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姬月踏入炼体的第二天,静骨院的黑石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热气。
她一早起来,先把门闩推了三次,确认没有松动,又把窗台下的水痕擦干净。做完这些,她才坐到石阶上,慢慢活动肩膀。
伤没有全好。每次抬手,肩头仍会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可她能感觉到,身体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扛半桶水,手指就会发抖;现在提起整桶水,腰腿虽然吃力,重心却不再散。她没学会飞天遁地,只是终于不那么容易被人随手推倒。
这已足够让她珍惜。
她端起石缸里的清水洗脸,随意往水面瞥了一眼,动作却忽然停住。
水中的女人还是她。
可又有些不像了。
原本因长期劳累而显得暗沉的皮肤,如今透出一层细腻的光泽。眉眼的轮廓似乎变得更加分明,眼尾微微上挑,连那张平日里不算起眼的脸,也像是被重新描过一遍。
最让她不自在的是那双眼睛。
明明没有刻意做出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水面,竟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伸手搓了搓脸,又用冷水泼了一次。
水中的人依然如此。
姬月皱起眉头。
她不知道这是炼体后的变化,还是身体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又出了什么问题。她只知道,这种变化未必是好事。
正想着,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没有回头,手先摸到了藏在门边的短尺。
“不错。”灰袍老者从竹影里走出来,“至少这次没把后背送给我。”
姬月没有收起短尺:“你每次都不敲门。”
“敲门就有人给我开?”
老者随口回了一句,目光却在她更美豔的脸上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姬月察觉到了。
她握紧短尺,冷冷问道:“看什么?”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绕着她走了半圈。那双看起来浑浊的眼睛,从她的眉眼扫到下颌,最后又落回她的眼睛。
他看得并不急切,倒像是在确认某件原本不该发生的事。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麻烦。”
姬月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说谁麻烦?”
“你。”
“我连院门都没出去。”
“正因为还没出去,才算你运气好。”
老者拄着竹杖,在石阶上敲了一下。
“炼体能洗筋换血,有些人练成之后,力气大了些,有些人身上的旧伤好了。像你这样,连一张脸都能变得让人认不出来的,我倒是很久没见过了。”
姬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以前不是这样?”
“你以前什么样,我没兴趣记。”老者瞥她一眼,“我只知道,你现在若顶着这张脸走进人群,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替你决定接下来该去哪儿。”
姬月没说话。
这句话,她听得懂。
过去,她已经见识过那些人看她时的眼神。如今若是这张脸再招来更多不必要的注意,麻烦只会比从前更多。
“有办法遮住吗?”她问。
老者笑了。
“这会儿倒不问我是什么人了?”
“你若肯教,我自然会问。你若不肯教,我问了也没用。”
“呵。”
老者低笑一声,竹杖在指间转了半圈。
“还算有点脑子。”
姬月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不太愿意被认出来的人。”
“那你该知道,别人不问,不代表别人不查。”
老者转动竹杖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后,他抬起眼,终于露出了几分真正的笑意。
“很好。”
他看着姬月,慢慢说道:
“既然你知道藏住自己的脸有多重要,那我今天便教你一门法术。”
“不是让你变得更好看,而是让别人看不清你究竟长什么样。”
他抬起竹杖,轻轻点向她眉心。
“记住,有时候让人记住你,比让人恨你更危险。”
老者把竹杖往石板上一点,一道薄薄的影子从杖头散开。
那影子掠过他的脸。
他原本皱纹横生的面孔竟像隔着一层水,轮廓慢慢变了:眉毛淡了,鼻梁塌了一些,眼皮变得无神,整个人突然像个随处可见、在街边蹲着晒太阳的老乞丐。
他再眨一下眼,脸又恢复原样。
姬月盯着他:“易容术?”
“掩容术。不是换骨,更不是把你变成另一个人,只是借一缕气息蒙住旁人的眼。低阶修士看不透,熟人若盯着你看太久,也可能认出破绽。它最有用的地方,是让别人第一眼就不想记住你。”
他说着,抬起竹杖,在她眉心前轻轻点了一下。
姬月本能地后退半步。
“别躲。你要躲,先看我手在哪里。”
她站住了。
老者没有再碰她,只让她把双手并在腹前,按《养筋诀》的节奏调息。
“掩容术本该用灵力催动。你没有灵力,硬练只会把自己憋晕。我改了个法子。用你炼体后那口气血,从胸口往上走,过喉、过舌根,再贴着脸皮绕一圈。口诀只管开门,真正让它变相的是你那口气。”
“我连气都不懂,怎么让它走?”
