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终于到达目的地。

　　那是黑鲨岛。

　　黑鲸号没有靠岸，借着退潮暗流滑入两座刀劈般的黑色礁壁之间。浪头撞上礁石，碎成层层白沫，水声被死死夹在窄道里，沉闷得像隔着厚棺木。

　　甲板底下传出三声铁链拖动的闷响。

　　不是落锚。铁链顺着船腹扣死了海底礁石的暗环，整艘船身往下一沉。

　　姬月伏在阁房冰冷的樟木板上，鼻端全是燃尽的迷魂暖香、残酒与软骨沉泥香混杂的甜腥气。

　　她此刻被套回那件薄如蝉翼的侍妾纱衣。衣领被扯裂大半，锁骨、肩头与雪白的手臂上交错着淤痕；后颈处，锁魂钳深深刺入锁灵环，寒铁索顺着被玄阴死扣锁死的双腕绕过腰腹，将单薄半透的红纱深深勒进皮肉里。

　　双腿间与小腹深处还残留着撕裂般的坠痛与酸软。裙摆内侧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不远处的黄铜水盆旁，还丢着一方被男人靴底踩脏的白绫。

　　丹田被黄褐禁制封死，九息节律只能在胸腔里走出前五息。到了第六息，后颈细针便骤然发冷，将那缕热意截成碎末。

　　沈青鲤缩在她身旁，同样只穿着一件被撕破肩口的侍妾纱衣。

　　她的双腕被浸油红绳反缚在身后，大腿内侧与膝弯布满指痕与淤青，左脚踝旧伤又被木刺磨破，血水混着底舱黑水积在赤足下。她没再哭，只死死咬着嘴唇盯着舱门，单薄的身子每抖一下，赤足脚踝上锁着的那双细巧侍妾银铃便发出细碎的轻响。

　　那对银铃在阁房的红纱帐里，只要她们稍一挣扎，脚踝上的银铃便会响个不停。

　　砰。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咸腥的海风灌进来，吹起地上那方白绫。

　　“起来。”

　　说话的是阿四。

　　他换了一身紧袖黑水靠，腰挂两把弯头短钩。翻毛靴尖踢开垂落的红纱帐，他的目光先在姬月敞开的领口、青紫的锁骨与大腿侧面的血痕上肆无忌惮地刮了一圈，随即落在她颈间的锁灵环上，咧嘴一笑。

　　“昨夜在阁里被折腾了一宿没使你们歇息，叫得嗓子都哑了，骨头倒还硬。”阿四用靴跟磕了磕门槛，“三少爷说了，到了地方，两位得自己走下去。活人走路，死人用抬的。”

　　沈青鲤屈辱地偏过头，用右肩抵着舱壁站起。双腿刚一着力，血水顺着脚踝滴落，撕裂般的痛楚便让她膝弯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姬月侧身，用左肩稳稳抵住她的肋下。

　　两人赤足脚踝上的侍妾银铃撞在一起，叮铃作响。

　　阿四嗤笑一声，从廊下踢来两截手腕粗的短木棍：“撑着走。省点力气，别打跳海的主意，外头三十丈都是退潮的黑旋水。真下去喂了鱼，不过是两件戴着锁链的阶下囚，董爷顶多骂句晦气，回头再从船坞挑两件干净雏儿填数。”

　　姬月低头拾起木棍，递了一截到沈青鲤手里。

　　垂眸的瞬间，她的视线掠过阿四腰间的短钩：左钩尖磨白，刃口有撬铁锁留下的崩缺；右钩尖乌黑发亮，木柄有三道拇指发力抵出的深凹痕。右手惯用利钩杀人，左手负责开锁。

　　她一言不发，拄着木棍走出阁房。

　　冷雨迎面扑来，瞬间打湿了两人身上单薄的纱衣。半透明的纱紧紧贴在满是青紫淤痕的肌肤上，每迈出一步，赤足脚踝上的银铃便发出一声清脆羞耻的轻响。

　　甲板上守着二十箱百炼阴铁砂的四十余名黑衣帮众纷纷转过头，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两人赤着的雪白双足、腿间暗红血痕与贴身红纱上，响起几声低俗的哄笑。箱群外围，另有十余名壮汉扛着一丈长的三股铁叉，叉尖沾着黑色黏液，雨水淋上去竟洗不掉分毫。

　　董万贯坐在遮雨棚下的太师椅里，左肩缠着血布，受伤双眼蒙着纱布，侍从正用银匙将褐色药液滴进。

　　听见由远及近的银铃声，董万贯鼻翼动了动，闻到了两人身上残留的迷香与铁锈血腥气。

　　“到了？”他把手伸进椅旁的黄铜水盆摸了摸水温，“太冷。”

　　侍从慌忙跪下换上热盆。阿四在五步外躬身道：“回董爷，黑石窄道已过，再走一炷香就到岛内的潮门。”

　　董万贯用热帕擦了擦手指，将那只被毒伤的左眼偏向姬月的方向：“昨夜在榻上，这小贱人哪怕没一刻得歇息，也没肯叫出一声讨饶。陆三少呢？叫他下来。”

　　阿四刚要应声，木梯上已传来脚步声。

　　姬月趁机清点甲板上的人：四人贴身守着阴铁砂，是凝气以上的老手；两人提飞爪守舷梯；船尾另有一名左手长满灰白细鳞的干瘦老头敲着黑铜铃，铃声每响一下，船底的三条大铁链便随之震动。

　　“姬师妹。”

　　陆闻峥从上层甲板走下来。

　　他换了窄袖玄色黑袍，左腕仍缠着那串土黄色定息珠，脸上再无先前那副憨厚自责的神情。他的目光从姬月破损妾纱下露出的青紫与脚踝银铃上一扫而过，左腕定息珠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取过桌上的白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雨水。

　　“人带下去。”他说。

　　董万贯冷哼一声：“急什么，先把龟甲拿来。”

　　陆闻峥看向阿四。阿四双手奉上三层鱼鳔皮包裹的龟甲。那块半透明的龟甲上还留着沈青石以鲛齿刮鳞刀刻下的血字，边缘沾着一点被雨水冲淡的褐色血痂。

　　沈青鲤猛地往前冲了一步，脚踝银铃急响。

　　哗啦！

　　寒铁索被阿四拽紧，内侧扎进腕骨，鲜血顺着铁索滴落。沈青鲤痛得闷哼一声，单膝磕在木板上，眼睛却仍死死盯着那块龟甲：“还我。”

　　董万贯隔着黑纱大笑，锁骨下的鲛齿刀跟着渗出一缕黑血：“你和你身边这位的九幽高徒，不也成了老子榻上的玩物？你们三代人守着一块破龟壳，守到最后还是连人带壳落在老子手里。”

　　“那不是破龟壳。”沈青鲤咬破下唇。

　　“对。”陆闻峥接过话，“那是路。”

　　陆闻峥把龟甲平放在黑木桌上，又取出一片乌银薄片压住四角。银片边缘的二十个齿槽与龟甲上的暗礁线严丝合缝地相合，原本断开的三处水线随即连成一段弧形，绕过图心那片空白。

　　沈青鲤借着起身的遮挡，用肩膀碰了姬月一下，压低气音道：“那不是二十个洞，是潮槽。我哥小时候画过二十个黑点，旁边写着‘潮落有门’。”

　　“标的是水位？”姬月替她拢起湿发。

　　“嗯。每五个一组，水退到哪一层，平底船就能走到哪一层。可图心那片空白，他没画。”

　　她爹只说黑水洋底下有几条旧船道，过了便是沉船处；沈青石死前却说，那些船未必是撞礁沉了，或许是被海底某处活着的门收了进去。姬月垂下眼睫，将银片上的二十个齿槽与水线走向尽数记住。

　　董万贯的手指按住龟甲右上方一处血字：“这里是鬼母礁。退潮子时，水位会降到三尺以下。照图走，两艘平底船能从礁群中间过去。”

　　“那是外路。”陆闻峥道，“只能进到古遗迹外围。”

　　董万贯的手指停住：“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外锁有二十个潮槽。百炼阴铁砂填满，潮脉才会显形。至于石门后有什么，图上没写。”

　　“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遗迹里？”

　　“这不是你该问的。”

　　董万贯冷笑一声，按住桌面：“你让我运来二十箱砂替你开门，却不许我问门后有什么。这买卖倒便宜。”

　　陆闻峥将银片收回袖中：“遗迹里的金玉器物、还有替你拔刀解毒的阴髓寒玉都归你，我不与你争。”

　　“那你要什么？”

　　“一个答案。”

　　董万贯的笑声停了，抓起龟甲塞进左胸贴身内袋。

　　“他会把董万贯也留在这里？”沈青鲤低声问。

　　“若有必要。”

　　沈青鲤盯着董万贯的左襟：“他们拿我家的图开门。我会亲手拿回来。”

　　姬月扶稳她，将两人藏图的位置记清。

　　“走。”阿四上前，用短钩木柄狠狠戳在姬月后背伤处。

　　姬月卸去力道，扶着沈青鲤走下舷梯。

　　黑鲨岛的石阶直接从海水里长出来，一路升向半山腰的山腹。石缝间长满锋利的灰白藤壶，石阶尽头是黑石码头，青铜风灯燃着惨绿尸油，照着山脊上的黑鲨旗。

　　两人赤着双足踩在湿冷刺骨的黑礁石阶上，脚底很快被藤壶壳割出道道痕。每往上走一步，石面上便留下一双淡红的赤足血印，单薄的侍妾纱衣在海风中紧贴着颤抖的身躯，脚踝上的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

　　走到第二十步时，姬月发现石面每隔五步便有一道浅槽，槽里的黑水不随外海风浪晃动。

　　山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响。

　　咚。

　　石阶底下的水跟着震了一下。那不是海浪。

　　沈青鲤望向山腹：“那边有东西。”

　　阿四用短钩敲了敲石壁：“闭嘴，黑鲨岛的事少打听。”

　　姬月看着前面抬箱的人，道：“你们要开古遗迹？”

