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了市区的喧嚣,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窗外的景色逐渐被浓郁的绿意取代。空气也变得清新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不过二十多分钟车程,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姬无欢所说的别墅区,并非沈不苒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戒备森严的奢华牢笼。
它巧妙地依山势而建,栋栋别墅风格简约质朴,多以原木和天然石材为主,掩映在苍翠的树木之间,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自然的韵味。溪流潺潺,鸟鸣清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带她去的是一处位置相对幽静的别墅,面积不算夸张,但格局极好。白墙灰瓦,带着些许中式禅意。
推开低矮的木栅栏门,是一个精心打理过的小院。几棵高大的桂花树亭亭如盖,想必秋天时会满院飘香。
一角砌了个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摆尾。院子里错落有致地种着些花草,不是名贵品种,却充满了生机勃勃的野趣。
站在院子里,沈不苒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前几日的紧张、恐惧、屈辱,似乎都被这山间的清风和满眼的绿意涤荡去了不少。
身心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她甚至难得地生出了一丝玩笑的心情,望着这宁静祥和的小院,轻声感叹:“这里真好……干脆我也提前来养老算了。”
话音未落,身旁的姬无欢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我养你啊。”
“……”
沈不苒瞬间噎住,脸颊有些发烫,心底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这句话太过熟悉,也太过……暧昧。
她下意识地避开他可能投来的目光,快步走向院子另一侧一片柔软的草地,试图转移话题:“这里……要是能养几只小兔子就好了,毛茸茸的,肯定很可爱。”
姬无欢跟在她身后,闻言,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纵容的随意:“别说兔子,你想养狐狸都行。”
沈不苒被他这“财大气粗”的口气逗得有些失笑,或许是环境使然,她竟脱口而出:“那不行!万一养着养着成精了怎么办?”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了一下。
随即,姬无欢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而沈不苒则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种带着点娇嗔和傻气的对话,根本不该发生在她和姬无欢之间。
就在这时,小院的门被再次推开。
一对衣着简单却气度不凡的老夫妇走了进来,老先生精神矍铄,老太太面容慈祥,眼神温和中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
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姬无欢身上,带着了然,随即,便齐刷刷地、充满好奇和审视地聚焦在了沈不苒身上。
沈不苒的心猛地一沉,瞬间从刚才短暂的轻松中跌回现实。
相似的面容,自然是姬无欢的父母!
她顿时手足无措,脸颊绯红,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巨大的尴尬和预想中的风暴让她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姬无欢却异常平静,只淡淡叫了声:“爸,妈。”
短暂的沉默后,姬母率先笑了起来,眼神热切地走上前,完全无视了自家儿子,一把就拉住了沈不苒的手,那手掌温暖而柔软。
“哎呀,这就是小苒吧?可算是见到真人了!比照片上还俊俏,瞧这水灵劲儿!”姬母的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爱,上下打量着沈不苒,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沈不苒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照片?什么照片?
姬父也走了过来,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满是温和的笑意,冲她点了点头。
姬母不由分说,拉着晕晕乎乎的沈不苒就往隔壁的自家别墅走:“走走走,好不容易来了,快上家坐坐,喝口茶!让这臭小子自己待着!”她甚至没给沈不苒拒绝的机会。
沈不苒被动地被拉着走,回头无助地看了一眼姬无欢,却见他只是悠闲地蹲在了院子角落的鸭舍旁,逗弄着里面几只雪白滚圆的柯尔鸭,一副事不关己、毫不担心的模样。
他居然不跟来? 沈不苒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绝望地想:他是知道父母要调查我,所以干脆躲清静吗?莫名的委屈和恐慌淹没了她。
然而,预想中的刁难并没有发生。
姬母家的别墅院子更大,俨然一个小型生态园。几只雪白的垂耳兔在草地上蹦跳,一只漂亮的布偶猫慵懒地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还有几只刚才见过的柯尔鸭在悠闲踱步。
更让沈不苒震惊的是,一进客厅,姬母就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紧紧握着她的手,语气带着点埋怨和心疼:“孩子,你别怕。我们早就知道你了。无欢那小子,书房里藏着你大学时候的照片呢!这些年,给他介绍多少姑娘他都不乐意,原来心思早就搁你这儿了!”
姬父在一旁点头,补充道:“我们警告过他,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更不能对你乱来。他……没欺负你吧?有没有强迫你做什么?”二老的目光关切而真诚,没有丝毫作伪。
轰隆一声,沈不苒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次被颠覆了。他们早就知道?他们还警告过姬无欢?可是……那开始的强迫……她想立马告状,但是羞于启齿,心脏狂跳,只能胡乱地摇头:“没……没有……”
姬母松了口气,拍着她的手背:“那就好,那就好!这小子,总算干了件人事。小苒啊,你是好孩子,别有什么负担。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事,就跟我们说,无欢要是敢对你不好,我们替你教训他!”
沈不冉内心小人疯狂摇摆“不,他没干人事,那哪是人干的事!”
