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云雨初歇,欢愉后的余韵尚在。
魏峥随手扯过一件月白长衫披上,宽大的衣摆遮掩不住他那精壮的身躯,反倒更衬出几分落拓。缓步踱出卧房,身后那扇雕花木门无声地合拢,将一室旖旎隔绝在内,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榻上,秦蓁蓁犹自沉睡,她呼吸轻柔而均匀,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转回正厅,四下里一片阒寂。几点烛火无力地摇曳,梁柱上繁复花纹在昏黄的光晕下明明灭灭,将这宽敞的厅堂映照得愈发空旷幽深。
此处乃是大赤王朝特意为招待贵客而设,雕梁画栋自不必说,连桌椅陈设也无一不是精品。纵然仙庭那帮老家伙恨不得魏峥立时三刻便消失在眼前,却也不敢在这些面子功夫上有丝毫怠慢,将这排场做得十足十。原本还备下了许多娇俏侍女,预备着供他消遣,却被魏峥一一挥退。只从那大赤天女身旁随意指了个侍女,权作使唤丫头。
这侍女容貌清丽,身段婀娜,又兼具上佳的修行天赋,倒也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只可惜心思也过于单纯了些,终究不适合做那暗探的勾当。当晚便被魏峥瞧出了马脚,一番威逼利诱,再加几分床笫间的调教便已是百依百顺。
此刻,桌案上的茶盏尚有余温,茶汤澄澈,不曾凉透。
显然,有人来过。
魏峥心中了然,却也不慌不忙,只大喇喇地往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一坐,先替自己斟了杯茶,又取过一只绘着青竹的新盏。
正欲再斟,身前却忽地响起一道清泠泠的嗓音:“深更半夜的,还喝什么茶?仔细夜里睡不着。”
魏峥抬眼望去,只见火轻舞婷婷立于身前,一袭曳地火红长裙衬得她窈窕的身子多了几分妖娆。
见她终于现身,魏峥朗声笑道:“火神女可是去那皇宫旧址逛了一圈?我记得你从前最是喜欢这雨前龙井,特意给你备着,怎的如今又改了口味?”
火轻舞却只是轻哼一声,从桌案上拈起一封拆开过的信笺朝魏峥晃了晃:“从前仙庭还总念叨着,邀你来这中原盘桓。如今你真来了,他们倒又巴巴地盼着你即刻离去。”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那双纤手仔细将那信纸卷成细管,而后随手一掷,便见那纸管直直插入魏峥身后墙上悬挂的一幅名家字画之中。力道劲而准,竟是不偏不倚、入木三分。
“那皇宫也没甚可看的。不过是些残垣断壁,早没了当年的气派。小时候我倒是喜欢钻研那些奇门遁甲,四处搜罗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只可惜……都毁在了那场大火里。”她声音低沉下去,似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眉宇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
魏峥本想问她可否做好了与自己颠鸾倒凤的准备。毕竟,他应下助她屠尽大赤皇族为她复辟离火王朝。只是这妮子素来心高气傲,又兼此刻正触景生情,魏峥一时倒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贸然提及此事怕是不美。
滴答,滴答……
身后似有什么液体滴落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魏峥鼻翼微动,嗅到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不由得讶异道:“这是……酒?”
他回身去看,只见方才火轻舞掷出的那纸卷竟似在墙上打通了酒窖一般,正汩汩地流淌出琥珀色的酒液。再定睛细看,那纸管竟是不偏不倚,恰好插在那字画中题写的“酒”字之上。
“仗剑红尘已是癫,有酒平步上青天。 一饮风月三千斛, 醉卧美人膝榻前。”
魏峥张了张嘴,本想也吟两句酸诗应景,但是搜肠刮肚也挤不出墨汁,只好在那空着的青瓷盏中接了满满一杯,凑到鼻端深深一嗅,只觉一股清冽的酒香直冲脑门,隐约还带着些草木的清芬与粮米淡淡的甜香。
虽说他平日里只爱那烧刀子般的烈酒,却也知晓这般馥郁醇厚的香气定是上好的黄酒无疑。
他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只觉那酒液入口绵柔,初时微甜,如山泉清冽甘爽;继而转为醇厚,带着微微的辛辣,最后则化作一股温润的回甘,在喉间缓缓散开,余韵悠长、醺人欲醉。
“甜是甜了点,倒也够劲。”魏峥咂了咂嘴,只觉唇齿留香。仍有些意犹未尽,他抬头看向火轻舞,“这是怎么个弄法?”