“你每天练九息,难道只学会数数了?”
老者没有替她运行,只用竹杖指了指她的胸口、下颌和眉骨,让她按顺序感受气血经过的地方。
“诀是:收息藏声,照影无形。眉不争高,目不争明;借人间一张脸,还我身前一寸清静。”
姬月把口诀默念一遍。
第一次,她只觉得喉咙发干,脸皮像被细针扎过,随即鼻血流了下来。老者叫她停,她却盯着指尖那点红,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力气不够,而是把整口气都往头上冲了。
第二次,她把气沉回腹部,只让一丝热意擦过喉咙。镜子里,她眼尾的弧度淡了些,鼻梁也显得没那么挺,像是隔夜没睡好的普通女人。
第三次,变化才真正稳住。
她的五官没有彻底改掉,乍看却失去了原本过分惹眼的精致。那双眼依旧很亮,只是亮得不再像能把人拉进去;脸颊稍显宽,嘴唇颜色淡,整张脸扔进人群里,转头就会被忘掉。
她看向自己的腰身。粗布衣衫仍被撑出明显的曲线,怎么看都不像个身材普通的人。
老者扫了一眼:“脸是骗过去了,骨架没骗过去。”
“还能改?”
“能改姿态,不能凭空削掉肉。你不用把自己弄得像根柴。记住,别人盯着你看,不一定是因为妳好看;也可能是因为妳看起来像一笔可以随便拿走的财物。”
这句话说得太平,姬月却听懂了。
她把头发挽得松散,刻意让背微微弯着。她试着开口,声音却还是原来的声音。
老者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喉咙:“脸能换,声音也要换。只要让他们听不出你是谁。说话时把气留在胸口,不要从喉头直冲出去。再加一句短诀——‘借风过舌,不留旧音’。记住,别把声音压得太低,那会更惹人留意。”
姬月试了几次,嗓子发疼,声音终于变得稍微沙哑,像常年在灶房干活的中年妇人。
她转过身,对着老者说:“这样呢?”
老者抬了抬眉:“像欠了三个月工钱、准备去找管事吵架的人。”
“那就好。”
“好什么?”
“谁都不想记住这种人。”
老者看她一眼,神色里少了些玩笑。
“姬月,别把藏起来当成变强。你可以让人看不见你,但你得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让人看见。一直躲,只会把路越躲越窄。”
姬月把口诀又练了一遍,没有回答。
她还不信这个人。也不信任何一句听上去像教导的话。可她会把能活命的东西学下来,再决定该不该记他的情。
老者对此似乎十分满意。
“还有一件事。正式考核前,你不准试着用《回风三折》的其余招式。”
“我只会第一折。”
“你以为自己只会第一折,不代表身体不会把后两折补出来。你现在的步子已经有了换位的影子。若让懂行的人看见,麻烦会自己找上门。”
姬月看向他:“你是在替我担心?”
“我是在替我自己省事。”老者转身,竹杖敲在石阶上,“要是你刚学两天就死了,我这几根竹子算白折了。”
他走进竹林,身影被黑雾吞没。
姬月站了片刻,才意识到他最后没有叫她把刀收起来。
这意味着,下次他来时,她仍得先防着。
灰袍老者离开不到一个时辰,院墙上的乌符忽然亮了一下。
姬月正在练步,脚掌刚落到第三块石砖,便立即停下。她没有跑回屋里,而是把手里的枯枝放到地上,退到黑石桩内,按住胸口的旧符。
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厉影。
厉影走进院门时,脸色比平日更冷。他先看了眼亮起的禁制,再看竹林里一根断开的竹子。
“有人来过。”
姬月没有答。
“你身上的符没响,不代表没人进来。”厉影伸手,指尖隔着衣襟碰了碰她胸口的黑符,“他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你说谁。”
厉影抬眼看她。
“你这几天的胆子长得很快。”
“是你教的。你说过,别人先对我动手,我要尽量活着等你知道。”
厉影盯了她半晌,竟没有反驳。他转身走向竹林,手掌在空中一抓,几缕灰黑雾气从地面升起,沿着断竹盘绕。
下一刻,竹林上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金丹修士的鼻子果然比狗灵。”
灰袍老者坐在一根横枝上,手里还拿着没削完的竹片。
厉影五指一紧,黑雾立刻凝成三条锁链,朝枝头抽去。
老者连身子都没站直,只用竹片敲了一下最前面的锁链。
啪!
