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月从放在一旁小桌上的银色亮片手包里摸索出几张纸巾,没有先顾自己,而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摸索着替我先擦拭干净我的阴茎,她的动作很轻,带着做爱之后的温存。
擦好之后,她才拿另外一些张纸巾去擦干净自己的大腿内侧,然后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她凑过来,在我汗湿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带着口红残留的触感,贴着我耳边,用很低很低、只有我能听到的气声说,“如彬,很棒…真的。你比以前厉害多了。进步很快。”
我知道筱月说的是刚才我坚持的时间,远比以前持久,没有像过去那样轻易溃不成军。
可我心里清楚,比起父亲李兼强那晚在百乐门后巷给予她的、近乎残暴的持久和强度,我这点“进步”恐怕只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虽然筱月浪叫得挺大声的,身体也有反应,但我能感觉到,那离她真正的、被彻底征服和满足的高潮,应该还有不少距离。
她只是在配合我,在“表演”给隔壁的阿彪看。这个明晰的自我认知让我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自豪感消散无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其实还是不行”,“你其实不用勉强”,但话堵在喉咙里,没能说得出口。
筱月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瞬间低落,她抬手,用指尖拂开我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温柔而肯定,声音更轻地说,“别乱想,如彬。我真的…很舒服。和以前…感觉不一样。你让我很安心。”
她顿了顿,似乎想找更合适的词,但最终只是又亲了亲我的嘴角,“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吗?”
我毫不怀疑筱月话里的真诚。我点点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筱月退开一步,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扯了扯身上有些被弄皱的红色针织衫和短裙,然后转向212号房与213号房之间的那面墙,故意提高了音量,以那种职业化的“妓女”嗓音,娇声说,“谢谢老板啦~老板真大方~下次有需要,记得再找我哦,我叫小丽,电话…嗯,下次见面再告诉你啦~”
说完,筱月转向我,对我比了一个“准备出门”的手势,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左耳耳廓后方——那里吸附着微型通讯器。
我立刻会意,朝她用力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明白,会通过通讯器保持联络,并随时准备支援。
筱月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我所熟悉的、属于夏筱月刑警的冷静和决断。她转身,拉开了212号房的房门。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泻进房间。筱月侧身走了出去,微微扭着腰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略带拖沓的声响,一只手揉着后腰,另一只手撩了下头发,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完全是一副“刚完成一单生意”、身心“疲惫”又带着点满足的妓女模样。
筱月刚走出门没两步,我屏息凝神,就听到隔壁213号房的房门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接着,是阿彪那急色的烟嗓,“哟,妹妹,这就完事儿了?你那老板…不行啊,怎么这么快?”
我悄悄挪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阿彪果然出来了,他换了件脏兮兮的花衬衫,扣子都没扣全,露出白胖的胸膛,嘴里叼着一支燃着的烟,眯着眼睛,正上下打量着倚在212号房门框上的筱月。
他的目光像粘腻的舌头,恨不得把筱月马上拖进屋里。
筱月懒洋洋地抬眼皮瞥了他一眼,红唇一撇,有点不耐烦和市侩的说,“关你屁事。完没完事儿,钱到手了就行。” 她说着,作势要走。
“哎哎哎,别急啊妹妹!” 阿彪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脸上猥琐的笑着,目光在她领口和大腿间打量着,“哥哥我…刚才听你们那动静,心痒痒的。怎么样,跟哥哥我也玩一把?哥哥我肯定比你刚才那个老板强,包你爽翻天。”
筱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抱着手臂,斜睨着他,说,“你?” 她拖长了语调,“你有钱吗?我刚可是收了这个数。” 她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夸张的价钱。
阿彪拍着胸脯说,“钱不是问题!哥哥我有的是!你看,这是定金!” 他急不可耐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小迭钞票,在筱月眼前晃了晃,另一只手就趁机想往筱月穿着皮短裙的臀部上摸。
筱月装作弯腰整理皮裙裙摆,巧妙地避开了那只咸猪手,然后才直起身,接过那迭钱,手指熟练地捻了捻,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就这点?刚听你那口气,还以为多大方呢。我这可是‘头牌’的价。”
“好说好说,上去再给,上去再给!” 阿彪搓着手,急不可耐,又去搂筱月的肩膀。
筱月这次没躲,但身体微微侧着,没让他完全搂实,只是用肩膀顶着他往楼梯方向带,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勾引,“那…去你那儿?就楼上那间?”
