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洁净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沈母的气色比手术前好了许多,虽然还带着术后的虚弱,但眼神清亮,嘴角带着劫后余生的淡淡笑意。
她轻轻握着女儿的手,目光慈爱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小苒,这次……真是多亏了姬先生。”沈母的声音温和,带着试探,“妈看得出来,他对你,很上心。安排医院、专家,还一直陪着你……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沈不苒正削着苹果的手微微一顿,薄薄的果皮险些断开。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瞬间涌起的复杂波澜。怎么打算?她自己也一片迷茫。
“妈,您刚做完手术,别操心这些,好好养身体最重要。”她试图搪塞过去,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到母亲嘴边。
沈母却没有轻易放弃,她轻轻推开女儿的手,目光依旧停留在沈不苒脸上,带着母亲的直觉和担忧:“妈不是操心,是担心你。你和宋辉……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这次从入院到手术,他连个面都没露。你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宋辉。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沈不苒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是啊,那么多年的感情。从大学校园到携手创业,那么多日夜的相互扶持,她几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心血、积蓄,甚至……母亲的救命钱。
可是,自从那场改变一切的交易开始,自从她签下那份屈辱的合同,住进那间充满回忆又被玷污的婚房,宋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一条短信,没有一个电话。他明明拿到了那笔至关重要的三亿,他明明知道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却连一句虚伪的问候、一声苍白的“辛苦”都没有。
他是在为上市做最后的冲刺吧?是在为解决公司的困境焦头烂额吧?沈不苒试图用这些理由为他开脱,可心底的苦涩和疼痛却像藤蔓一样疯狂蔓延,勒得她几乎窒息。
他拿着她用身体和尊严换来的钱,去追求他的自由和梦想,却将她独自留在姬无欢身边,承受这一切。
这种被利用、被忽视、甚至可能被遗忘的感觉,比姬无欢施加在她身上的粗暴,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悲哀。
“妈,我和他……可能……走到头了。”沈不苒的声音干涩,几乎听不见。
她无法对母亲说出交易的真相,那太残忍。她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接近事实的结论。
沈母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心疼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妈只是希望你好。那……姬先生呢?妈看他,不是一般人。他对你……”
姬无欢。
想到这个男人,沈不苒的心更加乱了。他确实不是一般人。他是掠夺者,也是拯救者;是施暴者,也是给予者。
他用最不堪的方式开启他们的关系,却又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最坚实的依靠,尽管这依靠源于交易。
他记得她遗忘的生日和梦想,带她体验极致的奢华与短暂的快乐,甚至……在昨夜,说出了那番关于“多年注视”和“悔不当初”的惊人坦白。
还有三天,仅仅剩下三天,这场交易就结束了。
七天后,姬无欢会怎么做?他会像他开始时那样突如其来,干脆利落地抽身而去吗?毕竟,交易就是交易,他付了钱,得到了他想要的她的身体和尊严,或许还包括一种“得到”她这个执念的满足。
他那样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男人,怎么会对一个用钱买来的、曾经属于别人的女人留恋?
虽然她的第一次给了他,虽然他们之间反复发生着最亲密的关系,虽然他说过那样偏执的话……但这一切,都建立在那样不堪的基础上。
而她和宋辉,毕竟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基础,尽管这感情如今看来布满裂痕甚至可能虚幻。
未来像一团浓雾,笼罩在沈不苒面前。
回到宋辉身边?裂痕已经深可见骨,那份付出与得到的不平等,以及他此刻沉默的遗弃,让她心寒彻骨。
而且,宋家会接受一个与姬无欢有过如此交易关系的她吗?
留在姬无欢身边?以什么身份?交易已经结束,她对他而言,还有什么价值?情妇?玩物?还是……他口中那所谓“注定是他的”人?可那种占有,是爱吗?还是另一种更高级的掌控?
