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圣篇(一)
乐乐正捧着那本翻得毛了边的《西游记》,读到“四圣试禅心”一回,正笑那八戒痴憨,忽觉眼前一花,书页上的字竟如蝌蚪般游动起来。再定神时,只觉肩上沉甸甸压着一担行李,腥红的虬髯遮了下巴,伸手一摸——竟是钢针似的一把胡子!
抬眼处,粉垣青瓦的庄院前,早立着四个影影绰绰的人儿。那为首的妇人,头戴金丝髻,斜簪赤玉钗,身穿云锦衫,腰系湘水裙。面如中秋满月还浮着层莹莹的光,眼似春晓桃花瓣里蓄着两潭深泉。她身后三个女儿,更是一个赛一个的惊心:大女儿娇如芍药笼烟,二女儿媚似海棠带露,三女儿俏若芙蓉映水。个个翠袖轻摇,香风细细,莲步挪移时,环佩叮咚之声,竟像是把九天上的仙乐揉碎了撒在人间。
乐乐——如今该唤作沙和尚了——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他这读过原著的心里明镜也似:哪里是什么富贵人家的母女?分明是黎山老母、观音、普贤、文殊四位尊圣,在此地布下这天字第一号的温柔阵!可知道归知道,眼前这活色生香却做不得假。那黎山老母化身的庄严里透着慈悲的威仪,观音菩萨变的真真眉眼间有救苦救难的宝光流转,普贤化的爱爱行动时似有白象从容的气度,文殊扮的怜怜顾盼间藏着狮子智慧的神采。正是这“知道”与“看见”拧在一处,才教人难熬——你明知是云里真仙设的局,偏生这幻相美得让你魂灵儿发颤。
但见那“母亲”朱唇轻启,笑吟吟道:“长老远来,仓促间无甚款待……”声音像浸了蜜的珠玉,滚在青石板上。乐乐只觉得嘴里干得冒火,那担子更似有千斤重了。他偷眼去瞥“真真”耳垂上一点小小的痣——原著里可没写这个!这幻化竟精细至此么?四位菩萨虽掩了本相,可那通身的气度,却像月轮外的晕环,藏不住地透出来。美丽与神圣在她们身上打了个死结,勒得乐乐这冒牌沙僧喘不过气,只想寻个凉水缸,把整个头都埋进去。
且说那妇人将师徒四人迎入厅堂,但见帘栊高卷,屏列烟霞,四下里铺陈着说不尽的富贵气象。屏风是水墨丹青的《海上仙山图》,地上是八宝攒花的波斯绒毯。正中一张紫檀雕螭的八仙桌,桌上摆的器皿非金即玉,盛着时新果子、山珍海味,热气袅袅,异香扑鼻。两边是酸枝木的椅搭,垫着秋香色金钱蟒的软枕。抬头看时,梁间悬着十二盏水晶玻璃灯,未及入夜,已映得满室光华流转,恍如白昼。
众人分宾主落座用斋。那妇人陪着吃了盏茶,忽将手中团扇一搁,笑吟吟开口道:“小妇人夫主早逝,只留得这田产庄园。我母女四人,颇有些家资,却苦无男子支撑门户。今日天缘凑巧,得遇四位长老,个个相貌堂堂。意欲坐山招夫,四位恰好,不知尊意如何?”
唐三藏闻言,如遭雷击,合掌垂眸道:“贫僧奉旨取经,不敢贪恋富贵美色。”那孙行者挤眉弄眼,抓耳挠腮:“老孙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懂甚么夫妻之事!”八戒却早已眼馋肚饱,扭捏着哼哼唧唧,被行者暗中一脚踢在胫骨上,疼得龇牙咧嘴,只得咽着唾沫道:“不……不……”
轮到乐乐时,他正盯着“怜怜”鬓边一支颤巍巍的珠钗发怔。那钗头的南海明珠,光晕里竟似有经文流转——他心知这是文殊菩萨的法器所化。可眼前满桌珍馐、满室馨香、美人眼波,与肩上真实的酸痛、腹中真实的饥渴交缠在一处,竟把那点理智绞得粉碎。鬼使神差地,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脱口而出:
“好,我愿留在这里做个夫婿。”
满室霎时一静。那妇人眼波微不可察地凝了一凝——这卷帘大将,怎比那夯货猪精还不堪?面上却春风愈盛,执起鎏金酒壶,亲自为他斟了一盏:“长老果然爽快!不知……”她眼风扫过三个低头绞帕的女儿,“你想娶我哪一个孩儿?”
