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命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窗外还是浓稠的墨色。敲门声像是用拳头在砸,一下比一下重,夹杂着赵管事那公鸭嗓子特有的惊慌失措——
“少谷主!少谷主!出事了!”
顾天命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起身开门,而是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还在,温热的,贴着他的心口。然后他坐起来,披上外衫,走过去开了门。
赵管事站在门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他身后还站着两个谷中的弟子,年纪都不大,十六七岁,和顾天命差不多——但此刻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怎么了?”
“山下来了人。”赵管事的声音在发抖,“洞庭帮的。七八个人,骑着马,打着火把,说要找一个人。”
顾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找谁?”
“找……找杀了赵堂主的人。”赵管事咽了一口口水,“他们说,有人看见一个戴银色面具的青衫少年往这个方向来了。”
顾天命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房间,从枕头下面摸出了那枚银色面具,戴在了脸上。他又从桌上拿起判官笔插在腰间,顺手把赵无极的那块铜腰牌也揣进了怀里。
“他们在哪儿?”
“在山口的茶棚那里。刘叔在拖着他们,但拖不了多久——”
“我去。”顾天命打断了他,走出房门,沿着银杏道往谷口走去。
赵管事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来。
“少谷主,你——你要一个人去?要不要叫上其他弟子?”
“不用。”
“可是——”
“赵管事。”顾天命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银色的面具泛着冷冷的光,面具后面露出的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带着谷里的所有人,待在屋子里,不要出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赵管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是。”
顾天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一下。
“对了。如果有人问起,今晚谷中发生了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来过,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明白吗?”
“明白。”
“还有一件事。”顾天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今天起,忘忧谷里没有一个叫‘顾天命’的人。只有一个——”
他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赵管事的表情在月光下变得有些微妙。这个名字——他昨天晚上才听说——此刻从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忽然就不那么可笑了。
“是。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今晚来过忘忧谷的人,是他。不是少谷主。”
顾天命没有再说话,转身消失在了银杏道的尽头。
山口茶棚是忘忧谷通往外界的唯一门户。说是茶棚,其实就是一间茅草屋加一个凉棚,平时有谷中的弟子在这里守着,给过往的行人提供茶水和歇脚的地方。
此刻,茶棚外面拴着七八匹马。马背上挂着刀,鞍旁插着火把,火光将茶棚照得通明。凉棚下面坐着七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胸口绣着青色蛟龙。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不是赵无极那种精致的伤疤,而是一道从额头劈到嘴角的、粗糙的、像是被人用砍刀随意划出来的疤。他的刀就放在桌上,厚背砍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不知道是人的血还是牲口的血。
刘叔站在茶棚里面,手里端着一壶茶,脸上的笑容勉强得像是用钉子钉上去的。
“几位爷,咱们这忘忧谷就是个种药材的小地方,真没什么戴面具的青衫少年——”
“少废话。”刀疤脸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有人看见那小子往这个方向来了。你们这山谷是方圆五十里唯一能落脚的地方,不藏在你们这儿藏在哪儿?”
“这、这——”
“刘叔。”
一个声音从茶棚外面传来,平静得像夜风。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茶棚的入口。
月光下,一个青衫少年站在那里。他的脸上戴着银色的面具,面具在火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的腰间插着一支判官笔,右手空空地垂在身侧。
“少——少——”刘叔的舌头打了结。
“我不是什么‘少’。”顾天命走进茶棚,目光扫过桌上的七个人,最后落在了刀疤脸身上,“我是追魂无双夺命刀客。”
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茶棚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刀疤脸笑了。
“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他念了一遍,每个字都带着嘲讽的尾音,“你起的这名字——比你的人还好笑。”
他身后的六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顾天命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们笑完。
“赵无极是你杀的?”刀疤脸的笑容收了几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是。”
“你一个人?”
“是。”
“用什么杀的?”
“判官笔。”顾天命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判官笔,“还有一根树枝。”
刀疤脸的表情变了。不是因为判官笔——而是因为“一根树枝”。
赵无极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喉咙里插着的不是判官笔,是一根树枝。这件事只有洞庭帮内部的人知道——因为帮主龙啸天下令封锁了消息。一个堂主被人用树枝捅穿了喉咙,这种事传出去,洞庭帮的脸面就没了。
而这个少年知道这件事。
刀疤脸的手慢慢地移到了桌上的刀柄上。
“你知道我们是谁?”
“洞庭帮。”
“你知道杀了赵无极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不怕?”