听着二老絮絮叨叨的关爱和毫无芥蒂的接纳,看着窗外姬无欢悠闲逗猫的背影,沈不苒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跟来,他是早知道,他的父母绝不会为难她,甚至会……喜闻乐见。
难道一切真的就这么刚刚好?好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前几天那些强迫和屈辱,难道真的能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常”和“宠爱”所覆盖?好日子,真的能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砸在她这个刚刚经历不齿的交易和沦为玩物之人的头上?
她不知道。
这一切转折太快,太梦幻。但手背上姬母温暖的体温,窗外那个男人难得放松的侧影,以及这满院子的生机勃勃,都像一道道微弱却真实的光,照进了她曾经冰冷绝望的心底。
尽管依旧迷茫,尽管依旧不敢相信,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期盼”的火苗,似乎在她未曾察觉的角落,悄悄地重新点燃了。
或许……或许真的可以,有所不同?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别墅区的山林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本以为会是仆从如云、餐食精致的豪门晚宴,结果却大大出乎沈不苒的预料。
姬母笑着解释道,平时有厨师,但今天高兴,想自己动手。
更让沈不苒惊讶的是,姬父竟也系上了围裙,乐呵呵地在一旁打下手,处理起食材来手法熟练,俨然不是生手。
厨房里飘出的不是山珍海味的奢华气息,而是寻常人家般的烟火香气,带着葱姜爆锅的暖意和炖汤的浓郁。
这温馨寻常的一幕,深深触动了沈不苒。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宋辉的父母。那对永远高高在上、用挑剔和冷漠的目光审视她的夫妇。
在他们眼中,她这个“穷门小户”出身的女孩,无论多么努力,都配不上他们的儿子。
那些年的不认可、明里暗里的嘲讽和阻挠,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她心里,是她和宋辉关系中一道无法忽视的阴影。
同样是豪门,可眼前姬无欢的爸妈……怎么会如此不同?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无欢,别光顾着逗猫了,进来帮忙!”姬母朝着院子里喊了一声。
正在用一根草茎逗弄那只高傲布偶猫的姬无欢,闻声顿了顿,倒是没丝毫犹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便走了进来。
他极其自然地走到水池边洗手,然后接过姬母递来的围裙系上,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豪门公子远庖厨的架子。
沈不苒看得愣神,直到姬无欢开始处理一条鲜鱼,她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我……我也来帮忙吧。”她有些紧张,生怕自己帮了倒忙。
姬无欢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边一篮翠绿的青菜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分拣清洗。
没有客套的推辞,也没有刻意的照顾,就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分工。
沈不苒悄悄松了口气,也开始忙碌起来。
她洗菜,他切肉;她剥蒜,他掌勺。
两人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但动作却出乎意料地默契。偶尔需要递个盘子或者拿个调料,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对方便能心领神会。
这种无声的配合,仿佛他们已经这样一起做了很多年饭。
姬母在一旁看着,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欣慰,连连点头。
这顿饭,吃得简单却格外温暖。餐桌上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姬母热情地给沈不苒夹菜,询问她的口味,姬父则和姬无欢聊着些时政或商业的闲话,气氛轻松融洽。
沈不苒一开始的拘谨,在这充满家常气息的氛围中,渐渐消散了。她甚至偶尔也能插上几句话,露出真心的浅笑。
饭后,仆人收拾了碗筷。姬母拉着沈不苒在客厅喝茶,越看越是喜欢。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了一只玉镯。那镯子通体翠绿,水头极好,莹润通透,一看便知是传承已久的老物件。
“小苒啊,这个镯子,是无欢他奶奶传给我的,现在,阿姨把它送给你。”姬母说着,就要往沈不苒手腕上套。
沈不苒吓了一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连连摇头:“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这不仅仅是价值的问题,这分明是……传家宝一样的存在,其象征意义太重了!她何德何能,怎么敢接受?
姬母却执意要给她,两人正推让间,一直坐在旁边沉默喝茶的姬无欢放下了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沈不苒,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妈给你,就拿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有魔力一般,让沈不苒推拒的动作僵在了半空。她抬头看他,看到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
再看看姬母那满是期盼和慈爱的目光,她忽然明白了,这镯子,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更是一种认可,一种接纳。
她犹豫着,最终,在姬无欢平静的注视和姬母热切的目光下,颤抖着伸出了手。尚带体温的玉镯滑过她的手腕,尺寸竟然刚刚好,仿佛天生就该属于她。
戴上镯子的那一刻,沈不苒的心跳得厉害。她看着腕间那抹温润的绿色,感觉像是有千斤重。
这不仅仅是一只镯子,这更像是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她与这个家庭,与身边这个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未来依旧迷雾重重,但此刻,在这间充满温情的客厅里,手腕上沉甸甸的触感,却奇异地给了她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归属感。
这感觉,陌生又让人心慌,却也让心底那点微弱的期盼,悄悄地,又明亮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