话音未落,那“真真”忽然掩口轻笑,指尖在桌面不经意地画了个“卍”字,金光一闪而逝。乐乐浑身一激灵,如冰水浇头,冷汗涔涔而下。
乐乐这话一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话已如泼出去的水,再看那“八戒”正鼓着腮帮子瞪他,悟空金睛里闪过一丝讶异,唐僧更是闭目诵经、颈后通红。他索性心一横,暗想:“横竖已露了馅,菩萨跟前装也装不像,倒不如把这荒唐戏唱到底,痛快了嘴皮子再说!”
那妇人闻言,手中团扇“啪”地一合,眼角细细的纹路里却透出些真正意外的神色来。三个女儿更是配合得妙:“真真”以袖遮面,耳根子飞起红霞;“爱爱”跺了跺脚,转身去看屏风上的画;“怜怜”则索性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偷瞧。好一副闺中娇态,演得比那戏台上的旦角还要真切三分。
“阿弥陀佛,”妇人定了定神,笑容重新堆满腮边,声音却比方才更软腻了几分,“长老好大的口气!不过……既然我那三个不争气的孩儿都不反对,我这做娘的,自然也乐得成全。”她眼波流转,在乐乐那副粗豪的虬髯面孔上打了个转,话锋陡然一转:“只是长老既夸下海口,要一并娶了我们母女四人,不知可有甚真本事,压得住这庄院,又……配得上我们?”
这话问得刁钻,软中带刺。乐乐只觉得头皮发麻,正支吾间,那妇人却自己接了话头:“罢了,看长老也是实在人。择日不如撞日,今儿天色已晚,且各自安歇。明日一早,我们便张灯结彩,与长老完婚。”她说着起身,裙裾曳地如流水,“往后啊,我们母女四人,便共侍一夫了。”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像羽毛搔在耳廓上。
是夜,乐乐被引入东厢一间精舍。屋内熏香袅袅,锦衾绣褥极尽奢华,他却如卧针毡。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瞧着。他瞪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花纹,心里乱糟糟地想:“明日……明日这戏可怎么收场?”念及那妇人临别时意味深长的眼神,又觉口中一阵发干,竟比白日里更渴了十分。
且说乐乐躺在锦帐之中,翻来覆去,哪里睡得安稳。窗外月色透过雕花槅扇,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像极了此刻他七上八下的心绪。他知明日便是“成婚”之日,虽是菩萨试禅心的戏码,但自己既已一头撞进这局中,若还是顶着沙僧那副“晦气脸”、“蓝靛脖”,粗布直裰,担着行李的夯汉模样,莫说与那四位“母女”周旋,便是自己看着也觉气短。
“罢了罢了,”他暗忖,“左右是演戏。那戏台上的角儿登台前,不也得描眉画眼,穿戴齐整么?我如今既在戏中,便也该有几分模样。纵是明日受罚,今日……今日也须挣个面子!”
