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SPA会所
周日午后,静隅SPA会所。
孟晚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先闻到的是雪松与佛手柑混合的精油气息。光线骤然暗下去,她的瞳孔缩了半秒,才适应包间里柔和的暖黄照明。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丝外界响动。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往里走。
包间比她预想的大。两张SPA按摩床并排放置,铺着象牙白的 linens,床尾叠着卷好的毛巾。中央一张矮几,青瓷茶具旁摆着切块的蜜瓜与草莓,银质小叉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没有窗,四面是隔音的软包墙面,角落的加湿器正吐出极细的白雾,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高跟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的轻响。
"晚秋?"
顾明姝从里侧的更衣帘后转出来,正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她今天卸下了华耀集团董事长惯常的高定战袍,换了一身雾蓝色的羊绒针织套装,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一寸,露出锁骨下小片白皙的肌肤。细框金丝眼镜没戴,眼尾微微上挑的锐气被柔化了几分,唇上只涂了层淡杏色的润膏,整个人像一件被妥善收进丝绒盒里的珠宝,收起了咄咄逼人的光芒。
"来得正好,"顾明姝笑着迎上来,手掌贴上孟晚秋的小臂,引她往矮几方向走,"怀瑾已经到了。"
沈怀瑾从茶艺台后起身。她今日穿了一条藏青色的丝绒长裙,腰线收得极妥帖,裙摆垂至脚踝,走动时露出小截白皙的脚背踩着同色系缎面低跟鞋。乌黑长发照旧挽成低发髻,两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温润的鹅蛋脸愈发柔和。她比顾明姝年轻几岁,眼底却藏着更深的倦意,像是常年独自守着一盏熬干的灯。
"孟院长,"沈怀瑾唇角弯起,递来一小碟切好的蜜瓜,"尝尝这个,说是从海南空运的。"
孟晚秋接过瓷碟,指尖触到沈怀瑾微凉的指腹。她没有立刻落座,目光再次扫过这个密闭的空间——没有服务铃,没有监控探头,门一关就彻底自成一方天地。她最忌惮这种场合。作为院长,她经手过太多因一时疏忽而酿成的祸事;作为副市长的妻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私密空间里一句失言可能招致的灭顶之灾。
"坐呀,"顾明姝自己先蜷进矮几旁的丝绒软垫里,脚踝交叠,雾蓝色的针织裙摆滑上来一小截,露出紧致的小腿线条,"别站着,显得我多不会待客似的。"
孟晚秋把包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裙摆在膝上压出整齐的褶痕,才缓缓坐下。她今日选了一套珍珠灰的精纺羊毛套装,内搭象牙白衬衫,领口一枚小小的珍珠扣系到最上一颗。面料在灯光下泛出极细的光泽,剪裁贴合她175cm的身形,肩线平直,腰肢收束,裙摆恰好在膝下三寸停住。脚上一双裸色漆皮中跟鞋,跟高五厘米,走起路来稳当,落座时脚踝微微倾斜,露出小截白皙的脚背。
"怎么约到这种地方来了?"她笑着开口,杏眼弯起,眼底却没有笑意,"有什么事不能在外面茶楼说,非得躲进SPA包间?"
顾明姝拈起一片蜜瓜送进嘴里,慢悠悠嚼着:"这里清静。最近集团那些事闹得我头疼,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边说边放松。"
"好久没聚了,"她侧过脸,眼尾那点上挑的弧度在柔光里像一柄收进鞘中的细刃,"想跟你俩说说话。"
孟晚秋的手指在瓷碟边缘顿了顿。她太熟悉顾明姝说话的方式——真正放松时,这位董事长会连珠炮似地讲股权纠纷、人事变动;越是轻描淡写,越藏着没说完的话。
"到底什么要紧事,"她把蜜瓜搁回碟中,语气半开玩笑半当真,唇角还提着,眼神却钉在顾明姝脸上,"神神秘秘的,别吓我。"
"能有什么事?"顾明姝笑着去够茶壶,腕上的细镯子滑到小臂中段,"就是累。想被按着按按肩膀,听你俩抱怨抱怨,比我一个人对着空房子强。"
沈怀瑾在这时插进来,将一只剥好的草莓递到孟晚秋手边:"晚秋最近医院忙不忙?我前阵子路过你们院区,停车坪都满了。"
孟晚秋接过草莓,指尖沾上一点汁水的微黏。她看了沈怀瑾一眼。那张温婉的鹅蛋脸上看不出破绽,眼底的淡淡忧郁像是常年定居的雾气,不因话题转移而散去半分。
"忙,"她答,声音放轻了些,"月底评审,连着几个晚上十二点才走。"
"院长不好当,"顾明姝顺着接话,给自己续了半杯红茶,"我手底下那些副总,一个个精得像鬼,你那边大夫护士总得你亲自镇着吧?"
