辔町是十一番队的地盘。

　　按理说剑八和八千流的战斗早该引起队舍内死神们的注意才是。

　　但正如一部分深刻了解剑八个性的居民所猜测的那样。

　　剑八在出发前就以恶鬼般的气势警告了部下。

　　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不允许靠近战场半步。

　　连看都不能多看一眼。

　　所以哪怕明知道队长在与副队长进行一场各种意义上都充满了绝望的战斗，他们也不曾违反命令。

　　直到……一群“外人”的灵压闯入，打断了战斗。

　　他们才如蒙大赦般地破门而出，朝着战场围拢过来。

　　可刚一靠近，就被一股强大的灵压震慑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股灵压连适应了剑八那身怪物灵压的他们都感到有些匪夷所思。

　　并不完全是因为强大与否，而是因为这股灵压太过异质了。

　　任何拥有灵性知觉的人都会感觉视野被染红，一瞬间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身子骨像是浸泡在血海里，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气化的血液，浓郁的血腥味让人窒息。

　　脚下踩着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软绵腐烂的尸体。

　　过了好一会儿才随着那股灵压的消失，渐渐缓过劲来。

　　可还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双腿隐隐有些发软。

　　黏糊糊的，真像沾染了一身血，或是站在尸体上。

　　作为十一番队的人，不可能惧怕血和尸体，甚至比其他人更渴望见血和制造尸体，即便如此依旧不可避免的感受到了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怖。

　　那股连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让他们意识到了自己往日里争强斗狠是多么的天真幼稚，以追求愉悦和刺激的厮杀又是多么的人畜无害。

　　然而……

　　等他们赶到现场，看到的却是四番队的死神。

　　确切地说是身为队长的卯之花烈，以及几位把昏迷不醒的八千流抬上担架准备运走的救治班成员。

　　“卯之花队长好！”

　　一看见卯之花烈，在场的十一番队成员顿时肃然起敬。

　　“你们的队长和副队长，暂时就交由四番队来照顾，他们不在期间，十一番队由斑木三席代管。”

　　卯之花烈的口气一如既往的温柔，没有作为上位者的强势，但说出口的话却让众人像小鸡啄米似的快速点头，表现得异常温顺，像是乖乖听母亲教诲的小孩一样。

　　但卯之花烈离开，他们立马又精神起来了。

　　话虽如此。

　　有的低位席官忍不住一边擦汗一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卯之花队长我就心虚，就跟见了更木队长一样……不，更木队长固然令人畏惧，但跟卯之花队长给人的感觉不同，硬要说的话……嗯，就像之前感受到的灵压一样恐怖！”

　　“是啊……不出意外刚刚就是卯之花队长在替更木队长收拾残局吧？虽然搞不懂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草鹿副队长应该是得救了，实乃万幸。”

　　另外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席官接过话茬。

　　“哎。”

　　突然有一位年轻的队士叹了口气，旁边同伴不解询问其原因，只见他满脸复杂的感叹:

　　“想不到这次是被四番队帮忙解决了。”

　　“真叫人心里不是滋味，以后再见到四番队那帮人多少有点抬不起头。”

　　最先出声的席官闻言不爽反驳:“住口，四番队是四番队，卯之花队长是卯之花队长……最多以后看在卯之花队长的面子上，对他们态度好一点就是了，想让我们十一番队抬不起头，怎么说也得有四宫队长的能耐吧？”

　　“一群没见识的臭小子。”

　　忽的，从路边传来一声贬斥。

　　众人生气望去，发现是一个年迈的老者，颤颤巍巍的样子让人感觉命不久矣，头发牙齿都快掉光了。

　　他们的气性瞬间没了大半。

　　因为这位老者是因伤隐退的前十一番队死神。

　　祖祖辈辈都在住在这里，每一代都有人加入十一番队效力。

　　话虽如此，也只传承了三代而已。

　　毕竟死神的寿命很漫长。

　　就像他们眼前这位老人，活了足足三四百年。

　　有不少本地居民，包括是十一番队的个别老资历死神和一些新进队士都是其看着长大的，甚至手把手教导过的。

　　与十一番队的死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

　　但，今天老人的态度却让一众死神感到很陌生，有种说不出的动摇，好像经历了什么极具冲击性的事件，至今仍未冷静下来。

　　是……因为刚才的战斗吗？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怔怔看着卯之花烈离开的方向，泪水不知不觉填满眼眶。

　　“不过你们有句话说对了，卯之花队长是卯之花队长，四番队是四番队，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对于十一番队来说，那是宛如母亲般的人物……没有她，十一番队就不会是所谓的战斗番队，也不会有所谓的‘剑八’。”