声音不大,那条黑链却像被砸中的蛇,瞬间碎成十几片雾屑。余下两条从他身边擦过,斩断三根竹子,老者脚下的枝条连晃都没晃。
厉影眼底一沉。
他手掌翻转,地面的影子忽然立了起来,化作一面黑色的墙,墙上伸出密密麻麻的鬼手。鬼手所过之处,竹叶迅速发灰,像被抽走了生气。
老者终于从树上落下。
他的竹杖在地面轻轻一点。
没有雷声,没有耀眼的灵光。
黑色的影墙却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细的白线顺着裂口往外延伸,眨眼间便把鬼手、黑雾和半片竹林分成两边。
裂线经过的地方,所有阴气都像忽然忘了自己该往哪里走。
停在半空,随后一片片落了下去。
厉影退了半步,袖口被无形的劲风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他结丹以来,第一次被人用如此简单的动作逼退。
“你究竟是谁?”厉影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一个过路人。”
“过路人不会绕开禁制,专门教一个候补弟子。”
“你不是也把她藏进杂役房,后来又偷偷带去见宗主?你做的事,就比我清白?”
厉影脸上闪过一丝杀机。
姬月隔着院墙听见这些,手指微微收紧。她第一次知道,老者不只是在暗处看过她;他还看见了她被厉影带去秘鉴的事。
厉影忽然向前一步,手中凝出一枚指甲大小的黑印。黑印落下时,四周的雾气同时向老者压去,仿佛要把这片竹林整个封死。
老者没有硬接。
他往旁边走了一步。
就一步。
厉影那枚黑印便落了空,砸在山石上。黑石无声塌陷,地面裂开数丈,一股沉闷的轰声沿着山腹滚出去。
厉影还来不及收手。
竹林风声似乎停了一秒。
老者已来到他面前,竹杖横在他的喉前,杖尖只差半寸便能刺入咽喉。
厉影的护体阴气一层层亮起,却没能把竹杖推开。
两人僵持了一个呼吸。
老者忽然收杖,像是嫌眼前的人没有意思。
“你的术都用在吓人上了。真正该杀的东西,未必会被你吓住。”
厉影没有追击。他的右手藏在袖中,指节已经微微发白。
“你若敢动她,九幽教不会放过你。”
“你这话说得像她是九幽教的东西。”老者看了眼静骨院,“她还没入门,甚至连自己的命都没完全拿稳。你们就一个个把她往名册上写,仿佛写上名字,人就归你们了。”
厉影眼神骤冷:“她身上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那就把你的眼睛擦干净。”
老者转身,竹杖在山风里轻轻晃了晃。
厉影终于催动全部法力。黑雾从他脚底涌起,化为一条盘山的巨大鬼蛇,张口吞向老者的背影。鬼蛇的牙齿落下时,整片竹林仿佛被黑夜压弯。
老者没有回头,只抬起竹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
鬼蛇停住了。
它庞大的头颅从中间平平滑开,黑雾像被看不见的手揉散。老者的衣角被风掀起,连一道折痕都没多出来。
随后,他一步踏出,身影从原地消失。
竹林恢复安静,只剩几根断竹慢慢倒下。
厉影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他唇边有一道血线,显然在刚才的碰撞里受了内伤。那伤不重,却足以让他明白:对方若真想杀他,他未必能撑过三招。
姬月走出石桩,第一句话却是:“他会回来吗?”
厉影看向她,眼里有一瞬难以分辨的怒意。
“你不问我伤得怎么样?”
