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 Lily 坐在泳池边。孩子在她身边的地毯上玩一块积木，专注地把同一块三角形塞进一个圆形的孔里，塞不进去就换一个方向再试。她靠着躺椅的软垫半躺着，膝盖曲起来，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冰水。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浅紫色。泳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

　　我坐在离她几米远的台阶上，什么也没做。

　　那段沉默很安静，不是让人尴尬的那种。她忽然开口了。

　　"你来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她点了点头，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水面。孩子终于把那块三角形积木塞进了方形的孔里，举起来给她看。她低头笑了一下说"好聪明"。那个夸法跟她以前夸我考了高分时一模一样。

　　她直起身子重新靠回躺椅的靠垫里，目光眺望着远处被暮色笼罩的树冠轮廓。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很像一个人。不是脸像。是那种走路的节奏和远远站在那里的样子。"

　　我的手指在大腿的布料上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之前说过。"

　　"我说过吗？"

　　"嗯。"

　　"哦。"她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冰水。冰块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个人是谁？"

　　她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在旋转中形成小小的漩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最后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几乎被远处的虫鸣盖过。但我听清了。

　　"我儿子。"

　　她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之后没有继续。说完她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滑落的浴巾重新拉上来搭在肩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我不知道她是因为把我当成一个永远不会再见面的外地雇员，才愿意说出这两个字；还是因为她已经开始遗忘说中文的感觉，那两个音节只是在填补一个空缺；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认出了我。

　　但她没有再说任何别的话。夜色完全暗下来之后泳池底部的灯自动亮了，蓝色的光透过水面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站起来抱起已经趴在地毯上快要睡着的小孩跟我道了一声晚安。

　　她的拖鞋踩过瓷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渐渐消失在客厅的门廊深处。主楼的灯一盏一盏熄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彻夜不灭的昏黄的过道灯。

　　我坐在泳池边继续待了一会儿。水面很安静，只有循环系统泵起的水流在入水口处发出一线持续的响声。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第一次教我切菜时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手指要弯起来关节抵住刀面。想起她在厨房里哼着歌的样子。想起她穿着 Arthur 送的那件驼色大衣出门的背影。想起她说的那句"你不用担心学费了"。想起她今天下午说的那两个字——"我儿子"。

　　我站起来回到工人房。锁好门之后我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翻到四年前那个暗网群。群还在。群成员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几个月前的。有人在里面问了一句"3号素材还有更新吗"。没有回复。

　　我退出那个群锁了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之后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叶片在缓慢转动，切开头顶静止的空气发出一圈圈细微的风声。

　　我想做点什么。但监控太多了，我什么也做不了。也许我能做的事情本来就不多。也许我还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件我能做的事情了。

　　窗外的曼谷夜风穿过鸡蛋花树叶，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混在一起。我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短促的吱呀声。我把贴身包里的笔记本摸出来，在最后一页写下第二行：先找到一个能把证据带出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