　　“您……在说什么啊！？”

　　这番话对于哪怕在场资历最大的在籍死神而言也是极具冲击性的。

　　什么叫没有她，十一番队就不是战斗番队？

　　战斗番队的名号可不是从某一任剑八开始的，剑八的名号也不是从某一任队长诞生的。

　　这话仿佛就是在说……

　　“我的祖父刚加入十一番队的时候，就追随着她踏上战场……那也是她最后一次战斗，所以祖父将其视为毕生的骄傲，不断地说给我的父亲听，我的父亲又说给我听……可以说我从小就是听着她的故事长大的。”

　　“真没想到，她还会有重返辔町，为十一番队战斗的一天……哪怕现在死去也了无遗憾了，因为我的祖父和父亲等到死也没等到这一天啊。”

　　老人擦了擦泪水，自嘲道。

　　“不……慢着……！”

　　络腮胡的席官因过度震惊声音都变得又尖又细，但此刻没人打趣调侃，反而也是震惊失声的样子，有的人因情绪激动牙齿都在打颤。

　　这也难怪。

　　老人家里就三代人，其祖父的事迹虽然古老，但从辈分上来看其实还挺近的，所以偶有所闻，不至于当神话故事来听。

　　因此，他们都记得很清楚……对方的祖父好像是在护庭十三队建立没多少年就加入了。

　　这也就是说……

　　“卯之花队长……莫非是……！”

　　“啊。”

　　老人释怀一笑。

　　“那位大人便是十一番队的……初代剑八啊。”

　　“所以……大家才会厌恶四番队，因为在以前的人看来，就是四番队夺走了本该属于十一番队的精神支柱。”

　　“所以……大家才会敬畏四番队的队长，因为哪怕那位大人离开了，但由她缔造的‘剑八’之名却永远留在大家的心中。”

　　“与所有十一番队死神挥洒的热血……共存。”

　　……

　　综合救治所门口。

　　“抱歉，队长……更木队长他执意要在这里等您。”

　　其实用不着解释。

　　看见躺在担架上恢复清醒的剑八，卯之花烈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麻醉剂药量太小。

　　或者说是勇音太低估剑八的生命力了。

　　所以在进入手术室前就就苏醒过来，因为担心八千流而不肯再往前半步。

　　虽然重伤濒死，连从担架上爬起来都是一种奢望，但在勇音和其他队士眼中仍然可怕得一塌糊涂，根本不敢违抗其意志。

　　就这样只能在门口苦等。

　　同时，顺便【回道】给剑八做点紧急治疗。

　　免得他在等待过程中伤势恶化。

　　“更木队长，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请不要随便给我的部下增加负担。”

　　卯之花烈淡声道。

　　剑八仿佛没听见似的，死死看着另一个担架上昏迷过去的八千流。

　　“那家伙……八千流情况如何？”

　　“……姑且算是洗去了村正的影响，但是……”

　　“但是什么？”

　　面对剑八那紧张的询问，卯之花烈也将目光投向担架上的粉毛萝莉，露出一悲悯的表情。

　　“因为你取回力量的关系，她很难继续存在下去了，所以大概是觉得自己快要‘命不久矣’，索性借着这次机会跟你道别，再送你一份道别的礼物。”

　　“可恶……谁要她多管闲事！卯之花……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勇音听得懵懵懂懂，而剑八则知道卯之花烈的意思，少有地低声下气地求教。

　　“我的做法只能延续她的生命，而解决不了问题……或许你可以考虑找其他的队长帮忙，像涅队长，四宫队长，京乐队长，浮竹队长……”

　　卯之花烈沉吟道。

　　“……我知道了。”

　　剑八认真记住了这几个名字，然后闭上了眼睛，任由救治班把他重新抬起。

　　“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两个人情。”

　　“更木队长，你忘了吗？我曾在战场上给你添了不小的麻烦，我一直在找机会弥补当年的过失……如今正好两不相欠。”

　　“……随便你。”