他本是灵霄殿卷帘大将,虽被贬下界,流沙河中坏了形容,但一点真灵未泯,仙家法门依稀记得。当下盘膝坐起,宁心静气,搬运起那久已生疏的周天。初时经脉晦涩,如淤泥淤堵,只觉胸口气闷。但他心性里自有一股执拗,咬牙存想那“本来面目”——依稀是殿前执戟时,金甲耀日,仪表堂堂的模样。
渐渐地,丹田处竟生出一丝暖意,游走四肢百骸。乐乐心中一喜,更不迟疑,默念法诀,将法力催动起来。只见他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皮肤下似有珠玉滚动,那钢针般的虬髯渐渐变得乌黑柔顺,颌下青靛之色褪去,露出原本英挺的轮廓。凹陷的双颊丰润起来,浓眉之下,一双原本略显木讷的眼睛,此刻竟湛然有神,顾盼间隐隐有光华流转。他本就是天将根基,这一番着力收拾,竟将那流沙河磋磨的颓唐尽数洗去,显露出七八分昔日的轩昂气宇。
他又一指床头那套沙僧的灰扑扑直裰,心中存想当日见那天竺国使臣所着华美袍服的模样。法力到处,那粗布衣裳如水波般漾开,泛起云霞也似的光彩,顷刻间化为一袭深紫织金的交领长袍,腰束玉带,悬一枚温润玉佩。虽非帝王冠冕,却也雍容挺拔,衬得他肩宽背厚,猿臂蜂腰,俨然一位气度不凡的世家公子,哪里还有半分行脚头陀的落魄。
对着一旁铜镜模糊的影儿瞧了瞧,乐乐自己也觉恍然。镜中人长身玉立,眉目疏朗,虽不及潘安宋玉之流俊美无俦,却自有一股历经磋磨而不折的坚毅气度,混杂着天将特有的凛然与沉稳。他试着挺直腰背,那股久违的、属于“神将”的威仪便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目光沉静时如深潭,转动时又如电光。这般模样,莫说寻常妇人,便是真有仙娥见了,怕也要多看两眼。
他松了口气,复又躺下,心道:“这般,明日总不至太过难堪罢?”却不知这一番变化,于那试禅心的四位尊圣而言,不啻于投石入静湖,要漾开层层意想不到的涟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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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微熹,庄院内已隐隐有了动静。黎山老母化作的妇人起得最早,于静室中跌坐,神游太虚,默察因果。忽觉心中一丝异样浮动,如春冰乍裂,细微却清晰。她微微蹙眉,掐指暗算,只觉东厢房方向气息有变,那原本浑浊蒙尘的“沙悟净”命气,此刻竟澄澈明亮了许多,更隐隐有一线久违的、属于上界的神光透出。“咦?”她心中纳罕,“这卷帘大将,昨夜莫非得了甚么机缘,竟涤荡了几分尘垢?”然而戏已开场,箭在弦上,她也只将这异样按下,起身更衣,依旧是那富贵雍容的孀居夫人打扮。
观音菩萨化身的“真真”,文殊菩萨的“怜怜”,普贤菩萨的“爱爱”,亦各自在房中对镜理妆。她们本是随缘化现,这皮囊形容,不过一念所生,镜中容颜绝世,心中却如古井无波。然而,当她们步出闺阁,在回廊转角处,与那已候在厅前的“新郎官”打了个照面时——四道目光,竟不约而同地,微微凝滞了一瞬。
只见晨光斜照入厅,那人负手立于堂前。一袭紫袍映着曦光,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身姿挺拔如松,竟将偌大厅堂都衬得亮堂了几分。再看他面容,哪里还是昨日那沉默木讷、晦气沉沉的挑担行者?分明是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更难得是那气度,沉静中透着隐隐的威仪,竟似久居人上、执掌权柄的人物,偏偏眉眼间又残留着一丝属于沙僧的敦厚质朴,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糅合在一处,形成一种奇特的、引人探究的魅力。
黎山老母心中那丝异样陡然放大。她修行亿万载,心若磐石,等闲美色权柄,不过尘埃幻影。可眼前这“沙悟净”,变化的不止是皮囊,更是那由内而外透出的“神采”。这神采,竟隐隐勾动了一丝极遥远、极模糊的记忆——仿佛许多劫前,灵山法会上,那位侍立如来座前、仪容整肃的金甲神将。这念头一起,她自己先觉荒唐,立刻摄住心神,暗道:“好个猢狲!定是那孙悟空弄鬼,教他变化了来顽皮!”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极细微的动摇:那猴头,有这般点化人心的本事么?
