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承渊推开主殿祠堂的门,身后的光幕随之泛起一阵涟漪。
门外,王采苓布下的护法禁制悄然流转,将祠堂与外界隔绝开来。
祠堂内依旧是先前的模样。
神龛静静矗立,长案上的族谱摊在原处,香炉里积着经年未动的冷灰,四下寂静得听不见半点声息。
白承渊在长案前停下脚步。
上次来此,他只依照记载写下名字,奉香祭祖,点燃命火。
可继承家主时,识海承载不了庞大的信息,最终放弃。
如今他已突破筑基中期,神识远非当初可比,终于有了再次尝试的资格。
他在神龛前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眼。
心念沉入识海,眼前的景象随之一变。
命火空间内,那缕金色命火依旧静静燃烧。
火光映照之下,属于代理家主的位置仍旧空悬,仿佛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白承渊没有急于催动神识,先凝神静气,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才小心翼翼地向那处位置探去。
神识刚触及,沉寂已久的传承便有了回应。
刹那间,浩瀚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白承渊心头一凛,稳住心神,任由信息缓缓流入。
这次的信息依旧庞大,却不再像先前那般难以承受。
那些信息并非杂乱无章地涌入,而是各有脉络——有些化作文字,有些显出图影,还有些仿佛直接烙印在神识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察觉到神识中隐隐传来胀痛,连命火的光芒也比先前暗淡了几分,当即收住心神,缓缓退出命火空间。
再睁眼时,祠堂内依旧寂静,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却已染上暮色。仅仅第一次接收,就耗去了大半天时间。
白承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闭目调息。待神识恢复之后,才重新梳理今日所得。
最先在识海中展开的,是整座洞府的地图。
山川、溪流、道路,以及他曾经走过的主殿、药圃、藏书阁等处,尽数呈现于图中。
原先许多只有地形、未曾标注名称的区域,此刻随着传承解开,逐一显出了本来面目——丹阁、器坊、练功场、试炼场、传功堂、弟子居所、医房、议事厅、闭关室、阵法台、观星台、库房、大湖、矿山……
白承渊看着识海中的地图,神色渐渐凝重。
他此前去过的那些地方,竟只是这座洞府的极小一部分。
而那些看似荒僻的山岭之间,原来还藏着如此多的建筑与设施。
小祖给他的那份地图,应该只是藏书阁收藏的公开地图,包含的是客人能进入的公开地点。部分受禁制遮掩、需要相应权限才能进入的地点,根本无从得见。
他没有贪功,打坐调息,直至神识完全恢复,才重新沉入命火空间。此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有了前一日的经验,这一次接收剩余信息顺利了许多。
信息涌入之后,他没有急着一条条去看,而是先理清了自己眼下最要紧的事:怎么出去。 至于洞府的来历、傀儡的职责、资源的循环,虽然也重要,但可以往后放一放。
心念一动,传承中关于“出口”的部分率先浮现出来。
答案让他有些意外。
原来正房供台上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是某一任家主留下的真意传承。
取走之后,原书便会消失。
若要补回,必须以自身金性重新凝聚一份真意传承,放回供台之上。
若未补回,洞府入口便不会为取走功法之人开启。
由于洞府是他持有钥匙开启的,单若昭与王采苓作为他的客人,和他一起被视为一个整体,所以单若昭与王采苓是受他牵连,一起出不去。
可是,补回功法需要金性。而金性须待筑基圆满、结丹之前方能凝聚。以他如今的修为,还无法做到。
白承渊皱了皱眉。他试着以代理家主的权限去查,看是否有其他办法。
传承中果然有回应。
代理家主虽不能直接补回功法,却可以暂时绕过这条规则,把自己和单若昭与王采苓排除在“未补回功法不得出入”的限制之外。
只是这种绕过有时限,等他结丹之后,仍须把功法补回。