　　卯之花烈看着两个伤员被救治班送走，凝目望向四番队外的夕阳晚霞。

　　血一样的色彩让她回想起了与剑八初次相遇，厮杀的场景。

　　当时还是少年的剑八，实力就已强悍到了极点。

　　她根本不是对手。

　　但，剑八却为了可以厮杀得更久一些，无意识抑制了自身力量，以至于败在了她的刀下。

　　卯之花烈无法接受这种胜利。

　　因此放弃十一番队队长的身份，还有“剑八”的头衔，继任四番队队长，希望有一天能亲手“治愈”对方。

　　让那个少年解开内心的束缚，释放出全部的潜力。

　　但命运委实奇妙。

　　卯之花烈自己还没来得及办成的事情，却被她指点过【回道】和斩术的两个少年办成了。

　　接连两场惨败，两度被送进综合救治所。

　　剑八开始渴望起更强的力量。

　　自我抑制就像麻醉剂一样慢慢消除。

　　这也导致……那个因束缚而诞生的八千流快要消失了。

　　然而。

　　希望对方彻底解开束缚的卯之花烈却出手救治了八千流。

　　她不应该这么做的。

　　可如果不这么做，那同样是作为四番队队长而言不可接受的胜利。

　　反过来说，救下剑八和八千流的性命。

　　加上两个勉强能称之为“学生”的成果。

　　也算是两清了。

　　即使剑八身上仍有抑制，但那也是他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

　　抑制他的，是八千流。

　　与卯之花烈毫无关系。

　　“可惜不是我亲自出手，以‘剑八’的方式做个了断……但可惜归可惜，现在的我也没理由再出手了……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为我们的对决划上句号。”

　　“是因为我到底已经不再是‘剑八’，而是四番队的队长，所以只能以四番队的风格来做个了断吗？”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两不相欠了……剩下的，就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了。”

　　卯之花烈喃喃自语，说不上什么心情，有遗憾也有释然，但这些情绪并不能阻碍她转身踏入新的“战场”。

　　……

　　现世，那片被女性死神协会选定的沙滩，因战斗缘故已被海浪冲得……不再美丽。

　　四宫尊就躺在离沙滩不远的海面上，等待着近乎枯竭的体力和灵压慢慢恢复。

　　就在这时，有人来到沙滩着急地喊他的名字。

　　“四宫君……！”

　　“……井上吗？”

　　四宫尊循声望去，发现是织姬。

　　后者，也看见了他。

　　急忙使出瞬步，踩着大气跑了过来。

　　“四宫君，你没事吧！”

　　“还好。”

　　“我马上给你治疗！”

　　“不用急，没受什么伤……话说你怎么过来了。”

　　“因为黑崎同学的灵压出现了，我想他们那边应该不成问题，加上你们的灵压越来越远，我担心出了什么差错，来不及支援，就过来帮忙，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因为四宫尊仰躺在海面上的关系，织姬也在半空中蹲了下来，表情有点失落，还有一丝丝后怕。

　　“我感觉到四宫君的灵压突然变得极其微弱，把我给吓坏了，但因为太微弱的关系，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这儿。”

　　“好在四宫君你没事……那个女孩子……不对，四宫君的斩魄刀实体化……消失了吗？”

　　“嗯。”

　　四宫尊扭头看了眼右手握着的带鞘长刀。

　　被主人打败乃至摧毁的实体化斩魄刀，本质上等同于再一次的屈伏，所以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理当如此才对。

　　但以蘑菇女的个性到现在都没有反应。

　　死一般的安静。

　　着实令人有点好奇她现在处于一种怎样的心态。

　　“消失了……吗？那也就是说事情结束了对吧？”

　　织姬看上去松了口气。

　　“至少我这边是这样没错。”

　　“……可惜这次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因为这算是私事……你也感觉到了吧，所以才没有直接插手，这是正确的判断。”

　　“没四宫君你说得那么有眼力见啦，只是夜一小姐提醒过我，杀死别人的斩魄刀会对其主人造成影响，而我的能力又比较特殊，不知道用在斩魄刀身上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我不敢乱来。”

　　四宫尊的肯定让织姬有点不好意思。

　　“幸好四宫君来得及时，没让我为难。”

　　“本来就是尸魂界的事情，不该把你和空座町牵扯进来的，所以你敢以这个理由跟我道谢，我就让你到水里清醒清醒。”

　　“……”

　　织姬哑口无言。

　　“话说你还要这样看多久？”

　　四宫尊忽然问道。

　　织姬歪着头一脸问号。

　　“……没看见我泡在水里吗？你确实很没有眼力见啊，死神代理。”

　　“诶嘿嘿……是！四宫队长！死神代理井上织姬这就扶您起来！”

　　被四宫尊以命令的语气责备，织姬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憋着笑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敬礼，然后伸手去拉四宫尊的手臂，应该是想将其拉起来。

　　“呜哇！”

