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圣篇(三)
乐乐放下银箸,目光从四人面上一一掠过。那绯霞尚未褪尽,此刻添了方才剖白内衬的余羞,越发衬得眉眼盈盈,如带露之花。他心中那点作弄的顽意忽然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温软的冲动。
“都过来些。”他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然。
四女微怔。那妇人抬眸,眼中闪过一瞬犹疑,可身子已先于念头,盈盈起身,向他近了一步。其余三人亦不由自主地挪近了莲步,环佩轻响,如碎玉敲冰。
乐乐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真真”领口。
隔着那层织金缠枝纹的外裳,他触到的是杭绸内衬的柔软起伏。可“真真”浑身一颤,竟觉得那只手仿佛穿透了所有衣料,直直贴在了内衬之上,贴在了那从不示人、只贴着心口的那一层。她呼吸一滞,那触感从胸前漫开,如墨入清水,瞬息染遍四肢百骸。
乐乐没有久留。指尖收回,转向“爱爱”。
“爱爱”早已垂下眼帘,睫毛颤如蝶翅。当那指腹落在她百蝶穿花的云锦外裳时,她咬住了下唇——月白绫内衬上那小小的四合如意云,仿佛被这一按,清清楚楚地印在了肌肤上。她几乎要低吟出声,却生生咽住,只余喉间一丝几不可闻的呜咽。
“怜怜”在他指尖触来时不躲不避,甚至微微仰首。软烟罗薄如蝉翼,素绫压的那道银线本需贴近了才见些光,可此刻她觉得那银线正在胸口发烫,烙铁似的,一路烫进心窝里去。她眸光盈盈,水色潋滟,竟忘了自己是文殊。
最后是那妇人。乐乐望着她深青色的外裳,福禄寿喜暗纹沉沉,端庄得近乎肃穆。他伸手,隔着那层青织金妆花缎,隔着那件洗软了的旧苍绫,轻轻一触。
妇人浑身一震,像被春风拂过的老树,万千枯枝蓦然苏醒。那苍绫贴身穿了多年,原以为早已无知无觉,此刻却仿佛第一次感知到——原来贴着心口的地方,这样软,这样烫。她抬起眼帘,眸光与乐乐相遇,一触即分,垂首时鬓边一枚赤玉钗轻轻摇曳,光华流转。
乐乐收回手,又抬起。
这次落在的不是衣裳,是脸颊。
“真真”的脸最先迎上。那肌肤光滑白腻,如凝脂新剥,还带着未散的余热。他指腹轻轻滑过,从颧骨到下颌,极缓,极轻,像在抚摸一片落在他掌心的雪。
然后是“爱爱”。她脸更烫些,红云密布,触手温软。他依旧缓缓抚过,感受到那细不可察的轻颤,像春溪解冻时冰面第一道裂纹。
“怜怜”抬着脸等他。她眼中水光潋滟,那万古智慧此刻尽数化作了小女儿的娇柔。他指尖拂过她的面颊,她便轻轻侧首,像猫儿追逐暖意。
最后是那妇人。她年长些,羞意藏得更深,却藏不住面颊那两团灼灼的红。乐乐抚过她的脸,触到一丝极细的、不知是泪还是汗的湿润。她没有躲,甚至极轻极轻地,往他掌心贴了贴。
乐乐收回手。
满室寂静,唯有四道浅促的呼吸,与窗外偶尔一两声莺啼。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衣服好看,人也漂亮。我很喜欢。”
十二个字。
像十二颗温润的珠子,一颗一颗,落入四座心湖。
“真真”垂首,嘴角却止不住地微微扬起。她想压下去,想维持那慈悲的庄严,可那欢喜像春日的藤蔓,从心缝里钻出来,攀上眉梢,染进眼角。她抬眼看他一眼,那目光已没了观音度人的悲悯,只剩女儿家藏不住的娇与媚,水汪汪的,软绵绵的,像浸在蜜里的青梅。
“爱爱”没忍住,那笑意从弯起的眉眼间溢出来,唇边两个浅浅梨涡,盛满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甜。她绞着手指,裙上百蝶穿花的花样都被她绞得皱了些,可她浑然不觉。她只想——他喜欢。他喜欢这衣裳,喜欢这模样,喜欢——她。
这念头一浮起,她连指尖都酥了半边。
“怜怜”没有笑,可她的眸光亮得惊人。那亮不是智慧洞明的冷光,而是被点燃的、暖洋洋的烛火。她望着乐乐,目光里竟带了几分她自己都未识的贪看——从眉峰到鼻梁,从唇角到下颌,一寸一寸,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底。她分明是文殊,此刻却忘了辩才无碍,只余一颗怦怦乱跳的女儿心,在他那十二个字里沉浮。
