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收缘篇 怒
萨奇昂听完先是一愣,被这话整的有些想笑,随即肩膀抖了起来,笑得嗓子眼里像卡了只老鸦。
“道友一把年纪,竟也学得这般伶牙俐齿。跟个未开智的顽童似的,哪里像个修道之人。”
乌能负手站在空地另一头,闻言只在鼻间哼了一声。火光从他身后打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发亮,剩下半张隐在阴处,看不明表情。
“你像修道之人?一路杀来,多少无辜性命填了你的蛊阵。不怕因果反噬么?”
“因果反噬?”
萨奇昂像听见天底下最好笑的事,笑得更加猖狂混着远处火线的噼啪响,分外刺耳。
“老朽便是这世道所结出来的果。今日不过回来还因罢了。待两日之后,老朽开启这蛊祸大阵,吞尽江城数万血肉,到那时,蛊祸剑锋直指边疆,配合南疆诸国里应外合,老朽倒要看看镇南侯还能不能如当年那般无敌于天下!”
话音未落,萨奇昂周身黑气暴涨。数不清的蛊影从他衣袍下涌出,如黑潮一般贴着地面翻卷,刹那间便把乌能整个吞没。黑虫在他身上密密蠕动,咔咔的啃食声不绝于耳。不过一息,乌能便已成了原地一具白骨。
可那白骨并未倒下。下一刻,白骨身旁黑影化形,完好无损的乌能重新站在原地。
乌能拂了拂袖口。
祝祭之术。巫师不善正面攻杀,却能通感天地,与游荡在天地间无数的英灵交感。平素受他祭祀供养的英灵,可在危急时附于其身,替他应下一劫。方才乌能便是驱了一只英灵挡下这必死之局。那英灵已散,不可再用。这是再浅显不过的代偿。
“祝祭之术么……”萨奇昂收了笑,眼中透出几分兴味。
“好手段。不过,你又能使出几次,能挡我几招?”
他说罢双手结印,十指灵巧翻动。空地上方瞬间暗下,蛊虫从四处土里钻出来,如黑水倒灌,一层高过一层聚成巨浪,带着腥风朝乌能扑去。
乌能不慌不忙。他侧过半边身子,抬手向着不远处一道火线虚抓一把。那火线里附着的巫火猛地一长,像被无形之手拽了过来,在他身前横成一道火墙。烈焰泛青,烧得空气嗡嗡直响。
蛊虫惧火,更何况这火里附着巫术。黑浪撞上火墙,像冬雪泼进滚油里,嗤嗤之声大作,虫壳焦裂的烟气腾腾升起,一蓬一蓬地往下掉,皆成灰烬。
“果然有些门道。”
他足尖一点,疾退数步,重新与乌能拉开距离。二人都不再抢攻,各自走动起来,互绕着圈子。萨奇昂每踏一步,地面就有蛊虫隐现,像黑尘似的扬起;乌能每走一步,足边火线便细密地跟着游走,像条赤练蛇。
斗法说来玄妙,说到底不过相互克制。巫蛊同源,巫师与蛊师比法,便如两水相遇,比的是谁的底子更厚。但是乌能已经略显疲态,他的手段虽在,然究竟是仓促而来,恰如无根之水,每一击都是支取自身。不如萨奇昂在江城经营多年,此地布置了不知多少蛊虫资源,身边更有那以六千余条性命作为代偿献祭得来的蛊祸大阵给他补充,生命之重,乌能暂无法承担。数十手过后,乌能脸上血色已褪,呼吸比先前乱了两拍。
萨奇昂岂会看不见,见大势已去不禁嘲讽。
“这就不行了?巫,不过如此,你们这些蛮族,说到底,不过是已经被大周腐化驯服了的狗,哪里配称修道之人。”
乌能笑了笑,咳嗽都没有一句。
“老朽还能陪你打上一整天。”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根又旧又朴素的鞭子。木柄包浆厚得发亮,鞭绳粗粝,看上去不过是乡野间赶羊的寻常物。可偏偏这鞭子一现,周围的火线都往两旁矮了一矮。
萨奇昂眼睛猛地一亮,瞳孔像被那鞭子吸住。
“这……这莫非是千年前巫神的法器……”
乌能抬眼,像看什么不成器的东西。
“你是修蛊修成了失心疯?哪来的神啊鬼啊。这是老朽家里赶羊的鞭子,专抽畜生。”
他猛地一甩,鞭子在半空爆出一声脆响,像半空打了个旱雷,听得人耳膜生疼。
“今日正好,来抽你这头老畜生。”
萨奇昂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没了。嗓音冷了下去,像结了霜。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老朽,只会让你的下场更惨。”
说罢,二人间气氛一静,除去火线不停燃烧的噼啪声再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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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奇昂突然暴起!
