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暴露2?
“你妈没跟我说什么啊,我就是随便问问。”
顾眠说这话时,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弯着,像真的被逗乐了。可“随便问问”四个字出口的时候,尾音故意在舌尖上多滚了半圈才落下来,那么轻轻一挂,又收了回去。
话说完,她的目光从沈渊脸上飞快地蹭了一下,像蜻蜓落在水面上,点完就走。
这一下瞟得很短,短到几乎不算瞟,可偏偏留了一条尾巴让人接。
她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课桌边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那点似笑非笑的神色没收,反而在听沈渊要怎么答的空当里,微微浓了一分。
沈渊那边越急着解释、越急着拿“我和我妈真没什么”来堵口,她心里那点刚浮起来的松快就越往下沉。
沉到半截,又托住了,没到底。
她其实没打算这么早把试探摆到台面上,可一句“随便问问”抛出去,自己脑子里的算盘反而先拨乱了。
加还是不加他的绿泡泡?
要是加上了,等于在他那儿多安一条线,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地挂着,哪天闲了聊两句,他家里的动静、他妈那边的口风,总能从只言片语里漏些出来。她查“主人”查到整个人都不对了,白天坐在教室里神游,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眼底下那两片青怎么敷都消不下去。多一个沈渊这条线,往后要是真到了要用的时候,手里能攥住的就不止一条把柄。
可这念头才刚立稳,她又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昨夜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记得一清二楚。翻母亲手机,盯着屏幕里那些东西看到眼睛发酸,被主人一句一句地拿捏着、逼着,最后还得把露胸的视频拍下来发过去。整个人像被摁进水里从头涮到脚,涮得脑子嗡嗡响,神经绷得快断了。
她不喜欢自己刚才那个念头。
拿把柄、威胁人,这种又冷又硬的东西,怎么会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好像有谁趁她没防备,往她心里塞了一块不属于她的冰。她心里咯噔一下,往下缩了缩。
于是她又去看沈渊。
这回看的时间长了一点点,还是压着声音里的动静偷偷看的。
看来看去,只剩一个念头:这人真可怜。
他到现在还以为事情就只是他跟他妈那点事。心虚、认错、急着撇清,全是为了这个。他压根不知道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也压根不知道,他最敬着的那个母亲,背地里早就是别人靴底下的东西了。更不知道她那双一直没怎么变过的、把他从小拉扯大的手,其实早就把他这个儿子一块调教进去了,收拾利索、摆到台面上,等着主人再过一遍眼。
她攥着把柄的那只手,和心口那点没来由的软,绞在了一处,绞得她下不了决心。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酸一下、乱一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点什么,话到舌尖又给含住了。
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色慢慢淡下去,换成一层更浅、更薄的东西,看不出是试探多一点,还是心软多一点。
她没再接着急。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渊,等着他先接话。
侧楼的课间还在闹,走廊上有人追着跑,拖桌椅的声音、笑骂的声音、预备铃被谁提前按了又掐断,全一股脑地往教室里灌。顾眠坐在这一片乱哄哄里,心口闷得厉害,像有东西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目光落在沈渊那副想装作无事又装不像的脸上。
敲桌沿的那根手指停了。
她偏了偏头,眼神里那点钩子还没收干净,心里却已经乱得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还想从这条线里,挖出点什么来。
「那就好。」