妇人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那满眼的欢喜就会倾泻而出,将她亿万载的道行冲刷得七零八落。可她压不住那从心底涌上来的暖意——他说喜欢。他说喜欢她的衣裳,喜欢她的模样。那苍绫旧了,洗得软了,贴着身子舒服,他说喜欢。她指尖蜷进掌心,用力到几乎掐出痕来,却仍是压不住那从唇角悄悄溢出的、极淡极淡的笑意。
四道目光不约而同地,又落在了乐乐身上。
那目光比方才更娇,更媚,像浸透了春水的柳枝,软软地垂着,风一吹便要拂到人脸上来。她们自己都被这目光吓了一跳——这是她们的目光么?这是菩萨的目光么?可那惊意一闪而过,便被更大的、更暖的浪潮淹没。
只是作戏而已。
可作戏……作戏也是可以欢喜的罢?
那妇人终于抬眸。她望着乐乐,眼底波光粼粼,唇边那笑意终于不再遮掩,浅浅漾开,如古潭被春风拂皱。
“夫君喜欢,”她轻声道,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便常穿着。”
其余三女纷纷点头,眸光盈盈,俱是欲语还休。
乐乐望着这四张娇媚无端的脸,忽然觉得,这场戏唱到此处,是真是假,早已分不清了。
他也没想分清。
早膳已用过大半,满案珍馐犹有余温。乐乐放下手中玉盏,目光闲闲扫过四女,落在“真真”搭在桌沿的纤手上。
那手白皙如玉,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衬得青瓷盏愈发素净。他没有开口,只伸出手去,指腹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真真”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触感温厚,带着男子特有的热度,不轻不重地将她的手拢在掌心。她怔了一瞬,本能地想抽回,指尖却软得使不上力。心跳先于理智,重重地擂了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嗡鸣。
“这笋尖,”乐乐开口,语气闲适,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是哪个菜?”
“真真”垂眸望着被他覆住的手背,深吸一口气,声音尽力平稳:“是……是腌笃鲜。取春日新笋,配火腿、百叶结,用文火……笃了两个时辰。”
她说到“笃”字时,他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指节。
那话音便颤了一颤。
她咬住下唇,努力让呼吸平复,可胸口起伏已压不住,织金缠枝纹的外裳下,那牙色内衬贴着的肌肤正一寸寸烧起来。她想:他在问菜,我答便是。可那覆在手背上的热度,像要将她整个人都烤化了。
乐乐听罢,点点头,似是满意,却未松手。他另一只手伸出,覆上了“爱爱”放在桌边的手。
“爱爱”正垂首喝汤,忽觉手背一暖,险些将调羹碰落。她急急稳住,可那心跳哪里稳得住?咚咚咚,像擂鼓,像奔马,像春日第一声惊雷。她不敢抬头,只盯着他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喃喃开口:
“这……这是蟹粉狮子头。取七分瘦三分肥的五花肉,细切粗斩,拌入蟹粉……高汤慢炖……”
她声音越说越低,到“慢炖”二字时已近乎耳语。她感到自己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抖,像一只被拢住的雀,既想飞逃,又想永远停在那暖意里。
乐乐望向“怜怜”。
她不等他伸手,已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桌沿,指尖微微翘起,像一朵待采的花。他覆上去时,她竟轻轻舒了口气——仿佛这等待,比被触碰更煎熬。
“这道是八宝葫芦鸭,”她开口,声音清泠,却带着极细微的颤音,“鸭去骨,腹中酿入糯米、莲子、火腿、香菇……八味珍馐,扎成葫芦形,先蒸后炸,外酥内糯。”
她说着,感到他拇指在她手背画了个圈。那动作极轻,极缓,像在描摹什么。她的声音便也跟着那画圈的节奏,一颤,一顿,一软。
“……取‘福禄’吉意。”她说完,指尖蜷起,轻轻勾住了他的指侧。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那妇人的手搁在膝上,未及桌面。