　　阿四的手腕一顿，前面搬箱的两名护卫也猛地回头。

　　“走快点。”阿四推了她一把。

　　石道左侧是黑礁山壁，右侧为深不见底的潮沟。沿途堆着沉船木料与断帆，破草席下露出几双系着红绳的死人脚。一个瘦高汉子扛着砂箱，右肩被箱角压得血肉模糊，监工仍用铁鞭抽他的腿弯：“走完这一趟，老子给你换药。”那汉子咬紧牙关，只朝姬月看了一眼，又望向潮沟，姬月没有回应。

　　石道尽头立着一道五丈高的黑石门。

　　二十个圆形凹槽沿两侧排开，门楣雕着一条咬住残月的鱼龙，门前两根石柱锁着腰粗的玄铁巨链。

　　董万贯在护卫搀扶下坐到门前石桌旁，让人把龟甲放在石桌上。他抬手摸索桌面，手指碰到龟甲边缘时才停下来：“就是这里？”

　　“图上是。”陆闻峥抬手示意。

　　二十箱百炼阴铁砂被搬到门前撬开。白发老修士持青铜尺逐槽比量：“二十槽，每槽三寸，不多不少。”

　　第一箱黑砂倾入凹槽，石门内便响起细密嗡鸣。之后每填满一槽，门上的暗青光便亮起一处。到第七槽时，山腹深处传来古钟般的沉闷回声；到第十七槽时，鱼龙眼中亮起一点白光，随即熄灭。

　　姬月却看见，石门底下的海水向门内退了半寸。

　　“停下。”姬月开口。

　　“准妳说话？”阿四反手一巴掌抽向她脸颊，姬月偏头卸力，唇角仍渗出一丝血迹，脚踝银铃随之急响。她没有擦血，只看着那只正要倾斜的第十八箱铁砂：

　　“你们把砂倒进去，水就退了。可退走的不是门前那一池水，石阶缝里的水正在往石门后方倒流。你们不是在开门，是在把整片海的水引进去。”

　　老修士的铜尺停在半空，怒斥道：“哪来的贱婢，懂什么潮门！”

　　“那就继续。”姬月不再多言。

　　陆闻峥看着靴尖前倒退的水线，抬手示意第十八箱先放下。董万贯不满：“一个阶下囚，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她能活着出焚阳炉，总有些眼力。”陆闻峥道，“先让人查水位。”

　　两人对峙了一息，鬼眼鲨从石门旁走了出来。

　　他穿着深蓝色长褂，腰悬死鱼骨牌，左眼覆满黑色鳞片，右眼瞳孔窄而长，像一条藏在烂水草里的毒鱼。

　　“继续。”鬼眼鲨只吐出两个字，“填。”

　　陆闻峥看了眼他腰间的骨牌，没有再阻止。

　　第十八箱、第十九箱接连倒入，石门深处的嗡鸣忽然变成一声长长的喘息。

　　第二十箱被抬起时，姬月赤足脚踝上的银铃自己撞了一下。

　　海底深处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回应了那声铃响。

　　第二十箱落下。

　　一声极低的金属鸣颤沿着二十个凹槽传开，凹槽里的阴铁砂同时亮起暗光，随即被石门吞没。五丈石门中央浮出一道纵向裂痕，两侧黑礁像活蚌般向内收缩，露出一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一股带着铁腥味的海流从门缝倒灌而出，将最前面两名搬箱帮众掀翻出去。一人伸手去抓石栏，手指却被灰白黏液裹住，转眼结出一层长进肉里的细密硬壳：“手！我手动不了了！”

　　老修士手里的铜尺脱手落地，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着滑进门缝，无声无息地陷进黑暗。

　　鬼眼鲨抬起右手：“退十丈。”

　　话音未落，石门之下的水流骤然转向，整条石道的海水朝门底汇聚，连半空飞落的雨丝都被拉斜。石门缝隙深处传来一声闷鸣，像有一座黑山在海底翻了个身，整片黑鲨岛剧烈一抖。

　　远处海面先凹下去一块，几息后拧成一个巨大的银灰色旋涡。

　　“潮脊……”老修士跪倒在石阶上，嘴角沾血，“二十箱阴铁砂不是钥匙，是引子！你们把镇在外锁底下的海兽唤醒了！”

　　“你刚才怎么不说？”董万贯厉声喝问。

　　老修士怨毒地看着他：“你给我看的是一张缺了半边的残图，骗我说潮槽早已死了，从头到尾就是拿我试死路——”

　　“够了。”鬼眼鲨抬手一指，身后两名黑衣修士同时出刀，刀光交错掠过老修士肩头，尸体顺着石阶滚落黑水。

　　“上岛。”陆闻峥收回落在门缝山脊轮廓上的目光，果断转身。

　　董万贯抓紧怀里的龟甲图，跟着鬼眼鲨的一队精锐踏上右侧黑礁坡撤往内岛旧祭道。一名满脸是血的年轻帮众追上去想抓陆闻峥的衣摆，被殿后修士反手一刀斩断手腕；陆闻峥腰间的定息珠晃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半点停顿。

　　董万贯回头喝道：“阿四，带人守住门前拖住它！活下来的赏一百灵石！”

　　下一刻，三十丈外的海面轰然裂开。

　　一条长逾百丈的黑色脊背从旋涡中心升起，磨盘大的黑色骨甲间嵌满藤壶，数十道比石柱更粗的暗银短刺从脊背两侧伸出。它没有眼睛，潮水从它身上滑落时，全被骨甲缝隙吸了进去，连半点浪声都没有。

　　“吞脊鳐！”

　　吞脊鳐抬起前端骨脊，岛外三艘快船瞬间折断桅杆，被拖进旋涡吞没。第一道三丈高的水浪拍上石阶，十几名帮众被整片掀飞，撞在石栏上筋骨尽碎。

　　吞脊鳐的骨鳍擦过外锁石门，二十道凹槽里的阴铁砂逆着潮水飞起，化作二十条黑线钻进海兽背部的骨甲缝隙。这二十箱掺了蚀骨毒的阴铁砂彻底将看门巨兽逼疯，一根脱落的暗银短刺带着海水斜插下来，直钉姬月头顶！

　　“趴下！”沈青鲤猛撞姬月腰侧，两人一同跌进泥水，赤足上的银铃贴着石阶滚过，被海潮吞没。一丈长的骨刺擦着她们的发梢洞穿石阶。

　　姬月试着运转灵力，胸腹才泛起热意，后颈锁魂钳便骤然收紧，三根细针刺入骨缝，软骨沉泥香顺着脊背往上爬。

　　“左边！”沈青鲤将反扣在背后的双手贴在石阶锯齿边缘，不顾腕骨皮肉刮破，用力扯断了磨出裂口的浸油红绳，“刚才浪退时，左边那块‘归潮’残碑底下露出一条排水缝！海兽每撞一次礁岸，里面的水先往外推再往里吸，只有碑底三寸白痕露全的时候才够宽，我们只有两息时间钻进去！”

　　吞脊鳐庞大的骨脊再次撞上礁岸，三根黑石柱折断。姬月脚踝上的银铃被浪头拍得连响三声，沈青鲤一把按住她的脚踝：“别让它响，这畜生是顺着石脉找震动的！”

　　姬月用指甲掰开右脚一只铃环，左脚那只被寒铁索卡住拆不开，只得扯下一角破损的红纱塞进铃舌。

　　水缝里的断链忽然向内一沉，石碑底部的三寸白痕完全露了出来。

　　“现在！”

　　沈青鲤先把肩膀探进缺口，右腕寒铁索刮掉一小片血肉，她摸到内壁凹陷的握槽，一把拉住姬月腰间的铁索。两人借力滑过石碑底部，万斤石碑合拢的闷响就在脚后跟炸开。

　　裂隙里的冷水漫过小腿，两人侧身往前跑出十余丈，脚下被海水掏空的岩层忽然传来空洞的回响，头顶裂开一道白线。

　　“跑！”

　　她们向前冲出三步，身后的裂隙轰然坍塌。海水裹着碎石将姬月狠狠撞在石壁上，肩骨闷响，锁魂钳细针又深了一分。沈青鲤死死抓住她的绛红纱衣，薄纱被扯破大半，两人一同翻滚着跌进一座倾斜的古老石室。

　　水声忽然远了。

　　她们落在一片冰冷干燥的黑色石地上。

　　姬月拄着半截断木棍撑起身体，塞在左脚踝银铃里的那角湿红纱滑落出来，银铃在死寂的石室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声。

　　石室比从外面看到的更深。

　　四面墙皆由前朝规整的黑色巨砖砌成，砖缝里覆满死去多年的灰白海虫硬壳。

　　高耸的石穹顶上刻着一圈避水阵纹，一道青光沿凹槽流动，每隔几息明灭一次；地面中央略高，四条导流细槽通向四面墙，每逢外头海浪撞击山体，槽底残存的水面便向上微微拱起。

　　沈青鲤忍着双腿间与脚踝的撕裂剧痛，扶墙摸到西面一排铜钱大的泄压铆孔与半埋在砖里的圆形副舵槽。她试着扳动圆槽，墙内传回空旷水道的回音，地面的淡蓝水纹顺着四条导流槽，尽数汇聚在石室正中央的八角黑石台下。

　　两人又摸向四周：东面三道窄门全被千斤巨石封死；北面石梯被塌方堵绝；唯有西面墙根立着一道半人高的泄水石闸。

　　石闸后方隐约传来外海拍岸的潮声，显然连着通往岛外海滩暗道，只是整道石闸都被石室内的阵纹死死锁住。

　　这是一座建在黑鲨岛水脉节点上的小海底遗迹。

　　石室穹顶流转的青光便是遗迹的避水阵脉，只要中央的阵枢封印不解，西面那道通往外海沙滩的泄水石闸便绝不会开启。

　　而整座小型遗迹唯一的阵枢，便是石室中央那座八角黑石台。

　　石台是阵眼，台上那柄被四条锁链穿过剑格、又以层层符印封印在石槽里的漆黑长剑，似是用来镇压水脉、封禁邪物的镇枢之剑。

　　姬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双腕上的玄阴死扣。

　　方才一路从石阶滚落，冰冷的死扣已经将她手腕的皮肉磨得深可见骨，血顺着苍白的指尖滴在石地上。

　　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绛红侍妾纱衣被冷水浸透，贴在满是青紫指印的脊背与胸口，寒气顺着身上的旧伤处往小腹里钻，每吸一口气，后颈锁魂钳便跟着往骨缝里顶进半毫。