顾天命沉默了一瞬。
“怕。”他说,“但你们打不过我。”
这句话,他对赵无极说过。赵无极死了。
刀疤脸的手握紧了刀柄。他没有笑——因为他知道,一个能用树枝杀死赵无极的人,说这种话不是在吹牛。
“兄弟们。”刀疤脸慢慢地站起来,刀从桌上抽了出来,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寒芒,“一起上。”
七个人同时拔刀。
这一次和破庙前的那一次不同。他们没有用“蛟龙阵”——那是对付普通对手的阵型。他们用的是另一种阵型——七个人站成一排,刀锋朝前,像一堵移动的刀墙。
这是洞庭帮的“斩龙阵”。专门用来对付高手的。七把刀同时出手,封锁了对手所有闪避的空间。你挡得住一把刀,挡不住七把;你挡得住七把,挡不住第七把之后的那一脚、一肘、一拳。
顾天命看着那堵刀墙向他压过来。
他的右手动了。但不是去拔判官笔——而是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春风化雨劲。大圆成界。
圆从他的手掌中扩散出去,在茶棚的有限空间里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力场。七把刀劈进这个力场的时候,全部偏转了方向——不是被弹开,而是被“带”开了。像是七条河流汇入了一个漩涡,不由自主地改变了流向。
第一把刀劈在了第二把刀上。第二把刀撞上了第三把刀。第三把刀切过了第四把刀的手腕。第四把刀的刀锋擦过了第五把刀的肋骨。
金属碰撞声、惨叫声、刀锋切过皮肉的声音——在茶棚里同时响起。
只是一瞬间。
七个人,七把刀,全部被圆搅在了一起。有两个人的刀脱手飞了出去,钉在了茶棚的柱子上。有一个人捂着手腕,血从指缝间涌出来。还有一个人倒在地上,肋下开了一道口子,疼得满地打滚。
刀疤脸是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他的刀还在手里,但虎口被震裂了,刀锋上全是豁口。他瞪大眼睛看着顾天命,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恐惧。
“你——你这是什么武功?”
顾天命没有回答。他走上前一步,右手在空中画了第二个圆。
这一次的圆比第一个小得多——小到只够包裹住他的拳头。圆画完的瞬间,他的拳头变成了一条直线——铁剑刀法的“刺”——拳锋点在了刀疤脸的膻中穴上。
春风化雨劲蓄力。铁剑刀法发力。判官笔的透劲——凝聚在拳头上。
“噗。”
刀疤脸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后飞去,撞翻了茶棚的桌子,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动不动了。
膻中穴被点中,气滞血瘀,胸闷气短——这不是致命伤。但顾天命那一拳的力量不止于此。透劲穿过了膻中穴,震断了他胸口的两根肋骨。
死不了。但三个月内别想动武。
剩下的六个人看着他们的头领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狗,脸上的恐惧变成了绝望。
有一个人转身就跑。
顾天命没有追。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春风化雨劲,圆转如意——石子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打在了那人的腿弯上。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膝盖骨碎了。
“别跑。”顾天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哄小孩睡觉,“跑了会疼。”
剩下的五个人没有一个敢动了。
顾天命站在茶棚中央,银色的面具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节上沾着一点血迹,是刀疤脸的。他甩了甩手,把血甩掉。
“回去告诉龙啸天。”他说,“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住在忘忧谷。他想要找的人在这里。但他派来的人——不够。”
他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七个人。
“下次,派点能打的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茶棚。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停了下来。
他不能就这样放他们走。
七个人,七张嘴。他们回到洞庭帮之后,会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告诉龙啸天——包括“追魂无双夺命刀客”的武功路数、他的长相特征、他说话的方式、他处理事情的习惯。
而最致命的是——他们会说“忘忧谷”。
他们会说,那个戴面具的少年从忘忧谷里走出来。他们会说,忘忧谷的刘叔认识他,叫他“少——”。
少什么?少主?少爷?少谷主?
不管是什么,只要龙啸天听到这个字,他就会知道——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和忘忧谷有密切的关系。然后他会派人来查。查忘忧谷的谷主是谁,查忘忧谷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查那个少年的父亲是谁、母亲是谁。
然后——天香阁的事,沈素云的事,沈惊鸿的事,所有的一切——都会被翻出来。
顾天命转过身,走回了茶棚。
七个人还在地上趴着。刀疤脸已经醒了过来,正靠在柱子上喘气,看见顾天命走回来,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你还想干什么?”
顾天命没有说话。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那个被他用石子打碎膝盖骨的人——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李……李四。”
“李四。你们今晚来忘忧谷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李四的嘴唇哆嗦着,摇了摇头。
“没有……就我们七个。孙堂主派我们来的。他说……他说让我们来看看,找到人就直接带回去,找不到就……就——”
“就什么?”