“你站着。”
“……”
“他要是想杀你,刚才就不会走。”姬月把枯枝捡起来,“他既然走了,就还有别的事没做完。”
厉影盯着她片刻,忽然冷笑。
“你倒学会看人了。”
他没再提那个老者,只检查了她身上的符。外层黑符边缘已经发白,像被水泡过的纸,符线中间有细小裂纹。
“这道符快撑不住了。”厉影说,“入门考核前,我会处理。你在那之前,不准再靠近竹林外沿。”
姬月问:“如果那个人再来呢?”
“先活下来。”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
“因为你还没做到让我省心。”
厉影离开前,在门楣上换了一张新的示警符。姬月看着他走远,没有去碰那张符。
她不喜欢被人看守,却更不喜欢自己连看守的规则都弄不明白。
她把今日的每一步记住:厉影出手前右手先动;黑雾凝锁时地面阴影会先变深;灰袍老者从未硬接他的招;对方若想避开厉影,至少能提前半步看穿他的重心。
最后,她记下,金丹以上修士之间的差距,可能一举一瞬都可能丧命。
三日后,入门考核的告示贴满了黑山各处。
静骨院内,姬月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她能连续走完《回风三折》的第一折,也能在枯枝突然弹来的时候,先让肩膀放松,再斜踏半步。她仍然没有灵力,身体里的气血也只够支撑短促的爆发。若真遇到会法术的凝气修士,她未必能赢。
她刚把练习用的枯枝收进柴堆,院外就传来车轮碾过石面的声音。
一辆运送矿料的矮车停在附近。车上挂着黑骨矿场的牌子,两个外门弟子抬下几只封好的骨料筐,嘴里骂骂咧咧。
贺魁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厉影曾明令他不得再接近乙七。可黑骨矿场每日都要往附近送一次骨料,他借口来对账,趁押车执事转身清点时绕过了巡查。若被抓住,这条擅离矿场的罪名足够让他再挨一顿罚;他显然已经不在乎。
“这鬼地方的路,比矿洞还难走。”
“少说两句。那边有人看着。”
姬月低下头,继续收拾柴枝。
她先听见一声笑,随后闻见了熟悉的汗臭味。
“乙七。”
这个声音,她在锁房里听过无数次。
姬月的手停了一瞬,随即把最后一根枯枝放好。她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着掩容术带来的疲倦和麻木。
贺魁站在矮车旁。
他比离开尸料房时瘦了一圈,皮肤被矿洞阴气熏得发灰,右腿走路仍有些跛。头上扣着一顶黑色斗笠,笠沿垂得很低,遮住了眉眼。过去那种仗着有人撑腰的横气还在,只是里面多了几分憋久了的阴狠。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一个叫马三,脸上有条旧刀疤;另一个叫狗六,个子矮壮,怀里抱着一只乌皮袋。两人曾在锁房门外听过姬月的声音,也曾跟着贺魁来过数次。
她把声音压得粗哑:“几位找谁?”
贺魁抬了抬头,盯着她看了半晌,眼底泛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贪婪与凶狠。
“脸倒是变丑变生了,臭骚货。”贺魁啐了一口浓痰,眼神跟毒蛇似地往她身上粘,“可你这身子咧?九幽教里找得出第二个这般浪的肉架子?装什么装!”
马三咧嘴,污言秽语道:“魁哥,这贱人把脸弄的黄泥巴似的,身材倒是一点没遮住,看着就欠操。”
“闭嘴。”贺魁死死盯着姬月的身,伸手掏了掏下胯,淫笑道,“老子摸过她每一寸皮肉,闭着眼都能抠出她的水来!乙七,你这骚狐狸胆子大了,敢换张猪皮脸跟我装不认识?”
