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襄阳府到翠屏山,骑马走官道大约需要两天。但顾天命没有走官道。
他选择了一条更隐秘的路线——沿着山脊往西,翻过三道山梁,再从铁剑山庄旧址的北面绕过去,最后从翠屏山的后山溜进忘忧谷。
这条路比官道多走一天,但安全。赵无极死了,洞庭帮迟早会发现,到时候荆州境内的每一条官道上都会布满眼线。他不能冒这个险。
更重要的是——他想顺路看一眼铁剑山庄。
沈惊鸿骑在马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追魂香洗掉之后,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精神明显松弛了许多。但左臂的伤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骑马的时候他只能用右手抓着缰绳,左手吊在胸前一动不动。
“铁剑山庄在北面,离这里大概四十里。”沈惊鸿指着远处的山峦说,“翻过那道最高的山梁,就能看到。”
顾天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最高的那道山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建筑的轮廓——断壁残垣,在晨雾中像一排腐朽的牙齿。
“被毁成什么样了?”
“庄院烧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被他们占了。”沈惊鸿的声音平静,但握缰绳的手攥得骨节发白,“龙啸天在那里留了五十个人,由一个堂主带着。姓孙,外号‘破浪刀’。”
“破浪刀孙仲魁?”顾天命想起了李寻欢在群里提过的名字——洞庭帮八大堂主中排名第五,掌管洞庭湖东岸的水寨。
“你认识他?”
“听说过。”顾天命没有多解释,“五十个人,加一个堂主。正面打不过。”
“当然打不过。”沈惊鸿看了他一眼,“你虽然天赋异禀,但毕竟只学了三天铁剑刀法。对付赵无极那种级别的已经是极限了,孙仲魁比赵无极高出一个档次不止。”
顾天命没有反驳。他知道沈惊鸿说的是实话。那天晚上他能杀赵无极,有一半的原因是赵无极轻敌了——一个拿着树枝的少年,谁会当真呢?如果赵无极一开始就全力以赴,胜负还真不好说。
但孙仲魁不会轻敌。赵无极的死讯一旦传开,洞庭帮上下都会知道——有一个戴银色面具的少年,会用一种古怪的圆劲,杀了他们的堂主。
下一次交手,对方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所以我得先变强。”顾天命说。
“三天之内?”
“三天够了。”
沈惊鸿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你这个人,跟你爹一样,说话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顾天命没有解释。他在脑海中唤出了群聊界面。
【顾天命:敦大侠,您在吗?】
【敦靖:在。小友,你准备好了?】
【顾天命:是的。我想学判官笔。】
【敦靖:好。但判官笔不是一天能学会的。我先教你基础的东西——握笔的姿势、发力的法门、点穴的方位。你一边赶路一边练,能学多少算多少。】
【顾天命:多谢敦大侠!】
【敦靖:别急着谢。判官笔这门功夫,讲究的是“准”和“透”。准,是指点穴的位置不能有分毫偏差;透,是指内力要透过笔尖,穿透对方的护体真气,直击穴位。】
【敦靖:你的春风化雨劲是圆劲,擅长卸力和借力,但判官笔需要的是“点劲”——一种高度集中的、穿透性的力量。圆劲和点劲,一个走曲线,一个走直线,你能不能把两者融合在一起,就看你的悟性了。】
顾天命看着这段话,心中微微一动。
直线和曲线。点和圆。
他在杀赵无极的时候,已经用过一次这种融合——春风化雨劲蓄力,铁剑刀法发力。圆是弓,点是箭。
判官笔需要的“点劲”,和铁剑刀法的“刺”,本质上是一样的。
只是判官笔更精细——不是把树枝捅进人的喉咙,而是用笔尖点中一个只有黄豆大小的穴位,内力透进去,或封穴、或点穴、或破穴。
这需要的不只是力量,还有精度。
【敦靖:我先教你人体三百六十五处穴位的分布。你不用全部记住,但最常用的三十六处大穴必须烂熟于心。】
敦靖在群里发了一张图——不是文字描述,而是一张清晰的穴道图。图上画着一个赤裸的人体,正面、背面、侧面各一幅,三百六十五处穴位用红点标出,旁边注明了穴位的名称、位置和点中后的效果。