“就……就把谷里的人抓几个回去审。”
顾天命的眼睛眯了起来。
“抓几个回去审?”
“是……是孙堂主说的。他说这山谷里的人肯定知道那个戴面具的小子是谁……”
顾天命沉默了一会儿。
“孙仲魁。”
“是……是孙堂主。”
顾天命点了点头。
他走到刀疤脸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叫什么?”
“马……马奎。”
“马奎。你是洞庭帮哪个堂的?”
“第六堂。孙堂主手下。”
“第六堂有多少人?”
“五……五十多个。”
“都在铁剑山庄?”
“是……都在铁剑山庄。”
顾天命站起来,看着地上的七个人。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放他们走。
不是因为他残忍。而是因为——他不能冒任何风险。忘忧谷里有他的父亲,有沈素云,有两个才十几岁的妹妹,有沈惊鸿,有一百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谷中弟子。如果龙啸天知道了忘忧谷和“追魂无双夺命刀客”的关系,他会带着整个洞庭帮的人马来踏平这座山谷。
他答应过他娘——会好好活着。会变强。会成为天命所归的人。
在那之前——他不能让自己的家被毁掉。
但他也不想杀这七个人。
不是不忍心——而是没有必要。七个外围帮众的失踪,比七个活人回去之后胡说八道要好处理得多。
他需要的是一个“说法”。一个让洞庭帮不会把目光投向忘忧谷的说法。
他想起了敦靖在群里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江湖上的事,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别人以为你做了什么。”
顾天命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铜腰牌——赵无极的腰牌。他把它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马奎面前,把腰牌扔在了他胸口上。
马奎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赵堂主的腰牌——”
“拿着它。”顾天命说,“回去告诉龙啸天——赵无极是我杀的。追魂无双夺命刀客,一个人,一把树枝,一支判官笔。杀赵无极的时候在江边,杀你们的时候在忘忧谷。但忘忧谷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
“你回去之后,龙啸天会问你——那个戴面具的小子是什么来路?你怎么说?”
马奎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我就说他是一个路过的……跟我们没有关系——”
“错。”顾天命打断了他,“你要说——他是一个独行的刀客。用的武功很杂,有掌法、有刀法、有判官笔。武功路数不像任何一个已知的门派。你怀疑他是从关外来的,因为他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关……关外来的?”
“对。关外。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他只是一个路过的、戴着面具的、喜欢起很长名字的怪人。”
马奎愣愣地看着他。
“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顾天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只有马奎一个人能听见,“如果你说漏了一个字——如果龙啸天知道了忘忧谷的事——我会来找你。不管你躲在哪里,不管你身边有多少人保护你——”
他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圆。圆画完的时候,他的食指在马奎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马奎感觉一股细微的力量穿过了他的皮肤,像是被一根针扎了一下,但又不疼。
“我在你的心口留了一点东西。”顾天命说,“一点春风化雨劲。它会在你的身体里待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如果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它会自己发作。到时候,你的心脉会像一根被拧断的绳子一样,‘啪’——断了。”
马奎的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骗人——”
“你可以试试。”顾天命站起来,低头看着他,“三个月之后,它会自己消散。所以只要你管住自己的嘴三个月,你就没事。”
他没有骗马奎。他确实在马奎的心口留了一点春风化雨劲——但那股劲很小,小到根本不可能伤害任何人。它最多会在马奎的经脉里待上三五天,然后就会被身体自然吸收。
但马奎不知道。
恐惧是最好的枷锁。
顾天命转过身,走到其他六个人面前,每个人都在他的心口点了一下。李四被点的时候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味在茶棚里弥漫开来。
顾天命皱了皱鼻子,但没有说什么。
“现在,你们可以走了。”他站在茶棚门口,月光照在他银色的面具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茶棚的地面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记住你们说过的话。关外来的独行刀客。和忘忧谷没有关系。”
七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爬上了马。马奎是最后一个走的——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茶棚,看见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打了一个寒噤,猛地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冲进了夜色中。
顾天命站在茶棚门口,看着七匹马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威胁人、吓唬人、在别人的心口留一道根本不存在的“劲”。这比他杀赵无极的时候还要紧张。
杀赵无极,是生死之间的本能反应。而今晚做的事——是算计。是布局。是在下棋。
他前世写小说的时候,最擅长写这种桥段——主角用智谋化解危机,不战而屈人之兵。但写是一回事,真正做起来是另一回事。
他刚才差点说漏嘴。他差点说出“我是忘忧谷的人”。他差点用了春风化雨掌的真实名称。他差点——
算了。没有差点。他做到了。
“顾大哥,你没事吧?”
