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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月下逢

我恨明月不照我 柠檬的心酸 7888字 2026-10-30 07:14

  这些日子里,谢知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骤然放松下来,积压多日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不一会儿,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然而,这一觉并不安稳。

  梦里,他又回到了黎城。

  血月高悬,满街都是狰狞的活尸。谢怀川站在辞旧楼下,仰头朝他伸出双臂,脸上仍旧挂着那副熟悉的笑容。

  “还儿,下来!”

  “爹接着你!”

  谢知还高兴极了,连忙从屋顶爬起来,想要朝父亲跑去。

  可不知为何,脚下的瓦片忽然变得湿滑无比。他踉跄着跌倒,低头一看,才发现整座辞旧楼的屋顶竟然都被鲜血浸透了。

  再抬起头时,父亲的脸已经腐烂得不成模样。

  “还儿……”

  “爹来找你了……”

  谢知还惊恐地后退,可身后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白衣妇人。

  那是娘亲。

  他心中一喜,连忙朝她扑了过去。

  “娘!”

  可妇人却没有抱住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清冷的凤眸中没有半点温度。

  “还儿,数到一百,娘亲便回来。”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血色月光之中。

  “娘!”

  谢知还拼命追赶,可任凭他如何奔跑,那道白色身影始终遥不可及。

  身后的父亲也在不断呼唤他。

  “还儿!站在高处!”

  “爹就能找到你!”

  “娘!爹!”

  谢知还猛地睁开眼睛。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与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谢知还怔怔地望着四周,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黎城了。

  这里是天玄宗。

  寒月峰。

  知棠阁。

  爹爹也真的不在了。

  他缓缓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仍紧紧攥着被褥,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着青白。

  过了许久,他才一点点松开手。

  方才梦里,爹爹还在喊他。

  可等他真正醒过来,才发现整个屋子安静得可怕。

  谢知还忽然有些后悔。

  爹爹拼了命才将自己送上辞旧楼顶,临走前还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好好活着,等着救兵回来。可自己那时却一心求死,差点就这么从楼顶跳下去了。若不是宁公子及时赶到……

  想到这里,谢知还心里不免有些愧疚。

  爹爹那般疼爱自己,若是知道自己竟如此轻易便放弃了性命,想必会很伤心吧。

  少年抬手揉了揉眼睛,随后又自嘲般地笑了笑。

  “谢知还啊,谢知还,你可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

  他小声嘀咕着,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

  既然老天爷不肯收自己,那便好好活着吧。至少也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邪法害得黎城满城百姓丧命。

  只不过……

  想归想,心里的难受却不会因为几句话就消失。

  谢知还索性披上外衣,起身推开房门,打算到院子里透透气。

  夜色中的知棠阁格外幽静。

  皎洁的月光洒满庭院,满树海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落在青石小径上。

  谢知还沿着回廊慢慢走下楼,正寻思着找个地方坐坐,却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阵轻轻的哼唱声。

  那声音清甜柔软,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俏,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悦耳。

  谢知还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循声望去,只见庭院深处那株开得最盛的海棠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名少女。

  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身形娇小玲珑,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襦裙,腰间系着浅粉色丝绦。乌黑柔顺的长发挽成简单的发髻,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肩头,只在发间别着一支精巧的海棠花簪。

  月光映着她粉白如玉的小脸,眉眼清秀灵动,鼻梁小巧挺翘,一双明亮的杏眼微微弯起,唇角似乎还噙着几分笑意。

  此刻,她正踮着脚尖,努力伸手去够枝头一朵开得正艳的海棠花。可惜少女个子实在过于娇小,伸了半天手,也只碰到最下面的几片叶子。

  谢知还看得有趣,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几分。

  他本想悄悄绕过去,免得惊扰人家姑娘。可那少女接连试了几次,始终够不到花枝,急得小脸都鼓了起来。

  谢知还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少女闻声回头。

  四目相对。

  谢知还顿时有些尴尬,连忙拱手行礼。

  “抱歉,在下并非有意打扰姑娘。”

  少女眨了眨眼睛,目光在谢知还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你就是今日来的那位谢公子吧?”

  谢知还微微一怔。

  “姑娘认识在下?”