　　但是指尖接触到四宫尊的皮肤，再看着那毫无遮掩的上半身，织姬没由来地心里一慌，手像触电似的收了回去，脚下的灵子立足点失去稳定性，整个人从半空跌入海里。

　　确切地说，是摔在四宫尊身上，导致两人一并陷了下去。

　　“四宫君……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最后还是四宫尊把她捞了出来，一起走上沙滩。

　　四宫尊还好。

　　本就是战损状态，泡在海里好一会儿了，但织姬就不同了，狼狈得不行，只能解除死神状态才恢复干净。

　　这也算是形态切换的一个好处。

　　“没什么……不过托你的福我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力气又耗费掉了。”

　　四宫尊本意只是吐槽。

　　但没想到织姬听了之后硬是让他坐下，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听千鹤说，这样对体力恢复很有帮助！”

　　“……你说的那个人应该对宅文化很了解吧？”

　　“诶？四宫君怎么知道？”

　　“……猜的。”

　　“是吗？不过听四宫君说起‘宅文化’这个词我突然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就像和现世的朋友正常的聊天一样，说的也是现世发生的事情。”

　　“我本来就是现代人，死了不足一年，不至于跟你产生代沟。”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有听黑崎同学说过，四宫君好像是出身有钱人家，上的应该也是贵族学校，所以我觉得……四宫君应该不会喜欢这类一般人的话题……有的时候想给发电子书简，分享一些有趣的事情都会犹豫，也担心会让你感到困扰。”

　　听着织姬吐露心声，四宫尊微微一怔，看着其倒过来也依旧明媚的面庞说道:“你未免把我看得太高不可攀了。”

　　“因为四宫君实在太厉害了，我和乱菊小姐经常发电子书简，也经常提起你和黑崎同学，说你们半年毕业打破历史记录，直接就当上了副队长和队长，之后也特别活跃，是连乱菊小姐她都自愧不如的大人物，所以……”

　　织姬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得低不可闻。

　　“我们可是同生共死的战友，被露琪亚听到你会挨她打的。”

　　“……确实像是朽木小姐会干的事情呢……我知错了，请务必不要跟她说！”

　　“其实在我看来，你也很了不起，正是你的能力才引来了敌人，但你不必为此自责，反而应该感到骄傲，因为你就是这般不可忽视的潜在力量……我由衷希望我们总能像现在这样。”

　　四宫尊直视着她的眼眸。

　　那炯炯有神的双眼，让织姬像是看见了天上的星星一般被吸住了视线。

　　使得两人的视线一上一下交汇，仿佛连接在了一起。

　　“……像现在这样？”

　　织姬一脸茫然。

　　“没错……各自眼中映照出彼此安然无恙的身影，说些各自的心里话。”

　　“……”

　　“顺便一提，你现在俯视着我，就和我看你的感受是一样的，所以你不妨用心体会。”

　　“……”

　　织姬眼睛微微睁大，心脏不争气地跳动。

　　现在自己的视角，就是……四宫君的视角？

　　见织姬发呆失神，四宫尊也准备起身。

　　这时眼前浮现出了一行水墨文字，使其动作一滞，目光不自觉被其吸引。

　　【仰望，俯视……恰如人与手中之刀彼此的视角】

　　【你凭借智慧战胜了那象征过去不成熟的自己的力量，令其再度屈伏于你……犹如命中注定，机魂大悦！】

　　【虽然你赢得了胜利，可击败自身力量并不足以令你感到欢喜，相反……你对这种被迫进行的对决感到厌恶】

　　【你迫切希望能拥有与眼前这个女人一般，可以拒绝一切的力量】

　　【但……真的非得你来拒绝吗？为什么不能由你来决定一切，制定对方的命运？】

　　【于是……你领悟了【伊邪那美】】

　　一瞬间，四宫尊失去了视觉。

　　陷入黑暗。

　　紧接着，又恢复了光明。

　　他知道自己并未因此获得什么奇特的眼睛。

　　而是，领悟了一种……以一只眼球永久性失明为代价让对手陷入无限时间循环，直到其屈伏为止才能摆脱的……鬼道禁术！

　　“伊邪那美……”

　　不待四宫尊仔细琢磨新领悟的招数，他突然感受到空座町方向产生的灵压反应，立刻坐了起来。

　　“四宫君！”

　　“嗯，我感觉到了……偏偏是这个时候破封而出，真会挑时间，走了井上。”

　　“诶……？！”

　　在织姬一声惊呼中，四宫尊就像在尸魂界将她和夜一救走时那样，直接拦腰抱起瞬步冲上天空，以最快速度赶到空座町与一护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