石破天的消息在群里弹出来。顾天命愣了一下——他刚才在茶棚里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群里的消息。
他打开群聊,发现石破天已经发了七八条消息了。
【石破天:顾大哥!你那边怎么了?我听到好大的声音!】
【石破天:顾大哥?!你还好吗?!】
【石破天:顾大哥你说话啊!我好担心!】
【燕南天:小顾?出什么事了?】
【李寻欢:小顾,你在不在?】
顾天命心头一暖。
【顾天命:各位前辈,我没事。刚才处理了一些……小麻烦。】
【石破天:顾大哥你终于说话了!吓死我了!】
【燕南天:小麻烦?什么小麻烦?】
【顾天命:洞庭帮的人找上门来了。七个人。打发了。】
【燕南天:打发了?杀了?】
【顾天命:没有。放了。】
【李寻欢:放了?】
【顾天命:嗯。我在他们身上做了一些手脚——告诉他们我在他们心口留了一道内力,三个月内不能说漏嘴。其实是骗他们的。】
群里安静了一瞬。
【燕南天:哈哈哈哈!小顾你可以啊!会骗人了!】
【李寻欢:……这一招倒是很实用。不伤人命,又能封口。】
【张三丰:顾小友,这一招虽然有效,但终非正道。用恐惧来约束他人,终究不如用仁义来感化他人。】
【顾天命:张真人说得对。但眼下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忘忧谷里有一百多条人命,我不能冒险。】
【张三丰:老道明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是希望你记住——这一招用一次就够了。用多了,人会变的。】
【顾天命:我记住了。多谢张真人教诲。】
他关掉群聊,转身走回了谷中。
银杏道上,赵管事和几个谷中的弟子站在路旁,手里拿着棍棒和锄头——他们是来帮忙的。看见顾天命走回来,赵管事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震惊。
“少谷主——不,追魂无双夺命刀客大人——你、你没事吧?”
顾天命看了他一眼。
“没事。都解决了。”
赵管事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那七个人呢?”
“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赵管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似乎不太相信“不会再来了”这句话,但不敢追问。
顾天命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赵管事。”
“在。”
“明天一早,派人把茶棚收拾一下。弄坏了几张桌子,重新做几张。”
“……是。”
顾天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摘下银色面具,放在桌上。面具的内侧沾了一些汗水——戴着它说话、打架、威胁人,比想象中要累得多。
他坐在床上,打开了备忘录。
【备忘录——第8天】
【记录人:顾天命】
【今日见闻:】
【洞庭帮的人找上门来了。七个人,马奎带队。】
【把他们打了一顿。没有杀人。】
【在他们身上用了“心理战术”——告诉他们我在他们心口留了内力,三个月内不能说漏嘴。其实是假的。】
【让他们回去告诉龙啸天:追魂无双夺命刀客是关外来的独行刀客,和忘忧谷没有关系。】
【希望这个谎能撑一段时间。】
他写完这些,忽然想起了什么。
【顾天命:对了,各位前辈,我有一个问题。】
【李寻欢:什么问题?】
【顾天命:我之前一直以为闻兄是《天之下》那本群像文的主角之一。但我今天突然想起来了——不对。《天之下》才是被戴绿帽的那本,《天不应》不是。《天不应》也不是群像文,闻兄是唯一的男主角。】
他发出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群里沉默了。
【闻潮生:……你在说什么?】
顾天命愣了一下。
他刚才太兴奋了——因为终于想起来了关于《天不应》的准确信息——以至于忘了闻潮生本人就在群里。
他正在当着一个“小说主角”的面,讨论他是一本“小说”的主角。
【顾天命:闻兄,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闻潮生:……你之前说的那些记忆片段,关于张三丰、李寻欢他们的——你说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闻潮生:那我呢?我也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顾天命不知道该说什么。
【闻潮生:……算了。不用回答。】
闻潮生的头像暗了下去。
顾天命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应该当着闻潮生的面说那些话。不管闻潮生是不是一本小说里的角色——此刻在这个群里,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感情,有尊严,有不愿意被人当作“故事”来讨论的敏感。
【顾天命:闻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提这件事了。】
闻潮生没有回复。
顾天命等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群聊。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银杏树的树梢上,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银饼。
他想起了母亲的话——“天命,我的孩子。你要好好地长大。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
他想起了张真人的话——“用恐惧来约束他人,终究不如用仁义来感化他人。”
他想起了闻潮生的话——“那我呢?我也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人都不愿意自己的故事被别人当作“故事”来谈论。
包括他自己。
顾天命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闭上眼睛。
丹田中的圆在旋转。圆的中心,那团小小的火还在燃烧。
不大。但足够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