“楼上313号房,干净,安静!” 阿彪忙不迭地点头,终于得逞地揽住了筱月的肩头,半推半搂地带着她往三楼走去。筱月的高跟鞋声和阿彪趿拉着拖鞋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从门缝里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筱月单独跟他上去了。我立刻关上门,迅速按下藏在衣领下的微型通讯器开关,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魏警官,目标已带夏队前往三楼313号房。按夏队刚刚的临时指示,我们要对213号房进行搜查。我目前在212,请求立即与我汇合。”
“收到。两分钟内到。” 魏汝青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没有丝毫迟滞。
不到两分钟,212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我赶紧开门。
魏汝青还是那身黑色冲锋衣,短发利落,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她朝我点点头,没有多余废话,直接从随身携带的一个黑色工具腰包里,取出一个比香烟盒略大的警用电子开锁器。
“你警戒四周。” 她低声说,然后敏捷地闪到213号房门口,蹲下身,将开锁器探针小心插入锁孔。她的手很稳,动作专业,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不过十几秒钟,只听锁芯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魏汝青收起开锁器,向我比了个“搞定”的手势,轻轻拧动门把手,将房门推开一条缝。
我和她魏汝青侧身闪入213号房,立刻反手将门带上。房间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极其微弱的走廊光。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墙上的电灯开关,按了几下,毫无反应。
“别费劲了,” 魏汝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个阿彪应该是把房间里的灯路保险丝拆了或者切断了。这样只要关上门,里面就完全是黑的,无论白天黑夜。方便他藏东西,也防止有人误入或者他自己不在时被人轻易探查。”
她说着,从腰间摸出两个小巧的强光战术手电筒,递给我一个,“用这个。脚步放轻,跟着我,注意脚下和周围,有可能会有陷阱。”
我接过手电,拧亮。一道集中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这个房间的布局和隔壁212差不多,同样简陋,但更加杂乱。地上扔着几个空啤酒罐和快餐盒,一张破木板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张脏兮兮的草席。一个歪斜的衣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还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
魏汝青用手电仔细检查着地面、墙角、床底,毫无声息,我也轻手轻脚地仔细检查另一侧。
就在我用手电扫过床底深处,没发现什么异常,准备移开光束时,突然,从那张只有草席的木板床靠墙的角落方向,传来一声被什么东西捂住嘴后、短促的“唔!唔!”声。
我和魏汝青同时一震,手电光柱瞬间转向那个方向,交叉锁定。
在光柱交汇处,我们看到床板与墙壁的夹缝阴影里,似乎有一团蜷缩的东西在动。刚才我们注意力都在床下和明显的地方,竟没发现那里。
“是谁?!” 魏汝青低喝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我也浑身紧绷,向前一步。
“唔唔!唔——!” 那团东西动得更厉害了,发出更加清晰的闷哼。
我们小心靠近,手电光彻底照亮了那个角落。眼前的景象让我和魏汝青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竟然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被粗糙的麻绳以专业的手法捆住了手脚,蜷缩在床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她嘴上被塞了一大团看起来像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用另一截布条在脑后死死勒住,让她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她身上穿着很单薄——一件紧身的、印着模糊骷髅图案的黑色小吊带,一条低腰牛仔裤,裤腰低得露出胯骨和一截彩色的内裤边缘。裸露的胳膊和大片腰腹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蹭得满是灰尘。她的头发很长,染着夸张的亮紫色挑染,此刻凌乱地披散在脸上和肩头,脸上化着浓艳却早已被汗水弄花了的妆,黑色眼线糊成一团,深色的口红也蹭得到处都是。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大臂外侧,纹着一只张牙舞爪、毒钩上翘的蝎子,在手电筒光线下显得相当刺眼。
她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魏汝青和我手里的手电和警惕的姿态,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恐惧,随即是拼命挣扎和更加用力的“唔唔”声,身体扭动着想往后缩,但被墙壁和床卡得死死的。
“别怕!我们是警察!” 我赶紧压低声音表明身份,同时和魏汝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疑惑。
这女孩是谁?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和阿彪什么关系?
魏汝青反应更快,她蹲下身,先对女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快速而冷静地说,“我们来救你,先别出声,别喊,我来帮你解开。”
说着,她掏出随身带的多功能战术折刀,弹出刀刃,小心地去割女孩脚踝上的麻绳。那绳子捆得很紧,打了不知道是什么结。
我也上前帮忙,去解她手腕上的绳结。女孩听到我们是警察,挣扎稍微缓和了些。
费了些劲,我们才把她手脚的绳索都解开。魏汝青又小心地去解她脑后勒住布条的结。
结解开后,她轻轻将女孩嘴里的那团布条扯了出来。布条被唾液浸得湿透,还带着血丝,显然塞了挺长时间的了,女孩的下巴都有些变形了。
“咳咳!呕——!” 布条一拿出,女孩就剧烈地干呕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抬起被捆得发红发紫的手腕,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第一句话不是感谢我和魏汝青,而是带着滔天怒火的嘶哑咒骂,“我操他妈的阿彪!狗杂种!王八蛋!还有黎东谌那个老不死的,敢绑我黎小晚!等我出去…等我出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咳咳咳…”
黎小晚?黎东谌?我心猛地一跳,和魏汝青交换了一个眼神。魏汝青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黎东谌?” 我趁她喘气的间隙,试探着问,尽量让语气平稳,“黎东谌是你什么人?”