火轻舞纤手轻轻一勾,那细长的纸管便如有了灵性一般,悠悠飞回她的手中。她微微倾斜那根纸管又给自己斟了浅浅一杯,这才抬眼看向魏峥:“这可是古越龙山出产的上好花雕,平日里便是想寻,也未必寻得着。怎么,莫非你这北原霸主还未曾喝过这等好酒?”
魏峥嘿嘿一笑,也不答话,只将手中空盏往前一递:“好东西,再来点。”
火轻舞将那纸管微微倾斜。这回酒液却只滴落了一两滴,而后便再无动静。她轻轻耸了耸肩,“看来这大赤王的酒窖之中,最珍贵的一坛陈酿也就这些了。想来也是,毕竟新来的那位天女可不像是好酒之人。”
言罢,她掌心毫光一闪,那纸管便在指尖缓缓变形,化作一支毫不起眼的骨质画笔,笔尖隐隐有光华流转。
魏峥早已顾不上什么珍稀酒酿了,一双虎目紧紧盯着那支骨质画笔,声音都粗了几分:“虚空画笔,你当真弄明白了这宝贝的关窍?”
当年,他从水天玥手中借来这支虚空画笔纵然完全摸不着头脑,却也能凭借这画笔穿梭虚空的神异威能,只身闯入妖族腹地大闹了一场。不仅掳走了那珍惜灵乳牛妖白霓裳,还握住了当代大妖后秦若曦的把柄。后来水天玥重出暗笼,这支虚空画笔虽说她不愿再交还魏峥,却也应允可交由春秋殿中其余几位神女使用。
春秋殿中几位神女各有各的本事。顾长娆、纪云裳二人最擅攻伐,琴绝神女牧清影精于音律之道,而这火轻舞,则于各类奇门杂学、兵阵符箓之术上造诣颇深。因此研究这支虚空画笔对她而言,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火轻舞微微一笑:“世人只知白玉京有云丝灭世神抄,威能第一;仙庭有春秋天理灵盘,神机妙算可测天命。至于其余五件至宝,也不过是因为其使用之人,或者一两次精妙用法而扬名罢了。这虚空画笔虽有破开虚空、移动随心之能,却不过被当做一yic个逃命用的宝贝,着实可惜得紧。”
魏峥一双虎目紧盯着火轻舞手中的虚空画笔,那笔杆乌沉,以某不知名的兽骨所制,入手冰凉。笔尖处却隐隐泛着幽光。他挠了挠头,依然是浓眉紧锁,只觉这物事透着一股子邪性,却又偏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玩意儿便是水神女也未必全然知晓其奥妙,更遑论是他这等粗人了。
想当年,那御奴老祖集齐七宝威震天下,可到头来对这些个宝贝也只是知其一不知其二。更莫说这春秋大陆广袤无垠,天材地宝不计其数,便是当真还有几件有着类似威能的物事也并不稀罕。
思及此处,魏峥心头不由得一阵火热。搓了搓粗糙大手,只觉这回怕是撞上了什么大机缘。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只急吼吼地催促道:“老子又没个靠谱的师父教,哪晓得这些个弯弯绕绕?火神女还是莫要卖关子,快些说罢!”