  “听说过呀。”

  少女背着双手,轻盈地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小脸。

  “宁公子今日带回来一个客人,还特意吩咐要好好照顾呢。”

  谢知还恍然大悟。

  看来这姑娘也是知棠阁里的人。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少女一眼,见她衣着整洁,举止落落大方,虽说年纪不大,却没有多少拘谨之态,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好感。

  少女见他不说话,便笑盈盈地向他行了一礼。

  “奴婢晚棠,见过谢公子。”

  “晚棠?”

  谢知还轻轻念了一遍,忍不住赞叹:“好名字。”

  少女眼睛一亮。

  “谢公子觉得好听?”

  “自然。”谢知还笑道,“晚来春意浓,海棠犹自开。姑娘这名字,倒与这满院的海棠花相映成趣。”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谢公子还会作诗呀?”

  “哪里哪里。”谢知还连忙摆手,“不过是随口胡诌两句,姑娘莫要见笑。”

  “才没有呢,我觉得很好听。”

  晚棠认真地摇了摇头,随后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谢知还望着眼前这位笑意盈盈的少女,心里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晚棠……

  知棠阁……

  莫非这阁楼的名字,与眼前的姑娘有关?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好奇。

  不过这念头只在心间转了一圈,便被他暂时压了下去。毕竟两人才刚刚认识,贸然打听人家的私事,总归不大妥当。

  况且,眼下还有一件事情更加要紧。

  谢知还抬头看了看那朵仍在枝头轻轻摇曳的海棠花,忍着笑意问道:“姑娘方才可是想摘那朵花?”

  晚棠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是呀,可惜够不到。”

  “这有何难?”

  谢知还走上前,轻轻扶住花枝,替她折下那朵开得正艳的海棠。

  他将花递到少女面前,笑道:“喏,姑娘请收好。”

  晚棠望着眼前的花,又抬头看了看少年,脸上的笑意忽然柔和了几分。

  “谢谢谢公子。”

  “举手之劳罢了。”谢知还摆摆手,故意叹了口气,“只是姑娘往后若还想摘花,最好找个高些的地方。否则这满园海棠,岂不是都要欺负姑娘个子矮?”

  晚棠闻言,顿时鼓起脸颊。

  “谢公子!”

  “不用谢,咳咳,在下失言,在下失言。”

  谢知还调笑一声,连忙拱手赔罪,脸上却仍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少女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片刻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之间原本的生疏,倒是因此淡了不少。

  晚棠将那朵海棠花小心收好,随后又歪着脑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谢知还。

  “不过谢公子,你怎么半夜不睡觉,反倒跑到院子里来了?”

  谢知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下意识避开少女的目光,轻声说道:“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做噩梦了?”

  谢知还神情一怔。

  “姑娘怎么知道?”

  “猜的呀。”

  晚棠笑了笑,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身指了指海棠树下那张石桌。

  “正好我也睡不着。谢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陪我坐一会儿?”

  谢知还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在下便叨扰姑娘了。”

  晚棠闻言,顿时高兴起来。她轻快地跑到石桌旁,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食盒,打开之后,里面竟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块桂花糕。

  “喏,吃点东西吧。”

  谢知还望着那些糕点,忽然怔住了。

  桂花糕。

  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点心。

  那时候每逢生辰,爹爹总会提前让厨房备上一大盘。他吃得满嘴都是碎屑,娘亲便会一边嫌弃他贪嘴,一边拿出手帕替他擦干净。

  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谢公子?”

  晚棠见他迟迟不动,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

  谢知还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

  香甜的滋味在舌尖缓缓化开。

  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谢知还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晚棠也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托着腮帮子,望着他出神。

  夜风轻拂,海棠花瓣悠悠飘落。

  谢知还望着手中吃了一半的糕点,心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人家姑娘好心好意拿出点心招待,自己却坐在这里一言不发,岂不是让人尴尬?

  于是他轻轻咳了一声,故意笑道:“晚棠姑娘,这桂花糕是你亲手做的吗?”

  “是呀。”晚棠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那姑娘的手艺可真是了不得。”谢知还竖起大拇指,一本正经地称赞,“在下自幼嘴馋,黎城大大小小的糕点铺子几乎都吃过,可要说这桂花糕,能胜过姑娘手艺的还真没几家。”

  晚棠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当真?”