　　石槽里的古剑通体漆黑，没有剑鞘。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细小裂纹，刃口晦暗发钝，唯有从剑脊到剑尖的血槽最深处，凝着一层早已干透发黑的红旧迹。石台底座下同样积着厚厚的黑褐色干血痂，一圈古老的封魔符印死死锁住石槽边缘。

　　靠近石槽边缘的前朝古字里，只有两个字还清晰可辨：

　　葬潮。

　　那柄黑剑像是嗅到了两人身上伤口的血气与伤口，剑身轻轻震了一下。

　　嗡。

　　姬月后颈的锁魂钳立刻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响，向内一扎，她脖颈瞬间麻木，双膝重重磕在石台前的黑石地上，脚踝银铃又是一声轻响。

　　石室深处，忽然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那声音不是从墙外传来，而是直接贴着姬月的耳骨内侧响起，带着一股渴了千年的铁锈血腥味，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影子正伏在她赤裸的肩头，把冰冷的嘴唇抵在她头颅里低语：

　　“终于……有活人的血进来了。”

　　姬月单手撑住石地，抬起面孔，看向石台上那柄布满干裂纹路的黑剑：“你是什么？”

　　“剑。”那声音贴着她的耳骨摩挲，像是嗅到了某种绝世珍馐，透出一丝惊叹与贪婪，“好一副天生的媚骨……骨肉如炉，气引情劫，没想到这偏僻海岛的小小遗迹里，竟会跌进来这等宝贝。只可惜，妳现在却被几根废铁锁着，连一只手都抬不起来，任由外头那群杂碎当成榻上玩物折辱。”

　　“你想要什么？”

　　“我被这四条封魔链与石槽符印困在此地数百年，早就厌倦了这不见天日的石头。”

　　剑身上的血红细丝在裂纹里缓慢蠕动，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将夺舍噬魂的恶念死死藏在水面之下，“你有一具可以承载血道法门的体质，而我有一门无上噬血法诀与斩断万法的剑锋。用你的血抹开石槽上的封印，把我拔出来——我替你震碎身上的死锁，带你杀出去。你每拿我斩一人、饮一次活血，我的剑锋便强上一分，吸来的精血修为也会反哺进你的身体里。杀得越多，我就越强，你也越强。”

　　“天底下没有白给的力量。”姬月盯着石台上的黑剑，在心里问，“帮你解开封印，我要付什么代价？”

　　“代价？我只要饮饱活人的血。”剑脊干涸的裂纹深处，那缕红血丝顺着剑槽往上爬了半寸，声音听不出半点破绽，“只要你手里的剑不停，只要外头还有想杀你的人，我便是你手里最锋利的刀。外头那些追兵已经在砸石道了，你若不解开我的封印，不出十息，你们两个都要被拖回去剥皮抽筋。”

　　仿佛为了印证它的话，石室北面坍塌的裂隙外头，已经传来了阿四等人搬动巨石与埋设黑雷珠的沉闷响动。

　　姬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深可见骨的玄阴死扣，又摸了摸后颈刺入骨缝的锁魂钳。丹田被封，真元尽失，光凭她现在这具连站立都困难的残破身躯，一旦外头那十名精锐破门而入，她和沈青鲤连半息活路都没有。

　　每杀一人、吸一次血，剑锋便强一分。

　　姬月眼底闪过一丝决断，撑着石台台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八角黑石台前。她抬起被玄阴死扣磨得鲜血淋漓的右手腕，主动按在石槽边缘那圈古老的封魔符印上，任由自己温热鲜血涂满符槽，将封锁魔剑的阵印一寸寸抹开。

　　嗤——

　　鲜血渗入石槽符印的刹那，那圈镇压了黑剑数百年的封魔符文如同遇水的炭火般寸寸熄灭。

　　铮！铮！铮！

　　穿过剑格的四条儿臂粗玄铁锁链同时崩裂弹开，石槽里的漆黑魔剑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兴奋轻鸣，一股黑红色的血气顺着剑柄浮起。

　　姬月眼神微恍，顺着那股充满力量的吸力伸出右手，指尖距离握住魔剑剑柄只剩不到半寸！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剑柄的瞬间——

　　“姬月，别碰它！”

　　一直跌坐在石台旁边的沈青鲤虽然听不见剑声，却看见姬月神色不对、竟主动用血解开了石台封印要去抓那柄邪剑，当即骇然扑过来，一把死死拉住姬月的左胳膊，赤足在石地上滑出一道刺目的血印，嘶声喊道：

　　“快收手！我爹修船时说过，黑水洋遗迹里越是拿铁链封印着的东西，越是会吃人的邪物！你在船舱里答应过带我活着出去，我还等着活着拿刀去问董万贯和陆闻峥！我们要做的事还没做完，不能碰这把邪剑！”

　　少女滚烫的手掌与嘶哑的哭喊声，像一盆冰水迎面浇下。

　　姬月心头猛地一凛，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剑柄的最后一刹那，硬生生止住去势，猛地将右手往后抽回，退开了半步！

　　然而，已经迟了。

　　石槽上的封魔符印与四条玄铁锁链，已经被她的神体之血彻底解开！

　　“既然替我解了封，妳还想往哪儿退？”

　　石台上那柄失去封印束缚的漆黑魔剑骤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铮鸣，根本不容姬月反悔，剑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化作一道扭曲的黑红流光，连同石槽底部刻着的一篇上古噬血魔功法诀——《血渊噬生诀》，顺着她刚刚抽回的右手血气与眉心，霸道绝伦地一头撞进了她的识海深处！

　　姬月闷哼一声，眉心与鼻端同时溢出一缕鲜血。

　　她的识海深处，那柄漆黑魔剑悬在半空，四周浮现出《血渊噬生诀》的血色口诀；魔剑不再掩饰它的迫切，贴着她的神魂蛊惑道：“把你的身体交给我！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带你把外头的人杀个干干净净！”

　　“滚开。”

　　姬月咬破舌尖，哪怕神魂被魔剑冲击得剧痛欲裂，她也死死守住心神，绝不肯交出肉身的控制权。

　　轰隆——！

　　几乎在魔剑冲入她识海、遗迹阵枢失去镇压的同一刹那，西面墙根那道原本被阵纹锁死的泄水石闸轰然向上升起，露出了后面通往岛外海边的排水暗道；而石室北面入口处那几块堵住裂隙的千斤巨石，也在这时被人从外面用黑雷珠硬生生炸开！

　　碎石夹着腥臭的海水狂涌而入，十道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黑衣身影顺着烟尘鱼贯冲入石室。

　　为首的一人，正是拎着两把弯头短钩的阿四！

　　他身后跟着九名鬼眼鲨麾下的黑衣精锐：最前头是手提三股精铁鱼叉的鱼叉手，两侧是专修水阵的分潮双盘修士与矮小骨钉手，后方则是使双链弯钩的好手、撒黑砂阴泥的修士、身穿三层护身鱼鳞甲的魁梧重卫、手扣黑雷珠的劲装汉子，以及两名分别持玄煞鱼骨大盾与白骨短笛的筑基死士！

　　“石台上的东西呢？！西面水闸开了，别让这两个贱人跑出去！”阿四一眼看到空空如也的八角石台与开启的西面石闸，厉声大喝。

　　“走！”

　　姬月强忍着识海里魔剑的冲撞，一把拉起地上的沈青鲤，借着石室爆炸掀起的浓重烟尘，一头钻进了西面墙根的排水暗道之中！

　　“追！她们身上锁着锁魂钳跑不快，给我追出去宰了她们！”

　　阿四带着九名精锐紧随其后冲入暗道。

　　排水暗道不过二十余丈长，一路顺着山体倾斜向下，直通黑鲨岛外侧的海边。

　　她们身后分潮水浪、透骨毒钉与铁链破空声步步紧逼，姬月用后背硬抗了一记水浪冲击，护着沈青鲤从暗道出口冲了出去，重重跌在一片被茫茫大海四面环绕的黑色乱礁海滩上！

　　哗啦——

　　冰冷刺骨的海浪拍打着海边浅滩，瞬间漫过了两人赤裸的脚背。

　　这座黑鲨岛四周全是无边无际的墨绿色大海，海浪翻涌，退无可退；而在她们身后的暗道出口处，阿四带着九名黑鲨帮精锐鱼贯冲出，呈半月形散开，将海滩上的两个女人死死围在了大海与礁石之间！

　　两人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侍妾纱衣早已在逃命时被扯得破烂不堪，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在海风冷雨里，裙摆干涸的血迹与脚底被藤壶割开的鲜血混在海水中，狼狈到了极点。

　　阿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清海边两人的惨状，顿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狞笑：

　　“跑啊！怎么不继续往大海里跑了？！”阿四用右手那把乌黑发亮的割喉短钩指着姬月赤足脚踝上的银铃，“老子隔着半条水道，都听见你们脚上这铃铛叮当作响！昨夜在黑鲸号里被人按在榻上折腾了一宿，连修为都被锁死了，还当自己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九幽教修士？！”

　　后面几名黑衣帮众同时爆发出一阵污言秽语的哄笑，目光淫邪地在姬月破损的红纱胸口与修长双腿上来回巡视。

　　“四哥，鬼眼鲨大人上北坡前可交代了，这九幽教的女修体内可能有火毒本源，得留着一口气带回去当血引开内殿！”右侧那名身材矮小的骨钉手死死盯着姬月半透红纱下的雪白巨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过大人只说留口气，可没说不能先把她的手脚筋挑断！昨夜在船上咱们兄弟几个守在甲板上听了一整宿的铃铛响，今天在这海滩上，正好轮到咱们替董爷好好调教调教！”