她无法确定。
她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了底气。在面对宋辉时,她曾有共同奋斗的目标和多年的感情作为底气;在面对姬无欢最初的强迫时,她曾有恨意和绝望作为抵抗的底气。可现在,恨意因他的“好”而动摇,与宋辉的感情因对方的沉默而濒临破碎,而姬无欢那看似认真的“表白”又如此匪夷所思,让她不敢深信。
她就像一个失去了所有航标的小船,漂浮在茫茫大海上,不知道下一个浪头会将她推向何方,是彼岸,还是更深的深渊。
“妈,我不知道……”沈不苒将脸轻轻靠在母亲的手边,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脆弱,“我真的不知道……后面会怎样。”
她只知道,交易结束的那一天,或许才是她真正命运的宣判日。而在此之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的等待。
午后的阳光将病房烘得暖洋洋的,驱散了不少消毒水带来的冰冷感。
姬无欢准时出现,手里提着一个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精致多层食盒。他没有假手他人,亲自将食盒放在沈不苒面前的移动餐桌上。
“你的午饭。”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食盒一层层打开,诱人的香气飘散出来。清炒虾仁晶莹剔透,芦笋牛肉火候恰到好处,甚至还有一小盅炖得奶白的鱼汤,旁边配着一碗晶莹的白米饭。
每一道,都是沈不苒偏爱的口味,而且明显是花了心思的家常做法,并非酒店外卖。
沈母的病号饭也由护士准时送来,是医院营养科精心配制的流食。
她看着女儿面前那明显是单独准备、且样样合女儿心意的菜肴,又看了看站在床边气场强大的姬无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温和的叹息和真诚的感激:
“姬先生,真是太麻烦您了。您这么忙,还亲自为小苒张罗这些……我们母女,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伯母,您不必客气的。”
姬无欢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沈母的感谢,目光却落在有些怔忡的沈不苒身上。
“趁热吃。”
他言简意赅地命令,自己则拖了把椅子坐在不远处,似乎没有离开的打算。
沈不苒拿着筷子,看着眼前的饭菜,心情复杂难言。
他记得她的口味,甚至……这似乎是他亲手做的?这个认知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业巨擘,特意为她下厨?这比一掷千金更让她感到无措。
她默默地吃着,每一口都仿佛能尝出背后那份令人心惊的“用心”。
病房里一时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餐具轻碰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姬无欢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内容却关乎沈不苒母女未来的安身立命之所。
“伯母,小苒,关于出院后的住处,我有个安排,看你们的意思。”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集团在近郊有一处别墅区,环境不错,主要是用于高管休养和一些私人接待。我父母年纪大了,喜欢清静,也常年住在那里,有专门的医疗团队和护理人员照应。”
他话锋清晰,没有任何迂回:“我的想法是,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搬过去。那边设施齐全,环境对伯母的康复也有利,相互也有个照应。当然,”他补充道,语气听不出丝毫强迫,“如果你们觉得不方便,我在市区也有几处物业和环境都不错的公寓,你们可以任意挑选一处。”
他没有说“我给你们房子住”,而是提供了明确的选择,甚至将自己父母也置于同一社区,这其中的意味,远不止是提供住所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种……纳入羽翼之下的宣告,带着一种近乎家族内部的安置意味。
沈母听完,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深深的动容和一丝不安。她活了大半辈子,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这绝不仅仅是给个房子住那么简单。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女儿,眼神温和而坚定:
“小苒,妈听你的。你决定就好。”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沈不苒的肩上。
她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搬去和他父母同住一个社区?这几乎等同于一种半公开的关系确认,未来想要撇清,几乎不可能。
那意味着她将彻底被打上“姬无欢的女人”这个标签,生活在他的视线和掌控之下。
而选择市区公寓,看似更自由,但本质上仍是依附于他,只不过界限稍微模糊一些。
她不由得想起宋辉。他们曾经贷款买下的那间小公寓,虽然不大,但每一处装修都凝聚着他们对未来的憧憬。
那才是她想象中的“家”。可现在,那个“家”已经被姬无欢强行买下,而那个本该是“家”的另一半的男人,音讯全无。
一股尖锐的疼痛和悲凉再次涌上心头。
她牺牲了这么多,换来的又是什么?宋辉的沉默,和眼前姬无欢这令人窒息的“安排”。
她抬起头,看向姬无欢。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在等待她的选择,也像是在审视她的反应。
他那句“我的人,不会再受委屈”言犹在耳,可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委屈”?
同意,或许能换来母亲当下最好的康复环境,以及一种看似安稳实则前途未卜的生活。
拒绝,她又该何去何从?回到那个充满屈辱回忆的“婚房”?还是带着刚刚手术后的母亲,去面对未知的、可能依旧艰难的未来?
她突然觉得嘴里的饭菜失去了所有味道,如同嚼蜡。每一次选择,都像是在刀刃上行走。她看着母亲眼中那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又感受到姬无欢那不容抗拒的存在感。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垂下眼睫,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做出了一个将她与眼前这个男人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的决定:
“就……听你安排吧。去……别墅区那边,麻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