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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九十八章 职责与工作

天启预报 风月 21673字 2026-11-01 22:32

  “静静的深夜,老师的房间,彻夜明亮~”

   伦敦,被灰黑色雾气所吞没的统辖局大楼。

   走廊里满地狼藉,尸骸倒地,宛若鬼蜮,灯光闪烁着,熄灭。可在幽邃死寂的黑暗里,却有歌声响起。

   “每当我轻轻走过您的窗前,明亮的灯光照耀我心房~”

   在被破坏的巨大设备前面,埋头修理的老男人兴致勃勃的歌唱,优雅的男高音扩散,余音绕梁,穿透黑暗,回荡。

   在不远处,X女士面无表情的处理着肩膀的伤口:“罗素,差不多够了。”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闭嘴!”

   噪音的回荡中,X女士提高了声音。

   “啊,老师,我爱你,因为有你,我的人生变得如此美丽~”

   砰!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脑门飞过,嵌进了柜子里复杂的电缆里,火花飞迸。快要修好的设备再度毁于一旦。

   “怎么了?”

   罗素愕然回头:“忽然火气那么大?”

   “你有病吧?”

   X女士皱眉:“加班已经很恶心了,罗素,别让我觉得和我一起加班的同事脑子有问题。”

   “啊这……”

   罗素挠头,在白发之间粘上了一片油污,如此突兀。可笑容却愉快的令人不适:“只是作为老师,忽然之间觉得很有成就感而已。”

   “算了吧,罗素。”

   X女士咬牙,从肌肉之中拔出了锋锐的倒刺:“早晚有一天,老师这个职业都会被你害的贬值。”

   “话不能这么说,我的学生还在战场上呢。”

   罗素埋头,继续清理起那一团乱麻一般的线缆和破损的零件:“你应该听说过不少次吧?赫赫有名的天国谱系,理想国槐诗!

   简直应该说,大放光彩才对!”

   X女士开始后悔了。

   不唱歌之后,他就开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让人越发的烦躁。

   “哎呀,实话说,我这个做老师的偶尔也忍不住自惭形秽。看着那一张比自己年轻多少倍的面孔,就会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X女士再忍不住打断,“你不怕他出事情?”

   “像他那样的人,出事情不是理所当然的么?”罗素不解的反问,“有什么好怕的?”

   “……”

   “可出了问题又怎么样?这不是还有老师在么?”

   罗素咧嘴,整理着线缆的时候仿佛手舞足蹈:“老师可好了,老师是全世界最好的人,有老师在,什么都不用怕了!

   老师可以帮你解决一切问题!

   我盼这一天可盼了太久了,他要是再不出点问题,我都想给他搞点问题出来了……”

   好几次,X女士欲言又止,到最后,只能摇头,叹息:“算了,能在你身上找到这么一点责任感,真不容易。”

   “不是责任。”

   罗素背对着她,似是沉思那样,忽然说:“是因为感激。”

   他低下头,自黑暗里,拽断了碍事的线缆,任由电光跳跃:“我的学生选择了同我一样的路,走在我身旁。

   我为此而欢欣鼓舞……”

   “所以,我必须证明,他选的道路是正确的。”

   他说:“即便有错,那么也一定是我——”

   轰!

   当宛若乱麻一般的线缆自火花的跳跃中重续,咔咔作响的声音变成了飞转的低沉啸叫,再然后,震耳欲聋的巨响里,灯光再度从昏暗的设备间里亮起。

   通向中枢的厚重闸门缓缓开启。

   昏暗的灯光自门后亮起,照得那个站在前面的身影变得隐隐有些刺眼,越发的不真实。

   “真不像你啊,罗素。”X女士轻叹。

   “谁说不是呢。”

   罗素咧嘴,忽得瞥眼看过来,得意一笑:“有些事情,总要经历过之后才能看得更清楚,你说是吧?”

   “看我看干什么?”

   X女士抬眼,像是在看个捡了五块钱来炫耀的傻子:“你不会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没结过婚没孩子吧?”

   “……”

   尴尬的沉默突如其来。

   罗素看向其他的地方,当做无事发生。

   闸门之后,有幻觉一般的心跳声渐渐响起。

   宛若经历了数次战争一般的残破大厅内,有数之不尽的灰黑色物质自裂隙之中溢出,彼此交织,延伸,像是血管的脉络一般无声的搏动。

   当他们抬起头的时候,便看到一个个被悬挂在半空中的模糊身影,依旧不断的挣扎,宛若哀嚎,却听不见声音。

   只有伴随着粘稠的液体声,一只只从天花板上睁开的眼睛,宛若天眼一般,漠然的俯瞰。

   死死的盯着不该来到这里的闯入者。

   紧接着,宛若狂潮那样的呐喊声从他们的灵魂之内炸响。

   【归于秩序!归于统一!归于全体!】

   那不知究竟多么夸张的魂灵量级所汇聚而成的狂暴意识里,仿佛只剩下纯粹的秩序和规则,降下宛如山峦的重压。

   自恍惚之中,仿佛能够看到遥远的幻象——无穷瑰丽色彩所汇聚而成的白银之海里,重重枷锁的桎梏下,是一具宛若山峦般庞大的畸形胚胎,蜷缩在海洋之中的臃肿婴儿。

   灰黑色的腐烂血肉堆积在一处,便构成了那张无法让人产生丝毫恋爱的懵懂睡脸。

   而在它的腹部,灰色的脐带盘绕着,延伸,扩散,落向了整个现境,汲取着养分……

   那便是以统辖局所孕育而出的畸变肿瘤,以全人类的灵魂为羊水所孕育出的怪胎!

   那一瞬间,仿佛察觉到了他们的窥探一般,梦中的诡异婴儿忽然微微一动,眼瞳抬起一隙,望向了现实。

   萌芽的意识扭曲了现实,化为了雷鸣一般的巨响。

   千万人在嘶吼:

   “——归于吾等,罗素!!!”

   巨响之中,天穹之上,一道道畸变秩序中所溢出的灰黑色物质仿佛脐带一般,延伸而来,却又自冷酷刀锋的劈斩之下断裂,滴落恶臭的汁液。

   飞扬的灰色血液中,罗素回头,好奇的问:“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们统辖局喜诞麟儿?”