　　周围几名黑衣修士眼中同时冒出贪婪的绿光，握着兵刃一步步缩小包围圈。

　　“那就手脚利索点！”阿四眼中凶光毕露，右手割喉短钩往前一指，“她身上锁魂钳和玄阴死扣都在，半点真气也提不起来！鱼叉手，先把她那双乱跑的脚板钉穿在海滩上！分潮阵起，把这两个贱人给我死死按进海水里！”

　　最前面的鱼叉手狞笑一声，踏着海边浅水猛冲上前，一丈长的三股铁叉裹着深蓝色水煞，毫不留情地直刺姬月赤裸的左脚背！

　　与此同时，左侧两名水法修士同时翻掌，将两枚刻满鲨鱼利齿的灰黑圆盘拍在海滩积水里：“分潮引渊，落！”

　　嗡——！

　　海滩上的浅水瞬间化作两股漆黑水蟒，顺着礁石缠向姬月与沈青鲤的脚踝。水面浮出粘稠油光，数枚银色符文急速旋转，一股重逾千钧的向下吸力轰然爆发，直接将沈青鲤拽得双膝砸地，整个人趴倒在冰冷的海水里！

　　姬月想要抬起手里的半截松木棍格挡鱼叉，可后颈锁魂钳受到水阵气机引动，毒针猛地往大椎穴深处一顶！

　　噗！

　　姬月一口鲜血喷在纱衣前襟上，全身气力瞬间溃散，手里的断木棍被三股铁叉一击劈飞！锋利的叉尖擦着她的左小腿外侧狠狠划过，瞬间撕开红纱与皮肉，带起一蓬血雨！

　　叮铃——！

　　她左脚踝上的侍妾银铃剧烈摇晃，鲜血顺着雪白的脚背流进银铃里，将清脆的铃声染得发闷。姬月左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海边的黑礁石上。

　　“姬月！”

　　沈青鲤哭喊着从海水里扑过来，不顾一切地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在姬月身前。

　　她抓起海滩上那片形状像船工扁凿的断裂铁片，发疯似地插进姬月右腕的玄阴死扣缝隙里，用尽全身力气去撬：

　　“开啊！你给我开啊！”

　　叮的一声脆响，扁铁片当场崩断，沈青鲤右手拇指指甲裂开，鲜血狂涌，可那专门锁金丹大妖脉门的玄阴死扣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小贱人，还想替她开锁？先管好你自己吧！”

　　那名手持三股铁叉的壮汉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沈青鲤湿透的头发，将她整个人从姬月身前硬生生提了起来，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

　　啪！

　　沈青鲤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鲜血飞溅，身上的侍妾纱衣被扯下一大片，露出肩头昨晚被红绳勒出的紫痕。

　　“放开她……”姬月双手撑着海滩礁石想要站起，赤足刚在海水里挪动半寸，脚踝上的侍妾银铃便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响。

　　“还想动？给老子跪下！”

　　后方那名使双链的黑衣人冷笑一声，手中两条一丈长的乌黑铁链呼啸甩出，链尾弯钩精准无比地勾住姬月双腕间的寒铁索，双臂肌肉坟起，猛地往后一拽！与此同时，旁边的撒砂修士扬手洒出一把黑砂，黑砂遇海水化作刺骨阴泥，瞬间糊住了姬月的双膝与小腿！

　　哗啦——！

　　寒铁索内侧的倒刺深深扎入腕骨，姬月整个人被巨力拽得双脚离地，仰面重重撞在海边一块坚硬的黑礁石棱角上！后背肩胛骨传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后颈锁魂钳撞在礁石上，几乎完全没入脊椎，一口混着内脏碎沫的鲜血顺着她下巴涌出，将胸前本就破烂的绛红侍妾纱衣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身穿三层护身鱼鳞甲的魁梧重卫大步上前，一脚踩住姬月身侧垂落的寒铁索，将她整个人死死钉在海滩礁石上，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十名黑衣精锐围成铁桶，冰冷的刀光、叉影与弯钩近在咫尺。

　　冰冷的海浪一波波拍上浅滩，浸透了两个女人的身躯。姬月试着催动胸腔里残存的一口气，可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连握紧拳头的力气都被玄阴死扣抽得一干二净。身上那件湿透的纱衣贴在冷汗淋漓的皮肤上，左脚踝的银铃泡在血水里，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发出细微而绝望的轻颤。

　　前有水阵锁步，后有茫茫大海，身上丹田尽封。

　　真正的十死无生，真正的绝路。

　　阿四拎着那把乌黑的割喉短钩，慢悠悠地走到姬月身前两步外，居高临下地看着，用冰冷的钩尖挑起姬月下巴上的一缕湿发，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滑到锁骨：

　　“九幽教的外门修士？呵，如今被锁死了修为，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阶下囚！你们两个把她右臂按死在礁石上，老子现在就挑断她的手筋，看她这辈子还拿什么握剑！”

　　两名黑衣人同时狞笑着上前，伸手抓向姬月赤裸的肩膀。

　　被鱼叉手揪着头发按在另一侧的沈青鲤，看着朝姬月手腕落下的短钩，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她猛地偏头，一口死死咬在鱼叉手的手腕动脉上，趁对方吃痛松手的刹那，连滚带爬地扑到姬月身边，用满是鲜血的右手从贴身衣襟里掏出那枚娘亲留下的红珊瑚色鱼骨饰片，一把塞进姬月左手掌心！

　　噗！

　　鱼叉手一脚狠狠踹在沈青鲤的后心上！

　　沈青鲤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砸在姬月脚边的海浪里，双手却仍死死合拢姬月的左掌，将那枚刻着小青鲤的鱼骨按进她的血肉里，嘶声喊道：

　　“姬月！我本来想留着它跟我哥和爹埋在一起，现在给你！你答应过带我活着出去——别死！”

　　滚烫的血溅在姬月冰冷的脸颊上。

　　“自身难保的贱婢，还敢咬人！”鱼叉手抹去手腕上的牙印，扬起三股铁叉的铁柄，照着沈青鲤的脊背又要砸落；而阿四左手一把扯住姬月散乱的黑发，迫使她仰起满是血污的脸，右手那把乌黑的割喉短钩已经贴上了她右腕内侧跳动的脉门！

　　冰冷的钩尖划破皮肤，温热的血珠顺着钩刃滑落，距离挑断她右手握剑的大筋，只剩不足一毫！

　　“挑了她的筋，看她还拿什么傲！”阿四狞笑着手腕下压。

　　就在这千钧一发、退无可退的绝境之中，姬月识海最深处，那柄黑剑的声音轰然炸响：

　　“把我放出来——！让我接管你的手，替你杀光他们！”

　　姬月看着脚边海水里吐血不止的沈青鲤，看着周围十张狞笑的脸，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屈辱的染血红纱。

　　她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碎了。

　　在阿四短钩要挑断她手筋的前一瞬，姬月没有往后缩。

　　她在识海深处松开了那道紧绷的心防，左掌死死攥紧那枚扎肉的红珊瑚鱼骨，借着被寒铁索拉扯的力道，赤着的双足在海滩礁石上猛地一蹬，右手五指张开，朝着虚空一把握下！

　　铮——！

　　一道黑红流光顺着她的眉心狂涌而下，直接从她右手掌心的血肉中破体而出，化作那柄布满干涸裂纹的无鞘漆黑魔剑。

　　嗤——！

　　握住剑柄的瞬间，剑柄表面的纹路猛地向内一翻，数十根细如牛毛的冰冷倒刺同时扎穿了她的掌心！温热的鲜血从掌心涌出，却没有一滴流到礁石上，才碰到剑柄表面干涸的裂纹，便像雨水落进久旱千年的焦土，被密密麻麻的细缝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找死！凭空变出一把生锈的破剑也想拿来救命？！”阿四冷笑不减，手中短钩毫不停留地切向姬月的咽喉。

　　然而下一瞬，轰！

　　一股暴虐、冰冷而饥渴的血煞洪流顺着《血渊噬生诀》的路线，从剑柄倒刺轰然灌入姬月体内！

　　啪！

　　姬月后颈上的锁魂钳直接炸成四块碎片，三根毒针倒飞出去钉穿海礁；双腕上的玄阴死扣被剑柄涌出的暗红血气一冲而碎！飞射的玄铁碎片如暴雨般横扫而出，当场打穿了最前排两名抓向姬月肩膀的黑衣人胸膛，连阿四都被震碎的铁索余波砸中左肩，吐血倒飞出两丈远！

　　缠在腕间的寒铁索像活蛇般还想往回勒，那只握剑的右手只是随意一抖。

　　叮！

　　饮过她掌心鲜血的黑剑，原本晦暗发钝的刃口已亮起一线湿润的血芒，连筑基修士都难劈开的寒铁索应声断成三截，坠落进海浪里。

　　海滩上的烟尘与水雾缓缓散开。

　　周围原本还在哄笑的黑衣人们，笑声不约而同地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海边浅水之中，那个方才还被踩在泥水里、连抬手都做不到的女人，此刻竟一点一点从礁石上站直了身躯。

　　明明还是同一具身体，可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却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平日里的姬月，眼神永远像淬了冰的刀子，脊背紧绷，每一个动作都克制而精准，连呼吸都算计着分寸；可此刻站在海浪里的女人，姿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邪异与漫不经心。

　　她微微偏过头，修长的脖颈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节轻响。后颈被锁魂钳扎出的三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抬起没有握剑的左手，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自己纤白染血的指尖，又低头瞥了一眼身上那件被海水与鲜血染成深红、紧贴着饱满曲线的破损侍妾纱衣。

　　“呵……”

　　一声极轻、极软，却透着徹骨寒意与傲慢的低笑，从她唇间溢了出来。

　　她伸出猩红的舌尖，轻轻舔去唇角的一点血珠，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半眯起来，眼底再无半点属于姬月的清冷与隐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残忍戏谑与饥渴了数百年的贪婪：

　　“不愧是神体榜上的先天媚体……这具温软香艳的身子，拿来握剑饮血，倒是比那些臭男人的铁皮囊舒服多了。”