顾天命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查过中医资料,对人体穴位有一些粗浅的了解——但也仅仅是“知道名字”的程度。什么“膻中穴”、“气海穴”、“百会穴”,他只记得这几个最常见的。
而这张图上,有三百六十五个。
【顾天命:敦大侠,这张图……我能保存下来吗?】
【敦靖:当然可以。系统会自动保存在你的备忘录里,随时可以查看。】
顾天命打开备忘录,果然在附件里看到了那张穴道图。他松了一口气——如果让他死记硬背三百六十五个穴位,三天时间还真不够用。但有了这张图,他可以在赶路的间隙随时翻看,慢慢记。
【敦靖:接下来是握笔的姿势。判官笔和普通的笔不一样,它不是用来写字的,是用来点穴的。握笔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的中段,中指抵在笔杆的下面,无名指和小指收拢——对,就是这样。】
顾天命从包袱里取出一支判官笔——赵无极的那对判官笔他留了一支,另一支埋在了破庙后面的土里。他按照敦靖说的姿势握住笔杆,感受了一下。
笔杆是精钢打造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一种扎实的质感。笔尖锋利,淬过毒,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但他不打算用毒——毒是弱者的武器,他不需要。
【敦靖:发力的时候,不是用手腕的力量,而是用整条手臂的力量。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腕到笔尖——力量要像一根线,笔直地传过去,不能有任何弯折。】
【敦靖:你的春风化雨劲是圆的,力量在体内走曲线。但判官笔需要你把那股曲线力量在最后一瞬间“掰直”——就像一条弯曲的河流在入海口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线,所有的力量汇聚到笔尖那一个点上。】
顾天命试着运了一下力。
春风化雨劲在他的丹田中画了一个圆,圆劲沿着经脉上行,经过手臂的时候——他试着像敦靖说的那样,把曲线“掰直”。
力量在肩膀处卡了一下。
像是试图把一条拧紧的绳子突然拉直,那股扭转的力量在关节处打了一个结,没有顺畅地传到手腕。
他试了第二次。还是卡在肩膀。
第三次。卡在手肘。
第四次。力量传到了手腕,但到笔尖的时候就散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沈惊鸿骑在马上,看着他在路边一次次地运力、收力、运力、收力,忍不住开口了。
“你练什么呢?”
“判官笔。”顾天命头也不抬。
“你会判官笔?”
“不会。在学。”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然后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他龇了龇牙,但硬是没吭声。他走到顾天命身边,伸出右手,握住了顾天命拿笔的手。
“你的肩膀太紧了。”沈惊鸿说,“判官笔是点穴功夫,点穴讲究的是‘松’。肩膀一紧,力量就卡在肩井穴,传不到手肘。你把肩膀沉下来——对,就是这样。肘尖往下坠,手腕放松,笔尖微微上挑……”
顾天命按照沈惊鸿的指点调整了姿势。
肩膀沉下来之后,他感觉整条手臂像是被拉直了——不是物理上的直,而是力量传导的通道变直了。春风化雨劲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上行,经过肩膀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一路畅通无阻地传到了手肘、手腕、笔尖——
“噗。”
笔尖点在了一块路边的大石头上。石头表面出现了一个小洞,大约一寸深,边缘光滑,像是被烧红的铁棍烫出来的。
沈惊鸿看着那个小洞,愣住了。
“你……这是第一次用判官笔?”
“第四次。”顾天命说,“前三次都卡住了。”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顾天命的手,后退了一步,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你知道普通人学会‘透劲’需要多久吗?”
“多久?”