   熟悉的王八叫里,X女士充耳不闻,拔枪向着顶穹之上的巨眼叩动扳机,在短短的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清空弹匣。

   自咒弹的侵蚀之下,一只只巨眼破碎凋零,腐烂成泥。

   可那些悬挂在半空中的残影,被畸变秩序所同化的灵魂却一个个迅速的抽搐了起来,剧烈的挣扎。

   粘稠的液体从半空中滴落,崭新的身躯已经创造而成。就如同护卫蚁后的兵蚁一般,面目之上一片空白,毫无任何的特征,呆板的令人作呕。

   只有灰黑色的残破制服上,统辖局的标志猩红如血。

   宛如雨水那样,坠落。

   数十,成百——

   “归于统一!”

   明明没有嘴巴,可癫狂的嘶吼声却此起彼伏:“归于秩序!”

   瞬间,将罗素吞没在其中,层层叠叠,纠缠,自那些手掌的摸索和拉扯里,罗素昂首,向着X女士呐喊:“X,救一下啊!”

   “自己想办法!”

   X女士没好气儿的回应,迅速的后退,以应对大量无面者的飞扑和纠缠。同这种规模数量的敌人比起来,数量有限的编号咒弹根本起不了效果。她这种文职成员才是状况最麻烦的那个。

   自人潮的压制里,罗素无奈叹息,唯一露在外面的面孔被扑上来的无面者所覆盖,人潮重叠如山。

   可紧接着,暴戾的嘶吼声却从最下方的黑暗中爆发。

   活尸所组成的山峦骤然坍塌崩裂,数米余高的巨熊自其中显现,升起,巨大的熊掌和爪子拍击,碾压,粘稠的灰色鲜血沾染在苍白的毛发之上,缓缓落下。

   纵然此处被大秘仪所压制,但只要有丝毫的缝隙和疏漏存在,就逃不过洛基的眼睛。

   哪怕源质和神性皆无法调动,但洛基本身除了各种咒术和秘仪之外,自神话之中,也是最为出名的变形者。

   寒霜风暴扩散,将胆敢扑上来的一切无面者尽数冻结。

   再然后,巨熊变换再腾空而起,自巨翼的扑打之下,毛发被鳞片所更替。张口喷吐,幽蓝色的龙息将一切都转化为了矿石一般的结晶。

   再当落地的时候,就形成了蜿蜒的大蛇,缠绕,收缩,碾碎重重尸骸。

   很快,那些破碎的尸骸溶解为恶臭的液体,自残存的无面者汇聚,令那空洞的躯壳中,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锐意涌现,宛如身历万战、杀人无算的杀戮兵器。

   速度暴增!

   死死的拽住了巨蛇的尾巴和腰腹,乃至脖颈和头颅,钳制。

   可再然后,便感觉滑不留手……如同抱着昔日北欧众神都束手无策的鲑鱼一般,被轻而易举的挣脱。

   在察觉到无法压制的瞬间,无面者们的手中粘稠的灰色液体流淌,畸变之秩序赐下了武装。

   漆黑的枪械叩动了扳机,仿佛暴雨,扫向了扩散开来的蝙蝠之潮。再然后,音爆弹投出,令残存的蝙蝠爆裂为血雾。

   可血色落下的同时,却仿佛有叹息的声音响起。

   如此的无奈。

   如同看自寻死路的傻子走向悬崖上的彩虹一样……

   紧接着,耀眼的电光,扑面而来!

   就好像,手握着震怒的雷霆。

   再看不见罗素的模样,只有那个飘忽的身影自敌人之间疾驰而过,再然后,那些破裂的尸块才自空中升起,落地。

   最前方的无面者动作停滞一瞬,震惊抬头,自突如其来的恍惚里,好像无数野兽的眼瞳。

   冷漠的,看着他。

   磨牙吮血,饥肠辘辘!

   狮子、红龙、巨熊和飞鸟,诸般行云流水的变化之中,阻挡在前方的无面者自交错的瞬间,便已经被蹂躏成泥,践踏为灰!

   哪怕自重重压制之下,法布提之刃只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微光,可在他的手里,便是不折不扣的暴虐雷电。

   机枪的扫射和爆炸无法阻拦他,在浓烟和火光里,他就变成了无法分辨的鬼魅。只有近在咫尺的时候,才能察觉到脖颈之上掠过的寒意,斩首!

   洛基有无以计数的变化,可自始至终,最可怕的,只有他本身!

   畸变秩序所授予的武器无法打败他,唯有真正和他拔剑相向的时候,才能领略到那个自始至终都躲在幕后的男人究竟是多么离谱的威胁。

   不折不扣的腥风血雨自围攻之中掀起。

   尸骸在短短的几个弹指之内,便堆积如山。

   飞扬的血色却未曾能落在他身上哪怕一点,自始至终,那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孔之上,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肃冷。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那一瞬间,啼哭声,再度响起!

   轰!

   无以计数的尸块炸裂成泥,一道道如同绳索一般的脐带却从破裂的顶穹之上延伸而出。

   串联所有灵魂的畸变秩序此刻以物质的方式显现,不知何时,已经重重缠绕在了他的身体和灵魂之上。

   尸骨的堆砌和聚合之下,一只五指粗短宛若婴儿的巨手合拢。

   粘稠的灰色血水向上弥漫,便勾勒出了那臃肿婴儿的诡异模样。自白银之海的桎梏中,向着胆敢闯入自己产房内的访客俯瞰。

   大口张开时,宛若啼哭的声音再度响起,千万个尖锐的声音迸发:“归于整体,罗素,归于统一!”

   遥隔着重重枷锁,自白银之海中降下的畸变秩序与此具现,无比纯属的使用着这一份与生俱来的力量,开始侵蚀和改写,眼前的灵魂。

   哪怕,只是一瞬。

   罗素的面孔被逆流而上的灰色血液覆盖,迅速的失去了轮廓和细节。

   在那同时,所响起的是奋不顾身的呐喊。

   呼喊他的名字。

   “罗素!!!”

   难以想象,素来以雍容姿态示人的X女士竟然会有如此惊人的嗓门。

   可比呐喊和呼唤更加有用的,是9MM口径的子弹。

   自无面者的围攻之中,她猛然回身,向着半空之中的罗素叩动扳机。

   枪声里,他的脸上爆起一团血雾,自左至右的,贯穿。

   令灰血之下的罗素自恍惚中惊醒,

   在这痛楚中,脑中所浮现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娘们一定是在公报私仇……

   可是,手臂却已经不假思索的抬起,伸出,握紧了她奋力投来所投来的背包。

   确切的说,是背包里所落下的一个小小的铁盒。

   遍布划痕的铁盒子上没有任何花俏的装饰和标志,只有在漫长时光中渐渐暗淡的喷涂编号。

   【009】!