  “自然是真的。”

  谢知还顿了顿,又故意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只是在下如今寄人篱下,身无长物,恐怕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

  “谁要你谢礼啦!”

  晚棠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喜欢便多吃些,往后我再做给你就是。”

  谢知还顿时眉开眼笑。

  “那在下可就不客气了。”

  他又拿起一块桂花糕,笑眯眯地咬了一口。

  这回,倒不全是在哄人开心。晚棠做的桂花糕确实很好吃。

  而且他也看得出来,这姑娘似乎格外喜欢听自己夸奖她。既然如此,说几句好听的话便能让人家高兴,又能让自己多吃几块糕点,何乐而不为?

  若是爹爹在此,怕是又要笑话他小小年纪,便学会哄姑娘开心了。

  想到这里,谢知还嘴角的笑意苦涩了一分,随即又收敛郁闷,若无其事地低头吃起了糕点。

  晚棠见他渐渐恢复了精神,便也不再提先前的噩梦,转而与他聊起天玄宗里的趣事。

  她说起某座山峰上有只贪嘴的灵鹤,整日偷吃弟子们晒在院中的灵草;又说有位长老因为炼丹失败,将自己的胡子烧得精光,足足闭门三个月不肯见人。

  谢知还听得忍俊不禁,偶尔也会顺着她的话头开上几句玩笑。

  不知不觉间,两人竟聊得十分投机。

  直到晚棠提起宁长风,谢知还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晚棠姑娘。”

  “嗯?”

  “你方才说,你是宁公子的侍女?”

  “是呀。”

  “那姑娘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晚棠歪着脑袋想了想。

  “端茶、倒水、打扫屋子……唔,还有照顾花花草草。”

  谢知还恍然大悟。

  怪不得知棠阁布置得如此精致整洁。

  想来多半都是眼前这位姑娘的功劳。

  否则以宁长风那大大咧咧的性子,恐怕连茶杯放在哪里都懒得记。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道:“原来如此。难怪宁公子的住处布置得这般雅致,想来晚棠姑娘平日里没少费心。”

  晚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是吗?谢公子也这么觉得?”

  “自然。”

  “那你觉得宁公子这个人怎么样?”

  少女忽然凑近了些,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狡黠。

  谢知还一怔。

  “宁公子?”

  “嗯嗯!”

  晚棠连连点头。

  “他待你好不好?”

  谢知还没有立刻回答。

  宁公子不仅救了自己的性命,还将自己带回仙门,安排住处、赠予衣食,这份恩情怎么也做不得假。

  只是……他总觉得这位仙人有些奇怪。

  尤其是宁长风看向自己时的眼神,时而欢喜,时而忧虑,偶尔又会露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那种感觉,实在不像一个刚认识自己的陌生人。

  不过这些疑惑,谢知还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告诉旁人。

  他想了想,便认真地说道:“宁公子待我自然极好。若非他出手相救,在下恐怕早已命丧黎城。这份大恩,今生恐怕都难以报答。”

  晚棠听得眉开眼笑。

  可下一刻,谢知还又故意叹了口气。

  “不过嘛……”

  “不过什么?”

  “宁公子似乎有些过于热心了。”

  “热心?”

  “是啊。”谢知还无奈地摊了摊手,“我这一路上不过打了个喷嚏,他便差点把我裹成粽子。若是再跟他待上几日,恐怕连喝水都要有人喂到嘴边了。”

  晚棠怔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谢公子,你这人怎么这么有趣呀!”

  谢知还一脸无辜。

  “姑娘笑什么?在下说的可都是实话。”

  “没什么,没什么!”

  晚棠笑得肩膀轻颤,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那你放心。往后宁公子若是再欺负你,你便告诉我,我替你教训他!”

  谢知还闻言,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眼前这姑娘虽然活泼可爱,可毕竟只是宁长风身边的侍女,竟然还敢扬言要教训自己的主人?

  这话若是让宁公子听见,恐怕少不了一顿责罚。

  不过转念一想,晚棠既然敢如此说话,想来宁公子平日里待她也是极好的。说不定两人早已熟络得不分主仆,自己倒不必替她瞎操心。

  于是谢知还笑着拱了拱手。

  “如此,往后便有劳晚棠姑娘多多照拂了。”

  “好说好说!”

