察觉后,又顺着视线的方向看到了陈琒. 仅仅对视了不到两秒钟,两个刚刚还沉浸在男女之间浪漫氛围的男孩就瞬间出了戏。
会后,班主任给了大家一周的时间去思考自己的志向是什么。
并告知会在下一次班会时让众人填写在各自的卡片上。
开学第二周便碰上了中秋假期,学校按照规定,给学生放了三天假。
早在放假前,陈琒和陈琋便各自给家里通了电话,果不其然,没有一个父母有时间回来。
楼下的客厅里,陈琒坐在餐桌旁,看着书,等待着一旁的洗衣机自动烘干着衣服。
陈琋从一旁走了过来,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瓶红茶喝了起来。
「中秋节你跟父母联系完了吗?」
「嗯。」
「你父母回来吗?」
「不回来。」
「那你也别回镇上了,咱俩一起过呗?我回去了也是没人。」
「冇问题啊。」陈琒故意学着粤语的腔调答复道。
「还冇问题?当自己广东人呢?」陈琋小声揶揄了两句,见陈琒正在一旁看书,便凑了上去。
「看啥呢?」
「《少妇白洁》」
「拉倒吧你。」陈琋说完,直接上手翻看了一下封面,只见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大明王朝》。
「《大明王朝》?讲什么的?」
「权谋。」
「你看书看这么高级的吗?」
「那倒没有,这本说白了还是小说,不过东西讲的很明白。」
这时候陈琋贱兮兮的坐到了陈琒的旁边。
「那你平时都看什么类别的书?」
「科普、心理学、经管、法律、小说、散文,都看。」
「那你看的书里有没有比较成人的?」
陈琒听完,看了陈琋一眼,不得不说,陈琋这个问题可是问道点上了。
陈琒在图书馆里会借阅过的书非常之多,他原本只是单纯地从这些书里汲取营养打发时间,但也难免会看到书里所描绘的情色之事。
似乎情欲本身就在古今中外的文人笔下占了很大比重,自是读书者逃无可逃的话题。
红楼梦、雷雨、白鹿原……一本一本读下来,除了汲取到书本本身的养分外,书里那些关于情欲的描写无一不在少年的心思上挠上几分。
陈琒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在书本里看到这样的描写时,自己害羞到脸红心跳,几次放下书平复着自己的气息,但又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两条手臂好像放在桌面哪里都不舒服,脸上摸上去都是烫的。
借书时,陈琒还不知道书里掺杂着这样的内容,反而很坦然的借了。
等到还书的时候,陈琒感觉身旁犹如有好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一般的不自在。
直到后来陈琒长大了些,才渐渐能够用平常心去对待那些情色的东西,反而对这些情色愈发的坦然和接纳,理解了情欲本身便是人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有时还会在人的一生乃至整个人类文明中起到重要的作用。
书中所描绘的片段中,有些描写十分大胆,有些描写极其隐晦,出轨、群交、不伦、虐待……各种劲爆的题材几乎都成为了书影音里的常客,其中有些让陈琒觉得难以接受,有些却让陈琒觉得自己或许也可以这样变态一下,或者自己完全可以比书里更变态一点。
不过陈琒自然也清楚,不怎么看书看电影的陈琋所问的显然不是这个。
「那当然了,很多经典著作都很黄。
金瓶梅、红楼梦,都很黄。
你避免不了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那种书我也看。」
陈琋听完,坏笑了几声,随后问道。
「比如呢?」
「比如人妻女友的,校园春色的。」
当陈琒一脸平静地将这两个词说出来时,某种男性共有的知识记忆被就此唤醒,陈琋立刻确信了陈琒一定是个行家。
「哇!你还真看。当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陈琋说完,转身离开不再打扰陈琒. 「这才哪跟哪啊。」陈琒说完,又翻了一页书。
中秋节的当天,陈琒本是提早在餐馆里预定了几个家常菜,又买来了不少熟食和梅子制品,本以为准备的已经足够丰盛,却不料陈琋硬是从市场上买来了一条处理好的鱼,从厨房里掏出案板和菜刀,咚咚咚的几下便将葱姜蒜备好。
又拿出料酒和香辛料,几个小时的功夫便在陈琒的面前大秀了一番厨艺。
等陈琋的鱼做好上了桌,扑面而来的鱼香便填满了整个餐厅,整个晚饭立刻上了档次,看起来一点都不输给人多热闹的大家庭。
陈琒看着桌上的鱼,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你做的?」
「嗯,瞎做,凑合吃。」
「这还叫瞎做啊?这你让我做我都不会。」
「哪那么夸张啊?」
两人开了梅酒碰了杯,属于两人的中秋晚宴便算是开始了。
陈琒夹了一筷子鱼,盛在碗里,泛着淡淡的光泽,轻轻一夹,鲜美的汤汁便从鱼肉之间渗了出来。
放入口中,鲜美的鱼肉入口即化,麻椒的刺激和鱼肉本身的鲜美浑然一体,那种滋味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每一口都让人陶醉其中,仿佛置身于美食的天堂。
陈琒一时间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看向一旁的陈琋,反倒是陈琋十分自信的等待着陈琒的评价。
「味道还行吗?」
「别说,你这鱼可真是没白死。这可比饭馆里的好吃多了。」
「什么叫我这鱼没白死啊,会不会说话?」
「你这炖鱼的功夫跟谁学的?」
「算是……自学成才?我之前自己一个人在家,专门研究过菜谱。但是一般我自己一个人一般懒得做。」
「我在家我也自己做,但是我做的都很简单,基本就是清水煮一煮我就吃。」
「那你今后跟我住一块可是有口福了。
再过两个月就是我生日,到时候我给你做顿大餐。」
「你生日哪一天?」
「11月3号。」
「多少?」