乐乐没有开口唤她,也没有去捉她的手。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温和,耐心等待。
三息。
五息。
她终于将手从膝上抬起,轻轻放在了桌边。那动作极慢,仿佛有千钧之重。她的手腕圆润白皙,戴着那只老旧的银镯,镯身已有些暗沉,却磨得光滑。
乐乐覆上去时,她腕间银镯轻轻响了一声。
“这道是……”她顿了顿,喉间发紧,“这道是冰糖煨猪蹄。取前蹄,去骨留皮,冰糖炒糖色,黄酒文火煨三时辰,至皮糯肉烂……”
她说着,感到他指腹轻轻按在她腕间脉搏处。
那里正跳得飞快。
她的话音终于也颤了,像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她想稳住,想说完整,可那脉搏在他指下无所遁形,每一下跳动都在泄露她此刻的慌乱。
“……入口即化。”她说完,轻轻抽了抽手,却没抽动。
乐乐终于松开了覆在四女手背上的掌。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寻常布菜、寻常问答。四女垂首,各自收回手,指尖蜷进掌心,悄悄攥着那残留的余温。
满室静了一息。
“真真”端起青瓷盏,轻轻抿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压不住喉间那团绵软的甜。她感到自己的呼吸仍是浅的,重的,每一下都在提醒她方才发生的事——不过是覆手,不过是答话。可那触感像烙进肌肤里,怎么都褪不去。
“爱爱”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背。那片肌肤微微泛红,不知是他覆过的余温,还是她自己心跳太急烧出来的。她轻轻将手藏进袖中,指尖摩挲着月白绫内衬那小小的四合如意云,一下,又一下。
“怜怜”没有藏手。她望着自己方才蜷起、勾过他指侧的那根手指,怔怔出神。那动作不是她——是这具化身的本能,是那颗女儿心自己的意志。可她竟不后悔,甚至隐隐盼着,他能再唤她一次。
妇人垂眸,指尖轻轻转着腕间那枚老银镯。镯身冰凉,却怎么也浇不熄腕脉上那一点灼热。她望着镯子内侧“平安”二字——那是化现时随手拟的纹样,此刻却像一句古老而卑微的祈愿。
乐乐放下茶盏,目光从四张绯红的面容上掠过。他开口,仍是那闲适的语气:
“今日早膳,甚好。”
四女抬眸,眸光盈盈,水光潋滟。她们想维持端庄,想守住平静,可那欢喜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怎么都藏不住。
“夫君喜欢就好。”
四道声音,轻得像春日拂过湖面的风。
乐乐搁下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盏沿,目光似无意般掠过四张犹带绯红的面容。
“你们听过‘心猿意马’的典故么?”
这话来得突兀。四女俱是心头一凛,那方才还缠绵在指尖的温存余韵,霎时如冰水泼面——他这是在点醒她们么?还是……只是闲话?
那妇人最先稳住心神。她抬眸,唇角勾起一丝端庄得体的笑,仿佛方才被覆手时那紊乱的脉搏从未存在过。
“自然是听过的。”她声音平和,如长者向晚课弟子开释,“佛家谓众生意念不定,躁动难驯,心如猿猴攀援跳跃,意如野马奔驰无羁。此喻出自《维摩诘经》……”她顿了顿,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卷中云‘以难化之人心,如猿猴不住’,是以需种种法门调伏。”
“真真”颔首接道:“是以修行首重摄心。心若不定,万法皆虚。”她语罢,忽觉这话仿佛在说自己,耳根悄悄又烫了。
“爱爱”垂眸,声音轻轻的:“也有说‘心猿意马’乃道家语,其实佛道互通,皆是譬喻这……这攀缘驰逐之念。”她说到“攀缘”二字,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怜怜”不语,只微微点头,那清泠眸光里却藏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辨明的恍惚。
乐乐听罢,轻轻“嗯”了一声,似是满意。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只是又添了一句:
“听说佛家还有‘退转’一说。唯有大德菩萨,八地以上,方可永不退转。你们可了解?”