黎小晚抬起头,用那双糊着黑色眼影、却意外清亮的大圆眼睛瞪着我,毫不在意地啐了一口唾沫,说,“黎东谌就是我爸!那个老王八蛋,自己跑路了,怕我跟着他拖后腿,还是怕我出去乱说坏他的事?叫他那个傻逼心腹手下阿彪把我抓起来,关在这鬼地方!说什么等风声过去,就放我出去玩!放他妈的狗屁!他就是想关着我!王八蛋!”
她一边骂,一边试图站起来,但因为被绑了太久,手脚血脉不通,刚起身就腿一软,差点摔倒,我下意识扶了她一把。
黎小晚身上有股浓烈的香水和淡淡的烟草味。她站稳后,立刻甩开我的手,戒备地看着我们,尤其是看着魏汝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戴着眼镜的严肃脸庞。
“好了,现在你们救了我,谢了。” 黎小晚揉了揉手腕,语气变得随意,拍了拍牛仔裤上的灰,扯了扯那件几乎遮不住多少的小吊带,就准备往门口走,“没事了吧?没事我要先走了。”
“等等。” 魏汝青上前一步,挡在门前,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审视着黎小晚,“你还不能走。黎小晚是吧?你父亲黎东谌涉嫌重大毒品犯罪,目前在逃。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
黎小晚脚步一顿,转过身,歪着头看着魏汝青,那张娃娃脸上露出讥讽的表情,冷冷的说,“协助调查?” 她嗤笑一声,双手抱胸,这个动作让她本就丰满的胸部更加凸显,“警官,我今年十六岁,未成年人,受《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我爸犯法,关我屁事?我又没犯法。阿彪非法拘禁我,你们该抓他啊。现在,麻烦让开,我要出去玩了,憋死我了。”
她说着,又要硬闯。魏汝青身形不动,只是伸出胳膊拦在她面前,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说,“你现在是重要证人,也是潜在受害者。我们需要确保你的安全,也需要向你了解关于你父亲黎东谌以及其手下阿彪的情况,请你配合警方的调查。”
“我配合个鸟!” 黎小晚突然炸毛了,她抬手想推开魏汝青的胳膊,但魏汝青的手臂纹丝不动。
黎小晚眼中戾气一闪,竟然低头朝着魏汝青拦着她的手臂一口咬去!她动作又快又狠,完全是不良少女打架的疯癫路数。
魏汝青反应极快,手臂一缩一翻,瞬间反扣住黎小晚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脚下轻轻一绊,动作干净利落,瞬间就将张牙舞爪的黎小晚制住,反扭着胳膊按在了旁边的木板床上。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黎小晚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死死压住,脸贴着冰凉的草席。
“唔!放开我!警察打人了!救命啊!强奸啊!” 黎小晚被压得动弹不得,只能扯着嗓子尖叫,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我和魏汝青都吓了一跳,这要是把楼上楼下的住户引来,麻烦就大了。
“李所,快帮忙!” 魏汝青低喝一声,手上加力,不让黎小晚挣扎。
我慌忙上前,抓起刚才割断的麻绳——幸好没扔远——和魏汝青配合,快速但小心地重新将黎小晚的手腕在背后捆住,这次捆得松了些,但确保她无法挣脱。然后又拿起那块湿漉漉的布条,看着她怨恨愤怒的眼神,我犹豫了一下。
“黎小晚,你别喊,我们不伤害你。但你现在不能走,也不能喊,明白吗?” 我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我们是警察,在执行任务。你配合一下,等我们领导过来处理,好不好?”
黎小晚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但也许是看出我们确实没有进一步伤害她的意思,也许是知道喊叫只会引来更多麻烦,她眼中的疯狂稍微褪去一点,变成了浓烈的怨恨和不甘。她终于停止了挣扎,可是仍在尖叫。
我叹了口气,还是将布条重新塞回了她嘴里,不让她胡乱叫喊,但我这次没有勒得很紧。黎小晚厌恶地皱紧眉头,偏过头去。
魏汝青松了口气,松开按住她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冲锋衣。
“李所,你在这里暂时看住她,别让她再出声或乱动。我马上去楼上找夏队,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她,看她怎么处理。” 她语速很快,目光扫过房间,“这里看来没有藏毒,但这个女孩是关键人证。我会很快回来,有任何突发情况立刻联系我。”
“好,魏警官,你快去快回。” 我点头。魏汝青不再耽搁,迅速检查了一下门锁,闪身出门,轻轻将门带上。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我手中战术手电的光柱,照亮了床上被捆着、嘴里塞着布条、正用那双画着糊掉眼妆的大眼睛死死瞪着我的黎小晚。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还有黎小晚身上那股复杂的气息。
我和黎小晚俩在黑暗和寂静中无声对峙。手电光下,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那张带着稚气的娃娃脸和浓艳花掉的妆容,还有手臂上那只狰狞的蝎子,组合成奇异而扭曲的观感。
她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屑,似乎还有一丝…好奇的打量。
过了一会儿,我见她似乎平静了些,便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温和,“黎小晚,我现在把你嘴里的布拿掉,但你要保证,不喊,不大叫,可以吗?我们好好说几句话。”
黎小晚眼珠转了转,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我小心地伸手,将她嘴里的湿布条取了出来。她立刻“呸呸”了两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下颌,然后抬眼看向我,眼神里的怨恨淡了些。
“那个阿彪,”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他有侵犯你吗?”