“三年。”沈惊鸿竖起三根手指,“三年打底。资质差一点的,五年都学不会。你用了——四次。”
顾天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判官笔,又看了看石头上那个小洞。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按照敦靖和沈惊鸿说的去做——放松肩膀,力量走直线,把曲线掰直。
他的身体就这么做了。
像是它本来就知道该怎么做。只是之前没有人告诉它。
“我跟你说过的,”沈惊鸿苦笑了一声,“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悟性最高的。不——不只是我见过的。是亿万年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
“沈大哥,你夸张了。”
“我没有夸张。”沈惊鸿的表情认真了起来,“你父亲教了你十七年春风化雨掌,你以为他为什么教这么久?因为他在等你身体的根基长成。你的经脉、你的筋骨、你的肌肉——从你出生那天起,就在为学习高深武功做准备。你父亲不是在教你武功,他是在‘养’你。”
顾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笔杆。
养。
不是教。是养。
像养一棵树。十七年的浇水、施肥、修剪——不是为了让树长成什么样子,而是为了让它的根扎得足够深。等到根扎稳了,树自己就会往上长。
他的父亲——那个十七年来对他不闻不问、整日闷在药庐里的便宜老爹——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每一天都在看着他。每一天都在等他。
等他的根扎稳。
等他的圆画好。
等他从壳里破出来。
“你父亲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沈惊鸿说,“他不告诉你真相,不是因为不信任你,而是因为——真相太重了。他不想让你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被那座山压垮。”
顾天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判官笔插进腰间,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回忘忧谷。”
两人一路西行,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天色近午的时候,顾天命在山梁上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停下来休息。沈惊鸿靠着一棵树坐下,闭目养神。顾天命则坐在悬崖边上,一边啃干粮,一边打开备忘录复习穴道图。
三百六十五个穴位。他打算先记住最常用的三十六个。
膻中——胸口正中,两乳连线的中点。点中后可令人气滞血瘀,胸闷气短。
气海——脐下寸半,丹田所在。点中后内力溃散,短时间无法运功。
百会——头顶正中,诸阳之会。点中后可令人头晕目眩,重则昏厥。
涌泉——足底掌心。点中后下肢麻痹,无法站立。
他一个一个地记,一边记一边在脑海中模拟判官笔点穴的动作。判官笔在他手中转了一个圈——春风化雨劲的圆——然后在最后一瞬间变成一条直线,“点”在想象中的穴位上。
每记一个穴位,他就练习一次发力。
三十六个穴位记完的时候,他已经练习了三十六次发力。前几次还有些生涩,到了第二十次之后,那股“圆转直”的力量转换已经变得流畅了许多。
沈惊鸿半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叹,也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那种复杂。
【敦靖:小友,你练得怎么样了?】
【顾天命:三十六处大穴记住了大概的位置。发力也练了一些,能点到石头上了。】
【敦靖:能点到石头上?你练了多久?】
【顾天命:大约两个时辰。】
敦靖沉默了很久。
【敦靖:……我当年学透劲,用了两年。点透石头,又用了两年。】
【燕南天:哈哈哈哈!老郭你别跟这小子比!比不了!这小子是个怪胎!】
【李寻欢:燕大侠说得对。小顾的天赋确实异于常人。不过天赋越高,责任越大。小顾,你要记住,武功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顾天命:我记住了,李探花。多谢教诲。】
【张三丰:顾小友,你的春风化雨劲和判官笔的透劲,一圆一直,一刚一柔,两者若能完美融合,你的武功将进入一个全新的境界。老道建议你不要急着学太多东西,先把这两种力量融会贯通,再去学其他的。】
【顾天命:张真人说得对。我打算先把判官笔练熟,再考虑其他的。】
【石破天:顾大哥加油!你一定行的!】
【杨过:……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练垮了。】
【顾天命:多谢杨兄关心。】
顾天命关掉群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两个时辰的打坐和练习让他的腰背有些酸痛,但内力反而比早上更加充盈了——每次练习发力,他的内力都会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完整的周天,不知不觉中,内力的总量和纯度都在缓慢地提升。
他的身体——真的像沈惊鸿说的那样,从出生那天起就在为学习高深武功做准备。
每一口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顿饭,每一个觉——都在为今天做准备。
他的父亲用十七年的时间,在他的身体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现在,种子发芽了。