这话像一枚石子,投入四座本就不甚平静的心湖。
那妇人一怔,旋即开口。她讲“十地”次第,讲初地欢喜、二地离垢,讲至七地远行、八地不动。她声音仍稳,条理仍清,可讲到“八地不退”时,尾音却有一丝极细的、不易察觉的凝滞。
“八地菩萨……已断烦恼障,亦断所知障,证无生法忍,于无上正等正觉,永不退转。”她说完,忽觉这话重若千钧。
“真真”接着道:“七地菩萨犹有退转之虞,故需精进不怠……”她说到“精进”二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爱爱”不语,只轻轻点头。
“怜怜”亦不语。她望着自己指尖,那方才轻轻勾过乐乐指侧的指尖,此刻安静地蜷在袖中,像一只收翅的蝶。
乐乐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神色安然。
可四女的心中,那念头已如春草,压不住地疯长。
退转。
她们是菩萨。黎山老母是古佛之师,观音、普贤、文殊是三世觉者。她们早已越八地,证不退,历劫无量,于无上菩提坚定不移。
可此刻——
她们望着眼前这个虬髯褪尽、紫袍玉带的男子,望着他垂眸饮茶时那从容沉静的侧脸,望着他方才覆过她们手背的那只手——此刻正稳稳托着茶盏,指节分明,温厚有力。
她们忽然不敢确定。
那一声声“夫君”唤出口时,心是真的没有动么?
那内衬的纹样颜色,一样样剖白给他听时,心是真的没有动么?
那手被他覆住、指尖传来他掌心的热度时,那擂鼓般的心跳,那几乎压不住的浅促呼吸,那软得使不上力的指尖——
那也是“作戏”么?
这念头一生,羞耻感便如潮涌来,比方才更烈、更深。她们是菩萨,是圣者,是来考验人心的。可此刻,她们竟被一个贬谪的天将、一个取经路上的行者,轻轻松松地搅动了这亿万载清净心湖。
——是退转么?
可这“退转”二字,竟没有带来她们想象中的恐惧与警醒。
相反——
她们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异的……安稳。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轻轻覆在她们躁动不定的心猿上,那猿便安静了;轻轻牵住她们奔驰无羁的意马,那马便驻足回首了。那手不重,不紧,只是温和地、耐心地拢着,像拢一只雀,像拂一匹缎,像方才覆在她们手背上的那只手。
——被他掌控着。
这念头一浮现,四女齐齐一怔。
不是被考验,不是被勘破,不是被点醒。
是被他……掌控着。
那妇人的心尖猛地一颤。她活了亿万劫,从未被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念“掌控”。她是黎山老母,是众圣之师,是化现万象而万象莫能染的觉者。可此刻,她竟甘愿被这区区一介贬谪天将的几句话,轻轻地、慢慢地、拢住了心猿的缰绳。
她没有挣扎。
“真真”垂下眼帘,那慈悲庄严的眉目间,不知何时已染上一层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顺。她感到自己的心跳仍是快的,呼吸仍是浅的,可那慌乱已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驯的、安然的、仿佛找到归处的……
臣服。
她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此刻却想被他那双覆过她手背的手,轻轻地、慢慢地,度去所有不安。
“爱爱”的指尖仍摩挲着袖中那小小的四合如意云。她感到脸颊发烫,却不再试图压下那热度。她甚至隐隐盼着,他能再说些什么,再做些什么,再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些,再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她正在被他牵引,被他左右,被他……
掌控。
这感觉让她从心尖到指尖都酥软了。
“怜怜”没有垂眸。她望着乐乐,那目光里已没有了智慧洞明的清冷,只剩下小女儿家藏不住的、水汪汪的柔情。她想:他一定知道的。他知道我们心猿已乱,知道我们意马难收,知道我们方才那些话,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他没有点破。
他只是问,问心猿意马,问退转,问八地。
像在等她们自己承认。
她忽然很想开口,想对他说:是,我们退转了。可那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只化作一汪更柔更软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那妇人终于抬眸,正对上乐乐放下茶盏后、随意投来的一眼。
只一眼。