   侵蚀之中的罗素已经再忍不住喜形于色——编号咒弹!

   啪!

   铁盒被彻底捏碎,破碎的铁片之下,那一枚看上去像是锈蚀铁块一般的咒弹已经落入了罗素的手里。

   崩裂缝隙。

   一缕黑暗从其中流出,粘稠如墨……

   罗素低头,凝视着那一张近在咫尺的臃肿面孔,脸上的巨大裂口绽开,宛若过年时的长辈们开怀大笑:

   “——好孩子,大掰给你看个好东西!!!”

   轰!

   法布提之刃的电光再度升腾,但此刻,自咒弹的转化之下,却已经再看不到任何的光彩。

   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

   瞬间,漆黑蔓延数十米,宛若世间无穷恶意所凝结而成的长矛,自罗素的手中投出。

   贯入了婴儿的面孔。

   轰然炸裂!

   刺耳的啼哭声里,漆黑的风暴扩散,自其中井喷。

   还有更多的诅咒已经渗入了这具身躯,乃至灵魂!

   倘若黑函是统辖局的现境秩序对个体的终极体现的话,那么编号咒弹,便是统辖局所授予干员的终极手段!

   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执行干员在面对个体的反抗时,一锤定音的绝杀。为此,不惜以现境之权威,自白银之海中提取人世的无穷流毒和诅咒。也因此被诟病为恐怖政治的产物。

   每一枚登记在册的编号咒弹,都是一切违规升华者的悬顶之剑。

   编号千位以内的咒弹,就足以杀死寻常的五阶。百位以内的,便足以令受加冕者灰飞烟灭。而编号在10以内的咒弹,每一次出现时都将在现境之内掀起轩然大波,遭到了五大谱系的联合抵制而彻底封存。

   而最近一次的,是在百年之前的锈风行动之中,杀死了天敌·马尔杜克的【008号】——

   现在,伴随着刺耳的啼哭声,凄厉的呐喊开始迅速消散。

   白银之海中,沉睡的巨大婴儿猛然挣扎起来,抽搐,面孔之上崩裂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再无法维系这短暂的降临。

   巨大的身躯如同泥浆那样溃散,腐烂。

   最后,只剩下一颗破碎的头颅从其中落出,翻滚,没有任何特征的空白面孔却好像依旧在死死的盯着罗素,凝视着他的面孔:

   “罗素……你终将是吾等一员……”

   “你猜怎么着?”

   罗素想了一下,无奈耸肩:“当年维斯考特也是这么说的。”

   啪!

   自践踏之下,头颅破碎。

   整个大厅里再度恢复了静寂,只剩下无数尸体溶解成的液体到处弥漫,就像是腐坏的羊水一样,令人作呕。

   “呼,好险!”

   罗素摇头,摸了摸迅速愈合的面孔,回头一笑:“吓得我都以为要毁容了,怎……”

   话语,戛然而止的话语。

   他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就在不远处,跌坐在地的X女士无声的喘息,按着喉咙之上的裂口。脖颈之上的血肉翻转,如同遭遇了野兽的啃食一样。

   看不到任何溢出的血色,只有灰黑的色彩盘踞在伤口上,突破了疫苗和临时抗体的阻隔,丝丝缕缕的,顺着血管,向上侵蚀。

   像是蜘蛛网一般,爬上了她的面孔,没入了她的眼眶。

   令左眼,渐渐的染上纯粹的漆黑。

   当最后的防护被撕裂,畸变的秩序已经没入她的灵魂。

   她本就是统辖局的一员。

   哪怕到现在,她都未曾试图否定和抗拒过这一点。

   即便这会让自己沦落深渊……

   在察觉到自身变化时,她好像愣了一下,想了一想之后,放下了刚刚开启的止血凝胶,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的识别胸牌,丢出。

   落入了罗素的手中。

   “……”

   她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很快,她抬起了双手,好像向前推了一下,指了指罗素,还有他的身后。

   【后面的,交给你了】

   “嗯。”

   罗素点头。

   于是,她便笑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个铁盒,连着自己的耳麦和手枪一同,递给了他。

   等罗素接过之后,她便抬起了双手,再次推了一下看不见的东西,只不过,这一次推向了自己。

   【帮个忙】

   “嗯。”

   罗素再度点头。

   她再没有说话,眼看着罗素抬起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额头,枪口毫无颤抖,稳定如山。

   有那么一瞬间,罗素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想要问问她,还有没有其他什么的要交代。大家相识一场,虽然这么多年两看相厌,可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毫无恐惧,平静的就像是漫长的忙碌之后终于要下班了一样。

   “再见,X。”

   罗素最后道别:“休假愉快。”

   他扣动了扳机。

   然后,永无止境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随着枪声一起。

   “这里是罗素,状况变化。”他戴上了耳机,说道:“X死亡,剩余工作由我接替,报告状况。”

   “……已确认畸变规则扩散,现统辖局所有现境机构紧急锁闭。先导会已经不再回应我的消息,倒计时还剩下二十一分钟。”

   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沉默之后,另一头的报告声响起,如此平静:“在你的前面,右侧,应该有一条紧急通道,那里可以通向地下六层,统辖局总部地下的核心封锁区,中间会有两次权限检测,带上她的胸卡。”

   她说:“快一些,你的时间不多了。”

   “二十一分钟?”

   罗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绰绰有余。”

   他推开门,走向了扭曲的迷宫。

   在那一片更深的黑暗中,火光燃起。

   .

   .

   此时此刻,现境的各处,不论是新乡、巴黎、金陵还是圣彼得堡,笼罩在警报声里的统辖局分部一片死寂。

   重重闸门落下封锁一切,黑暗里,传来了癫狂的呐喊和嘶吼,乃至惊恐的尖叫和哭声。

   当枪声响起时,一切都归于静寂。

   缝合着眼耳的沉默守卫手持大剑,守卫在每一个高层的身边,超越五官的感知洞彻着每一个颤栗和惊恐灵魂,观测一切变化。

   残酷的,对一切蔓延而来的灾害,予以剪除!

   厚重的闸门隔绝了内部的污染,同时,也屏蔽了外面的,天崩地裂!