他双手合十,直指乌能。
“穿刺!”
一道由巫术细蛊虫化剑,凝成的黑箭破空而出。那箭通体漆黑,箭身仍在不停蠕动,快得连风都追不上,转瞬已到乌能面门。
乌能却早在那一瞬侧身躲开,手中鞭子反手甩出,正中那黑箭。鞭子卷上黑箭,瞬间凝实的黑剑化为漫天四散的飞虫消失在空中。
萨奇昂面上一惊,他的蛊虫他自然能感应到,它的蛊虫并没有被杀死,而是......而是变成了普通的虫子,不再受他的掌控!
乌能这边虽然有所准备但还是差点被吓死,刚刚萨奇昂这老家伙这一招奇袭速度极快,即便是武功高强之人也未必能躲开。
乌能之所以能躲开,是因为他一直在给自己卜卦,直到刚刚一瞬间的死兆出现,他不疑有他直接挥舞出鞭,才化解这一招。
“这鞭子……竟能化尽老朽的蛊术!”
乌能抖了抖鞭子,他看向萨奇昂,语气像在说一桩极平常的事。
“怎么?怕了?怕了也不放过你。”
这鞭子看着普普通通,实则是千年前历代大巫师所携带法器。鞭身由天外陨铁打制,自第一代大巫师起便执掌温养。此后每一代大巫师终身佩它,踏遍这大陆上每一处角落。草原、沼泽、雪山、海角。它看遍了人世动荡,也同感了这片天地每处。万物相生相克,相依相存。这鞭子温养千年,早已不属寻常法器。它没有任何杀伐手段,唯一的特殊效果便是破法。任你万千术法,近了它,都归于虚无。万法不侵,亦万法不破也。
萨奇昂终于认真起来,握住木杖的五指慢慢收紧,骨节发出咯咯作响。
“这才有意思,不至于让老朽太过无聊。”
乌能则立在原处,鞭柄轻握,心想这老小儿终是上套了。
“怎么?方才不是要老朽下场更惨么?来啊。”
乌能见萨奇昂动了真火,心里反而落了底。果然如长公主所提供的情报一般,此人自负到了骨子里,容不得半点折辱。越是一副高人做派,越受不得旁人将他不当回事。前头影卫兄弟们拿命去填,不过是将他一步步引到此处,让他觉着一切尽在掌控之中。乌能要的便是他这份得意。
二人又对了几手。萨奇昂催蛊如潮,乌能以巫火化线相阻,黑气与青火在空地上你来我往,虫尸如雨点般覆盖整个战场。乌能手段固然繁多,可除却初时偷袭那一记大阵,再无能够重创萨奇昂的杀招,现如今只要不让他得到自己的贴身衣物和血肉,如此这般他连咒杀术也施展不得了。萨奇昂自信大局已定,这老儿已是强弩之末。
“老朽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萨奇昂一语言罢,木杖在地上一顿,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矢扑向乌能。他这一下不使蛊虫,不施远术,竟纯以体魄欺身压来。乌能早一步卜得凶兆,身体往旁急避,杖风擦着他肩头砸下,地面登时塌出一片裂坑。
“好快的身手!”
乌能心中暗惊。这萨奇昂看似生得精瘦如鬼,动起来却快得不可思议。他一个年迈巫者,本不善近身,只得以卜卦预判退避。二人一追一退,险象环生。乌能又躲几手,终是没避过一记阴狠的回马横杖,左臂被扫个正着。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那半截手臂登时软垂下去。
乌能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他脸色惨白,额间冷汗不止。
萨奇昂也不急着杀他,一步步踱来,眼中满是嘲弄。
“还有什么遗言么?”
他说着抬起掌来,黑气吞吐,已要结果乌能性命。忽然脚下黑土无声下陷,泥地里浮出一座熟悉的黑红色大阵来。阵纹如蜈蚣游走,腾腾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萨奇昂瞳孔骤缩,失声道:“开什么玩笑!你为什么……”
他再熟悉不过。这正是乌能适才偷袭他所用的大阵。只是他无论如何想不通,这种威能的杀阵以他对巫术的了解肯定需要不少布置啊,他怎可能在交战之中、在自己眼皮底下再布一座?
