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四 · 自愿
召见之后,那女奴就再没在门口出现过。
门外的锁,每天早晚照旧响两声,从门缝递进来的饭,换了一双手。菲娜没有问。她心里隐约知道,那个叫446的女奴,是去"乐园"领罚了。那个地方,她在殿上听过一次,只一次,就记住了那两个字从446嘴里吐出来时,那女奴浑身的一下颤。
第一天,第二天,门口都是空的。
到了第三天深夜,菲娜没睡着。她听见廊道尽头,传来一阵极慢的、拖在地上的脚步声。
她凑到门缝边。
一个影子,正一步一步,从黑暗里走过来。
是446。
那女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两条腿像是踩在棉花上。衣裳是完好的,领口、袖口、腰侧,没有一处破损,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干干净净,没有鞭痕,没有淤青。那女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下,像在确认自己还在。
那女奴走到门前,站住了。
然后,女奴的腿忽然撑不住了。整个人顺着门板,慢慢地滑了下去。但女奴很快又挣扎着跪了起来,脊背弯下去,额头抵着门槛,这才一动不动了。
菲娜隔着门缝,看着那团伏在地上的影子。
她想起自己曾经想过"活该"。此刻那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因为那团东西伏在那里,像一件被用空了的东西,连跪着,都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
菲娜在门缝边,看了很久,终于极轻地开口:
"你……在那里,受了什么?"
那团东西动了动。
"没什么。"女奴说,"习惯了。"
三个字。菲娜没有再问。
又过了很久,那团东西却先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这是那女奴头一回,主动同她们说话。
"主人的话……好好想想。"
"对你们的以后,很重要。"
菲娜一怔。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压低声音,"他到底想要什么?"
那团东西沉默了很久。
"主人……是个很恐怖的人。"女奴说,"他的心思,不是贱奴们能揣摩的。"
这话落进菲娜耳里,像一块沉沉的石头,砸进了已经快满的水缸。
她没有再问。
菲娜退回屋里。
房间还是那间房。一床,一几,一盏冷灯。莉泽坐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声不响。从回来到现在,她几乎没变过姿势。
菲娜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
屋子里静得可怕。
皇帝那句话,像一根针,从殿里一路钉回来,钉进了菲娜的脑子里,怎么拔也拔不掉。一周之后,我要享用你们之中的一个。你们自己商量,自己选。
选谁?
菲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跳得她太阳穴发胀,跳得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她快要被这道命令压疯了。
"莉泽。"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怎么想?"
墙角的身影动了动,像是被这声唤惊着了。
莉泽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望着菲娜,眼睛里翻涌着许多东西,可那些东西,到了喉咙口,又全都被咽了回去。
"贱奴……"她低低地、含混地说,"贱奴听殿下的。"
"不是这个。"菲娜有些急了,"我在问你怎么想。你想怎么办?"
莉泽张了张嘴,又合上。她垂下眼,死死地绞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话:
"……殿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菲娜看着她,忽然就泄了气。
她知道,莉泽不是没有想法。莉泽是怕,怕得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敢往出说。服从菲娜,听菲娜的话,这四个字,早就刻进了她的骨头里,比她的命还重。
她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头顶那片灰扑扑的天花板,很久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说。
长久的沉默,像水一样,把两个人一点点地淹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菲娜才开口,声音又轻又冷,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为什么让我们自己选?"菲娜说,"因为他知道,只要'选'这个字是我们自己说出口的,他就赢了。我们选谁,都是'自愿'。自愿的,就不是他逼的。"
"那……不选呢?"莉泽小声问。
菲娜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头,看向墙角的莉泽。
"你听懂了吗?到了那一日,若没有一个人去服侍他……"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就会被处理掉。"
"你也看到他那一眼了。"她说。
莉泽的身子,猛地一抖。
"至于他说的'好处'……"菲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眉头拧了起来,"我想不明白。但以我这几日对他的感觉,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莉泽低着头,绞着手指,过了很久,才说:
"殿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菲娜看着她,没有说话。
夜里,两个人靠在床上,谁也没睡着。
莉泽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殿下……洛兰迪亚的樱花,是不是该开了?"
菲娜沉默了一会儿:"……该开了。"
"往年这个时候,"莉泽说,"殿下都要去后苑看的。"
"嗯。"
"那株老樱树……"莉泽的声音更轻了,"今年开得好不好,也没人知道了。"
菲娜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莉泽又说:"殿下,那只白鸽……也不知道它飞走了没有。"
菲娜想起那只白鸽。想起它站在烧焦的墙头上,烟灰落了一身,歪着头,看着队伍从它脚下列队而过。
"它没有飞走。"菲娜说。
莉泽愣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菲娜没有回答。
又过了很久,莉泽说:"等回去了……贱奴还替殿下备七分热的蜂蜜水。"
"好。"菲娜说。
这一个字,她说得太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深得没有底。
夜深到极点的时候,菲娜忽然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边。她隔着门缝,看着门外那团跪着的影子,看了很久。
皇帝的命令,还有一层,她没有对莉泽说:选了的那个,要服侍他。服侍过之后,就不是处子了。不是处子的女人,都要穿那身衣裳。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像一根冰锥,直直地从她的尾椎骨,一路贯穿上去,让她整夜整夜的想。
菲娜只觉得尾椎一阵发麻,那麻意像过电似的,顺着脊背蹿到后颈,蹿到天灵盖。她猛地坐起身,两条腿不自觉地并紧了。
那身衣裳。
那身勒出每一寸身子、每一粒扣子里都压着魔晶、叫446夜夜不得安生的衣裳。
她想起那片泅开的水渍。
"446。"她开口,声音很轻,"穿着那身衣裳……是什么感觉?"