   暴风、骤雨、寒潮,乃至地震。

   自各个国家的卫星图之上,宛如灾害宛若井喷,自大地之上肆虐,几乎快要将每一寸土地覆盖在其中。

   狂暴的海啸从黑暗里升起,掀起轰鸣,拍击着大地,迅速的吞没城市。

   随着大秘仪的失控,一切环境调控都在迅速的失去效果,甚至在外部的冲击之下,掀起恐怖的涟漪。

   而随着歪曲度的迅速攀升,腐朽的泥土之下,干枯的骸骨抽搐着,蠕动,自黑暗里,抬起了空洞的眼睛。

   在暴雨的冲刷之下,它们从淤泥中爬起。

   望向灯火飘摇的城市。

   .

   存续院,最底层,一阵阵剧烈的动荡里,尖锐的报错声再度从庞大的设备之上响起。

   “怎么回事儿!究竟他妈的又多高的延迟?为什么没有响应?!”

   自有一次的报错里,沙赫狂怒的砸着眼前的屏幕,试图通过拳打脚踢这种最原始的方法修复错误:

   “这种时候拒绝访问,有没有搞错?”

   “傅,傅!你听见什么了吗?”

   在白银之海所传递来的乱码中,他回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告诉我,快点!”

   重重线缆的缠绕里,傅依恍若未闻,空洞的眼瞳抬起,倒映着远方那渐渐暗淡的璀璨辉光。

   “有人在哭。”

   她说:“有很多人在哭……”

   那样的声音如此的空灵又缓慢,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凭依在她的身体之上,使用着她的话语,降下启示。

   她艰难的分辨着无穷潮声的呐喊,眼泪从脸颊上缓缓落下。

   “他们都很害怕。”

   在她的低语中,白银之海再度掀起新的风暴。

   现境之外,大君之锤砸下,带来毁灭!

   令现境之门,轰然破碎——

   庞大的世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和颤栗,当所有人惊恐的抬头时,便听见了从未曾有过的碎裂声。

   延绵的巨响中,庞大的裂隙自现境的夜空之上蔓延……

   展露出深渊的恶意。

   天裂了。

   可紧接着,漫长的黑夜却被不知从何处升起的辉光所照亮。宛如风沙和绿洲之上的暖阳。

   恢弘的光芒升腾而起,一道道宛若星辰的耀眼光辉展开,弥补在现境的缺口之上。

   更替了崩溃的防线,阻挡在了毁灭的前方。

   令一切,再度,恢复原状!

   此刻,在大君的眼前,坍塌的战场中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漫天呼啸的风沙,仿佛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金色沙漠。

   一座座恢弘的金字塔伫立在大地之上,代替现境,承受着这一份深渊的冲击,迅速的崩裂缝隙。

   往昔埃及的众王之陵墓与此显现。

   向着闯入的旅人,展现这一份于现境通存的气度和辉煌。

   陵墓四周,唯有黄沙茫茫,寂寞荒凉,延伸四方。

   只有一人,端坐于正中的王座之上,身披华服,手握权杖,

   可是在近乎永恒的诅咒和神性侵蚀之下,面目已经不复端庄,奄奄一息。身躯佝偻干瘪,如同侏儒。

   甚至,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可当那一双浑浊的眼瞳抬起,便仿佛早已洞彻了一切变化和流转,平静的俯瞰着命运和生灭。

   无穷的奥秘和光焰自他的眼瞳中流转。

   宛若万王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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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千五百九十九 命运和谎言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里,一切好像全部都在看不见的镜子中颠倒。

   侏儒与巨人,丑陋与俊美,升华和凝固,奇迹和灾厄,渺小之黄沙和庄严之雷霆,现境之王和深渊之王······

   仅凭借外表和气息,甚至无法判断,究竟应该将两人归属到何方。

   可现在,当两者出现在同一处的时候,却仿佛理所当然的一般,毫无任何的突兀。

   就好像,命运注定。

   「初次见面,巨人。我的名字,叫做阿蒙霍特普。」

   高脚椅上,法老王抬起眼眸,钦佩的仰望着那样健美强大的巨人,告诉他:「我是你的敌人。」

   敌人。

   自那近乎狂妄的话语和措辞之中,大君却未曾发笑,只是抬头,眺望着此刻的奇迹——

   崩裂的现境外壳之上,源自埃及漫长历史中的神性奔流,扩展。

   以诸王之陵墓为素材,再度将现境之上的裂口,乃至坍塌的边境防御阵线,重新弥合。

   并非是粗糙的修补与缝合,而是宛若创世一般的再造!

   如此宏伟之创造,维系于那一只权杖之上,自佝偻的法老王手中渐渐完成,将深渊的冲击阻挡在外。

   就连无数率先抵达现境的石之母碎片,也悄无声息的湮灭在了深度之间。

   将整个世界都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那宛若要将整个寰宇都握于手中的气魄——

   已经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大君踏前,肃然发问:「如此强大的力量,为何不曾踏上战场?」

   法老王疲惫一笑,拍了拍自己畸形断裂的双腿:「我没有踏上战场,可大君不是已经来到我的面前了么?」

   「这便是所谓的「预言'?」

   大君回忆着阿赫曾经的话语,脸上的些微的笑意却已经消失无踪。

   失望的,难以言喻!

   预言?

   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从来都不值一哂。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真正的强者来说,它本身就是对自身一切的否定!

   倘若只是癫狂者在醉酒之后在梦中的呓语,如同镜花水月一般的谎言,那么这预言也不过就是骗子和愚者之间的丑陋把戏。

   倘若真是既定的命运,绝对不容许忤逆和更改未来,那么要现在,要自身,要这一份自我又有什么意义?

   遵从于虚无缥缈的命运,沾沾自喜的踏上巅峰或者走向末路······那样的人即便有着再如何强大的力量和伟岸的心胸,也不过是大敌手中起舞的傀儡罢了。

   根本,不值一提!

   「屈服于命运,便无从掌握未来。」

   巨人摇头,瞥着命运的信徒,冷漠的宣告:「所谓的预言,从一开始,就是泡影!」

   「啊,或许是如此呢。」

   法老王平静的颔首,畸变破裂的面孔之上,仿佛依旧在微笑。粘稠的血泪,从脸上缓缓滑落。

   眼瞳被恐怖的辉光所刺伤······

   「我能够看到您,大君,即便是现在······」

   他说:「我从您的身上,看到了破碎的命运,那些被否定的死亡,还有被击溃的终结——」

   如此的耀眼。

   又是如此的伟岸。

   宛如将整个深渊都握在了手中的庞然大物,冷漠的等待着一切不自量力的挑战,然后踏着败者的尸骸,走向永无止境的胜利。这便是巨人!