　　趴在海滩礁石边的沈青鲤浑身血液瞬间冻僵，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不对。

　　那个歪着头轻笑、连眼神都带着邪气与嗜血玩味的女人，根本不是姬月！魔剑在冲出她掌心的那一刻，已经连同那篇噬血魔诀一起，彻底接管了姬月的身体！

　　“姬月……”沈青鲤颤抖着喊了一声。

　　站在海浪里的“姬月”懒洋洋地侧过半张脸，斜睨了沈青鲤一眼。那眼神陌生得就像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随即她便转回脸，将目光落在了面前那群黑衣人脖颈里扑通跳动的血管上，眼尾弯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十皮袋热乎的活血……虽然驳杂了些，勉强够本座润一润剑锋了。”

　　“装神弄鬼！”

　　刚把沈青鲤踹翻的那名鱼叉手被她看猎物般的眼神激怒，见她身上并无灵力外放，当即暴喝一声，双手握紧一丈长的三股铁叉，脚尖在海边浅水里划出一道半月水弧——黑鲨帮杀招“旋潮透骨刺”全力催动，深蓝色的狂暴水煞将海水卷成高速旋转的利钻，直捅她胸前毫无遮挡的心口！

　　面对这快若奔雷的一叉，被魔剑接管的姬月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直到裹着水煞的叉尖刺破她胸前那层薄薄的绛红纱衣、距离雪白肌肤只剩三寸时，她赤着的左脚才在漫过脚背的海浪里，往前轻轻踏出半步。

　　叮铃——

　　脚踝上的侍妾银铃，发出了第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

　　铃音刚起，她的右手腕已随声上撩。

　　咔嚓！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那杆加持了深蓝水煞的百炼精铁三股叉才碰到黑剑刃口，水煞便当场湮灭，精铁叉杆如腐木般从中无声裂开！鱼叉手前冲的身躯还没停住，“姬月”手腕一翻，三尺黑剑已顺着裂开的叉杆长驱直入，噗嗤一声，齐根捅进了鱼叉手的左胸心口！

　　鱼叉手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黑剑。

　　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该从伤口喷涌而出的心头热血，竟连半滴都没有落进脚下的海水里！

　　鱼叉手胸腔里滚烫的鲜血像是被剑身内部饿了数百年的凶物死死咬住，化作无数道猩红粘稠的血线，顺着倾斜的剑身血槽一路往上爬，争先恐后地钻进剑脊表面那些干涸的细密裂纹，再顺着剑柄倒刺源源不断地灌入姬月的右手腕骨之中！

　　咕咚。

　　剑柄深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吞咽轻震，剑脊最下端的一寸裂纹瞬间亮起妖异的血红。

　　而握着剑柄的“姬月”，在滚烫活血顺着剑身爬入掌心的刹那，长长的眼睫竟舒服地微微合拢了半息。她微微仰起雪白修长的脖颈，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失血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一抹如饮醇酒般的妖异酡红，唇间溢出一声极为受用的满足轻叹：

　　“嗯……第一口，还算热乎。”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腕一抽，黑剑拔出。

　　噗通！

　　鱼叉手直挺挺地栽倒在海浪里，胸口大开的伤口内皮肉与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白，转眼变成了一具滴血不剩的灰白干尸！

　　一铃响，一法破，一人死。

　　海滩上剩下的黑衣精锐同时骇然变色，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邪功！她在拿剑吸人血！快用术法从两侧封死她！”阿四捂着流血的左肩失声厉喊。

　　右侧那名身材矮小的骨钉手反应最快，双脚在礁石上一蹬施展“海雾隐影”凌空跃起，在雨雾中拉出三道虚影，双手十指连弹，淬满剧毒的青色透骨钉化作漫天毒网，封死姬月的眉心、咽喉与心口！

　　“姬月”歪了歪头，看着漫天射来的青色毒钉，眼底闪过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愉悦。

　　她赤足在浅水礁石上轻轻一转，脚踝上的银铃发出第二声清响——

　　叮铃。

　　一声铃响，黑剑随声斜抹，刃口新溢出的半寸锋芒在半空划出一道凄艳红弧，叮叮叮数声脆响，透骨钉在三寸外被齐齐斩断坠海！

　　不等落地的矮小修士后退，在第二声银铃余音尚未散尽的同一息内，魔剑已拽着她一袭染血红纱的纤细身影，贴着海浪鬼魅般滑出两丈！黑剑切豆腐般划破矮小修士仓促撑起的护体水罩，顺着肩胛骨缝一掠削飞其整条右臂，紧接着剑尖往上一挑，直接正中刺入、后脑透出，将他整个人凌空挑起在半空！

　　嗤嗤嗤——

　　滾烫的颈动脉鲜血顺着倾斜向下的剑刃疯狂往上倒爬，如同一条条鲜活的红绸缠满剑身，迅速隐没在剑脊裂纹与她的掌心之中！

　　“姬月”单手举着黑剑，仰头看着半空中剧烈抽搐、两颊迅速凹陷成死灰色的矮小修士，右手食指在震颤发烫的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头进食的爱宠：

　　“跑得倒快，可惜血太少，才喂亮了两寸剑纹。”

　　她手腕一甩將干尸扔进海浪，剑身上的血色纹路已爬过剑身正中，刃口溢出的红芒涨到了两寸。

　　“退后！催分潮大阵困死她！”

　　左侧两名专修水法的黑衣修士吓得魂飞魄散，同时咬破舌尖将精血与全身灵力灌入地上的两枚鱼齿圆盘：“二阶水阵·分潮引渊，绞！”

　　海滩上的海水疯狂旋转，水底数百枚银色符文大亮，两条水桶粗的黑水巨蟒破浪而起，带着万钧绞杀之力缠向姬月双腿，企图将她直接拖进海底撕碎！

　　站在漩涡正中心的“姬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旋转的银色阵符，轻嗤一声，赤裸的右脚往前踏出半步。

　　叮铃——

　　第三声银铃响起，清脆如玉珠落盘。

　　她反手握剑，在铃响的同一刹那将剑尖朝地面漩涡中心重重一点！

　　一道三寸长的锋芒顺着石缝轰然炸开，水底数百枚银色阵符寸寸崩碎，两条黑水巨蟒轰然溃散倒卷；阵盘当场炸裂，盘心的暗蓝避水珠倒射而出，噗嗤穿透了左侧那名水法修士的咽喉，而魔剑牵引出的一道血线已隔空刺入其心口，在半息内将他全身精血顺着剑尖抽干！

　　紧接着，她踏着反卷的浪花欺身而进，左脚踝上的银铃发出第四声清响——

　　叮铃！

　　右侧另一名水法修士刚想掐诀后退，捏诀的五指便被剑刃外溢的血气硬生生掰断！“姬月”旋转身躯，破损的绛红侍妾纱衣在海风中猎猎翻飞，黑剑自上而下从那名水修左肩斜劈入腹，剑刃卡在他的腔子里停了一瞬。

　　哗啦——

　　洒进海水里的鲜血非但没有散开，反而在水底凝成数十缕深红血丝，像一条条嗅到宿主的血蛭，逆着水流爬上姬月雪白的赤足脚背与剑身，争先恐后地钻进血槽之中！

　　剑身表面干涸裂纹随之缓慢愈合，整柄黑剑泛出暗红血玉般妖异的光泽。被魔剑控制的她微眯起眼，感受着两股充沛的精血顺着掌心倒刺涌入四肢百骸，舒服得连脚趾都轻轻蜷了一下，低声轻笑：

　　“修水法的血，喝起来倒是清凉爽口。”

　　与此同时，剑柄深处又传来一阵细微的吸吮声。姬月掌心多出一道血口，识海深处的一段记忆随之被魔剑悄然削去边角——她记得自己曾在某间屋里闻过米粥烧焦的香气，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是清晨还是夜里。

　　短短数息，十人已死去其六，海滩上躺满干瘪如柴的尸首。

　　“一起上！砍断她握剑的手！”

　　余下四人彻底被这妖魔般的杀法逼疯了。使链的黑衣人猛地将两条弯钩短链抛向高处礁石，凌空荡起缠向姬月持剑的手腕；撒砂修士将整袋黑砂洒向海滩，黑砂遇水膨胀成三尺厚的黏稠阴泥，专门拖死修士的步伐；而那名身穿三层护身鱼鳞甲的魁梧重卫，则双手高举六十斤宽背重刀，紧随其后当头劈来！

　　上空铁链、地面阴泥、正面重刀，三面绝杀。

　　“姬月”看着迎面合围的三人，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惧色，眼里反而亮起了猎手看到肥美猎物时的兴奋红芒。

　　她在海浪中连踏三步。

　　叮铃！叮铃！叮铃！

　　三声清脆的侍妾银铃，如急促的催命琵琶般接连炸响！

　　第一声铃响，黑砂阴泥才漫到她的赤足脚踝，就被剑刃散出的血煞气息冻成硬块，她赤足轻踏震碎冻泥，手腕上翻，半尺长的血芒顺着两条铁链向内一绞——铿铿两声绞断百炼铁链，剑尖顺势刺入半空使链修士的心口，在铃音落下的瞬间将他全身活血顺着剑槽一饮而尽！

　　第二声铃响，她身形如一抹鬼影贴着海滩掠过撒砂修士身侧，黑剑横抹，剑锋切开撒砂修士脖颈动脉的刹那，喷涌的鲜血像被无形漏斗接住一般顺着剑刃倒卷而上，连一滴都没落在沙滩上！

　　第三声铃响，她借着旋身拔剑的力道不退反进，正面迎上那名身穿三层鱼鳞甲的魁梧重卫，一剑当胸劈落！

　　魁梧重卫脸上刚闪过一丝狞笑——他身上这件三层护身鱼鳞甲乃是堂主赐下的重宝，寻常凝气巅峰剑修全力一击也休想劈开第一层甲片！可他根本不知道，此刻劈向他的黑剑，早已吞干了六名精锐的全身活血。

　　咔嚓——轰！

　　六十斤宽背重刀当场崩断，吞尽六人精血的黑剑重若血山，半尺血芒瞬间劈爆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护心鱼鳞甲，整柄漆黑魔剑由前胸直贯而入，剑尖从重卫后背透出三寸！

　　魁梧重卫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黑剑：“这是……”