白承渊心念微动,冥冥中感知到三人已经能顺利离开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将此事记下。
出口的事理清了,他接着看代理家主能做什么。
这一部分的信息相对集中,也最直接。
代理家主代行家主职权,主持日常事务,统领族务、军事、人事、财政、奖惩、外交及宗族礼仪。
重大事项须经家老会决议,不得擅自变更根本制度,任期至家主归位或新家主确立为止。
每月月例,按照元婴后期修士的标准发放。
白承渊看到这里,不由停顿了一下。
代理家主已经可以调取库房中的元婴期以下的所有普通资源,但若要大批量调取元婴期及以上的珍贵资源,仍须有半数以上的家老同意。
不过如今白家家老早已不在,按现有权限,他完全能够自行决定。
但白承渊并未因此动心。
以前的白家消失得太过蹊跷,传承中仅提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好似灵界的白家众人跟随着哪个老祖一起飞升仙界了。
但白承渊一点都不相信,虽然传承中提到碎片是因为卡在人界和灵界的夹缝不方便拿,所以才没带走。
为了自己的安全,白承渊决定只支取自己的月例。
至于库房中大量的制式飞剑、护甲、符箓、阵法器具、丹药、灵石与各种材料,先储存着,直到自己结丹,或者再无精进后,才来动用。
权责看完了,剩下的信息虽然庞杂,却不再像方才那般紧迫。
白承渊没有一一细看,只粗略过了一遍。
洞府的来历,是一块仙界碎片,卡在人界与灵界的夹缝之中。
某位白家先祖飞升时遇空间乱流,误入此地,后来白家先祖们以大乘之力开辟空间、合体之能稳固界隙,又布下小周天星斗大阵,将仙界碎片炼化出的灵气二次加工,输送至各处。
日月星辰、观星台、阵法台、灵雨,都是这套运转体系的一部分。
傀儡的记载也不少。
小祖是特殊的一类,医房有另一位寄居神识的先人,丹阁与器坊各有一名管事傀儡,下面还有普通傀儡和低级傀儡,各司其职。
白承渊记下了大概,没有细看。
这些傀儡的职责,以后需要时再调取便是。
资源循环也大致理清了脉络。
矿山供器坊炼器,药圃供丹阁炼丹,大湖维系水脉,灵兽灵禽维护药圃,五行资源环环相扣。
具体的调度细节,他同样只记了个大概。
倒是灵雨那一条,让他略感意外。
他在洞府中待了两个月,一次灵雨都没见过。
细细查去,才发现并非洞府不会下雨,而是这两个月恰好不在灵雨降下的周期内。
他将此事记下,没有深究。
就在他准备将这些粗略浏览过的信息压下去时,一段关于传送阵的记载忽然浮了上来。
白家先祖发现此地时,是从一个传送阵上得知这里是仙界碎片的。
那传送阵的存在方式很古怪,能让人在看到的第一眼就意识到这里是仙界碎片。
当时那位先祖看到的第一眼,就把自己双目戳瞎,迅速退走,内视己身,发现神识无碍后,才把眼睛恢复过来。后来这个传送阵被整个封禁起来了。
后续曾有几位家主想以灵石、阵法、甚至是血脉来激活传送阵,可都一无所获。即便是想要将其摧毁,也同样无法做到。
最终,白家只在家主传承中留下标记,提醒后人不必再为此耗费心力。
现在地图上没有这个地点,即使特意去找也根本不可能找到。
因为封印传送阵用了一种极其特殊的封印手段,是将传送阵封印在记忆里面。
只有带着特定记忆的人在特定地点,以特定的手法,才能打开封印,为的就是隔绝传送阵的认知危害。
白承渊看完后,就忘了上面这段话了。
什么传送阵,已经完全从他记忆中消失了。
他只记得,白家先祖发现此地后,以大乘之力开辟空间,以合体之能稳固界隙。
至此,传承中该交代的信息,终于全部接收完毕。
命火空间中的信息也全部归拢。
那处空悬已久的代理家主之位,随之亮起一道金色光芒。
光芒与命火相映,继而缓缓沉入其中。
白承渊心神微震。代理家主之位,终于正式确立。
他缓缓睁开眼睛,祠堂内的神龛与长案依旧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收敛心神,缓缓起身,推开祠堂的门。
门外,王采苓布下的护法禁制仍在运转。单若昭一直守在不远处,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
“公子,传承成了吗?”
白承渊看着她,点了点头。
“成了,我已经是代理家主了。我修改了一下我们出去的条件。我们等会儿回去收拾行装,明日就可以出去了。”
单若昭眼中先是露出喜色,随后又是不舍。
“公子,那以后还能相见吗?”