  晚棠得意洋洋地扬起小脸,俨然一副包在自己身上的模样。

  谢知还看着她这副神气活现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想起黎城的事情了。这念头让他微微一怔,随即又有些释然。

  爹爹从前最喜欢看自己笑。若是他老人家知道,自己如今还能与人说笑,想必也会感到欣慰吧。

  想到这里,谢知还望向晚棠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

  “晚棠姑娘。”

  “嗯?”

  “多谢你。”

  少女眨了眨眼睛。

  “谢我做什么?”

  “没什么。”谢知还笑了笑,“只是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很好。”

  晚棠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也跟着抬起头。

  夜空中,一轮皎洁明月高悬,清辉如水,满院海棠都笼罩在淡淡的银光之中。

  “是呀。”

  少女轻声说道。

  “今晚的月色,确实很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谢知还渐渐有了困意。

  晚棠见状,便起身替他收好食盒,笑着说道:“时候不早了,谢公子快回去歇息吧。”

  谢知还点点头。

  “那姑娘呢?”

  “我再坐一会儿。”

  晚棠指了指头顶的海棠花,笑道:“今晚月色这么好,早早睡了岂不可惜?”

  谢知还也没有多想,向她道了声晚安,便转身朝楼里走去。

  临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少女清甜的嗓音。

  “谢公子!”

  谢知还回过头。

  “姑娘还有何事?”

  晚棠站在海棠树下,月白色的裙摆随风轻轻摇曳。

  她望着他,忽然露出一个格外温柔的笑容。

  “以后若是再做噩梦,便出来找我吧。”

  谢知还微微一怔。

  晚棠背着双手,笑盈盈地补充道:“反正我夜里也睡不着。你若愿意,我便陪你说说话。”

  谢知还望着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女,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他原本想再客气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没有必要。

  于是少年只是笑了笑,轻轻点头。

  “好。”

  “那便说定啦!”

  晚棠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谢知还也挥了挥手,转身回到楼里。

  走上楼梯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明明都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宁长风和晚棠姑娘待自己都如此亲近?

  尤其是那位宁公子,简直恨不得将自己当作三岁小孩照顾。

  而这位晚棠姑娘,明明只是个侍女,却也对自己格外热情。

  谢知还想了半天,仍旧没有头绪。

  不过他并不着急。

  既然人家对自己没有恶意,又何必急着追究其中缘由?来日方长,日后相处久了,总有弄明白的一天。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笑。

  “罢了,难得遇见两个好人,想那么多做什么?”

  少年轻轻推开房门。

  至少今晚,应该能睡个安稳觉了。

  而庭院之中,晚棠仍旧站在那株海棠树下。

  直到楼上的灯火重新熄灭,她才轻轻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食盒里那块被少年咬了一半的桂花糕。

  她想起方才谢知还故意逗弄自己的模样,嘴角便忍不住微微扬起。

  原来十五岁时的他,不仅会油嘴滑舌,还这般喜欢捉弄人。

  可一想到少年方才提起噩梦时那副强颜欢笑的神情,她脸上的笑意又渐渐淡了下去。

  晚棠望着那扇已经熄灯的窗户,过了许久,才轻轻合上食盒。

  夜风吹过,满树海棠簌簌作响。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明月,久久没有离开。

  ——————

  同一轮明月,也倒映在寒月峰深处的揽月湖中。

  揽月湖方圆数十里,终年云雾缭绕,湖水清澈见底,却寒彻骨髓。相传湖底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寒玉灵脉,乃是整座寒月峰灵气最为浓郁的地方,也是霜华真人常年闭关之所。

  此时夜深人静,湖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而在百丈深的湖底,一座由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的莲台上,正静静端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容貌美得令人心惊。乌黑如瀑的长发未曾挽起,只松松披散在肩头,一直垂落至纤细的腰际。她的肌肤莹白如玉,眉似远山,鼻梁秀挺,一双狭长的凤眸轻轻阖着,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两片丰润的朱唇不点而红,唇形秀美,纵然世间最善丹青的画师,恐怕也难以描摹出这般绝色。