沈渊跟着补了个点头,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把一颗悬着的心慢慢搁回原处。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那副表情配合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太高兴,也不显得太慌张,就是那种得知虚惊一场后才有的、带点不好意思的庆幸。
顾眠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皮没动,嘴角的那点线却比方才淡了下去。
沈渊知道她那句"随便问问"是什么意思。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带着走廊那头少年跑操后留在空气里的汗味和扬起来的土腥气。他闻得清清楚楚。
说得越轻,越是有鬼。
他在心里翻过来倒过去地把那句话咂了两遍,咂出个滋味来。她嘴上撇得干干净净,可那个"我妈"两个字的调门,明明是掂过斤两的。
那就顺着她的台阶往下踩。
他又摇了摇头,语气又软又实,多半是演给沈清鸢看的那种孝子口吻:「我还以为我妈跟你乱讲什么了。」
说这句的时候,他的声音自己往下走了一截,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真怕把什么事儿漏出去、下意识就收着嗓子的走法。
眼皮底下那点小心思压不住,他飞快地往顾眠脸上瞟了一眼。
瞟完立刻挪开,像做了亏心事的人撞上熟人,赶紧低头去摸桌角上摊开的练习册。
指头在纸页边上蹭了一下,一页都没翻动,倒把纸页蹭出一道白印。
那层"紧张"就这么整整齐齐摊在顾眠面前。越是想抿住、不想被看出什么,越是抿不住。
顾眠看到的,是一个一边急着撇清一边又藏不住虚的儿子。
沈渊心里拎得清楚,刚才那句"乱讲什么",就是把"我和我妈之间确实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这个球又往她脚下滚近了一步。
这一脚还特意滚到"乱伦"那两个字的边上。
他就要让顾眠看见这层虚。他就要她相信:沈渊这个人只剩下这点怕的,别的他一样不知道,也懒得知道。
剩下的路,他等着看她自己往哪边走。
是顺着这份虚继续往里戳,还是被这一层一扯就勾住,自个儿把更多东西漏出来,全看她下一步怎么抬脚。
顾眠那边也没急着接。
她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上挪了挪,也没开口,只是在心里把刚才这几句掂了掂。
他先说的是一句松口的"那就好"。
按说真觉得没事儿的人,接了这两字就该往后一靠、翘起腿、说点别的。可沈渊没往后靠。他那口气松到一半就含住了,边上还立着个"我妈跟你乱讲什么"的问号没补上。
那问号不是问她,是问他自己心里那点东西。
顾眠心里那根弦又收紧了一点。她看得明明白白:沈渊满脑子就装着他和沈清鸢那桩乱伦的丑事。谁撞破都没这么慌,就单怕这个。
他压根没往更里头想。他根本不知道"母狗""主人"这些小窗户後面撑起来的架子是个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那位当妈的早就被人牵过去了。
他连他舅妈的两副面貌都认不全。
这么一想,顾眠心底那股子进退两难的拧劲儿,倒稍微松开一线。
安心是有一点的。起码这条线上掀不出更大的东西,他手上没牌。
可说不上复杂也说不通。看透一个人掏心掏肺地在怕一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的错处,看他拿一整个母亲当护身符、战战兢兢地捧在手里不敢磕不敢碰,看他那层像瓷做的孝心,其实早碎在别人鞋底下了。
她低下头,敲桌沿的那根中指重新立起来,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又抬起来,没落。
他的软肋就这么坦坦荡荡摊在她眼前。这条东西,往後要是真用得上,他这份急与虚,倒是个现成的口子。
可那点想攥它一把的念头,刚起来就被什么摁回去半截。
她想起他刚才偷瞟她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别的东西,就只有怕,怕他跟他妈的丑事漏出去了,怕明天不敢回家叫妈。
顾眠自己都不知道,她喉咙里那口堵着的东西,这会儿咽下去了一小半。
她还是没接话。
眼睛落在沈渊脸上,像在等他先把这口气续上。
又像,她心里某个还没拿准的主意,正掂在一块天平的两端,来回晃。
顾眠的目光从沈渊脸上收回来,落在桌面那道被她自己指甲划出的浅痕上。