白承渊笑了笑。
“我又不是死了,怎么会见不到呢?你们若是想我,可以直接来找我。”
“不过你们既然都凝聚金性了,不如出洞府后,直接回合欢宗凝聚金丹。到了金丹,寿就有五六百年了。想做什么,也就有更充足时间了。”
“我出去后,也得去解决白家分家的事。”
单若昭担忧地看了看白承渊。
“公子,要不出去后,我请我们师尊来帮你吧。”
白承渊握住单若昭的手。
“若昭,有很多事还是需要我自己面对的。”
“况且,我现在已经是筑基中期了,不是凡人了。”
“即使不敌族中筑基后期或者筑基圆满的族人,但我还是能够跑掉的。”
“你们从洞府里得到了灵药和玉简传承,我从代理家主传承中得到的也有很多,所以你不用担心。”
单若昭还是有些担忧。
“公子,要不出去后,你和我们一起回合欢宗吧。虽然合欢宗不收男弟子,但以你的修为做个外门客卿还是行的。至少得修到金丹再去报仇啊。”
白承渊认真地看着单若昭的眼睛。
“若昭,我等不了了。我的家人可能还在等我。两个月已经足够白家发生太多的事。”
“你放心,若事不可为,我会及时撤退。到时候还希望若昭你能收留我。”
单若昭的神色稍缓。
“那就说好了。公子你若是遇到危险不要硬撑。有需要帮助的,直接来合欢宗找我和师姐。要是我们都闭关了,就找我们师尊。”
单若昭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白承渊。
白承渊接过一看,神色微凛。玉很普通,没有灵气,只是颜色温润,看起来像是被人长期佩戴过。
“这是……?”
“这是合欢宗的身份玉佩,到了以后用这个来找我就行。”
白承渊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他之前在破庙里也拿到过一块。
“你们之前去过落霞镇旁边的破庙吗?”
单若昭看了眼王采苓,王采苓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没去过,怎么了公子?”
白承渊收敛思绪,吐出口气。
“只是曾在破庙的神像上见过差不多的玉佩。”
“那可能是合欢宗的哪位前辈被立塑像了。”单若昭说,“四十年前的奴变,我们合欢宗也有前辈参与的。”
王采苓在旁边瞪了单若昭一眼,单若昭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采苓接着说道:
“可能只是款式一样,我们合欢宗弟子经常有外出游历的。”
“随身玉佩被工匠记下样式也是常有的事,公子不必多虑。”
“我们先回白宅收拾行装吧。这两个月也多了不少东西。等会儿一起吃顿便饭。”
白承渊看了下两人,最后说了声好。
三人随后离开主殿,沿着来时的道路往白宅走去。
回到白宅后,三人各自收拾行装。
傍晚时分,白宅内备好了饭菜。
三人围桌而坐,正说着明日启程的事,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
单若昭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裳。
男孩的面容清秀,神情平静,见门打开,也没有开口,只朝屋内望去。
单若昭看了他一眼,神识已先一步探出。然而神识扫过门前,却没有感知到任何气息。
王采苓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她也朝小男孩探出神识,同样没有感知到任何气息。她眉梢微微一动,随后看向单若昭。
小男孩却像是没有看见她们的异样,目光越过门边,直落在屋内的白承渊身上。他立刻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家主。”
白承渊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门前。
“东西送来了?”
“回家主,已经备齐。”
小男孩从怀中取出三枚储物戒,双手奉上。白承渊接过戒指,神识略一探入,确认里面的物品与自己先前吩咐的一致,便点了点头。
这三枚储物戒,是白承渊叫库房傀儡送来的月例。
接受传承后,白承渊便能够随时提出自己每月的月例份额。
由于月例本身是按元婴后期的标准发放的,远超他如今修炼所需。
他思量过后,决定分作三份,将适合结丹的资源全部放入另两枚储物戒,送给王采苓与单若昭。
自己则保留一些筑基修炼的资源,还有部分保命的法宝。库房中的其他资源,他并未动用。
小男孩送完储物戒,再次向白承渊行礼。
“家主若无其他吩咐,属下告退。”
“去吧。”
小男孩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单若昭仍站在门边,目光追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转向白承渊。
“他是傀儡?”
“嗯,洞府里的库房傀儡。”
白承渊将其中两枚储物戒递给二女。
“这是我分出来的月例,你们一人一份。”
单若昭接过戒指,微微一怔。
“给我们的?”
白承渊道:“嗯。这是代理家主的月例。你们对我有大恩,收着便是。”
王采苓看了看手里的储物戒,又看向他。
“那我可收下了。”
“客气什么。”白承渊笑了笑,“眼下我也用不了这么多,放着也是放着。你们此行陪我进洞府,也帮了不少忙,拿着吧。”
王采苓看了他片刻,没有再推辞,将储物戒收了起来。单若昭低头看着掌心的戒指,指尖轻轻摩挲过戒沿,随后也将它收好。
“多谢公子。”
“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白承渊转身回到桌边,重新拿起筷子。王采苓与单若昭也跟着坐下,三人继续吃饭。
用过晚饭,各自收拾妥当后,三人便回房休息。
次日清晨,天色方明,白宅内已收拾停当。白承渊与王采苓、单若昭会合,随后一同离开洞府,踏上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