孟晚秋的肩膀微微松下去半寸。她确实累了。连续三周,她每天七点前到医院,巡查、会诊、处理投诉、应付 检查员,夜里回到空荡荡的家,沈砚辞时常还在开会。她把自己摊开在按摩床上让理疗师揉捏肩膀时,脑子里还在过第二天的手术排班。
"上个月有个家属,"她不知怎的说了起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的弧度,"凌晨两点按急诊铃,说病人呼吸困难。值班大夫去了,家属嫌慢,上来就是一拳。"
沈怀瑾轻轻"啊"了一声,眉心蹙起:"后来呢?"
"后来,"孟晚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多少温度,"我凌晨三点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医院处理。大夫眼眶青了,家属堵在护士站吼。我站那儿,既不能偏袒员工,又不能激化矛盾,还得记着走廊里有别的病人睡觉。"
她顿了顿,低头看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到天亮才解决。我站在洗手台前,看见镜子里那个人,"她指了指自己的脸,"眼袋拖到这儿,口红早就蹭没了,白大褂上还有人家溅过来的唾沫星子。"
顾明姝没有接话,只把茶壶往她手边推了推。
孟晚秋忽然觉得这个密闭的空间没那么逼仄了。至少这里只有两张熟悉的面孔,没有人举着手机偷拍,没有随时可能推门而入的家属。她的脊背从僵直的椅背上撤开,微微陷进丝绒软垫里。
"你呢?"她转向沈怀瑾,语气里多了些真实的关切,"最近怎么样?"
沈怀瑾垂下眼睫,藏青丝绒长裙的领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没有立刻回答,先给孟晚秋的茶盏添了水,水流细长稳定,没有溅出一滴。
"老样子,"她说,声音轻而缓,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集团那几个老董事又闹分红,我陪他们吃了三顿晚饭,听了一肚子陈年老黄历。"
孟晚秋注意到她说"老样子"时,指尖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瞬。沈怀瑾守寡七年,外界只道她端庄得体、撑得起偌大家业,可孟晚秋在闺蜜群里见过她凌晨三点发的消息,只有一个省略号,再没有任何字。
"家里呢?"顾明姝在这时开口,语气自然得像翻开一页日历,"婆婆那边最近有没有又提孩子的事?"
孟晚秋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慢慢把茶杯放回矮几,青瓷底与玻璃面碰出一声轻响。杏眼里的温润凝住了,像是一层薄冰迅速覆过湖面。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缝。
"……她不知道我忙成什么样,"最终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上周打电话,说隔壁老王家的孙子会背唐诗了,问我们什么时候让她也听听。"
她停了停,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双手常年消毒,指节处有些微的干燥纹路,此刻在暖黄灯光下显得苍白。
"我挂掉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她说,唇角扯出一个苦笑,"什么也没干,就是坐着。"
沈怀瑾在这时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那触感微凉而柔软,带着丝绒长裙上沾染的一点檀香气息。
"我懂,"沈怀瑾说,声音愈发轻了,像怕惊扰什么,"夜里对着一屋子冷清,数着钟表的滴答声,想着这个时间,别人家大概在做什么。"
她的眼睫颤了颤,眼底那片常年不散的忧郁忽然浓得化不开。
"七年,"她说,像是在对孟晚秋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一个人熬了七年。最冷的时候,我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电视调到最大声,还是觉得自己躺在一个冰窖里。"
孟晚秋的眼眶在这句话里微微泛红。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是这些年攒下的、从未对人言说的委屈。沈砚辞深夜归来的脚步声,浴室里压抑的叹息,她独自躺在双人床一侧时盯着天花板的那些夜晚——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涌上来,被她用尽全力压回去。
"……有些事,"她张了张嘴,声音发紧,"没法跟外人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剩一个含糊的尾音。她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珍珠灰的套装领口随着她克制的呼吸轻轻起伏。
顾明姝与沈怀瑾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对视极短,不到半秒,顾明姝的眼尾微微一抬,沈怀瑾的唇角几乎不可察地点了点。
孟晚秋没有看见。她正低着头,用指尖抹去眼角一点未及落下的湿意。
顾明姝伸手拈起一块蜜瓜,慢悠悠地嚼着,像在等待什么。沈怀瑾把茶壶重新煨上小火,蒸汽袅袅升起,在三人之间隔出一层朦胧的雾。
包间里安静了许久。加湿器继续吐出白雾,按摩床上铺着的象牙白 linens 纹丝不动。
孟晚秋从进门时绷紧的肩线,此刻终于完全沉进软垫里。她的眼眶还红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像是有更多话堵在舌尖,欲言又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