姬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往旁边挪了半步,让院门和自己之间留出一条路。
贺魁看见这个动作,笑得更难听。
“怎么,臭浪货还想跑?你以为厉长老能护你一辈子?老子被丢去黑骨矿场,每天跟死人争饭吃、吃鬼屎,都是因为你这贱骨头!你倒好,住进院子,吃药练功,还敢来报名入门。凭什么?老子今天不把你活活弄死弄烂,我就不叫贺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声音也变了。”狗六把乌皮袋往地上一放,不怀好意地舔着嘴唇,“可你说话前会先吸一口气,我记得。魁哥说得没错,就是这臭骚货。”
姬月的指尖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
她已经改了脸,也改了声音。可这些人不是凭眼睛认她,他们记得她受惊时的呼吸,记得她在锁房里求饶时的喘息。
贺魁朝她走来。
“放心,老子今天不急着弄死你。”他抬手摸了摸斗笠沿,目光如豺狼撕咬,“老子要把你拖回矿洞里,让那帮几十年没见识过女人肉味的矿奴轮番操弄你!把你这傲骨头打断,让你跟狗一样跪着摇屁股!你要是肯像狗一样趴下喊三声魁爷饶命,老子兴许还能喂饱你后再让你死得痛快点。”
外面还有人?
贺魁愣了一下,随即嗤笑。
怎么,怕了?对付你这种货色,还用得着埋伏?
姬月没说话,又看了眼两侧。
没有就好。
马三噗地笑了:“这婊子装得跟真的一样,一会儿看你怎么叫床!”
贺魁的脸一下沉下去,满口脏话地啐道:
“把这贱货给老子拖出来!剥光了看她还装不装清高!”
狗六掀开乌皮袋,扯出一根黑色绳索。绳索上串着细小骨片,轻轻一抖,骨片便发出像牙齿互相撞击的脆响。马三则拔出一柄窄刀,堵住院门。
姬月没有往院里退。
她转身冲向竹林边的旧排水道。
“追!别让这骚狐狸跑了!”
旧排水道很窄,两侧都是向内倾斜的黑石墙,墙面长满湿滑青苔。平时用来冲走尸料房积下的阴灰,底部有一道浅浅的黑水沟,走到尽头便是废弃的骨料坑。
姬月跑得不快。
她故意让自己的脚步乱了一次,又在转角处撞上石壁,像个只知道逃命的普通人。
身后脚步越来越近。
马三的刀先从拐角伸出来,割开她后背的衣料。姬月没有回头,抬手抓住墙面凸起的石块,借力从一旁滑了过去。刀尖擦过她的肋侧,带走一小片皮肉。
疼痛冲进胸口。她咬住牙,没有出声。
“跑啊!”贺魁大笑,“你不是很能躲吗?骚货!”
狗六甩出骨绳。骨绳落在地上,突然像活物一样往前窜,缠住姬月的左脚踝。她顺势扑倒,膝盖砸在石面上,疼得眼前发白。
贺魁走到她面前,俯身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后拽。
“这下还跑不跑?!”
姬月抬起脸,仍是那张不起眼的脸。她眼眶发红,嘴角也在抖,像是彻底被吓坏了。
“你想要什么?”
“你身上有什么,老子就要什么!”贺魁把她的头往墙上重重一撞,破口大骂,“你这骚贱货不是有本事勾得男人发疯吗?怎么不勾引老子了?是不是那股骚香气被厉长老那老东西给吸干了,连点余渣都没给老子剩下?看老子今天怎么抽干你!”
说到最后,声音里透出一股近乎怨毒与贪婪的戾气。
姬月看见他右手掌根有一道新伤,黑骨矿场的阴气把伤口边缘染成了灰青色。他比过去更虚弱,却也更危险。因为一个知道自己已经被丢弃的人,做起事来往往不再顾忌后果。
贺魁从怀里摸出一只黑色铁盘。
铁盘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嵌着三个骨槽,槽里插着三枚细长的黑骨钉。钉尖泛着幽绿的光,表面刻有歪歪扭扭的符纹。
“黑骨矿场里捡的好东西。”贺魁把铁盘举到她眼前,狰狞笑道,“三阴钉。先钉影,再钉人。你这种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婊子,挨一下就动不了了,只能乖乖被老子搞!”
他拔出第一枚骨钉,在空中一弹。
骨钉没有直冲姬月的身体,而是扎进她脚边的影子。
她全身猛地一僵,左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马三上前狠狠踢了她一脚,啐道:“再横啊,贱人!”