黎小晚闻言,从鼻子里发出极轻的冷哼,轻蔑的说,“就凭他?就那白皮猪?他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早就阉了他了。我爸让他看着我,他也就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更没那个本事。”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着我,“他要真有那本事把我弄服帖了,还用得着大晚上饥渴难耐,听到隔壁有点动静就急吼吼地跑出去‘叫鸡’?哦,不对,应该是叫了位‘女警察’上去,对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居然猜得到!
“你…你怎么猜到的?” 我忍不住问。
黎小晚撇撇嘴,那表情像是在说“这还用猜?”。
她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手里还亮着的手电筒,“关掉,刺眼。我又不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关掉了手电,房间里顿时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
黑暗中,她的声音更清晰地传来,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洞察力。
“刚才隔壁房里的动静,是你们弄出来的吧?‘谢谢老板~下次有需要再找我哦~’” 她模仿着筱月刚才的语调,学得惟妙惟肖,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浓得化不开,“演技还行,就是叫得有点…太使劲了,一听就是装的。而且,时间也不长嘛,前戏加正戏,满打满算…嗯,不到二十分钟?中间那姐姐还得抽空演戏说台词…啧,真正爽到的部分,恐怕更短吧?警官先生,你这…持久力有待提高啊。”
我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幸亏黑暗掩盖了我的窘迫。
她居然连这个都听出来了?还如此直白地点评!羞恼和被看穿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但同时,我也暗自心惊,这个黎小晚,观察力和判断力未免太过敏锐了。
她不仅从有限的声音和细节中推断出了我们的身份、任务,甚至于我的“性能力”。这女孩,绝不简单。
我没接她的话茬,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黎小晚似乎也不在意,她动了动被反绑的手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说,“喂,警察叔叔,” 她又开口,“你们是想抓我爸,对吧?”
“…他涉嫌犯罪,现在畏罪潜逃,我们需要找到他。” 我谨慎地回答。
“切,跟我打什么官腔。” 黎小晚嗤笑,“我知道他干嘛的。贩毒嘛,跟那个什么‘蛇鱿萨’混在一起。迟早的事。”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个不相干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不是我们这间,是对面212的门?不,声音很近。随即,213的房门被从外面打开,一道手电光先照了进来,然后是两个人影。筱月走在前面,她已经换回了那件米色风衣,头发重新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脸上的浓妆洗掉了,眼神冷峻如常。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银色小手包。她身后,魏汝青用手铐反铐着阿彪,推搡着他走了进来。
阿彪垂着头,脸上有几处新鲜的淤青,显然刚才在楼上没少“抵抗”,此刻一脸灰败。
筱月进门,目光迅速扫过黑暗的房间,落在被捆着手坐在床边的黎小晚身上,然后又看向我。她对我微微点头,示意安全。
“夏队,情况就是这样。” 魏汝青简明扼要地汇报,“在213房内发现这名女孩,自称黎小晚,是黎东谌的女儿,被阿彪拘禁在此。未发现藏匿毒品。”
筱月点点头,走到阿彪面前,用手电光直直照着他的脸。阿彪被强光刺得眯起眼,偏过头。
“阿彪,” 筱月严肃的开口,与刚才扮演妓女“小丽”时判若两人,“这女孩是谁?你认识吗?”
阿彪眼神闪烁,飞快地瞥了一眼黎小晚,立刻摇头,哑着嗓子说。“不、不认识!警官,这…这是我今晚叫的一个学生妹,玩的花了点,把她绑起来了…我付了钱的!真的!就是嫖资纠纷!她自愿的!”
“放你妈的狗屁!” 黎小晚立刻尖声叫起来,从床上蹦起来,虽然手被绑着,但气势十足,她冲着阿彪啐了一口,“阿彪!你他妈敢做不敢当?我爸让你看着我,你他妈把我当鸡?警察叔叔阿姨,你们听到了,他承认拘禁我,还污蔑我!抓他,快抓他!”
“你闭嘴!臭婊子!谁认识你爸!”阿彪也急了,红着眼睛回骂。
“够了!” 筱月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冰冷的威慑力,让两人都暂时住了口。
她转向黎小晚,手电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在审视这个女孩。
“你说你是黎东谌的女儿,有什么证据?”