   「可您应该明白,所谓的命运,它不会有穷尽,也不存在'胜利'的可能——"

   法老

   王缓缓的说道:「它并非是浅薄的过去和未来,而是作为个体,面对无穷世界所要领受的暴风雨·····

   只要尚存一息,这一份命运的变化便不会终结。

   纵然一时的解脱,也难逃恒久的束缚。而这一时的解脱,又何尝不会写在自身的命运之中呢?」

   在那过于冷硬和庞大的王座上,干瘪的法老王艰难的撑起脖颈,告诉他:「我们只是,接受了命运而已。」

   「有区别么?」

   大君轻蔑一哂:「不过是笼中的奴隶。」

   「或许如此,可当人接受命运的时候,便会迎来选择······」

   法老王的嘴唇开阖,仿佛微笑:「究竟屈服于命运,成为奴隶,亦或者是掌握命运,成为其主人—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分,一秒!」

   那一刻,在他抬起的手中,畸形的五指,缓缓展开。

   明明那掌心中空无一物,可自大君的眸中,却映照出胜过世间一切光芒的绚烂色彩。

   「看啊,大君,挣脱囚笼、解开枷锁的钥匙,就在这里。」

   法老王垂眸,凝视着掌心中那卷动扭曲一切命运的无形旋涡:「我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将它交给自己的主人,仅此而已。」

   这便是,法老王的【预言】!

   预言无用?

   诚然如此!

   无法实现的预言毫无意义,不过是骗局。可既定之预言却又如此的残酷,就连自我和自身的价值都在无法保留。

   它是不折不扣的诅咒,同时,也是无可比拟的祝福。

   非万世英豪之气魄则不能承担,非磐石不动的决心则无法兑付!

   在如此漫长的时光以来,自从法老王领受权杖的那一天开始起,前来期望洞彻自身命运的人,不计其数。

   可真正能够得到预言的人,却又寥寥可数!

   绝大多数人并非没有那样的荣幸和敬遇,只不过是······无法面对这一份来自命运的代价而已。

   命运的代价,就是命运本身。

   倘若,命运的存在便是自我之生命和所面对的一切的集合,那命运之终结,毫无疑问,便只有死亡。

   这便是战胜命运的唯一可能!

   去支付自身的所有,抹除一切意外和变数,将这一份命运导向自己所想要的未来——

   同时,领受既定的死亡!

   在面对死亡的瞬间,人便会有所领悟。

   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自己的生命更加的重要……

   那么,寻求预言的追逐者啊,你是否还愿意实现你的理想呢?是否还有战胜命运的勇气?

   即便,舍弃生命也不可惜?

   此刻,命运所交织而成的无形旋涡里,胜过一切的辉光涌现,照亮了法老王的眼瞳。

   「接下来,我将做出预言,大君,为了你,也为我自己。」

   传承神性和畸变的君主,司掌命运和预言的主宰昂首,向着眼前的敌人宣告:

   「今日,我将死于此处,但现境将继续存留,从今往后,也一样如此—此世辉煌如旧,也终将更胜往昔!」

   畸形的残躯之上,那一双浑浊的眼瞳中,又更胜于巨人的光焰,升腾而起。

   「—以此既定的命运为刃,我将击败你!」

   崩裂的王座之上,法老王握紧了权杖,缓缓的,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而那神明之力所铸就的权杖竟然在哀鸣,隐隐弯曲,仿佛无法支撑这一份可怖的重量!

   如是,向前。

   向着无可战胜的深渊至强,踏出一步!

   「现在,深渊之巨人啊······」

   他说:「请你同我,一决死战吧!」

   寂静之中,大君昂首,凝视着眼前的佝偻如尘埃的敌人,乃至,渐渐显现在他身上的庞大轮廓。

   恢弘到看不见尽头,但又庄严如死亡。命运之大敌于此,再度显现!

   随之而来的,便酣畅淋漓的欣喜和未曾有过的期待!

   巨人大笑,宛若雷鸣一般的声音撼动天地,再度举起毁灭之锤,向眼前的对手许诺。

   「来吧,现境之侏儒!」

   巨人和侏儒,本为一体,以命运相系。

   那么,便以此命运相绝。

   何者为强!

   自风暴里,诸王之陵墓剧震,神性奔流,恢弘升起,显现昔日诸神之遗骸。

   而当毁灭之锤再度落下,撼动深渊的轰鸣里,暗淡的现境之光却再度勃发。

   如同奄奄一息的人发出最后的怒吼。

   自毁灭的阴影之下,向着黑暗,洒下万丈焰光。

   ·

   ·

   「他妈的,给我开!!!」

   存续院的最底层,巨响不断的机器之间,沙赫涨红了脸,死死的握住了烧红了操作杆,用尽全身的力量,下压。

   打开,最后的阀门-——

   躁动的轰鸣和飞传抵达了极限,被封堵在最底层的至上精粹轰然奔流,顺着庞大的矩阵,穿过了层层束缚,飞扑向了远方那一片璀璨的幻光。

   宛如血液奔行在脉络之中……

   「哈哈,开啦,开啦。」

   一道道机器里蹿升出的滚滚浓烟和火苗,宛若火灾现场一样的环境里,沙赫狂笑出声,拉扯着一脸懵逼的傅依手舞足蹈。

   「中岛,底层搞定了,快一点!」他呐喊:「这些老机器可撑不了多久了!

   」「烦死了,闭嘴!」

   同样不想逊色的噪音里,满眼血丝的创造主怒吼着故乡的小语,闯过了重重门扉,无形的框架笼罩在钢铁之上,就像是为机械赋予了灵魂。

   令沉睡在地心之下的巨人,再度苏醒!

   就在此时此刻,无数熔岩和闷热土壤的覆盖之下,地心内部,悬浮在熔岩之中的建筑修长如巨矛。

   就好像是引擎之中装填完毕的火花塞,自岩层崩裂的巨响之中,再度,贯入地心之内。

   为火焰注入火焰。

   令渐渐沉寂的熔炉,再度燃起!