姬月跌在水沟边,嘴里泛起血腥味。她试着抬腿,肌肉绷紧,骨头像被一股阴冷的力量锁住。那钉子没有刺入她的肉,却比刺进肉里更难挣脱。
贺魁慢慢蹲下来,目光落在他早已垂涎三尺的傲人曲线之上,口水几乎要流出来。
“第二枚,老子钉你的手。第三枚,老子钉你的脖子。你要是听话把腿张开,老子还能留你一口气享用!”
姬月看向铁盘,呼吸变得短促。
那东西不是靠力量取胜。它先要看见清楚的影子,再把影子钉在地面。如今排水道上方挂着一盏矿灯,光从右侧照来,她的影子正好贴在墙根,边缘清楚得像剪下来的一片黑纸。
老者教她的“听风”,忽然在脑中变成另一件事:先看变化,不要等力量落到身上才想办法。
她抬眼,看见排水道尽头有一盏坏了一半的骨灯。骨灯后面是一块凸出的黑石,石缝里积着少许灯油。她又看见贺魁脚下的影子,恰好与马三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不能用灵力对抗三阴钉。
但她可以改变光。
“你说得对。”姬月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我确实怕你。”
贺魁愣了半息,随即发疯般大笑:“现在知道怕了?晚了!骚货!”
“怕。”她低下头,“所以我不想再挨一下。”
她一把抓住地上的碎石,朝墙角砸去。
碎石撞在骨灯上,灯盏歪斜,灯油沿着石缝泼了下来。姬月早已把一小块刚被撕碎的衣布藏在袖中,此刻用手肘一推,布片撞上灯芯。
火苗猛地窜起。
排水道里的光从一处变成两处,墙面、地面和水沟里同时出现了错开的影子。贺魁脚边的影子被骨灯的火拉长,马三的影子却被矿灯压短,三个人的黑影重叠成一团。
铁盘上的三阴钉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钉住姬月左脚的力量骤然一松。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顺着松开的那一瞬间往水沟里一滚,躲过了狗六甩来的骨绳。她右手抓住墙面,借着腰胯拧转的力道站起,整个人像被风推歪的竹枝,斜着切进马三的怀里。
第一折,听风。
她没有去挡刀。她看见马三出刀前右肩先抬,便在刀刃落下之前侧移半步,让那一刀劈进了墙缝。刀柄撞在马三腕骨上,刀锋脱手。
姬月没能一刀杀他。她的力气还不够。
但她抢到了半步。
她用肩膀撞开马三,顺势把他推向贺魁。贺魁抬手去接,手中的铁盘被撞得偏了一下。姬月趁机扑过去,抓住铁盘边缘,猛地向下一压。
第二枚骨钉飞出,擦着她的耳朵钉进石墙。
“你这贱货找死!”贺魁怒吼,抬脚踢向她胸口。
姬月被踹得倒退,背脊撞在墙上,喉咙里一甜。她却没有松手。铁盘还在她掌中,她借着贺魁踢来的力量向侧边转身,手肘砸中他的旧伤腿。
贺魁疼得跪了一下。
姬月终于把铁盘夺到手里。
第一轮,她活了下来,还夺走了对方的法器。
贺魁却没有慌。他抹了把嘴角,忽然露出极为残忍的笑容。
“你以为拿到它就赢了?臭骚货!”
他把手伸进斗笠底下,取出一枚拇指大的黑色符片。符片上沾着血,边缘已有烧焦的痕迹。
“我早知道你会抓住铁盘。三阴钉只是困人的,真正杀人的,是这个!”
他咬破舌尖,把血喷在符片上。
符片骤然亮起。姬月脚下刚刚散开的影子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重新拽紧,三枚骨钉同时震动,铁盘从她掌中挣脱,飞回贺魁手里。
她的右手僵住了。
不只是左脚。她的肩、腰和右臂都像被无形的钉子贯穿,哪怕只动一根手指,肌肉里也会生出撕裂般的痛楚。
“第二次了!”贺魁跨步逼近,面露癫狂凶煞之色。
抬脚狠狠踩住她的手背,用力碾压。
“刚才让老子丢脸,现在老子要把你全身剥个干净,当着这两兄弟的面,把你这贱骨头操爛!”