“证据?” 黎小晚嗤笑,抬起被反绑的手,艰难地指了指自己左臂的蝎子纹身,“这玩意儿,是他去年生日逼我去纹的,说是作为他女儿的‘标记’。够不够?不够我还能说出他屁股上有块胎记,左边小腿有道疤是早年打架被人砍的,他最喜欢抽的烟是软中华但只抽前半截…” 她如数家珍,语气里满是嘲讽。
筱月的眼神微微闪动,这些细节,有些是警方已经掌握的,有些则是新的。
她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女孩没有撒谎。
“就算你是他女儿,也不能证明阿彪是受他指使拘禁你。阿彪说是嫖资纠纷,目前看来,你们各执一词。”
“我操!” 黎小晚瞪大了眼睛,似乎没料到筱月会这么说,随即她脸上露出被激怒的神色,“行!你们警察就这水平是吧?好!放我走!我现在就走,我看你们谁敢拦我!我未成年,我没犯法,你们非法拘禁我试试看!”
她说着,就梗着脖子要往门外冲,完全无视自己被绑着的手和挡在门口的魏汝青。
魏汝青立刻上前阻拦,黎小晚像疯了一样,低头、踢腿、用肩膀撞,完全是街头打架不要命的打法。
我赶紧上前帮忙,和魏汝青一起,好不容易才将她重新控制住,按回床边。
黎小晚剧烈喘息着,胸口起伏,眼神凶狠地瞪着筱月,突然,她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笑,低声说,“你们不放我走是吧?行啊,信不信我现在就撞墙?或者咬舌自残?我一个未成年女学生,死了残了,看你们这几个警察怎么交代!非法拘禁致人死亡,你们这身皮还想不想穿了?”
我和魏汝青都脸色一变。
这女孩的疯狂和决绝超出了我们的预料,而且从黎小晚的神色看来,她真做得出这种事。
筱月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她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与坐在床边、被我们按着的黎小晚平视。
手电光从下往上照亮筱月的脸,她的神情在光影中沉着凛然,并没有被黎小晚的癫狂吓唬到。
“黎小晚,” 筱月的说话声放缓了,不再是审问的语气,“你以为,我们放你走,你就真的自由了?阿彪被抓,你父亲黎东谌很快就会知道。你觉得,他会怎么做?是觉得你逃过一劫,放你出去继续‘玩’,还是…派另一个‘阿彪’,或者更狠的人,把你抓回去,关在另一个更隐蔽、更糟糕的地方,甚至…为了让你永远闭嘴,做出更可怕的事?”
黎小晚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疯狂神色凝滞了。
筱月的话,显然戳中了她内心的恐惧。她不是不知道父亲的狠辣,只是刚才被愤怒和想要逃离的冲动冲昏了头。
筱月继续缓缓说,“你现在出去,就像一只没头苍蝇,你父亲在暗地里,你却在明处。他那些仇家,或者想用你威胁他的人,也可能找上你。你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能躲到哪里去?能躲多久?”
黎小晚咬着下唇,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抗拒依然强烈。
“我们警方可以为你提供保护。” 筱月看着她,语气诚恳,“但我们也需要你的配合。你父亲涉及的是重案,我们需要找到他,将他绳之以法。你是他女儿,可能知道一些对我们有用的信息。同时,你也是受害者,我们会尽力确保你的安全。”
“保护?怎么保护?把我关进看守所?还是弄个安全屋天天关着我?” 黎小晚冷笑,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
筱月沉吟了许久,似乎在做艰难的决定。
她看了一眼我,眼神复杂,然后转回黎小晚,说,“我有一个临时方案。你可以暂时…住到我和李警官的家里。” 她指了指我,“我是天南分局刑警队队长夏筱月,这位是鹿田派出所所长李如彬,也是我丈夫。在我们家,你可以相对自由地活动,但外出需要我或李警官陪同。我们会确保你的人身安全。同时,我们需要你回忆并告诉我们任何可能关于你父亲行踪、生意往来,或者他可能联系的人的信息。作为交换,我们为你提供庇护,并尽可能帮你摆脱你父亲的控制。这个方案,在你父亲归案,或者我们找到更合适的安置地点之前有效。你觉得怎么样?”
我闻言,心头一震。让黎东谌的女儿,一个如此叛逆、麻烦、而且明显对警方有敌意的太妹,住进我和筱月的家?