她心尖又是一颤,那方才勉强撑持的端庄从容,像春日残雪,在这一眼的热度里无声消融。她感到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柔了下去,软了下去,像被春风拂皱的一池春水,波光粼粼,尽是藏不住的眷恋。
乐乐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又笑了笑,那笑意淡淡的,像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不灼人,却暖得让人想永远待在里面。
四女望着他这笑,只觉方才那“退转”二字带来的羞惭与慌乱,尽数化作了另一种更甜蜜、更温柔的……
沉溺。
窗外鸟声啾啾,日影渐移。满室春光,不知何时已从茜纱窗上,悄悄漫进了她们低垂的眼波里。
乐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像是闲来无事,随口拈了个话头解闷。
“母亲与三位女儿,”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妇人面上缓缓掠过,又依次落向“真真”、“爱爱”、“怜怜”,“共侍一夫——是何感想啊?”
这话问得刁钻。
满室静了一息。
那妇人正在斟茶,壶嘴一顿,险些倾出盏外。她忙稳住手腕,可那指尖的轻颤却藏不住,茶水在杯中漾起细碎涟漪,一圈一圈,像她此刻纷乱的心潮。
她垂眸望着那盏茶,半晌不语。
何感想?
她是黎山老母。
那“母亲”是化现,那“女儿”亦是化现,那“共侍一夫”更是化现中的化现——戏中戏,幻中幻,本无一字真实。她该笑,该从容,该以掌局者的超然,将这刁钻问话轻轻揭过。
可她张了张嘴,竟觉喉间干涩。
她想起方才那声“夫君”,想起被掐过的脸颊,想起那件“旧了、洗得软了”的苍绫内衬,想起被他覆住手腕时那无处遁形的脉搏。
她是母亲。
她也是共侍一夫的……妻。
这念头如惊雷劈入灵台,炸得她万载道行都晃了三晃。她抬眸,正撞上乐乐那双含着笑意的眼。那笑意并不促狭,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正是这温和,让她那本已摇摇欲坠的“作戏”藩篱,轰然坍了一角。
“……长老说笑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发紧,那“长老”二字脱口而出,竟忘了该唤“夫君”。
可这生分的称呼,此刻听来,更像是欲盖弥彰。
“真真”垂首,指尖绞着袖口的织金缠枝纹,将那金线绞得都歪了几分。她听见“母亲”那声“长老”,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她竟有些替“母亲”难过,又有些替自己难过。
她们是母女。
她们也是……姐妹。
这念头一生,羞耻感便如潮涌来,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烈、更深。她是观世音,是慈航倒驾,是众生慈母。她度化过无数痴男怨女,开解过无数孽海情天,她以为自己早已勘破一切伦常名相,视万物为空花幻影。
可此刻,她坐在这里,以“女儿”的身份,与“母亲”同侍一夫——
她不敢抬眸。
她怕一抬眸,就看见“母亲”那张与她同样绯红的脸,看见她们眉眼间那相似的、藏不住的娇羞与慌乱。那比任何经文的开示都更真切地告诉她:
这不是作戏。
至少,不全是。
“爱爱”咬着下唇,那唇瓣被她咬得殷红欲滴,像熟透的樱桃。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裙襕上那百蝶穿花的绣纹,一只蝶,两只蝶,三只蝶……她数着,数到第十只时,忽然忘了前面数过几只。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母亲。姐姐。共侍一夫。
她是普贤,是大行大愿的觉者。她象征理德,象征行德,象征世间一切秩序与法度。可此刻,她竟在这最悖伦常的幻境里,坐得安安稳稳,甚至连起身离开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她甚至……不想离开。
这认知让她从脸颊红到锁骨,从锁骨红到那件月白绫内衬覆盖的、贴着心口的肌肤。她感到那肌肤正在烧,烧得她整个人都软了,化了,像一尊被文火慢慢焙着的糖人,快要淌成一滩甜腻的、不成形状的糖水。
“怜怜”没有低头。
她抬眸,直直地望着乐乐。那眸光里没有躲闪,没有羞怯——至少表面如此。她甚至勾起一丝笑,那笑意娇俏中带着三分不服气,像被挠痒痒的孩子,既想躲,又忍不住要回挠一下。
“夫君这是要我们羞死么?”她开口,声音仍是清泠的,可尾音那细细的颤,出卖了她,“母亲是母亲,女儿是女儿,夫君问这问题,叫我们……如何答?”