马三捂着手腕爬起来,抓过自己的刀,恶狠狠地往姬月脸上划。
她没有力气躲了。
刀锋落下前,马三忽然停住。
他的脸僵了一瞬,握刀的手也跟着一顿。离得太近了,姬月身上的一缕异香穿过旧符的裂口,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却恰好钻进他的呼吸里。
这一次,连姬月自己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看见马三的眼神空了一瞬。
半瞬已经够了。
姬月把压在身下的膝盖猛地抬起,撞上他的下颌。马三往后一仰,刀锋偏开,砍进石地。她没有趁机站起,而是用手肘撞向他膝弯,让他重重跪倒在地。
贺魁看见这一幕,彻底兽性大发,眼中全是血丝。
“装什么清纯!狗东西!”
他大骂着,猛然扑上前来,一只大手粗暴无比地狠狠拽住姬月胸前的衣襟!
“撕拉——!!”
碎帛之声在狭窄阴凉的排水道中显得格外刺耳崩溃!
姬月身上粗糙的外衣瞬间被一股强悍蛮横的劲力生生撕裂,衣飞如蝶!露出了大片雪白细腻如膏脂般的娇嫩肌肤。掩容术虽然变了她的脸,但那藏匿不住的云山雪海、丰盈诱人的饱满曲线,却毫无保留地在昏暗火光中跃然而出,摇曳着夺人魂魄的惊心艳光。
“好白的肉!好浪的骚货!老子今天就在这阴沟里干烂你!”
贺魁狂笑着,双眼充血,一手死死按住姬月娇嫩的肩头,另一只魔爪带着污秽的汗臭,发疯似地朝她露出的雪白胸脯与腰肢狠狠抓去!马三与狗六也泛起淫邪恶念,咽着口水围堵过来!
衣衫破碎,雪肤露尽,如羔羊受辱于狼吻之下!
但,这绝非羔羊的死局。
千钧一发之际—
极度的羞耻与杀意,在姬月抚媚的眸子深处迸发出毁天灭地的凶光。
她不退,反迎!
在那污秽狼爪刺破娇嫩肌肤的瞬间,姬月早已把一口精纯无匹的气息深深压入腹中!
收息藏声,照影无形。
她身如水,骨如棉,竟然顺着三阴钉最紧绷的束缚力道与贺魁那狂暴撕扯的冲力,将滑润纤细的身躯硬生生拧转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弧度!
“刺啦!”
贺魁抓空,五指只在她雪白的冰肌上拉出几道痕!而姬月那因衣服撕裂而失去束缚的娇躯,以一种惊心动魄、近乎绝美的轻盈与诡谲,顺势贴着贺魁粗暴的臂膀滑入了尊严与生死的夹缝。
玉体晃荡,却是杀机泼天。
姬月借着那一滑之势,右手如鬼魅般掠过地表,瞬间将马三脱落的锋利短刀握于掌心。
...
风起了。
她闭上双眼感受。
第一折,听风。
不等贺魁反应过来那满眼雪白怎么忽然化作寒芒,姬月已借腰胯转动之威,将全身不屈的恨意与力量尽数倾注于这一刀之中!
寒光乍现。
“噗嗤”
短刀带着刺耳的骨肉剥离声,精准无比地从贺魁大张的下颚下方狠狠刺入,径直穿透舌根,贯顶而出!
贺魁嘴里发狂的秽语瞬间戛然而止,化作一股浓稠粘腥的血沫喷涌而出!
他眼珠剧烈凸出,死死瞪着面前这个衣衫半解、雪肌肤露,却犹如罗刹般冷艳无比的女子。
姬月半裸着娇躯缓缓靠近。
月白风清的冰肌上粘着点点飞溅的猩红鲜血,如寒梅绽于傲雪。
她靠近贺魁的耳畔,美眸寒如冰霜,清亮如甜酒的声音再无一丝伪装,低沉入骨地吐出四字:
“去死吧,狗。”
手腕猛地一拧!
骨骼碎裂。
贺魁甚至没能再发出半声哀嚎,庞大的躯干便如一滩烂泥般重重砸入黑水沟中,溅起漫天污血!