这…这太突然了,也太冒险了!家里突然多一个外人,还是这样一个未成年女学生,我们的私生活,筱月的身份…而且,这安全吗?我看向筱月,她对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先别说话。
黎小晚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筱月会提出这样一个方案。她狐疑地打量着筱月,又瞥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带着点评估的意味。
然后,她歪了歪头,语气古怪的说,“住到你们家?警察夫妻的家里?呵呵…有点意思。”
黎小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住到警察家里,意味着失去部分自由,要受约束,甚至可能被“审问”。
但另一方面,这确实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能避开父亲的追捕,也能避免被仇家盯上。而且…“警察夫妻”的家,对她这个混迹街头的太妹来说,有种奇异的新鲜感和吸引力。
“……行吧。” 最终,黎小晚撇了撇嘴,勉为其难的答应了,“看你们还算有点诚意,不像阿彪死胖子那么恶心。住就住呗。不过,说好了,我只是暂住!别想把我当犯人!还有,我要有自己的房间,我要洗澡,我要换衣服,我饿死了,我要吃东西。”
她一连串的要求甩出来,带着理所当然的骄纵。
筱月松了口气,说,“可以。基本的衣食住行我们会负责。但规矩要说清楚:不许擅自离家,外出必须报备并由我们陪同,不许带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不许碰任何危险物品,还有…” 她顿了顿,看着黎小晚的眼睛,“尽量配合我们的问询。能做到吗?”
“你好啰嗦,刑警队长,我知道了。” 黎小晚不耐烦地应答,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似乎在打什么主意。
关于黎小晚的事情就这样暂时定了下来。
我心里五味杂陈,看着这个即将闯入我们生活的陌生未成年女学生,又看了看目光坚定的筱月,最终只能把所有的担忧和无奈咽回肚子里。
筱月是为了案子,也是为了保护了黎小晚这个关键人证。我…我支持她。
魏汝青押着还在不断狡辩、但已面如死灰的阿彪先行离开了,他会被以涉嫌嫖宿未成年人以及非法拘禁等罪名带回局里进一步审讯。
筱月则和我一起,带着手还被反绑着、但已经安静下来的黎小晚,走出了213号房,离开了混乱的城中村。
回到我们停在废弃厂房附近的摩托车旁,筱月让黎小晚坐在后座中间,她自己则侧坐在我后面,双臂环过黎小晚的腰,也等于半抱着她,防止她途中跳车。
黎小晚对此没表示异议,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摩托车。
发动引擎,在初春寒冷的夜风中,我们三人挤在一辆摩托车上,朝着那个本属于我和筱月两个人的、此刻即将迎来一位不速之客的“家”驶去。
一路上,筱月将脸轻轻靠在我的背上,用轻微的声音对我说,“如彬,对不起,没跟你商量就…但黎小晚真的很关键,也…确实危险。暂时只能这样了。委屈你了,如彬。”
我听得心头一软。空出一只手,覆在她环在我腰间的手上,轻轻握了握,说,“没事的,筱月。我明白。我们一起处理这一次的案件。” 我低声回应。
夜风吹过,带着料峭寒意。后座上,黎小晚似乎睡着了,或者只是在装睡,她的脑袋靠在我的肩胛骨附近,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摩托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行驶,引擎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初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我单薄的夹克。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很快被打破。筱月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持续不断地振动,隔着衣料,那沉闷的“嗡嗡”声在我背后清晰地传来,一下,又一下,固执而急促。
起初,筱月只是动了动身体,没有理会。但手机停了不到几秒,又再次响起。如此反复了三四次。
我能感觉到筱月身体的微微僵硬。她终于松开一只手,艰难地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就着摩托车仪表盘微弱的光瞥了一眼屏幕,然后迅速按掉,塞回口袋。
筱月地动作快得有些仓促。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再次振动,这次似乎是短信。她又拿出来,飞快地回复,然后再次收起。
整个过程中,她一言不发,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在我背上,仿佛在掩饰某种不安。
我的心也跟着那不断响起的手机振动声有了那么一点不安。
是谁?这么晚了,这么急?是市局王队?还是……
我没敢深想。只是沉默地开着车,拐进了我们家所在的那个位于天汉市三环边上的普通住宅小区,把摩托车停在我们那栋楼下的车棚里。
熄火,下车。筱月也松开了手,轻轻拍了拍中间的黎小晚,“到了,下车吧。”
黎小晚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揉着眼睛跳下车,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昏暗的环境。
“就这儿啊?” 她嘟囔了一句,似乎有点失望。
我们三人走进单元门,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昏黄的光。
电梯缓慢上升,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沉默。筱月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似乎是在回复信息。
电梯“叮”一声到达我们居住的楼层,门开了。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带着清冷的气息。
筱月调去分局宿舍后,我偶尔也会住在派出所,家里确实空旷了许多。
我按亮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照亮了熟悉而略显凌乱的陈设——普通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筱月穿着婚纱,笑靥如花。
“进来吧,家里有点乱。” 我侧身让她们进来,关上门。
进到家里后,筱月眉头依然微蹙。她脱下风衣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驼色毛衣。
黎小晚则毫不客气地蹬掉脚上那双脏兮兮的厚底松糕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在结婚照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筱月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铃声,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突兀。
筱月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她飞快地按了静音,但没有挂断,任由它在那里无声地闪烁。
她迎上我询问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解释说,“是市局王队,估计是问黎小晚安置的情况,还有汝青那边…我回个信息。”
她说着,手指在手机上快速打字。
但她打字打到一半,就被那个被静音的来电顽固地打断。
筱月的手指停了下来,这次,她直接挂断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我的眼睛。如果是王队,她没必要挂断,更没必要是那种…带着点烦躁和躲避意味的挂断。
我心里那点不安的疑云开始扩散。
筱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她抬头看向我,勉强笑了笑,“王队大概在忙别的案子,我先发信息说清楚。”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去鞋柜给黎小晚找拖鞋,但心里那点疑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不是王队。那是谁?能让筱月如此回避,甚至…紧张?