火轻舞却不似他那般急躁,神色反而愈发凝重,微微抿唇沉声道:“此番我亦是不知其究竟。先前不敢在春秋殿中贸然施为,便是怕弄出什么岔子来,不好收场。如今倒也无妨,左右是在这大赤王朝的地界上…..真要惹出什么妖蛾子来,也正好教那仙庭与大赤国的人头疼去。”
魏峥还未来得及细想她话中深意,便见火轻舞已然提起了那支饱蘸了茶盏中残余黄酒的虚空画笔,手腕轻悬于桌案上开始画着。
虽然她姿态瞧来随意,但笔尖在那光洁的桌面上落下的第一笔却是极稳的。而后笔尖快速游走,一起一落间,竟是行云流水、毫不滞涩。
说来也怪,那黄酒本是清亮澄澈,可随着火轻舞灵力注入,再由这虚空画笔勾勒而出,竟化作一道道殷红如血的线条,诡谲而又妖异。
魏峥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几个大圆套着小圆的阵法,越看越是心惊。这东西既不合八卦五行的路数,也不符阴阳相济的道理,倒像是……某种算学?只是其中那些个奇形怪状的符号他是一个也不认得,活似鬼画符一般。
“这是个甚东西?你又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许是西域,又或是更远地方的传承……甚至,不属于此界亦未可知。”火轻舞的声音极轻:“此番也不过是翻阅了无数残篇断简之后所得的一点推测……”
话音未落,那圆环阵法终是闭合。只一瞬间,便绽放出妖异的血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刺目,却阴森可怖,直教人遍体生寒。
魏峥只觉心头一凛,下意识地便将火轻舞往自己身后一拽。火轻舞亦是一惊,身子微微一颤,旋即却又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一抹红晕悄然爬上了俏脸。
“咯吱……咯吱……”
血色法阵中央,缓缓浮现出一株四尺来高的古怪枯木。枝干扭曲,如鬼爪般胡乱伸展,其上挂满了灰褐色的枯藤,瞧不见半片新叶。那枯木甫一出现,便发出几声令人牙酸的破碎声响,像是朽坏的棺椁被强行撬开,又像是老鼠啃噬骨头的声音。
魏峥大着胆子上前几步,绕着那枯木左瞧右看,又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那粗糙的树干上敲敲打打。细细端详一圈,也没瞧出个什么名堂来,只觉得这枯木生机断绝,不过是件将死之物罢了。
“松手,快松手!它说……它要手指头。”怀中的美人儿急切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魏峥猿臂一紧,哪肯松手,反而将怀中娇躯搂得更紧了些,粗声粗气地问道:“手指头?甚么手指头?”
“人的手指头。”
大手探入腰间用于存放药材的百宝囊中一阵摸索,掏出一截干枯发黑的人指,在火轻舞眼前晃了晃:“可是要这玩意儿?它要来作甚?”
火轻舞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试图挣脱。可那男人的铁臂却似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她只得无奈地放弃了挣扎,带着些许无力地妥协道:“妾身也不知。只是……这东西似乎并非春秋大陆之物,亦不像是仙界生灵。妾身曾听闻西域佛门有所谓十八层地狱之说,或许……这怪树便是来自那里。”
魏峥咧嘴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嘿,看来这十八层地狱也忒不讲究,连树都不放过!左右这根手指也是魔道孽徒的,便给它吃了也算积攒些功德。说不得日后哪个佛光万丈的大和尚瞧你可怜,便不折磨你了。”
说着,便将那截枯瘦发黑的断指往枯木上一抛,那断指划过一道弧线,落到其中一处树干分叉的裂隙。
那裂缝开合,竟如同生了嘴一般,将断指一口吞入。紧接着,树皮蠕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像极了森白的牙齿咬碎骨头的声响,一声声直教人头皮发麻,这怪树一边吞咽还一边发出阴恻恻的怪笑。
片刻之后,那裂缝竟缓缓扩大,向两侧延展,最终竟化作一扇漆黑的木门。门洞之中一片混沌,望不见内里究竟是何景象,只有阵阵空间撕裂的波动从中传来,似乎通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这是……要咱进去?”魏峥浓眉紧锁,这空间的气息让他觉得有些熟悉,像极了暗笼中的压抑与沉闷。只不过暗笼之中空间逼仄狭窄,而这扇门背后却仿佛连接着另一个广袤无垠的世界。
火轻舞终于挣脱了男人的怀抱,她后退两步,理了理微乱的衣裙,又将垂落在脸侧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取出一张符箓,指尖在那符箓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咒文:“你我二人在此符上各自滴上一滴精血。若是当真遇上什么变故,也好即刻传送回来。”
魏峥盯着那黑黢黢、深不见底的门洞看了半晌,终是点了点头再次笑道:“火神女莫怕!只要跟着老子,保管你全须全尾地回来!”
“才,才没有,谁害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