「11月3啊,怎么了?」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什么?」
「农历十月初十?」
「对啊,你怎么知道?」
陈琒听完,一时间放下了碗筷,从桌子上抽出几张纸巾擦着手,瞪大了眼睛看着陈琋. 「你他妈这都能跟我同一天啊?我他妈也是11月3 号的生日。」
「啊??」
「不是,你身份证呢?我不信这么巧的事能发生在我身上。」
「就在我书包里的钱包里,你把我楼上的书包拿下来,我给你找。」
陈琒听完,便转身上了楼,不到五分钟的功夫,陈琒便拿着自己的身份证和陈琋的书包下了楼。
陈琋擦完手接过包,从包里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
两相对比,两人的生日竟然还真的就是同一天。
「卧槽!」两个男孩一同喊了出来。
「这他妈有鬼吧??」陈琋拿着两张身份证,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晚饭过后,两个男生分工明确的收拾完碗筷,先后拿着手中的梅酒到阳台上吹风。
从出租房的阳台望去,刚好能在一个特定的角度看到小镇的一角,陈琒看着此刻灯火通明却远离自己的小镇,一时间有一些难言的惆怅。
「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有人陪我过中秋呢。」
「这也是头一次有人陪我过。」
陈琋答复完,只见陈琒回过头看向他,两人碰了一下酒瓶,各饮了一口酒。
「你的志向想好了吗?打算怎么写?」
「不知道,其实我有个大致的方向,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述。」
「什么方向?」
「当然是想变得有出息,想证明自己,想做到我爷爷做不到的事。」
「你爷爷做不到的事?」
「我爷爷生前想做小生意。但是他是在梅石镇上做的,以至于赔了个精光。我觉得他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他不信邪,非要在梅石镇上做生意。如果去山外,可能有这个机会。」
陈琋说完,也在观察着陈琒的反应,其实陈琋所说的并不是自己志向的全部,他是想做生意,想证明自己的看法比祖父正确,但除此之外,他还想娶杜若为妻,想和杜若儿女双全。
只是当着陈琒的面,他故意回避了关于杜若的部分。
不过即使陈琋不说,陈琒也知道陈琋在自己面前故意没提杜若。
只是此刻的他也不想在陈琋的面前提起她来。
离开山谷,果真是镇上大多数青年人的共同答案。
陈琒听着陈琋想去山外的志向和理由,心里暗自感叹着。
陈琒自己也想离开山谷,但他的理由却和陈琋不同。
陈琒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小镇,他曾经无比的想要逃离它,可如今他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已和那个小镇之间有了一段距离,却在心里有些怀念那个伴随着他成长,承载了他童年的地方。
可同时他也清楚,自己若想有一个光明开阔的未来,就必须要离开这个山谷。
见陈琒没有说话,陈琋也立刻问起了陈琒. 「那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也想到山外去,不过理由和你不一样,我是不希望我的悲剧在我的儿女身上重演,我希望从我这里改写我后代的命运。」
陈琒的话让陈琋一时觉得有些虚幻。
「实际一点的呢?你离开山外之后,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到时候什么来钱做什么吧。」
陈琒说完,抬头看着远处的小镇,一时间,他心里闪过了一个惊人的念头,却在稍后打消了它。
「没关系,还有时间。
而且这个志向也不见得就是最终的志向,可能等到高三时咱俩志向都变了呢。」
陈琋说完,陈琒又再次跟他碰了瓶。
中秋过后,便来到了九月的第三周,根据学校里的安排,全年级同学的志向都在经过初步筛选之后印成了白色的卡片挂在了教学楼一面原本单调的墙面上,这面墙位于学校一个偏远鲜有人去的拐角,景色本就相对单调,又正好是一个小风口,本就不该有什么人去。
如今挂满了学生的志愿,反而构成了一片水墨风格的空灵景致。
一张张白色卡片挂在墙上,正好被微风吹得晃动。
每一个白色的卡片都承载着一位学生心中对未来的期许,没有人知道其中究竟有多少可以实现,多少被人遗忘。
自从卡片挂好后,每天都会有很多学生前来查看上面的志向,或是为了鼓舞自己,或是为了关心某人,或是为了单纯看热闹。
陈琒和陈琋也在第一时间来到了这里,沿着墙边一张一张的寻找着自己的心上人。
「我从这边找,你从那边找,你找到了叫我一声。」
「嗯。」
两人商议完,陈琋便向前小跑了几步,走到了志愿墙的最末端。
陈琒看着一张张白底黑字的志愿卡,不出所料,虽然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理由,但离开山谷却是大多数青少年最普遍的想法。
在整面墙的卡片中,陈琒率先找到了陈琋的那张纸片,上面写着陈琋的志向——离开山谷,完成爷爷未完成之事,成为远近闻名的富商。
陈琒知道这并不是陈琋全部的志向,至少他没有在卡片上表露出他对杜若的爱慕。
另一边的陈琋也同样看到了陈琒的志向——离开山谷,暴富,然后去做想做的事情。
两个男生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没有在此时将自己的爱慕公之于世。
继续向前走着,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杜若填写的志向卡片,只见杜若的卡片上似乎并没有明确的给出杜若的答案,而是用简单的笔触,画了一株盛开着的杜若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