我刚找出一双备用拖鞋扔给黎小晚,筱月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次,她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好几秒,手指紧紧攥着手机边缘。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头看向我,有些烦躁不安说,“如彬,我…我去阳台接个电话。很快。” 她说完,不等我回应,就拿着还在震动的滑盖手机,快步走向连接客厅的狭小阳台,然后拉上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门不算太隔音,但足够模糊大部分说话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黎小晚。
黎小晚已经换上了那双对她来说有点大的拖鞋,正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阳台方向。
玻璃门后,筱月背对着我们,接起了电话。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低垂的头和似乎有些紧绷的肩膀。
“啧,” 黎小晚轻佻地咂嘴,她凑近我,以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说,“喂,警察叔叔,你老婆这电话接得…很神秘嘛。要不要…我帮你去听听,她在跟哪个‘相好的’互诉衷肠啊?”
我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胡说什么!” 我低声呵斥,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严厉,“筱月是在汇报工作,你一个学生别乱猜!”
“切,学生?” 黎小晚翻了个白眼,那表情跟她手臂上的蝎子一样带着刺,“我见过的男人女人那点事,比警察叔叔你抓过的小偷都多。汇报工作需要躲到阳台?需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需要连电话都不敢在你面前接?”
她每说一句,就像在我心口刺了一下。
“行行行,你说是汇报工作就是汇报工作。不过…” 她眼珠一转,露出狡黠的笑容,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做了个抽烟的手势,“要不要我去帮你‘实地勘察’一下?免费的哦,就当是…新室友的见面礼?不过听完之后,你得给我买包烟。”
我看着她那双在灯光下分外世故的亮闪闪眼睛,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我,不应该纵容黎小晚,更不应该去窥探筱月的隐私。可情感上,那股被筱月异常表现和黎小晚话语挑起的、混合着不安和嫉妒的担忧,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我害怕知道,阳台那边,筱月似乎压低了声音在说着什么,偶尔能听到一两个模糊的音节,但听不清内容。
最终,在黎小晚带着戏谑和挑衅的注视下,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同时移开了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睛,想这减轻一点自己的卑劣感。
黎小晚得逞地挑了挑眉,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没再说多余的话,只是像灵巧得像小老鼠,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到靠近阳台的沙发背后,那里离阳台门更近,而且有一盆高大的绿植作为掩护。
她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墙壁上,侧着脸,专注地听着,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渐渐被带着点兴奋的探究所取代。
我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
我不敢靠近,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好转身走向厨房,去烧水泡茶。
我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和…不安。
厨房里,我机械地接水,打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烧着壶底。
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慢慢变成沸腾的呼啸。我拿出茶叶罐,是筱月喜欢的茉莉花茶,香气清雅。
我烫了茶壶,放入茶叶,冲入滚水,看着蜷曲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释放出更浓郁的茉莉花香。
只是泡茶过程中,我的耳朵却像不受控制一样,拼命想捕捉阳台那边的任何一丝声响,但除了模糊的低语和偶尔筱月似乎提高了一点音调的短促音节,什么也听不清。
时间变得异常漫长。
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端着泡好的茶壶和三个杯子回到客厅,放在餐桌上。黎小晚还蹲在沙发后面,姿势没变,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听得更专注了。
又过了几分钟,阳台的门被拉开了。筱月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透着更浓重的疲惫。
她的手机攥在手里,一言不发地走到餐桌边。
黎小晚也从沙发后溜了回来,脸上带着奇异的兴奋和了然,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然后也大摇大摆地走到餐桌边坐下。
我给筱月倒了一杯七分满的热茶,递过去。筱月接过来,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小口,茉莉花茶似乎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筱月,局里没事吧?” 我轻声问。
筱月摇摇头,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上,说,“没事,就是王队那边问得比较细,关于黎小晚的安置,还有后续的一些程序…”
她的解释听起来太合理了,反而让我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打消,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
筱月又喝了两口茶,然后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我身上都是灰,还有城中村的臭味。我先去洗个澡吧。” 她说着,站起身,快步走向卧室,不一会儿就拿着换洗衣物进了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冲澡声响。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黎小晚。餐桌上的茉莉花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黎小晚翘着二郎腿,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那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最后定格在我脸上。她脸上那副看好戏的表情更加明显了,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喂,” 她压低声音,朝我勾了勾手指,等我下意识凑近些,她才用模仿大人讲八卦的神秘感,说,“你想不想知道,你老婆刚才在阳台,跟哪个野男人打电话啊?”