他还在慌。她看得出来,或者说早就看出来了,从她和沈渊说话开始,就一直在看着。
就这么慌张着、拼命往回收眼神的一个人,偏偏要装出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偏偏要探她一句、再探一句。顾眠心里那点盘算,像筷子夹着的一粒花生米,在这个话题里被他反复拨动,终究让她定了主意。
加。得加。
光靠今天这一场对视、这一句"你妈是这么跟你说的",挖掘不出更多。她需要一扇随手能推开、又不会引人怀疑的门。加上那个绿色图标里的好友,往后沈渊家里的事、他跟他妈到底纠缠到什么份上,乃至真到要拉他一起查那个"主人"的时候,人就在手里,跑不掉。
顾眠把刚才那一点半带戏谑的神色往回收了收。
那点似笑非笑挂在嘴角的弧线,先松下来,收成一张同学间正常闲聊的脸。她不能让刚才那根"乱伦"的刺一直杵在两个人中间,于是伸手,把刺轻轻拨开。
“行吧,”顾眠 shrugged 一下肩,“你妈爱怎么跟人讲,那是她的事。我不该拿这个吓你。”
她声音低了半度,带着点"算了、不跟你较这个劲了"的随性。
说着,她还低头笑了一下,好像刚才那点动静根本没往她心里去。
沈渊还没反应过来,这茬怎么就揭过去了。顾眠已经若无其事地伸手,摸过桌角那瓶喝了一半的气泡水,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喉咙滚了一下,再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手边。
"对了。"
这两个字出来之前,她像是想好了,又像是顺嘴一提。
“加个绿泡泡吧。”
顾眠说得很轻,轻到要沈渊自己伸一下脖子才能接住。
“以后有事也好联系。”
她说完这句,目光没有急着黏在沈渊脸上。反而去看自己握在手里的手机,指尖落在桌面,很随意地推亮屏幕。
语气平平常常,尾音还往上轻轻翘了半分,像班级群里谁想起没拉对方进一个群、顺嘴补上一句那样。
可这份"顺嘴"后头,多少藏了点不太一样的别扭。
女生主动开口要一个男生的联系方式,场面到底不像在微信里敲下一句"在吗"那么简单。顾眠心里有准备,准备的是怎么把这层意思压下去。所以她把语气压得更淡,像谈作业、借书、对答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她的耳朵尖热了一小下,是她自己都没料到的那种细微反应。
顾眠没让这点热在脸上停住。心已经先一步转到别处。
加上好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往后她随时能试着勾一勾沈渊嘴里的家里事——他和他妈,究竟走到哪一步了?那个被叫做母亲的女人,到底是被什么牵过去的,牵到了什么程度?
意味着真到了拉他一起查"主人"的那一天,找他能找到,不用像今天这样坐在一间自习室里,隔着一张桌子,靠盯人的软肋来摸对方的脉。
这念头刚理顺,另一个念头又追上来,像在拐角等着她。
看吧,顾眠,你又来了。
又在打让人攥把柄、拿捏别人、把别人当线头慢慢牵的主意。她心里那团又冷又陌生的东西在这一刻浮上来一下,凉得她自己都顿了顿。
她很清楚这种凉是从哪来的。不是第一次。从小到大的某些时刻她都能认出它。发现新的空子能钻、发现有人刚好把软肋摊出来,她身体里会先跳出一股想把它握住的安静劲儿。
太熟了。熟到她有时得靠使劲才能不照做。
沈渊被她这片刻的走神挡在门外,正朝这边看着,等她再说点什么。
而她想的却是:沈渊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把母亲被人牵过去的一切,都当作母亲喜欢他才有的那种可怜。
一个连自己母亲的另一副嘴脸都没认全的男生。
她的心口在那点利用的冷意里又晃了一下。
说到底,她到底是可怜他,还是想利用他?
这道题她给不出干净答案。
心思乱。顾眠把这团乱压下去。脸上只维持着那层被场合允许晒出来的平静,好像刚才心里翻的浪都和她无关。
她真的摸出手机。手指点在屏幕边缘,挪了两下,切出一个空白输入框。
二维码就在框上悬着,一格一格,像双再低也竖着的眼睛。
顾眠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半步,下巴点一点,抬眼看他。
“你报号码,还是我扫码?”
球已经递到沈渊面前。她面上没露什么,心口那面锣却在下一声。一下,又一下,声音被她按在骨里,外面听不见。
沈渊接过这份轻松没有?
他到底给不给,怎么给,会不会在这一层里也忽然起一层疑,甚至又从"绿泡泡"三个字联想到他妈那边去——全悬在他这张嘴的下一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