   「哈,哈哈,哈哈哈,烧起来了!」

   中岛趴在防护后面,瞪大眼睛,漆黑的眼睛被地心那暴虐的光芒照亮。

   轰鸣声不断的响起。

   远方,一道又一道巨矛一般的建筑,刺入了地心之内,一次次掀起了崭新的反应。

   奔流的光芒自熔岩之中喷薄,顺着埋藏在大地之下的轨道,向上,烧去了一切阻拦之后,汇聚在了庞然的熔炉之中。

   当来自白银之海的辉光再度降下,大秘仪重启的一切工序尽数备齐。

   只剩下······

   最后的权限。

   而伦敦之内,一直到现在,依旧一片死寂。

   永恒的灰色雨雾笼罩内,所有的变化都被尽数冻结在无形的沙盒之中,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统辖局总部大楼。

   在轰鸣中,拦腰断裂。

   而在大地的最深处,重重防卫所笼罩的避难所内,尸骸狼藉,粘稠的血液在倾倒的办公椅之间扩散。

   崩裂的屏幕闪烁着暗淡的光芒。

   警报声早已经断绝,只有远方的隐约崩裂声,接连不断。

   这里便是统辖局的心脏,现境最后的核心,可除了最后的幸存者之外,再没有其他人。

   「这下,可真成了光杆司令了······」

   在遍布裂口的安全门之后,叶戈尔依靠在操作台旁边,狼狈坐地,只有猩红的色彩从腹部缓缓渗出。

   手里依旧死死的握着配枪。

   竭力喘息。

   在角落里,一个抽搐的身影艰难的蠕动了一下,想要爬起。

   可紧接着,枪口便已经抬起。

   砰!

   挣扎者抽搐了一下,再也不动了。

   只有地上的叶戈尔艰难的向前挪动,匍匐着,努力的伸手,抓住被压在尸体下面的急救包,拔出,一手从其中紧急缝合袋,娴熟的贴在了贯穿的伤口上,拉下了封条。

   在闷哼声里,叶戈尔的身体痉挛着,伤口在设备粗暴的黏合之下,重新合拢。可紧接着,他便不由自主的张口,呕吐。

   突出的血色里,丝丝缕缕的灰黑如此的刺眼。

   在苍白的灯光映照下,那一张毫无血色的苍老面孔之上,已经被一层层宛如蛛网的灰黑所覆盖。

   如此的诡异。

   无数如同淤泥一样的粘稠灰黑从地板和墙壁的裂隙中渗出,畸变的秩序和律令缠绕在他的身体之上,侵蚀着灵魂,每时每刻······

   一点点的,去抹除那最后一分自我的残留,篡改着曾经印刻在灵魂中的一切。只留下这一具用来承载秩序的空壳。

   叶戈尔咬牙,再度抬起注射枪,对准脖颈,、叩动扳机。可这一次,却再没有抗体注入这一具躯壳之中。

   药剂瓶里,早已经,空空荡荡。

   「放弃吧,叶戈尔。」

   有含糊的声音响起,自阴暗之中,那些宛若淤泥一般的粘稠灰黑里,一张隐隐的面孔浮现。

   轮廓,渐渐变化。

   到最后,终于依稀浮现出了往昔的残痕,如此空洞。

   「伊曼努尔?」

   短暂的呆滞里,叶戈尔看着自己亲自任命的深度管理部部长,再忍不住疲惫一笑:「我一直以为,对统辖局,你比我看得还要更重才对……」

   「就因为这样啊,难道不是正因如此么!」

   那一张模糊的面目之上,数十张不同面孔的痕迹显现,依旧如此空洞,唯一相同的,便是那愤怨的怒火。

   「你妥协的太多,退让的也太多了,是你背弃了统辖局所创造的这一切!你已经自野心之下迷失,偏离了正规!」

   「都是掩饰野心的蠢话。」叶戈尔反问:「难道野心还有区别么?」

   砰!

   他抬起手,叩动扳机。

   可最后的子弹却紧紧只是在那空洞的面孔之上留下了微不足道的裂痕,很快,迅速弥合。

   「放弃抵抗,叶戈尔,加入我们!这是最后的机会!」

   畸变的秩序加速了侵蚀,缠绕在他的身体之上,怒喝:「你将真正的成为统辖局!」

   叶戈尔的面孔抬起,看着它:「那只不过是秩序的奴隶而已。」「可统辖局不就是这样的地方么?」

   空洞的面孔之上,好像浮现出些微的变化,似是微笑,又好像落泪:「我们缔造秩序,我们创造囚笼,我们又是奴隶本身······这便是秩序的代价,职责的终点。」

   「放弃吧,叶戈尔。」

   无数的面孔自淤泥之中俯瞰,呐喊:「秩序终将成就——」

   「你确定?」

   自疲惫中,叶戈尔的嘴角浮现出一缕嘲弄:「好像有人不这么觉得啊。」

   空洞的面孔陷入呆滞

   。

   紧接着,骤然扭曲。

   坍塌的轰鸣里,整个避难所激烈的震荡着,再紧接着,有刺耳的啼哭声响起,充斥在每一寸空间之中,凄厉的回荡。

   呐喊,控诉,嘶吼!

   就好像······即将分娩的胎儿被人隔着肚子,狠狠的来了一拳!

   然后,再一拳!

   毫不保留的,向着未曾降生的鬼胎,致以最热情的问候。如同传闻中朝见圣子的贤者一般,献上了人世的苦痛和折磨!

   「大侄子,掰掰来看你啦!」

   安全门之外,喜气洋洋的呼喊声回荡。

   那充斥了整个避难所的蠕动血肉都在火焰的焚烧下剧烈的痉挛。

   一具具融合在一起的诡异尸骸自机枪的扫射之中断裂,再紧接着,自火焰喷射器的眷顾之中迅速的化为了焦炭。

   滚滚浓烟里,有一双猩红的眼瞳从黑暗里浮现。

   带着残酷的笑容。

   如此狰狞。

   如是,再度扣动了火焰喷射器的扳机,直到最后一滴燃料挥霍殆尽。再从背后摘下了榴弹发射器,娴熟的填装,瞄准,叩动扳机。

   将一根根宛若脐带的粗壮血肉,尽数炸成了粉碎。

   漫天的灰色血雨落下,汇入了地上的蜿蜒的河中去,随着他一起,向前延伸……

   一直到最后,一层层的血肉在斧刃和炸弹之下剥落,终于展露出那一颗宛若房屋一般蓬勃跳动的心脏。

   无数尸体所汇聚成的,动力源泉!「归于统一,罗素!归于秩序!」

   就在畸形的心脏之下,数之不尽的面孔浮现,尖锐的咆哮,震怒的嘶吼,亦或者是卑微的祈求。

   可自始至终,那一张染血的面孔,未曾有任何的动摇。只是平静。

   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了X女士最后交托给他的铁盒子,抚摸着上面几乎无法分辨的喷漆标志,打开,露出了宛若水晶一般纯白的子弹,毫无任何的瑕疵。

   无数晶莹的光芒折射在其中,让人目眩神迷,美妙如永恒之梦。—编号咒弹·【002】

   啪!