  十年光阴,似乎非但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半点岁月的痕迹,反倒令她出落得愈发美艳动人。昔日那份清丽脱俗的秀美,如今已化作成熟而惊人的风韵。

  她的身姿在幽蓝灵气的光辉下更显高挑丰腴,却无半分臃肿之态。肩头圆润如凝脂,锁骨精致似玉刻,修长的脖颈向下延伸,便是那对巨大挺翘的雪白玉乳,沉甸甸地傲立在胸前。

  吐纳间,两团嫩脂如灌满琼浆的软膏般缓缓涌动,将深邃的乳沟挤得忽宽忽窄,表面覆着一层晶莹水光,在莲台寒气映照下泛起油亮的湿润涟漪。

  她纤细腰肢虽盈盈一握,却与上方沉重乳峰形成鲜明对比,更将下方那肥美巨大的臀部衬托得格外夸张。

  腰际以下,女子丰腴肥美的臀肉因盘坐而被寒玉台面紧紧压扁,两瓣雪白如脂的巨大臀丘仿佛两团灌满了琼浆玉液的饱满肉山,沉甸甸地向两侧贪婪溢开,边缘被挤出层层柔软褶皱,如同被压得变形却仍颤颤欲滴的雪白脂球。

  两条紧实有力的修长玉腿交叠盘坐,腿肉饱满却不见一丝松弛,线条流畅有力,肌肤下隐隐透着常年修行淬炼出的韧性。

  而在女子两腿间的蜜处,那光洁无毛的玉户粉嫩得近乎透明,两片肥厚柔软的阴唇宛如熟透的花瓣般丰盈饱满,严丝合缝地紧紧闭合,仅在中央留下一条细细的粉白肉缝。缝间隐隐泛着晶莹水光,仿佛一抹被露水滋润的娇嫩蚌肉,在静默中透出令人血脉贲张的柔软与湿润,既端庄又带着历经风霜后沉淀的极致媚意。

  然而,这般足以令世间男子神魂颠倒的绝色美人,周身却散发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寒意。

  那并非寻常的冰寒,而是一种近乎绝对的淡漠。仿佛世间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她既不怜悯,也不厌恶,更不会为任何事物停留片刻。

  方圆数丈的湖水被无形的灵力隔绝在外,莲台四周寒雾流转,偶尔凝成细碎的冰晶,又悄无声息地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女子那双紧闭的凤眸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

  下一刻,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瞳仁漆黑如墨,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流转万种风情,此刻却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随着她睁眼,原本平静的揽月湖忽然泛起一圈涟漪,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

  晏霜华微微蹙眉。

  方才闭关之际,她竟莫名感应到一股极其特殊的气运,悄然出现在了寒月峰上。

  那股气运并不强盛,甚至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偏偏与她自身的命数紧紧纠缠,仿佛冥冥之中存在着某种无法斩断的联系。

  更奇怪的是,当她试图循着这股气运追溯其源头时,心中竟无端生出了一丝悸动。

  那感觉十分陌生。

  既像是失而复得的欣喜,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与牵挂。

  晏霜华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修行多年,早已习惯了心如止水。莫说寻常人间情爱,便是生死离别,也难以令她的道心生出半分波澜。

  可偏偏是这样一道微不足道的气运,竟让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

  “奇怪……”

  清冷悦耳的声音在湖底轻轻响起。

  晏霜华垂下眼帘,抬起一只莹白如玉的纤手,缓缓掐动法诀。

  一道银白色的灵光从她指尖升起,转瞬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向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片刻后,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那股气运的源头,竟然就在寒月峰上。

  而且距离她并不遥远。

  晏霜华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百丈湖水与重重山峦,落向远处那片盛开的海棠林。

  那里,正是她的大弟子宁长风居住的知棠阁。

  “长风那里……何时来了外人?”

  她喃喃自语,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疑惑。

  按理说,不过是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纵然有些特殊之处,也不值得她为此中断闭关。

  可不知为何,她竟忽然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

  她想见一见那个人。

  这念头来得如此突兀,连晏霜华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沉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闭上双眼,重新盘膝入定。

  不过是一缕气运罢了,何必如此在意?

  然而,片刻之后,她又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凤眸中,竟罕见地掠过一丝烦躁。

  而在她身下,那座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寒玉莲台,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一道细小的裂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莲台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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