我强作镇定,板着脸说,“黎小晚,我再说一次,别胡说八道。筱月是在谈工作。”
“工作?哈!” 黎小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身体往后一靠,双手抱胸,说,“行,警察叔叔,你说工作就工作。不过嘛,这‘工作’内容,可有点劲爆哦。”
她故意停了下来,欣赏着我脸上无法完全掩饰的紧张,才慢悠悠地继续,“电话那头,是个老男人,声音有点沙,有点…嗯,怎么说呢,一股子老流氓的味儿。”
老男人?老流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最不愿想起、却又在筱月异常表现时第一时间浮现的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不,不可能…
黎小晚没理会我难看的脸色,自顾自地,用她那带着少女腔调却又刻意模仿成人世故的语气,复述起来,“一开始,你老婆好像挺不耐烦的,说‘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我现在在家,不方便听电话’。然后那老男人就笑了,笑得…啧,真难听,他说‘在家?跟你的老公在一起?’”
我的手指抓住了桌沿,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你老婆好像很生气,压着声音说‘李兼强,你说话注意点!’ 对,就叫李兼强。” 黎小晚确认说,“然后那老男人,哦,李兼强,就说‘注意什么?我这不是关心我儿媳妇嘛。今天晚上的行动,听说很精彩?阿彪那小子,栽在一个‘妓女’手里了?’ 他特意强调了‘妓女’两个字,语气…啧啧,真他妈下流。”
我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真的是父亲!是李兼强,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筱月告诉他的?不,筱月不会…难道是…
“你老婆没接他这茬,直接问‘情报是你给王队的?’ 李兼强就说‘不然呢?除了你爸我,谁还能把阿彪的藏身窝点摸得这么清楚?’ 他还说…” 黎小晚模仿着那种油腻又带着狎昵的语气,“‘我的筱月就是聪明,一点就透,扮起妓女来,肯定把那色鬼迷得神魂颠倒吧?想想那场面,爸都有点…心痒了。’”
“够了!” 我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这些下流、肮脏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通过筱月的电话,现在又经由这个陌生女孩的口,一字一句砸进我的耳朵里!而筱月…她就在电话那头听着!筱月她…
黎小晚被我吓了一跳,但随即撇撇嘴,一副“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不过她还是稍微收敛了点,但复述没停,“你老婆好像骂了他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那老男人就换了语气,说‘行了,不开玩笑了。这次线报,货真价实吧?帮你抓了阿彪,还意外找到了黎东谌的女儿,我功劳不小吧。’ 哼,老不死的,提到我的时候就跟说货物那样。”
“然后他就开始约你老婆见面,说什么‘有些细节电话里说不清楚’,‘爸想你了’,‘上次在百乐门舞厅后巷…’ 后面的话更恶心,我没听全,反正就是些床上那点事,说你老婆当时怎么怎么了…”
黎小晚说着,脸也有点红,但更多是兴奋,“你老婆一开始很强硬,说‘不可能’,‘我们没什么好见的’,‘任务结束了’。但那个李兼强不依不饶,最后说…”
她顿了顿,看着气愤填膺的脸色,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复述,“他说:‘筱月,别把话说绝了。这次线报的费用,你还没给我结清呢。道上规矩,拿钱办事,天经地义。我李兼强虽然现在洗手不干那些脏活了,但该我的,一分不能少。明天下午三点,铂宫酒店对面街那个新开的茶餐厅。我把账单给你,咱们…清清账。’”
“说完这句,他就把电话挂了。你老婆在阳台上站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她就进来了。” 黎小晚复述完毕,拿起桌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反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觉得无聊。“喏,就这些。你也别那么担心啦,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老婆的心在你身上。我要的烟,可别忘了,警察叔叔。”
我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黎小晚的声音渐渐远去,又被那些从她口中复述出来的、肮脏下流、又残酷无比的话语所取代。父亲李兼强…
原来,今晚的成功,背后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原来,筱月和父亲还有“账”要算。
我想起筱月今晚接到电话时的不安和回避,想起她接完电话后的疲惫,想起她之前对我和黎小晚解释时的闪烁其词…一切都串联起来了,组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卫生间里筱月的冲澡水声还在哗哗地响着。
我坐在餐桌旁,心乱如麻,黎小晚自己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偷偷瞥我一眼,没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里的声响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筱月穿着干净的睡衣,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洗过澡后,她的脸色好了许多,她看到我和黎小晚还坐在餐桌旁,微微愣了一下,说,“怎么还不休息,如彬?小晚,你的房间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是那间小客房,被子枕头都是干净的,你先将就一晚,现在先去洗澡吧,明天再给你添置你要的东西。” 她对黎小晚说,语气尽量温和。
黎小晚“哦”了一声,放下茶杯,趿拉着拖鞋,朝筱月指的那个房间走去。经过我身边时,她用极低的声音丢下一句,“烟。”
然后,客厅里,便只剩下我和筱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