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东京塔的灯光在巨大的落地窗外勾勒出璀璨的轮廓。
晚宴设在会员制的高级料亭,氛围优雅而隐秘。
沈不苒身着那身量身定制的烟灰色礼服,安静地坐在姬无欢身侧,扮演着美丽而得体的“姬夫人”角色。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但暗流始终涌动。
两家与姬氏集团存在竞争关系、且对姬氏强势作风颇为不满的第三方日企代表,大概是以为这位依偎在姬无欢身边的东方美人不懂日语,趁着短暂的间隙,用日语低声交谈起来。
“姬氏这次胃口不小,看来是铁了心要吞下关西的市场。”
“哼,一贯的霸道作风罢了,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听说他们在东南亚的项目,用了不少上不了台面的伎俩。”
“终究是底蕴不足的暴发户,缺乏我们百年企业的风骨与诚信。”
他们的交谈声不大,但足够让临近的几位客人隐约听到。
话语中的不屑和隐含的诋毁,像细小的冰刺,试图穿透这看似和谐的表象。
姬无欢端着酒杯,神色未变,仿佛充耳不闻,或许是不屑于理会,或许是早已习惯。
沈不苒握着高脚杯的指尖微微收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浅笑,没有立刻出声反驳。她有些生气,虽然不知道缘由为何。
她想反击,只是需要等待一个更自然、更有力的时机。
机会很快到来。几位日方高层的女眷们围拢过来,与沈不苒寒暄。
她们起初使用的是简单的英语夹杂着日语,态度客气但带着一丝试探。
沈不苒抬起眼,唇角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然后用一口流利、地道甚至带着些许京都腔韵味的日语,从容不迫地回应了对方关于和服与茶道的话题。
她的用词优雅,语调婉转,不仅显示出极高的语言素养,更透露出对日本文化的深刻理解。
这一下,不仅让几位女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旁边一直看似漠不关心的姬无欢,执杯的手指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先前那两位出言不逊的代表,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沈不苒目光流转,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那两人,然后继续用她那悦耳的日语对女眷们,同时也是对在场所有能听懂的人说道:“……企业开拓市场,如同茶道,重在‘和敬清寂’。姬氏集团或许行事风格与日本传统商社有所不同,更追求效率和结果,但这正是全球化背景下的一种活力。我们看重的是合作带来的共同成长与长远利益,相信真正的‘风骨’,在于能够适应时代,并最终以实力和诚意赢得尊重,而非固守某一种特定的形式。就像这杯清酒,初饮或许觉得凛冽,但回味才有甘醇。”
她的话,没有直接指责,却巧妙地用“和敬清寂”的茶道精神对比了对方的失礼,用“效率与结果”解释了姬氏的作风,更用“实力和诚意赢得尊重”暗讽了对方仅以“底蕴”自傲的狭隘。
一番话既维护了姬氏,又显得格局宏大,不卑不亢。
一时间,席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几位真正有分量的日方代表,尤其是山口宏,眼中露出了欣赏的神色,纷纷点头称是。
那两位出言不逊的代表,只得讪讪地举杯,掩饰尴尬。
姬无欢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沈不苒依旧平静的侧脸上。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朵需要精心呵护、甚至略带娇弱的菟丝花,抑或是美丽却易碎的花瓶。
但此刻,他清晰地看到,在那温婉顺从的外表下,藏着敏锐的洞察、沉稳的心性,以及关键时刻敢于亮出的、带着尖刺的锋芒。
看来,这只被他强行掳入笼中的雀鸟,并非只有美丽的羽毛和动听的哀鸣。
她更像是花瓶中的一束带刺小玫瑰,安静时赏心悦目,若有人轻视或冒犯,便会毫不犹豫地刺出,捍卫属于自己的——或者,此刻是他赋予她的——尊严。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不明的弧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场交易,似乎变得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了。
晚宴过半,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呈上,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沈不苒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各方或真诚或试探的交流。
然而,连日来的身心俱疲,加上白天在迪士尼乐园走了不少路,此刻,那双为了搭配礼服而新买的高跟鞋,成了最痛苦的刑具。
纤细的鞋带勒着脚踝,坚硬的鞋底和过高的鞋跟让她感觉仿佛站在刀尖上。脚底和小腿的酸痛一阵阵袭来,她悄悄变换了几次重心,试图缓解,但效果甚微。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渐渐有些发白,她强撑着的姿态,到底还是露出了一丝勉强。
一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的姬无欢,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的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不易察觉的挪动上扫过,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抬手招来了侍者。
他低声用日语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侍者恭敬地捧来了一双质地柔软、看起来就十分舒适的全新女士拖鞋。
“换上。”姬无欢的语气不容置疑。
沈不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衣香鬓影的场景,连忙低声拒绝:“不……不用了,姬先生,这太失礼了……”在如此正式的晚宴上换上拖鞋,在她所受的教育和一贯的认知里,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她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要维持最得体、最不给人添麻烦的形象,尤其是在宋辉身边时,她更是要时刻注意,不能因为自己的任何“不妥”而影响了他的商业形象。
“失礼?”姬无欢轻哼一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在这里,你需要对谁讲礼貌?”
他俯身,几乎是半强制性地,亲手帮她解开了那折磨人的高跟鞋带,然后将柔软的拖鞋放在她脚下。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听着,”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在我身边,对外人,你不需要有任何将就。我就是你的底气。哪怕只有一天,这份底气,也是你应得的。”
沈不苒的脚触碰到柔软拖鞋的那一刻,巨大的舒适感瞬间包裹了疼痛的双脚。但比这生理上的舒适更冲击她的,是姬无欢的话。
“我就是你的底气。”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她早已波澜四起的心湖。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宋辉。在无数个类似的应酬场合,当她感到疲惫或不适时,她从来都是咬牙硬撑,甚至还要分出精力去照顾宋辉的情绪,帮他周旋。
宋辉或许会事后心疼地让她揉揉脚,但在当时当刻,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未有能力,让她可以如此“任性”地抛开所谓的礼节和形象。
在他的世界里,她需要不断地去迎合、去适应,去成为那个不给他“拖后腿”、甚至能为他“增光添彩”的完美伴侣。
而在姬无欢这里,这个她本该恨之入骨的男人,却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告诉她:你可以不必勉强自己,因为有我在。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沈不苒内心充满了复杂的酸涩。
一边是付出真心却需要不断委屈自己的过去,一边是充满屈辱交易却能被短暂“娇纵”的现在。哪一种更真实?哪一种更可悲?
她穿上拖鞋,脚底的疼痛缓解了,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因为这句“底气”,而变得更加混乱和……可耻地,泛起一丝微弱的、被珍视的错觉。
她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份“底气”是毒药,她知道,但它此刻带来的短暂庇护,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和迷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