门外,静了很久。
久到菲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几乎要转身回去的时候,门外那团影子,极轻地动了一下。
"很难受。"
"……也很舒服。"
菲娜愣住了。
难受。她懂。她看见过446被那衣裳折磨的样子。可舒服?怎么可能会舒服?
她想起那日在殿上,446跪在地上,报出自己身份的模样。艾瑟兰帝国,第三皇女。比她还高贵的血统。如今,却能从"舒服"两个字里,尝出那件衣裳的滋味来。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退回床边,坐下。夜色里,她开始想象那身黑裳,一寸一寸,勒上自己的身子。想象那排扣子贴上自己的脊背。想象那块布,兜住自己最私密的地方。她不知道那衣裳会对她做什么。她只知道,它把446变成了那样。
她抱住自己的肩膀,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墙角,莉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殿下。"
菲娜没有动。
莉泽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吸进了这一口气里。然后她极轻极慢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却终究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句话从骨头缝里挤了出来:
"让……让贱奴去吧。"
菲娜僵住了。
"你说什么?"
"殿下不能去。"莉泽的眼泪滚了下来,"殿下是公主……是千金之躯……不能落到那个人的手里。贱奴本就是个下人,贱奴去,死了也就死了。"
"你不许去。"菲娜说。
"殿下!"
"他要是想要你,"菲娜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从一开始,就不会费那么大劲抓我。他要的是我。你去了,服侍得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他会觉得你在愚弄他。到那时候,你会死,我也保不住你。"
"只有我去,"她一字一字道,"你才有一条活路。"
"可殿下……"莉泽哭着说,"那身衣裳……"
"那也要我先活下去。"菲娜打断她,"我去了,未必就会怎么样。可若我不去,你,必死无疑。你听懂了吗?"
"贱奴不怕死……"
"我怕。"
这两个字,极轻,却让莉泽一下子噤了声。
"我怕你死。"菲娜看着她,"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活在这宫里?"
她伸出手,慢慢地攥住了莉泽冰凉的手。
"别说了。"菲娜说,"让我去。"
"这是命令。"
"这是……殿下的命令。"
莉泽张了张嘴。服从菲娜,听菲娜的话,这几个字刻在她骨头里,比她的命还重。她终究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只扑过来,把头埋进菲娜的怀里,肩膀剧烈地、无声地抖了起来。
菲娜没有动。她一只手轻轻按着莉泽的背,眼睛却越过莉泽的头顶,看向窗外。
窗外,帝城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第五天傍晚,门锁照旧响了一声。
446跪在门口,从门缝里递进水和吃食。
菲娜注意到,这女奴的手在抖。
那抖很轻,可菲娜看见了。那双白分指手套下面,指节还在微微地颤。菲娜认得这种抖。那一夜,这女奴从乐园回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衣裳完好,皮肤无痕,什么伤都没有。可她的手在抖,抖得连食盒都端不稳。
菲娜盯着那双手,忽然想起皇帝说过的那句话。
"我,很有耐心。"
她现在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皇帝不会来问,不会派人来催。他的"耐心",不是等着你,是懒得理你。他只会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日子到了,直接动手。那时候,被拖走的不是她,是莉泽。
而446,就是那个"没让皇帝等"的下场。她这双手现在还在抖,从骨头里抖出来。这就是皇帝那种"耐心"的账,一笔一笔,都算在肉里。
菲娜撑着这口气,已经撑了两天。
两天前的夜里,她对莉泽说了"我去"。可说归说,那句话到底没有送出去。她跟自己说,再等等。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想等皇帝先开口。她不想让"自愿"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她甚至赌了一把:他不是说有耐心吗?那她就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他要是真有,就会派人来问。他先问,她再答,那就不算她自己送上门的。
这是她最后能保住的一点体面。
可此刻,她看着那双手,忽然明白,自己赌错了。
皇帝根本不屑于来问。她再拖下去,拖的就不是"体面",是莉泽的命。
就在这时,门缝外,那团影子先动了。
"主人……"446的声音闷闷的,从地上传上来,"最不喜欢等。"
菲娜僵住了。
她终于确定,自己没有想错。
"我想好了。"她说。
这话回的飞快,但声音很平,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像不是从她喉咙里出来的。
"我去。麻烦你,禀报陛下。"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了怔。她几乎是本能地往门缝外看了一眼,去看那女奴的脸。
她想知道,自己这个选择,究竟对,还是不对。是想换一条活路,还是把自己,更往死路上送了一步。她想从那女奴脸上,看出一点点提示。哪怕一点点。
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门缝里透进来的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双颊浮着不正常的红,眼睛迷迷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水汽,嘴唇微微张着,像随时要溢出一声喘。那是一张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连表情都留不住的脸。
选得对,还是不对,那脸上,一个字都没有。
菲娜别开眼。她知道,自己再也问不出什么了。
门缝外,静了一瞬。
"嗯。"
446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她收好食盒,撑着地慢慢地站起来,走了。
菲娜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远了。
她退回床边,坐下来。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屋里很静。莉泽缩在墙角,眼睛红红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问。
"他早就料到了。"菲娜忽然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等的,就是我自己开口。"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一周之约,还剩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