   子弹填入了弹匣之中,合拢,枪口抬起,平举。

   珍而重之的瞄准。

   就这样,最后道别。

   「X向你问好。」

   罗素,扣动了扳机。

   听不见枪响,也没有轰鸣,只有那丑陋的心脏在婴儿的啼哭声,寸寸的化为飞灰,再也不见。

   看不见白银之海里那惊天动地的波澜。

   无数锁链的囚禁和束缚之下,奋力挣扎的臃肿聚合体,骤然僵硬,被升腾的辉光所贯穿。

   而在无数如同雨水中的飞灰里,叶戈尔艰难的抬起头,看向被推开的安全门后,那一张令人不快的笑容。

   「我是不是应该说好久不见?」罗素微笑。

   「哈。」叶戈尔呛咳着,失笑:「你还真是,永远都不错过任何讨嫌的机会啊······」

   「是啊。」

   罗素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

   就这样,端详着他狼狈的样子,戏谑一笑:「还撑得住吗?不行就放弃吧,趁还有时间,我给你就地立一块墓碑,每年这一天都来这里给你送鲜花,不重样的那种。」

   叶戈尔瞥了他一眼:「又在骗人啦,罗素。」

   罗素微微一愣。

   沉默。

   「我说过的吧?我看得出来······」

   在喘息中,叶戈尔得意一笑,「我们,臭味相投。」

   「真拿你没办法啊。」

   洛基无奈一叹,耸肩:「被戳穿啦。」

   叹息声里,最后的幻影破裂。

   粘稠的鲜血滴落。

   干涸在地上。

   俊美的面孔早已经丑陋如恶鬼,破碎的身躯之上,遍布裂痕。曾经彩虹桥六次轰击所造成的致命重创,一路走来无数怪物所留下的伤口。

   乃至,不顾灵魂的破碎和湮灭,强行的一次次催发奇迹··当午夜的钟声响起时,魔法就结束了。

   一切都被打回了原型。如此的狼狈。

   哪怕只是呼吸······也已经快要用尽,全部的力气!

   「为什么不说谎呢,罗素?」

   自昏沉中,叶戈尔轻声问:「只要说谎的话,这样的伤害也能视若无睹吧?用洛基的威权,将发生的一切都变成不存在······」

   破碎的面孔微微抽搐了一下。

   仿佛微笑一样。

   「只是,偶尔想要说一说实话而已。」

   叶戈尔摇头,不假思索:「又是假话。」

   「是啊。」罗素颔首。

   叶戈尔问:「是不能说,对吧?」

   罗素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凝视着闪烁屏幕里,自己的丑陋倒影。

   洛基可以说无数的谎,可无数个相似的谎言里,能够实现的,只有一个。

   那个至关重要的谎言,他早就已经给出了。

   在很早很早之前······

   他无声的笑了笑,毫无惋惜。

   叶戈尔好像明白了什么,再没有继续问。

   当自己奄奄一息的时候,所坚守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废墟,可是,当一切好像都要迎来终结的时候,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竟然只有那个让他无比头痛和无奈的对手。

   这究竟是什么呢?

   命运吗?

   他疲惫的垂下眼瞳,轻声说:「法老王的预言我原本以为,你会看的。」

   罗素微微愕然:「我以为只有我们理想国的人才那么喜欢钓鱼呢。」

   叶戈尔恍若未闻,只是看着破碎的天花板,疲惫低语:「他说,我会死在你的手中。」

   「······」罗素愣住了。

   「我信了,但我不在乎。」

   叶戈尔无所谓的摇了摇头:「如果死在你的手里,一定是因为我一定有不得不死的理由吧?」

   可看着那样的信赖的眼神,罗素,却忍不住叹息:「我不是那么大义凛然的人,叶戈尔。」

   「我也不是啊。」

   叶戈尔自嘲一笑:「可同样的,不都是厌恶着自身刻入骨髓里的那一份自卑么?」

   因为,知晓自身的卑微。

   因为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

   所以,即便是死,也不愿意再一次的,去重蹈覆辙!

   正如同上一次的再生计划。

   正如同上一次的天国陨落。

   失去了理想的落魄者,还有失去了公义的野心家。

   从那之后,便对曾经的自己,避如蛇蝎······

   罗素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寂静里,只有清脆的提示声从破裂的屏幕之上升起,来自存续院的接入请求,来自大秘仪管理中心的权限审核。

   还有,来自先导会的,最后认证。

   按照既定的紧急预案—倘若诸界之战中,现境陷入危急时刻,倘若,状况被判明为灭顶之灾,倘若三大封锁失控······

   则按照次序,自天国书记官、统辖局局长、存续院院长中,推出一人授予会长之权限。

   重新,整合一切,并赋予掌控全境之威权。

   以此,催发现境之力,再度修订一切。

   ——重启世间万象!

   这便是挽回一切的,最后机会了······

   「看啊,罗素,我的理想在呼唤我了。」

   叶戈尔轻声笑了起来,眼瞳亮起:「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是啊,恭喜你。」

   短暂的沉默里,罗素看着他,作为就任典礼的唯一参与者,致以祝福。以未曾想过的,真心和悲悯:

   「这下,你是当之无愧的会长了。」

   这便是,最后的工作了。

   叶戈尔撑着操作台,用尽所有的力气,想要将手掌按在识别器上,可是却难以触及······

   直到另一只手,撑起了他的手臂,将他向前推出。

   完成了最后的认证。

   以天文会之权限,向整个世界,下达指令。

   在此刻,在突如其来的激震里,整个伦敦轰然一震,无穷璀璨之光从大地的裂隙之中喷薄而出。

   撕裂了永恒的灰暗和雨幕,在凄厉的婴儿啼哭声中,黑暗和淤泥荡然无存。而自燃烧的城市之上,那宛若极光的霓虹迅速的扩散,笼罩了整个天穹。

   伦敦、罗马、金陵、洛城······整个现境,所有的中枢之上,同样的虹光喷薄,涌动,彼此呼唤,鸣动。

   交织为笼罩了一切的天幕。

   强行,将暴涨的歪曲度重新压下,再一次的重新将一切,拥入了怀中。

   璀璨的辉光照耀之下,所有的阴暗都消失不见。噩梦如同泡影一般破灭了,所有的一切都再度沐浴在人世的辉光之中。

   宛若天国。

   而就在崩裂的庇护所内,那一台闪烁的屏幕上,有最后的报告浮现。

   【大秘仪·查拉图斯特拉,启动。】

   【全境封锁,完成。】

   【创世计划,预热开始——】

   ......