　　“姬月”握着剑柄站在他面前不足一尺处，没有立刻拔剑，而是微微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重卫全身雄浑的横练气血化作滚烫的赤红洪流，顺着剑身血槽一寸寸往上攀爬、涌入剑柄与她的身体里。

　　随着这名横练重卫的精血被抽干，黑剑表面的细密裂纹完全消失，整柄剑红得发黑，宛如一块通透的暗红血玉；浓稠的血煞漫过剑格，顺着姬月苍白的手背往上爬，在她的腕骨与小臂上凝出了一片片细小的暗红鳞纹。“姬月”满足地轻叹一声，抽出滴血未沾的红玉剑身，任由重卫干瘪的尸身轰然倒进海水里。

　　剑，仍没有停。

　　旁边的雷珠修士吓得魂不附体，将三枚黑色雷珠往海滩积水里一掷：“黑雷网，爆！”狂暴的雷光沿着湿石面窜开，瞬间封住半片海滩，逼得礁石边的沈青鲤差点滑进深海。

　　“姬月”回身，赤足在浪花里一踏。

　　叮铃——

　　第八声银铃清响。

　　她在铃响瞬间将黑剑向地面雷网中心轻轻一压，所有狂暴电弧在魔剑浓稠血煞的牵引下诡异折向，贴着水流原路爬回那名雷珠修士的双腿！

　　三枚雷珠的雷力同时在他自己体内炸开，炸碎了他的半边身体，漫天飞溅的血雾被剑脊产生的一股吸力鲸吞一空，连飘过鼻端的血腥气都让“姬月”愉悦地眯了眯眼。

　　“魔鬼……她是魔鬼！”

　　为首的阿四彻底吓破了胆，再也顾不得鬼眼鲨与陆闻峥的命令，转身就朝海滩外侧的礁林疯跑，一边拍下血遁符，一边掏出传讯玉片灌入灵力，玉片亮起三点红光：“三少爷！快来——”

　　短促的声音只传出一半。

　　“姬月”没有迈步去追，只是左脚赤足在海水中轻轻一点。

　　叮铃——

　　第九声银铃响起。

　　地上的海水忽然立起一条血色水线缠住阿四的脚踝，阿四向前扑倒的刹那，她五指一松，手中黑剑化作一道惊鸿隔着四丈破空飞过，噗嗤一声直接钉入阿四的背心，将他手里的传讯玉片连同心脏一起钉碎在黑礁石壁上！

　　嗡、嗡。

　　剑柄在阿四背上欢快地震了两下，眨眼间将阿四全身血肉抽成一具干尸。

　　“姬月”抬手虚抓，钉死阿四的黑剑发出一声清越妖异的铮鸣，化作红线倒飞回她掌中。她赤足缓步走过海滩浅水，顺手一剑划过旁边那名跪地求饶的刀手咽喉，看着那一腔热血顺着剑尖倒爬入剑，右臂上的血鳞一路爬上了右肩锁骨。

　　海滩上最后两名半步筑基死士知道求饶也是死，同时发狂拼命！一人咬破舌尖祭起三尺高的“玄煞鱼骨盾”护在身前；另一人左手取出白骨短笛吹出尖锐音节引外海潮水倒灌，右手摸出一枚藏着血珠的赤色骨哨塞进嘴里狠狠咬碎，引得外海那头百丈吞脊鳐掀起滔天黑浪朝着海滩狠狠撞来！

　　沈青鲤撑着礁石大喊：“别让他吹完！”

　　她不知道姬月还听不听得见。

　　“姬月”看着扑面而来的巨浪与盾牌，一步踏进漫过脚背的海水里，左脚踝上的银铃发出了最后一声清响——

　　叮铃！

　　第十声铃响，红得滴血的魔剑当头劈落！

　　那面曾挡过筑基初期修士三次重击的玄煞鱼骨盾，在吞尽了九人精血的魔剑面前脆如晒干的鱼鳔，只听咔嚓一声裂响，整面鱼骨大盾连同后面的持盾死士被半尺血罡从中一分为二；不等后方吹笛死士换气，黑剑顺势横扫，一缕剑光直接从吹笛死士口中穿入，沿着颈骨向下将血珠与心脉一并斩断！

　　两具身体里的最后一滴活血顺着剑槽逆流而上，被魔剑吸得干干净净。

　　外海失去感应的吞脊鳐停在十丈外，缓缓退回深海漩涡。

　　海滩彻底安静下来。

　　漫过脚背的海水清澈发黑，竟不见半点血色。满地十具尸首全都干瘪发灰，大开的伤口里连半滴余血都流不出来。

　　黑剑通体如血玉，剑脊内部无数血丝游走，在掌中欢快地震了三次。外海西侧礁林深处随即传来一丝微弱的气机回响，像隔着数里海雾有修习了同源皮毛法门的修士感应到了本源的呼唤。

　　而站在十具干尸正中央的“姬月”，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柄红玉般的魔剑贴在自己染血的脸颊旁，轻轻蹭了蹭冰凉滑腻的剑身，发出一声餍足而意犹未尽的叹息。

　　只是在剑柄倒刺的吸吮下，姬月识海深处的记忆又被削去了一角——她甚至已经记不起刚才那段焦香记忆的温度。

　　沈青鲤捂着嘴靠在海滩礁石边，指缝间透出血色。她死死盯着水中央那道身穿染血红纱、赤足悬铃的身影，浑身发冷。

　　那层由血煞凝成的细密黑红鳞甲已经爬满了姬月整条右臂与半边肩膀，正顺着她雪白的脖颈向脸颊边缘蔓延。

　　“姬月”站在干尸中央，缓慢地转过脸。

　　那双被魔剑支配的眼里没有半点温度，只带着一股还没有喝尽兴的贪婪，落在了海滩上唯一还活着的沈青鲤身上：

　　“十个人的血还是太少了……这海滩上，不还有最后一腔干净热乎的活血么？”

　　她缓缓抬起魔剑，剑尖指向沈青鲤。

　　沈青鲤呼吸一窒，往前一步：“姬月！”

　　魔剑的剑尖微不可察地偏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几乎不存在，沈青鲤却看见了——真正的姬月还在里面挣扎！

　　“你答应过带我活着出去的！”

　　姬月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像被看不见的线牵着，慢慢收拢，掌心那枚红珊瑚鱼骨饰片深深硌进肉里。

　　魔剑终于撕下了先前蛊惑她解封时的伪装，在她识海里发出愉悦而残忍的轻笑：“妳真以为不用付代价么？”

　　姬月的意识在黑暗中看着沈青鲤。她记得这张脸，也知道自己应该护着她。可那个“应该”像一枚被海水浸透的纸符，字迹正从边缘散开。更糟的是，在《血渊噬生诀》的影响下，她看见沈青鲤时，脑海里先浮现出的竟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腕上伤口滑落的血珠，以及胸膛下鲜活搏动的热血。

　　“把身体彻底交给我。”魔剑的声音贴着她的神魂低语，“只要喝干这丫头体内最后一滴血，我的剑体便能彻底恢复，你的身体，也将永远归我所用。”

　　剑尖抬起，姬月的右臂被五骨里的血煞强行抬高。

　　沈青鲤没有退。她的脚下已经漫过一层海浪，她伸手试图去抓姬月的衣袖：“姬月，回来！”

　　姬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气音，不像回答，更像剑刃磨过骨头。

　　下一息，姬月转身踏前一步，脚踝银铃震响，黑剑带着一道血红弧光朝沈青鲤眉心斩来！

　　饮饱了整整十人活血的黑剑，此刻的威势比方才斩碎玄煞鱼骨盾时还要凶狠数倍。剑锋未至，逸散出的剑罡已将沈青鲤身侧的黑礁生生削去一角，海滩上的浅水被无形剑压向两侧整齐排开，露出底下湿黑的礁石。所有闪避的退路尽数被这一剑锁死！

　　姬月的肩骨被魔剑牵得向前倾，五骨循环像被五根钩子同时扯住。她想把剑腕往旁边偏一寸，剑身里庞大的血气便顺着腕骨倒灌进来，将那点偏移死死压回原处。

　　剑刃离沈青鲤的眉心只剩一尺。

　　沈青鲤没有武器，也没有躲。

　　她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滴血。那两只手挡不住黑剑，甚至碰不到剑锋，可她仍把手抬到了姬月眼前：

　　“看着我！”

　　黑剑没有停，剑刃带起的腥风割开她额前的碎发。

　　沈青鲤看见姬月的眼睛。那双眼睛曾在望归石桥的伞下看过她，在盐仓窄巷里替她挡过铁莲子，在老船坞染血的船龙骨旁，曾夹住她自刎的刮鳞刀，说接了的账，没有半途退货的道理。

　　“姬月！”

　　嗤。

　　剑尖已经碰到她额前的皮肤，一线血珠浮出来。

　　就在这一刹那，姬月识海深处，那条沉了许久的黑河忽然有了声音。

　　不是剑声，是一声极轻的脉动。

　　她胸口那枚一直沉睡、连魔剑此前都未曾察觉到的四百年“大日火种”，在魔剑的黑气侵入心脉、企图抹去她最后执念的这一刻，终于醒了！

　　嗡——！

　　一点璀璨的赤金色，从她心口最深处骤然亮起！

　　那点金光映在黑剑内侧，竟照出一枚藏在剑脊深处的残缺日轮，数百年前的纯阳之物发着刺眼的光芒。

　　“什么？！大日真火？！”

　　魔剑原本胜券在握的笑声瞬间变成了见鬼般的惊骇与尖叫：“不可能！你明明是极阴的媚体，你骨头里怎么会藏着克制本座的大日火种？！”

　　它做梦也没想到，这具看似任它摆布躯体深处，竟蛰伏着相克之物。

　　没有火焰外放，那点金光只沿着心脉走了一寸，像冬夜里一枚刚被人呵亮的火星，瞬间将侵入心脉的黑红血气烧退了一线。

　　姬月的手指动了动。

　　魔剑惊怒交加，剑身上的血纹立即疯狂翻涌，十人份的黑红血气从她掌心灌入，沿着五处骨缝倒灌而上，企图趁大日火种刚刚苏醒将其强行扑灭！

　　大日火种虽克制魔剑，可它醒得太迟，能调动的火线也太细。更要命的是，魔剑的黑气沿着姬月五骨循环的脉路往复流转，纯阳火焰若只凭蛮力灼烧，黑气便会借她的经脉散开，反而先一步烧毁她自己的骨髓。