“真真”(观音)眸光微动,她以大慈悲观照世间,众生形貌,皆是皮囊。可此刻,这具精心变化的皮囊之下,那颗“女儿心”,竟因这视觉的冲击,泛起了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人性”的涟漪。她看见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看见他转首望来时,眼中那一掠而过的、与昨日全然不同的清朗神光。这感觉……陌生而又微妙,仿佛一滴温水,滴在了万载寒冰的某一处极小的裂隙上。她垂眸,捻动无形的念珠,将这一丝涟漪归于“戏中应有之反应”。
“爱爱”(普贤)与“怜怜”(文殊)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来不及掩藏的讶异。“怜怜”素以智慧著称,此刻心中电转:“皮相之变,何足道哉?然相由心生,此子一夜之间,心性竟有如此蜕变?抑或……这才是他被贬下界前,几分真实风采?”这念头让她对这场“试炼”本身,生出了一点超越剧本的兴趣。“爱爱”则更感性地觉得,眼前这人,看着……顺眼舒服了许多,那身气度,竟让她这化身所携带的“闺阁小姐”心性,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母亲,三位姐姐,早安。”
乐乐拱手一礼,声音也比昨日清越了几分,少了沙哑,多了沉稳。他既已变化,索性将这“新郎官”的角色代入几分,举止倒也大方得体。
这一声,却似投入湖面的石子。
那妇人(黎山老母)竟觉耳根微微一热,脸上惯常的、带着算计与试探的笑容,不自觉地柔和了三分,脱口而出的应答,也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真正的温婉:“长……长老也早。昨夜可歇息得好?”话一出口,心中便是一凛:这语气,怎地如此……软腻?
“真真”抿了抿唇,欲像昨日那般冷淡相对,可抬眼触到对方的目光,那声线便不自觉放轻了,尾音甚至带上一缕若有若无的颤:“姐夫……早安。”这“姐夫”二字唤出,她自己先是一怔,旋即一股混杂着荒谬与羞耻的热意,从心底蓦地窜上,蔓延至四肢百骸,竟让她指尖都有些发麻。她是观世音,慈航倒驾,普度众生,怎会因一具幻化皮囊、一声虚妄称呼而……她强行定住心神,却觉那酥麻之感,兀自残留不去。
“爱爱”更是面颊飞红,昨日她还能故作娇嗔,今日却有些不敢直视那挺拔的身影,只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声音细如蚊蚋:“……早安。”心里却像揣了个小鹿,咚咚乱撞,暗自骇然:我这演的是哪一出?怎地如此不济事!
“怜怜”到底智慧深湛,面上还能维持住小女儿的娇俏,甚至大胆地抬眸瞟了乐乐一眼,笑道:“姐夫今日好精神,这身衣裳也配你。”可话虽如此,她心中那智慧之镜,却清晰地照见自己这化身心湖中,那因这一眼而生出的、细微的、陌生的涟漪。这涟漪无关风月,却关乎“意外”,关乎“好奇”,甚至关乎一丝极淡的“欣赏”——而这,已超出了纯粹“演戏”的范畴。这认知让她感到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本尊”的羞耻,仿佛无上智慧,竟被红尘皮相短暂地蒙蔽了一瞬。这羞耻感化为一股奇异的酸麻,悄然侵袭了她的四肢。
厅堂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暧昧。昨日还是菩萨试禅心,戏弄取经人,今日却因乐乐这一番意外“收拾”,仿佛那戏台的边界模糊了,那假凤虚凰的台词,沾染上了些许真假难辨的气息。阳光明媚,映着满室华彩,也映着四位菩萨化身那比昨日更添三分生动、却也更多了三分不自在的绝世容颜。
黎山老母定了定神,找回主心骨般的姿态,轻咳一声:“既已齐了,便……便用了早斋,再议……再议典礼之事。”她目光扫过乐乐焕然一新的模样,心中那古怪的异样感与好奇却如春草般滋生:这沙和尚,今日这出,倒是越发有趣了。也罢,便看看这戏,究竟要唱到何种地步。
而此刻的乐乐,望着眼前这四位态度明显软化、眼波流转间竟似真有几分水光潋滟的“母女”,心中也是七上八下。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这番变化似乎引起了超乎预期的反应,但那反应具体为何,他又捉摸不透。只觉那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比昨日更令人心头发慌,口干舌燥之感,卷土重来,且更胜从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