与此同时百丈之外,巨木之上。
乌用与乌丽并肩而坐,二人双手结印,手势与乌能先前一般无二。二人小脸紧绷,嘴唇翕动,齐声念道:
“九纲、偏光、乌与声明、表里之间……”
他们到底修为尚浅,念得断续,这大阵落成之后,二人双双瘫靠在枝干上。
萨奇昂再疑惑也无用。阵已成了。杀机临身,他无瑕多想,身体猛地崩散成无数黑虫,又是身躯化蛊。那黑虫如烟膨胀,密密层层裹住他原先所在之处,又要借蛊虫化躯替死,扛过这大阵杀劫。
但是出乎萨奇昂所料,短短几息之后,那想象中的黑影利刃并未出现,大阵只是形成并未有任何实际效果。乌能立在一旁,看着自己两个弟子拼出来的大阵只起了个空架子,心中早就有数。自己这两个不争气的徒儿,终究还差得太多。不过,这就够了。他的目的已经达成。
就是此刻。乌能动了。
他完全不给萨奇昂重新凝躯的机会,手中赶羊鞭挥出,一鞭抽在萨奇昂所化那团黑气之上。鞭身落下时平平无奇,打上黑气也不痛不痒,可萨奇昂却觉出一阵极大的异样,他短暂失去了与所有蛊虫的联系。术法被化去,他这一身化蛊之态便再也维持不住,无数黑虫纷纷跌落,萨奇昂的身形狼狈地重新显露出来。
“老匹夫!你……”
乌能抽身后退,笑得像只老狐狸。
“没有了那些虫子,你还能如何?”
萨奇昂面色阴狠到了极点,却并不慌乱。他凝眸盯住乌能,既然用不了蛊术,那他便用这双手,将乌能活活打死在当场。他正要发难,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那震动由远及近,如同天地将倾般的威势向这边涌动。
他暂时失去与所有蛊虫的联系,做不到任何危机预警,这种失控的感觉让萨奇昂下意识觉得不妙。
他猛地看向一旁乌能。乌能早已不见踪影,只剩空地上一片黑红火光。
下一刻,视野前的火线被一道如山倾般的黑影硬生生冲开!
是面目狰狞,双目赤红的陈婉。
她一身乌金黑甲,玄色披风因为急行被狂风扯得咧咧作响,胯下黑马四蹄踏火般冲来。她手提一杆墨色长槊,双眼杀意凝成了实质,周身气机如海潮般爆发。
萨奇昂只来得及回头,那槊锋已至面前。他想躲,可身体刚刚被破法,蛊术一时间催动不得。那杆墨色长槊破空而来,带着的嘶鸣声像从九幽深处刮出的一阵飓风。
下一刻,萨奇昂胸口一凉。粗长的黑槊从他前胸贯入,后背透出,将他整个人挑离地面。
“呃——!”
她双手持槊,黑马人立而起,陈婉手腕一抖将刚被捅穿的萨奇昂抛至半空,马前蹄落下时陈婉借势朝前方疾刺数息之间连戳数十下,萨奇昂的身躯在半空还未落下,便已多出一个个透亮的血窟窿。长槊入肉声短促沉闷,这回萨奇昂身体里流出的不再是黑气和蛊虫,而是他自身的血液肉块,每一击都带出成串黑血,溅在玄色披风之上,溅在乌金黑甲之上,溅在陈婉因为极致隐忍愤怒而变形扭曲的俏脸之上。
..........
“长公主殿下,让我去吧!”
“你才多大,功夫平平,不要影响殿下计划,让我去!”
“我能多拖半刻,求殿下让我去!”
“我年纪最长,理应我去!”
“为影十三老七报仇!”
“为江南百姓报仇!”
看着面前一群年轻稚嫩的面孔,有的是她从京城带过来的,有的是江南的影卫,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夏朝末期战争的孤儿,与陈婉一般大的多数,陈婉看不得苍生苦楚,只要她看到的遇到的都会带至身边,很多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包括先前牺牲的影十三,说是陈婉的孩子都不为过,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字,但是为了这天下他们甘愿成为帝国的暗面,奉献自己的一生,将自己化作代号影。
此刻。
陈婉攻势不减,每一槊都带着滔天的威势,影卫们一个个被萨奇昂屠杀时,在火线外蓄势待发的陈婉悲痛欲绝,忍耐咬碎银牙只为那一线机会。
一槊捅穿萨奇昂的喉咙。
“杨天其!”(影十三)
一枪穿透心口。
“孙民!”(影七)
再一枪,将他左臂挑断。
“杨巧云!”(影二十)
枪枪带血,字字如刀。
“段宏。”
马踏人立,槊芒不绝。
“方悟结!”
“李小小!”
陈婉两眼赤红,枪势越来越重。
“把我的孩子们还有大周被你屠杀的无辜百姓还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