　　她需要另一种力量，先截断它运行的路。

　　姬月的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在识海中，她看清了自己的右手，血气沿腕骨往上爬沿着脊柱往下，最后在骨缝里各自打了一个结。

　　那柄剑并非只在控制她的手，它控制了她整个人的势。

　　她曾在九幽林古剑室里见过沈无咎留下的剑痕；后来在黑水鬼她第一次悟通了《九幽归虚剑诀》的第一层剑意——那一剑不是为了斩人，它能看见力量未走完的路线，在对方起势最盛的一瞬截断起势。

　　是截势！

　　不必比对方更强，只要看见那股力量从何处起，将它尚未走完的路截断。这柄魔剑的力量确实强，可它的每一分力量想要刺向沈青鲤，都必须先经过她的骨头！

　　姬月没有去抢夺手臂，也没有向剑尖用力。

　　她只看着那股力量的起点——右肩骨。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暗红骨纹，正被黑气牵引着向前。力量还未完全进入肘骨，尚未转成腕间的剑势。

　　她将心神压向那一寸。

　　“截。”

　　没有声音，只是识海里一线第一层剑意亮起！

　　那道剑意比她在西门长街斩开焚骨金轮时还要细，细到像一根死也不肯断的丝。它没有劈向魔剑，而是贴着姬月右肩骨的血红骨纹迎面掠过！

　　咔！

　　那股向前的势，从源头断了！

　　现实中的黑剑硬生生停在沈青鲤眉心前。

　　剑尖距离她的皮肤，只剩一根发丝。

　　沈青鲤没有动，她额前的血珠沿着眉心向下，停在鼻梁上。

　　姬月的右臂仍保持着前刺的姿势，肩骨却猛地向后一震，五处骨缝同时发出裂响，体表的暗红血鳞上爬满细小的裂痕，嘴里涌出一口鲜血溅在沙滩上。

　　“剑意？！你体内竟还藏着剑道真意，你宁可震裂肩骨也敢断我？！”魔剑彻底慌了，震鸣声中满是惊怒。

　　姬月没有回答。她能感觉到自己只截断了那一瞬的起势，若再慢一息，魔剑便能重新找到骨缝里的路。

　　可那一息已经足够。

　　姬月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连同那枚红珊瑚鱼骨死死扣住自己的右腕，沿着刚才被截断的势线反向压住肩骨与腕骨通道。那股黑气失去前进的起点，便只能在腕肘之间打转，像一条被斩断头尾的毒蛇。

　　“滚回识海去！”她沙哑开口。

　　“你已经引我入体，你放不了我！”

　　“那就连骨头一起断。”

　　姬月将左手五指狠狠扣进右腕骨缝！

　　那道第一层“截势”剑意再一次从肩骨深处亮起，沿着她自己的经脉倒走，将魔剑灌进来的黑红血气一寸寸逼回掌心；与此同时，姬月把剑意与大日火种彻底合在一起——截势剑意先斩断黑气回流的路，大日火种趁着这个空隙，从心脉深处渗出第二缕纯阳赤金火光，紧紧贴着断口烧过去，化作一圈极细的火线将裂口死死封住！

　　嗤嗤嗤！

　　黑气撞上纯阳火线，发出细密的爆裂声，爬上她脖颈与肩膀的黑红血鳞一片片剥落成灰。她右手掌心红光一闪，那柄实体化的魔剑再也承受不住大日火种与第一层剑意的双重反逼，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化作一道血红残影顺着掌心伤口退回了识海深处，被纯阳火线钉死在识海一角！

　　姬月终于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她咬破舌尖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左手死死扣住右腕，将残留在掌心的最后一缕剑气从沈青鲤眉心前一寸寸挪开，随后用尽全身骨头的重量，猛地朝海滩地面向下一压！

　　锵！

　　残余剑气切入海边礁石，划出一道深深的焦黑剑沟，黑红血气顺着裂缝往下渗。姬月膝盖一软，整个人单膝跪倒在海浪里，破损的绛红纱衣垂落水中，脚踝上的银铃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她的左手仍死死扣着右手腕不敢松开——她知道只要松開心神，识海里的魔剑便会再次反扑。

　　“姬月！”沈青鲤跪扑过来抱住她冰冷的肩膀，眼泪混着雨水落下，“你回来了，对不对？”

　　姬月靠着她喘息，沙哑吐出两个字：“……没忘。”

　　话音未落——

　　啪、啪、啪。

　　一阵不疾不徐的鼓掌声，突兀地从海滩后方通往北坡的礁石小径上传了过来。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礁石小径口，六名手持精铁强弩与分水钢叉的黑衣护卫率先从雨雾中闪出；紧随其后的，正是左肩缠着厚血布、双眼蒙着黑纱的“万金漕”董万贯，以及一身玄色劲装、左腕缠着土黄色定息珠的陆闻峥！

　　原本他们随鬼眼鲨上了北坡旧祭道，因遗迹石室阵枢解封导致水脉逆转、加上阿四死前传出半句示警，鬼眼鲨留守镇压潮脉，陆闻峥与董万贯便带六名精锐顺着海岸赶了过来。

　　刚踏上海滩，董万贯闻着空气里怪异的血腥味，肥肉一抖：“怎么回事？阿四和那十个好手呢？”

　　护卫头领看着海滩上十具干瘪如柴、连半滴血水都没剩下的灰白干尸，颤声道：“回董爷……全死了，全身的血都被抽干了！”

　　董万贯脸色煞白，下意识按住左胸内袋里的水道图龟甲：“难道这海边还藏着别的筑基老怪？”

　　“没有筑基老怪。”

　　陆闻峥的目光扫过石壁上被穿心钉死的阿四干尸与地上的剑沟，最后定格在海浪边缘——那个单膝跪在浅水里、左手死死扣着自己右手腕的女人身上。

　　陆闻峥瞳孔微缩，随即露出一丝恍然与贪婪交织的冷笑：“是她干的。她脖子上的锁魂钳和手上的玄阴死扣都碎了。刚才遗迹水脉逆转，是因为石室里的镇枢魔剑被她收进了身上，她靠那件邪物吸干了十个人的精血。”

　　陆闻峥缓步走到五丈外停下，盯着姬月剧烈起伏的胸口与微颤的右肩骨，眼底最后一丝忌惮化作了笃定：“只可惜，姬师妹，那件吞了十人精血的邪物似乎不太听你的话。为了不杀你身边这个凡人丫头，你刚刚用自己骨头里那点底牌，强行把那件邪物压回去了，对不对？”

　　姬月单膝跪在海浪里，左手扣死右腕，抬起面孔看着陆闻峥，没有吭声。

　　水下，她的心念飞速盘算着生死账：

　　陆闻峥看穿了她外强中干的死穴。她体内骨缝刚经历魔剑与第一层剑意、大日火种的对冲，右肩骨裂开，且必须分出九成心神死死按住识海封口——一旦松手迎敌，魔剑瞬间便会反噬。凭剩下的不到一成气力，面对持有法器“定息珠”的陆闻峥、炼体后期横练的董万贯与六名护卫，绝无胜算。

　　“不说话，那就是猜对了。”陆闻峥左手一翻，扣住腕上土黄色的定息珠，果断下令，“她现在就是个空架子。破甲弩射她双膝，铁钩锁她骨——动手！”

　　四名护卫同时扣动百炼强弩封死退路，另两名凝气中期护卫提分水钢叉直刺姬月锁骨；陆闻峥一拍定息珠，暗黄色的戊土力场瞬间笼罩海滩三丈，引动姬月体内残留的软骨沉泥香余毒，压得她膝下礁石塌陷半寸！

　　姬月右手不能松开识海封锁，只能单凭左臂将沈青鲤拽回身后，右脚赤足勾起海滩上半块断裂的“玄煞鱼骨盾”残片踢在身前，借《回风三折》第一折“听风”斜滑半尺。

　　笃、笃、笃！

　　三支重弩钉碎盾片，第四支擦破她左臂血肉。

　　左右两名护卫的分水钢叉已刺到肋下，姬月左腿横扫踢偏左侧钢叉，可右肩骨裂痕猛地一痛，动作慢了半拍，被右侧护卫一记钢叉铁柄狠狠扫中左肩！

　　砰！

　　姬月闷哼吐血，连同沈青鲤一起被震飞跌进海边浅浪里。她左手松了半寸，识海魔剑立刻铮鸣欲出，她连忙死死按回右腕，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耗尽。

　　她们，彻底不敌。

　　“原来真是个强弩之末的纸老虎！”董万贯转惊为喜，拔出腰间厚背砍山刀上前狞笑，“陆三少，把她两条腿敲断，老子今天非把她的皮剥下来不可！”

　　陆闻峥逼近到丈许外，盯着姬月的右手腕：“姬师妹，把遗迹里的魔剑重宝交出来，我留你半口气撑回船上。”

　　两名护卫的分水钢叉直接抵在了姬月咽喉前三寸。

　　她冷冷注视着不远处的两人，心底只剩下一片玉石俱焚的死志：“既然你们步步紧逼、断我生路，那今日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片恶海！”

　　就在姬月背靠海礁、准备松开一丝魔剑封锁拉陆闻峥与董万贯同归于尽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

　　海滩西侧的黑色礁林上方，突然炸开一团浓郁如实质的血雾！

　　一股远比场中所有人都要强横阴鸷的筑基期灵压，如血色海啸般当头砸落！

　　“什么人？！”陆闻峥脸色骤变，猛地转头。

　　一道暗褐色身影如巨型血蝠般从礁林高处俯冲掠下，干枯的右手袖袍隔空一甩：“滚开！”

　　砰、砰！

　　两道凝练的血煞凌空抽下，那两名抵住姬月咽喉的凝气中期护卫连惨叫都未发出，手中分水钢叉寸寸崩断，胸膛塌陷狂喷鲜血，倒飞五丈砸在陆闻峥脚边当场毙命；筑基期的气浪横扫海滩，硬生生撕碎戊土力场，逼得陆闻峥与董万贯连退五步！