下午的路程比上午好走了许多。山势渐渐平缓,树木也变得更加茂密。顾天命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空中画圆——不是练功,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春风化雨劲的圆,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申时三刻,他们到达了铁剑山庄北面的山脊上。
顾天命勒住马,从山脊上往下看。
山谷中,一座庄院的废墟静静地躺在那里。青石砌成的围墙塌了一大半,里面的建筑也只剩下了断壁残垣。但废墟中间有几间屋子是完好的——大概是洞庭帮的人修缮过的。屋顶上飘着炊烟,院子里有人走动。
“就是那里。”沈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
顾天命数了数院子里的人——大约七八个。加上屋子里的,应该不到二十人。李寻欢说洞庭帮在这里留了五十个人,看来大部分都在外围巡逻或者在屋子里休息。
“孙仲魁住在哪间?”顾天命问。
“中间那间最大的。”沈惊鸿指了指废墟中央的一座建筑——那是一座两层的楼阁,虽然外墙被烧得焦黑,但主体结构还在,屋顶也重新铺了瓦片。
顾天命点了点头,在脑海中把地形记了下来。
他没有打算现在动手。五十个人,加一个堂主,不是他能对付的。但他需要知道敌人的布防情况——等他准备好了,这些信息会用得上。
“走吧。”顾天命轻轻拍了拍马脖子,枣红马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脊继续向西走去。
铁剑山庄在身后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沈惊鸿没有回头。他只是坐在马上,闭着眼睛,右手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在忍。
顾天命能感觉到那种忍耐——不是对疼痛的忍耐,而是对仇恨的忍耐。二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师父、他的师兄弟——全部死在了洞庭帮的刀下。
而他现在只能坐在马上,看着仇人住在他的家里,吃着他的粮食,睡在他的床上。
什么都做不了。
“沈大哥。”顾天命忽然开口。
“嗯?”
“你会亲手杀了孙仲魁的。”
沈惊鸿睁开眼睛,看着顾天命的背影。
“我答应你。”顾天命头也不回地说,“等你的伤好了,孙仲魁交给你。我不抢你的人头。”
沈惊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跟你爹一样,说话总是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只是牵着马,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将整条山脊染成了金红色。
两个人的影子在山脊上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把并排插在地上的刀。
他们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了翠屏山的后山。
顾天命没有走正门——他甚至没有走任何一条已知的山路。他带着沈惊鸿从后山的悬崖爬上去,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竹林,最后在暮色中看到了忘忧谷的轮廓。
忘忧谷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银杏叶黄了一大片,谷中雾气缭绕,几间屋子的屋顶在雾中若隐若现。药庐的方向亮着一盏灯——那是顾松风在熬药。
顾天命站在竹林边缘,看着那盏灯,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离开忘忧谷只有六天。但感觉像是过了六年。
六天之前,他是一个武功三流、被人欺负、对身世一无所知的少谷主。六天之后,他学会了铁剑山庄的武功,掌握了判官笔的基础,杀了一个江湖帮派的堂主,获得了一个能连接七位绝世高手的聊天群,还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远比想象中复杂。
六天。
他的人生在这六天里,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你不进去?”沈惊鸿站在他身后,轻声问。
“进。”顾天命说,“但在那之前——我得先做一件事。”
他从包袱里取出了那枚银色面具,戴在了脸上。面具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冰凉而贴服。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面具的边缘正好卡在鼻梁上,露出嘴巴和下巴。
然后他翻出那件灰白色的外衫,把青色的那一面翻到了外面。
青色的长衫,银色的面具。
月光下,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你这是……”沈惊鸿有些不解。
“洞庭帮在找一个姓顾的人。”顾天命说,“在他们被解决掉之前,‘顾天命’这个名字不能和‘杀了赵无极的人’联系在一起。从今天起,戴面具的时候,我不是顾天命。”
“那你是什么?”
顾天命想了想。
“……就叫‘无名’吧。”
沈惊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青衫少年,身上有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沉稳和冷静。
像是已经在江湖上走了很久很久的人。
“走吧。”顾天命说,“我带你去见我父亲。”
他转过身,沿着竹林中的小路,向忘忧谷走去。
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