她说着“母亲”二字时,目光不自觉地瞥了妇人一眼。
只一眼。
那妇人也正望向她。
四目相对,只一瞬,便各自移开。
可那一瞬,已足够。
足够让“怜怜”看见,“母亲”眼中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慌乱与……认命。
足够让那妇人看见,“怜怜”眼中那藏不住的、对“夫君”的依恋,以及对这“母女共侍”之事的……隐秘的、羞耻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默认。
满室寂静。
乐乐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们,那目光不紧不慢,像春日的阳光,一寸一寸,将她们所有藏匿的心思都晒了出来,晒得暖洋洋的,晒得无处可藏。
那妇人终于开口。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花坠入深潭,连涟漪都不忍惊起。
“……妾身,”她顿了顿,那自称烫着舌尖,像含了一粒火炭,“……不知。”
她竟自称“妾身”。
这二字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她是黎山老母,是古佛之师,是众生敬仰的圣者。她此生化现万千,做过帝王师、将军母、民间老妪、深闺少女——却从未,从未对任何人自称过“妾身”。
那是妻对夫的谦称。
那是……
她不敢再想。只觉那二字像烙铁,从舌尖一路烫进心窝,烫得她浑身都在细细地、难以抑制地轻颤。
“真真”听见“母亲”那声“妾身”,心口猛地一酸。
那酸不是嫉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柔软的——她辨不清,只觉眼眶忽然就热了。她仍垂着头,可声音已先于理智,轻轻飘了出来:
“女儿……亦不知。”
她也自称“女儿”。
是这戏中的女儿,还是……
她没敢想完。
“爱爱”的声音更轻,轻得像梦呓:
“……不知。”
“怜怜”望着乐乐,那一直撑着的、娇俏的笑意终于慢慢塌了下去,塌成一汪软软的、亮晶晶的水光。她启唇,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与依顺:
“夫君问的,我们都不知。夫君……莫要再问了。”
那“莫要再问”,不是推拒,是哀求。
是求他收了这戏弄,别再让她们这般难堪——这般羞耻——这般心跳如擂。
可也是求他,别停。
乐乐将四张面容一一望过。那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颈侧,蔓延到领口微露的那一线内衬边缘。四双眼眸都垂着,或绞着衣带,或盯着茶盏,或望着虚空——没有一双眼敢与他对视。
可他分明看见,她们都在用余光看他。
那余光柔得像春水,软得像新柳,怯怯的、脉脉的、藏不住的。
他笑了笑,终于不再追问。
只端起那杯妇人斟了一半、茶汤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凉了。”他说。
那妇人忙伸手去够茶铫子,指尖触到铫柄时,忽然顿住。
——她是黎山老母。
——她不必侍奉任何人。
可她的手还是稳稳地握住了铫柄,将那凉茶倾了,重新斟上一盏热的,轻轻搁在他手边。
那动作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认命般的温柔。
“夫君,”她轻声说,“用热的。”
那声“夫君”,从她舌尖滑出,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自然,都温驯,都……心甘情愿。
其余三女静静望着。
没有谁觉得不妥。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茜纱窗,筛了满室温柔的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