杀局已开,再无停顿。
另外两人尚未从贺魁被瞬杀的震撼与眼前那娇艳欲滴的胴体中回过神来,姬月玉足擦地,借着漫天的阴风与如练火光,赤着白皙带血的冰足,化作一道惊鸿绝影直扑马三与狗六。
娇躯如风吹残荷,杀意似怒涛斩浪。
马三抓起地上的窄刀想挡,姬月身形微侧。
听其声辨其影,斜踏半步避开锋芒,半裸的香肩撞入其怀。
短刀顺势送入马三腹部,再抽刀横削,将其喉管斩断。
狗六吓得魂飞魄散,拔腿便跑。姬月玉手一扬,将三阴钉盘狠狠砸向骨灯。火光大作间,最后一枚骨钉呼啸而出,洞穿狗六影心!狗六身形一滞,姬月已如幽灵般掠至其身后,寒芒过处,鲜血如注。
排水道内,三尸伏地。
唯余风声与烈火吞噬之响。
干净利落,残忍而优美。
姬月伫立于黑水沟旁,身上破烂的衣衫挂在腰间,露出了大片沾血的香肌雪肤。冷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满地的淫气与血腥。
她发抖的手紧紧按住冰凉的胸口,长舒一口气。
她没有时间崩溃,只能逼自己重新检查现场。
贺魁的符片烧毁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不能留。三阴钉盘还在,三枚骨钉有一枚断掉,两枚完好。骨绳的符纹也能拆下来,说不定以后有用。马三的窄刀太普通,带出去反而惹眼;狗六的乌皮袋里只有几块下品阴钱、一小瓶止血粉和两张不完整的矿道通行签。
她把真正有用的东西取走,剩余之物丢进骨料坑,再将火油泼在被血染红的石面上。黑骨矿场的阴灰本就会遮住气味,排水道又常有废料流过。这里不会永远没人发现,但至少不会立刻有人把痕迹指向静骨院。
她知道这只能争取时间。
处理完最后一点痕迹后,她走回贺魁身边。
那顶黑色斗笠歪在他肩边。
笠沿磨损得厉害,内侧缝着一圈粗糙的黑线。它不是什么宝物,也不值钱。贺魁戴着它,像是借它遮住别人不愿看见的脸。
每次他低头看人,笠沿就会压出一道阴影,让人先看见他的笑,再看见他眼里的恶意。
姬月弯腰,把斗笠拿起来。
她用拇指擦掉笠沿上的血,端详了一眼。
随即将它扣在头上。
然后,她从地上捡起贺魁那件尚算完整的外袍,抖掉上面的灰,披在自己肩上。衣料宽大,恰好遮住身上被撕裂的衣衫。她没有急着系紧,只随手拢住衣襟,露出一截沾血的锁骨。
她低头整理衣袖,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弄脏了一件衣服。
这才扶着墙站起。
她将三阴钉盘收进衣内,又把声音诀重新运转一遍。嗓子里的那股清亮被压下去,变回干涩粗哑的女声。她看了看水面里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确认掩容术没有完全散去,才抬手扶正斗笠。
笠沿下,那双眼睛终于重新藏进了阴影里。
远处的钟响了几声。
姬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骨料坑。
贺魁留在了那里。
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他的斗笠戴在她头上。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值得她带走。
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替贺魁祈求任何东西。
只是抬手压了压笠沿,转身走进九幽晨雾。
宽大的黑袍掠过石壁,衣摆沾了些污水,她也懒得去管。
姬月把包袱背紧,慢慢走去。
她已经杀了仇人。
可九幽教还在,入门考核还在,那些能一句话决定别人命运的人也还在。
她如今拿到的,不过是把自己送进下一个命运的节点。
她忽然停下来。
她能感受到温热。
她继续走着。
袍内,几滴猩红沿着颈部顺着胸前优美的弧度流淌。
但这次不是她的血。
她压笠敛目。
眼底的光芒尽数隐于阴影之中。
嘴角微微一勾,脸上那片掩容术似乎在黑暗中闪烁了下,勾出一抹摄人心魄的媚笑。
但转眼间,她已经恢复了那副不起眼的模样。
而那顶黑色斗笠,安静地压在她的眉眼上。
黑袍晃荡在风中。
随着斗笠最后一点帽沿被雾吞噬。
黑雾盖去了她最后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