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沐泽在高架上的车缝里越走越慢，眼前的铁皮壳子一辆顶着一辆，有的车头整个嵌进前车车尾，有的侧翻在护栏上，把本就不宽的道口堵得严严实实，连塞条腿进去的缝隙都找不着。

　　末世虽然开始俩个月了，但王沐泽走在车流中，还是能闻到尸臭和血腥味，王沐泽没有屏气，没有拿其他东西遮住鼻子，他知道他必须要适应。

　　他抬头看看前面望不到头的车海。

　　“我操他妈的，这他妈的比过年高速都堵，早知道这样还不如高架底下走。”

　　虽然这样骂，可天快黑了，折回去又是一个多钟头，夜里在那么乱的路上摸黑赶路，那就真成给感染者送福利了。

　　王沐泽咬了咬牙，手一撑爬上车顶。鞋底踩在车顶上，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僵了半秒，耳朵竖起来听四周，只有风刮塑料片哗啦啦的脆声。

　　“没事，没事，这片没吃的，那群感染者估计把人全部都拉回城里制作人肉飞机杯了，这里现在应该是安全的。”

　　王沐泽安慰完自己，在车顶上跳来跳去，活像个脱衣舞娘在一群黑鬼里扭着屁股跳舞，这要有感染者还在这的话，下场可能比脱衣舞娘还惨。

　　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这是目前最快进城的办法了。

　　他把消防斧柄往裤腰上一别，弯着腰一跳一跳往前赶，脚下的车子高矮不一样，有的车顶都被重物砸得凹下去，一脚踩空就往前栽，好几回心跳都停了半拍。好不容易跳到一处能下高架的匝道口，他一个翻身跳下去，膝盖磕在路面上疼了半天。

　　一辆国产越野停在匝道口的碎玻璃堆边上，后门被撞进去一块，驾驶座门还能拉开。王沐泽坐进去，把门关上，靠在椅背上揉着膝盖休息了一会。

　　车里没血，没烂衣服，就副驾驶脚垫上滚着个儿童水杯，看这意思，车主撞完车，看着情况不对，就拽着家里人用腿跑了。

　　王沐泽打开背包拿出一瓶水，拧开就灌，整瓶下去才把刚刚激烈运动时，嗓子里散发的那股血腥味给咽了下去，接着又拆了块压缩饼干，就着一罐猪肉罐头往嘴里填，猪肉罐头冰冷，但是王沐泽吃的很香。

　　吃饱喝足，王沐泽鼓捣起中控屏，指头戳了几下，显示还插着个U盘。他点开一看，全是些抖音热歌，隔以前听了都膈应，眼下那音响一响，鼓点从车门板里震出来，他竟跟着点头哼了两声，讲不出的亲切感。

　　他靠在驾驶座上，两条腿跷在挡风玻璃下面，脸上笑得跟捡了宝一样。电脑里为了下片，空间全腾干净了，真到了末日才发现光有片不行，人是会腻的，这会儿随便冒出一首口水歌都觉得比九天仙乐还动听。他暗暗发誓，等这次预知梦一醒，笔记本里必须下满歌，下满游戏，硬盘不够就多买几个，省得在仓库里闲出屁来。

　　车里的座椅很硬，他听着那几首歌循环，忍不住的打了和呵欠，给窗户摇开条缝，凉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在脸上，没一会儿眼皮就撑不住，人往靠背上一歪，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玻璃上贴着一片漆黑，前车的车尾在两道白光里亮得刺眼。他一个激灵坐直，冷汗唰地就流了出来，这他妈都几点了他还开着大灯，深更半夜在空荡的高架上点两盏大灯笼，就差拉条横幅写“此处有人，欢迎感染者叔叔来爆我菊花”。

　　他赶紧把车熄了火，四周重又黑成一片，他耳朵里全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他摸出手机看了眼，22点57分。这个点要在末世前，江州的夜场才刚开始上人。

　　王沐泽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觉得浑身舒坦，胳膊腿都没有酸得发胀，这俩月在仓库每天锻炼到底没白费，要搁以前在公司当牛马那阵，这一天走下来他得瘫在车里爬都爬不起来。

　　推开车门，凉气呼地灌进来，缩了缩脖子，把背包甩上肩，重新爬上那辆越野的车顶，一只脚踩稳，另一只脚探到旁边轿车的机盖上，就这么一段接一段继续往前跳。他一手攥着半瓶水，另一手捏着块压缩饼干，跳几步咬一口，跳几步咬一口。

　　前头的车越来越少，他终于找着个空当，两条腿一蹬，从一辆翻倒的面包车上跳了下去，鞋底稳稳拍在柏油路上，腿弯都没打一下。他美得把空水瓶往边上一扔，反手抽出消防斧，斧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他挺直腰刚走了两步，立马感到一阵后怕，不对，妈的，感染者在夜里听得比狗还清，他刚才又是落地又是扔瓶子，妈的，松懈了。

　　他整个人定在路中间，手指头卡在斧柄上慢慢收回，手心里全是汗，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风吹起来，路边烧焦的车架子里有黑灰扑簌扑簌地扬起来，再往前，几辆被撕开车门的废车横在人行道上，空气里的尸臭比高架上浓了不知多少倍，只是光闻着，都有想吐的感觉。

　　听到周围好像有脚步婆娑声，王沐泽的手指头在斧柄上磨来磨去，手心汗得厉害。他不敢跑，跑的声音太大，反而容易被感染者发现。

　　前头一栋居民楼塌了半边，碎石断梁堵在巷口，只留下个窄得刚能过人的口子，他估摸那巷子离自己不过十几步，心一横，甩开腿就往前冲。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刺耳的狂笑声，几乎是从王沐泽耳边炸响，紧接着就是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我操你姥姥！几乎是本能反应，王沐泽脖子上的青筋全绷了起来，俩条腿已经算是完全不受王沐泽控制了，直直的往巷子口冲过去，咬着牙一弯腰钻进窄道，肩膀在砖墙上狠狠撞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硬是一步没停，摸着墙猛拐了好几个弯，直到那笑声被几面墙挡成远远的，他才敢收住脚，整个人瘫靠在一面冷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个感染者一直跟着他现在，而他居然一路都没发现，如果刚刚自己犹豫了哪怕一秒，恐怕这时候预知梦都已经结束了。

　　王沐泽后怕的仰起脖子想看看天，目光却撞上前头那一排高高矮矮的居民楼，王沐泽张大了嘴，眼睛死死的看着其中一栋最高的。

　　那楼通体暗红，楼身密密麻麻地覆满肉膜，肉膜上头盘着青乎乎的血管，快跟他妈胳膊一样粗了，此时还一鼓一鼓地跳，黑红的血液在那些管道里流淌。

　　楼的四面八方都伸出些粗粗细细的血肉触手，没规没矩地乱伸一阵又缩回去，风一过去，整栋楼像团活肉，跟着风轻轻收胀。

　　有一扇窗子大敞着，从里头垂下一截肠子似的东西，肠尾卷着一个不知是男还是女的尸体在半空荡来荡去，尸体此时还滴着黑水。

　　王沐泽看傻了，强烈的反胃感，从他的胃里涌了上来，这他妈就是档案里提过的血肉高楼，他正愣着，那栋楼中层的墙鼓出个磨盘大的肉瘤，越胀越亮，皮绷得透光，接着自己炸了开来，一大片黄乎乎的黏汁从破口里浇下去，里头混着烂衣服、碎骨渣，还有些软乎乎的认不出原样的零碎。

　　王沐泽也随着这个肉瘤的炸裂，再也忍不住的把一天内吃的所有罐头和饼干一同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