　　烟雨散开，一名年约五旬、身穿暗褐人皮血纹软甲、左颊刺着青黑血蝠的中年修士落在姬月身前三步外的海滩上，周身散发着实打实的筑基初期顶峰修为。

　　姬月目光落在那筑基魔修裸露在袖外的双手手背上——那双手背青黑斑驳，十几条粗大血管如蚯蚓凸起，可血气走到手腕下三寸便突兀淤塞。这人练的也是吸血法门，却粗糙得只学了一招半式皮毛。

　　这刺着血蝠的筑基修士原是被方才魔剑的气息引来。可当他看清海滩上十具滴血不剩的干尸，感应到姬月指尖残留的《血渊噬生诀》气息，神识又触及她脸上遮掩真容的术法波动《掩容术》与一身染血红纱时，这位魔寨筑基头领瞳孔骤然放大，满脸凶戾瞬间化作了极度的狂喜、敬畏与惶恐！

　　噗通！

　　在陆闻峥、董万贯与沈青鲤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名筑基魔修竟直接朝着单膝跪在海浪里的姬月双膝一曲，恭恭敬敬跪倒在三步外的浅水里，抱拳过顶，声音激动发颤：

　　“血蝠寨刑堂赤蝠，参见寨主夫人——！”

　　沈青鲤彻底怔住，陆闻峥与董万贯更是如遭雷击。

　　跪在海水里的赤蝠低着头，满脸敬畏愧疚地快速禀报道：“夫人！您前些时日散去气息从船上消失，大当家带着咱们在西侧暗礁苦守三天也打不开石门，只感应到门内召唤越发强烈——不想夫人竟独自潜入潮门遗迹，将本寨求而不得的完整血功总纲修至大成！属下救驾来迟，害夫人受了反噬、被这群杂碎冲撞，请夫人降罪！”

　　短短几句话入耳，姬月维持着《掩容术》的平庸面孔毫无波澜，水下心念已在瞬息间转过数道弯：

　　这附近盘踞的“血蝠寨”多半也是受石室魔剑召唤而来，卻无方法开门，只隔门学到了吸血法诀的一招半式皮毛；偏巧他们的寨主夫人失踪，且修有一门与《掩容术》感觉相似的遮容术法。

　　眼下这名路过的筑基修士“赤蝠”感应到她身上的魔功法诀气息与遮容术波动，竟将她错认成了他们出手护道的寨主夫人！

　　对面五丈外的陆闻峥脸色瞬间铁青。

　　旁人不认得这女人，他陆闻峥怎么可能不知道？眼前分明是他九幽教的外门同门，绝非什么血蝠寨夫人！一旦让这筑基魔修将她救走，等她回沉水城向内门师姐洛沉璧告发他勾结黑鲨帮盗卖阴铁砂，他必死无疑！

　　“赤蝠前辈且慢！别被她骗了！”陆闻峥一步抢上前，指着姬月厉声高喊，“此女绝非贵寨夫人，她叫姬月，乃是我九幽教刚入门的外门丙等弟子！这身侍妾红纱更是晚辈昨夜在沉水城亲手替她换上的！她只是误打误撞吞了遗迹魔剑，此刻早已力竭，前辈切莫被她蒙混过去，放走了至宝！”

　　董万贯也捂着左肩大叫：“不错！这小贱人昨夜还在老子的黑鲸号暖阁里伺候了一宿，她要是你们寨主夫人，老子岂不是把你们大当家的女人给——”

　　跪在三步外的赤蝠眼神猛地一缩，狐疑地扫过姬月身上的欢场侍妾纱衣、脚踝银铃以及陆闻峥的九幽教衣饰。

　　沈青鲤手心全是冷汗。一旦赤蝠起疑要求验看真容，油尽灯枯的姬月连半息都撑不住。

　　就在赤蝠准备开口的刹那，单膝跪在海浪里的姬月动了。

　　她没有出言辩解，没有看陆闻峥一眼。

　　她只是借着沈青鲤搀扶的力道，用左手慢条斯理地拢了一下鬓角湿发，从礁石上站直身躯，垂下那双毫无温度的微挑眼眸落在赤蝠头顶，用《易音短诀》压得冷漠的嗓音，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

　　“他在吠什么。”

　　没有半分怒气，就像上位者随口问起脚边乱叫的野狗。

　　赤蝠浑身一激灵——他太熟悉自家夫人平日里这种视人命如草芥、说话不超五个字的冷酷腔调了，更何况那肥猪竟敢当众辱及夫人清白！

　　“找死的东西！”

　　赤蝠暴怒回身，右手五指成爪隔空朝着董万贯狠狠一扇！

　　啪！

　　一道三尺长的筑基期血爪印跨越雨幕，直接将董万贯肥硕的右脸颊连同半排后槽牙撕下一大片血肉，三百斤的身躯砸倒在沙滩泥水里，满嘴喷血再发不出半个字。

　　“赤蝠前辈，她真是在跟你唱空城计！”陆闻峥额角青筋暴起，急喝道，“这贱人天生长得如此，你只要看她能否撤去脸上的术法看一眼真容，立刻就能拆穿这个九幽教贱婢的假面目！”

　　赤蝠收回染血的右手，转过身，眼底仍带着最后一丝审视：“夫人，这九幽教小子说您身上的纱衣是他换上的……不知夫人这几天去了何处？”

　　姬月左手藏在破损袖下摩挲着红珊瑚鱼骨，眼皮都未抬一下：“本座去哪儿，需要向你交账？”

　　一句话直接截断赤蝠的气势。不等赤蝠低头，姬月目光淡淡掠过山腹方向，沙哑道：“你们在暗礁外撞了三天石头，撞开门了么。开外锁需九幽教二十箱百炼阴铁砂与沈家水道图。本座三天前若不散去修为、扮作九幽教的外门猎物混上他们的船，凭你们在外头喂三天海鱼，拿得到铁砂，还是进得了这扇门？”

　　这一句反问，直接将陆闻峥抛出的所有破绽，反手拧成了她“以身作饵混入潮门夺宝”的铁证。

　　“前辈别信她！她练的是九幽教的偏门功法，绝不是贵寨功法！”陆闻峥嘶声再喊。

　　姬月终于垂眼看向赤蝠那双布满青黑斑驳血管的手背。她在识海中轻轻触碰了一下《血渊噬生诀》总纲，任由指尖伤口逸散出一缕纯正到极点的血道本源气机，冷冷开口：

　　“你刚才扇那头肥猪的一巴掌，血气走到右臂‘尺泽穴’下三寸就散了。吸了不下十个人的血，修为却只涨了半寸皮毛，每逢阴雨子时，手背十三条支脉还会如刀刮刺痛——赤蝠，是谁教你的‘气浮于脉、不入五骨’？再照这残篇野路子胡练三个月，不用外人动手，你自己整条右臂的血管就会先爆成烂泥。”

　　轰！

　　这话如惊雷劈进赤蝠脑海。他们血蝠寨偷学吸血残篇乃是最高机密，而姬月指尖逸出的正统《血渊噬生诀》气机擦过鼻端，竟令他手背淤塞半年的血管当场共鸣松动了一丝！

　　不等赤蝠激动开口，姬月那双微挑的眼冷冷垂下，看着他，声音轻而冷：

　　“那个九幽教的小畜生，让你揭开本座脸上的术法验看真容。赤蝠，你要看么？”

　　扑通！

　　赤蝠吓得魂飞魄散，全身冷汗湿透软甲，脑袋重重磕在海滩浅水里：“属下万死不敢！夫人修习遮容秘术多年，大当家早有死令，敢窥探夫人真容者立挖双眼！这九幽教的小杂种死到临头还敢挑拨离间，属下这就替夫人撕烂他的嘴！”

　　赤蝠猛地起身，筑基初期顶峰的狂暴杀机锁死陆闻峥。陆闻峥吓得一把拽过残存护卫挡在身前，左手催动定息珠色厉内荏地大吼：“鬼眼鲨大人就在北坡旧祭道上，距离此地不过百丈！你敢动手，鬼眼鲨大人顷刻便至，你们血蝠寨一个也别想走！”

　　赤蝠忌惮北坡的筑基中期鬼眼鲨，身形微顿。

　　身后的姬月冷冷吐出两个字：“走吧。”

　　“夫人，不宰了这两个杂碎么？”

　　“外锁已破，海里的吞脊鳐已经醒了，鬼眼鲨随时会折返。”姬月将左手搭在沈青鲤肩上借力站稳，平淡下令，“本座刚吞了石室里的剑魄本源，需立刻回船闭关压制反噬。至于这个丫头，体内的血气是本座留着温养剑魄的血引，一并带上。别为了两条死狗，耽误了大当家的正事。”

　　“夫人思虑周全，属下遵命！”

　　赤蝠早已奉若神明，立刻吹响怀中青铜蝠哨。海滩西侧的浓雾里传来摇橹声，一艘船头雕着黑蝠的船顺着海浪滑到浅滩礁石旁。赤蝠不敢触碰“夫人”身体，只恭敬地用一团血气托住姬月与沈青鲤的脚底，护着她们踏上船。

　　五丈外的海滩上，陆闻峥死死捏着定息珠，指甲嵌进掌心肉里，眼睁睁看着姬月摇身变成血蝠寨的“寨主夫人”，在筑基魔修的护卫下堂而皇之地从他眼皮底下登船离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连半步都不敢追。

　　快艇离岸的最后一刻，站在船头的姬月微微侧过头。

　　暴雨海风之中，她眼睛先在董万贯捂着水道图龟甲的左胸内袋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向陆闻峥铁青的脸，抬起染血的右手食指，在自己手腕的锁印处轻轻点了一下。

　　昨夜在沉水城与黑鲸号上欠下的每一笔账，她都记在骨头上了。

　　下一瞬，赤蝠一掌拍击船舷，黑蝠快艇借着退潮的暗流破浪疾驰，载着姬月与沈青鲤，眨眼间便彻底没入了黑水洋的浓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