   一行行字符之下,最后所浮现的,便是环绕荆棘的天文会徽记。

   乃至,最后的引言。

   【——完美之世界,终将到来】

   在渐渐暗淡的屏幕前面,叶戈尔瞪大了眼睛,凝视着远方亮起的世界,即便隔着千山万水。

   哪怕如此普通的景象早已经看过了千万次,可是却依旧如此贪婪。

   就好像,那便是真正的天国一样。

   自那专注的凝视里,叶戈尔痴痴的凝视着奔流而去的辉光,许久,忽然问:「罗素,所谓的天国究竟是什么呢?」

   罗素说:「大概,是白银之海的容器吧。」

   「为什么白银之海会需要容器呢?」

   罗素没有回答。

   「永诀地狱的天国······」叶戈尔恍然的轻叹:「恐怕在必要的时候,也是杀死全人类的工具吧?」

   因为,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方法。

   我们自地狱之上疲惫挣扎,在人世之中备尝艰辛,却不知不觉,距离天国越来越远。

   那般美好的世界明明近在咫尺。

   为何便不能踏入其中呢?

   啪!

   美梦和幻影一同消散。

   破裂的屏幕上,火花闪过,彻底的熄灭。在渐渐剧烈的坍塌轰鸣里,只剩下了头顶闪烁的微光。

   叶戈尔缓缓的回过头:「时间,已经不多了吧。」

   「嗯。」罗素回答。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我不知道······」

   罗素想了一下,认真的回答:「大概是奇迹吧。」

   叶戈尔笑了起来,又剧烈的呛咳,喘息着,狼狈的流出了鼻涕。

   「已经没有奇迹留给我们啦,罗素。」

   他擦去了脸上的污垢,抬起头,「别再犹豫了,履行你的职责吧,你不正是为此而来么?」

   这一刻,暗淡的微光洒下,照亮了叶戈尔脸上渐渐深重的灰色脉络,乃至,已经彻底变成漆黑的眼瞳。

   深入骨髓的侵蚀。

   现在,婴儿啼哭的哽咽声音,已经再度从幻觉之中响起,如此的接近。

   作为统辖局的局长,秩序的主体,同样也是畸变之源。这在毁灭要素开始结合的瞬间,就已经注定。

   不论事先做了多么完备的手术和封锁,不论注射多少抗体,都无法改变。

   只要统辖局尚存那么畸变的秩序就会蔓延······

   只要他还活着,那么毁灭要素的结合,就不会停止!

   在拯救了这个世界之后,他便是最后的,祸患之源······

   寂静里,自迅速扩散的侵蚀中,叶戈尔最后恳请:

   「请你杀了我吧。」

   罗素沉默着,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疲惫。

   「饶了我吧。」他说,「这么多年了······实在是不想和自己人动手了。」

   「可做的最多的,不就是这样么?」

   叶戈尔呛咳着,幸灾乐祸的大笑,欣赏着他痛苦和挣扎。正如同他曾经最喜欢做的事情一样,为此,乐不可支。

   「真讨厌啊,叶戈尔。」罗素轻叹。

   「彼此彼此。」

   「那么,满足了吗,叶戈尔?」「还早得很呢。」

   叶戈尔渐渐的恍惚,轻声呢喃:「还远远不够呢······」

   「那么,后悔了吗,叶戈尔?」

   「蠢话。」

   自昏沉里,叶戈尔不假思索的摇头,满足的微笑着:「当然一刻都没有过啊。」

   漆黑的手枪抬起了。

   对准了他的面孔。

   微微颤抖着。

   可却不知究竟是疲惫还是其他。

   那一瞬间,罗素看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却又看到了自己。

   如此的狼狈,却在已经不是风华正茂时的得意模样。

   不知不觉,一切都已经变了。

   这些年来,大家为了不切实际的梦,奋不顾身的往前,狼狈的匍匐爬行,兴奋的高歌狂奔······

   用尽一生的时间,蓦然回首,可梦还是那么的遥远,触不可及。

   可面对着那一片虚无,明明应该悔不当初的时候,却又感觉如此的充实和满足。

   无可救药的,甘之如饴。

   哪怕直到最后一刻,最后一秒······

   「你和我,都真可悲啊。」

   他闭上了眼睛,最后道别。

   枪声响起,又消散。

   完成使命的武器从他的手中落下,落入了血泊之中。

   白银之海中,垂死挣扎的臃肿聚合体骤然一震,自贯穿里,发出最后的悲鸣,可悲鸣又消散在黑暗里。

   无声的冻结,坍缩,被潮水所吞没。

   沉入了开启的大门之中。

   可那些事情已经同这里,再无关系。

   当最后的寂静迎来尽头时,罗素平静的坐在叶戈尔的身旁,凝视着顶穹之上渐渐崩裂的缝隙,还有落石之中渐渐燃起的设备和仪器。

   歪过头,用尽奇迹的火花,点燃了最后的烟卷

   。

   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样,看着火焰渐渐扩散,他昂起头,想象着黑暗之外的世界,想象着未来的模样,想象自己理想终于实现时的场景······

   可渐渐的,当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未来远去时,所浮现眼前的,居然只有过去的时光。

   曾经的一切。

   就好像在雨水的冲刷中褪去了尘埃,铭刻在记忆中的那些笑容是如此的清晰。

   还有她的眼瞳。

   像是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她的笑容总是让我想起,那遥远的童年记忆。」

   罗素闭上眼睛,温柔的哼唱:「那里的一切有如晴空一般湛蓝,每当我凝视她的脸庞,她便带我前往那片乐土·······」

   「哦,我甜美的美人,我甜美的爱呀。」

   「我们将,去向何方?」

   燃烧的火焰扩散,吞没一切。

   歌声,渐渐断绝。消失在火焰里。

   自世界的轰鸣中,渐渐的,归于静寂。

   ·

   洛基的一生里,最得意的三个谎言。

   命运之书在我的手中。

   槐诗没有死。

   还有,卡佳······我已经不再爱你啦。

   你会原谅我吗?

   ·

   ·

   有琉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槐诗从谎言的梦里睁开了眼睛,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挽留擦肩而过的幻影。

   可幻影已经微笑着,无声远去。

   伴随着白银之海的奔流,无穷虹光从现境之上升腾而起,未曾有过的璀璨风暴涌现,向着深渊之中扩散。

   吹遍所有,奠定终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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