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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苦自昔来 (一)

三生霜 十夜 9231 2026-08-13 20:53

  今日无事。

  可翟心蕊还是没睡着。

  荒唐了一晚,齐晏平睡得很沉。不知是药效还是疲劳的缘故,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道浅浅的眉间纹。

  翟心蕊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他。

  “师父……对不起……”他忽然含混地念了一句,“瑾溪……对不起……”

  翟心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又念了几次,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几个名字。每念一次,眉头就锁得更紧一些,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然后他忽然安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名字。

  不是清虚真人,不是陆瑾溪。

  是她的名字。

  “……心蕊。”

  翟心蕊怔住了。

  “一定要给你一个名分……带你离开合欢宗……”

  翟心蕊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坐起身,从戒中取出一个香囊,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枕头边。香囊不大,靛蓝色的绸面,上面绣着几枝银白色的忍冬花,针脚细密,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的。里面装着安神的药草,是她特意去药铺配的。

  香囊放下的那一刻,齐晏平的眉头像是被什么抚平了一样,缓缓舒展开来。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平稳,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像是终于从那个压了他很久的梦里走了出来。

  翟心蕊重新躺下,侧过身,继续看着他。

  她非良人。

  天赋修为,也只是勉强够看。放在醉春阁里算得上出挑,可放在陆瑾溪、华悯秋、薛星冉那样的天骄面前,她算什么?她连她们的背影都望不见。

  她能给他的,不过是床榻之欢,不过是偶尔的陪伴,不过是在他累了的时候,有一个地方可以歇一歇。能让他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夜,也是好的。

  她伸出手,轻轻描摹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要是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可她知道,世事无常。他有他的心结要去解开,师父下落不明,对师妹的亏欠,那些压了他十几年的东西,不是几句梦呓就能放下的。她也有她的事要做,她向曾骏升复仇,救出杨青青,把那个把她当半个徒弟带大的人从深渊里拉出来。

  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能相遇,已经是难得的缘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又渐渐暗下去。翟心蕊一直没有睡,就这样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日已向西斜,齐晏平才睁开眼。

  一睁眼,就看见翟心蕊贴在他身上,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

  齐晏平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昨晚……有些过头了。这蛇血,以后还是少用吧。”

  翟心蕊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发红的耳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等瑾溪回来了,再和她商量商量吧。”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把问题转给了陆瑾溪。这关系到齐晏平锻体,她一个人哪能做主?等陆瑾溪回来,三个人一起商量,才是最好的。

  “好吧。”齐晏平想了想,点了点头,“等瑾溪回来再说。”

  他心里清楚,这事要是等陆瑾溪回来一起商量,那很有可能会变成在薛星冉的剑气和泡蛇血里二选一。而蛇血的效果明显更显著一些,这才用过一次,他浑身都感觉不一样了,比之前扎实了不少,虽然和剑修、体修那类比不了,但同修为的符修里,应该很少有人能有他现在的体质了。

  他撑起身子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舒畅。

  要说这两个哪个更轻松一些,那肯定是泡蛇血。可这也不能天天缠着她们啊,一个是代掌门,一个是舵主,怎么可能会一直有空闲?

  翟心蕊看穿了他的心思,靠在他身上,柔声道:“平日里醉春阁的事务也不算多的。如果瑾溪忙,我可以抽时间去清虚门的。”

  齐晏平慢慢挪开身子,起来穿好衣服,坐在床边。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急,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着她:“对了,中州分舵的舵主,和你们的关系不好是吗?”

  翟心蕊微微一怔,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齐晏平便把和华悯秋在中州被厉臻雪一路追杀的事说了出来。

  等他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中州的舵主叫厉臻雪。十五年前,魔门西迁的时候,她听了曾骏升的话,说中州油水多,在那里能捞钱。结果去了以后才发现,钱是要被皇家吃不少的,还得夹着尾巴做人。”

  她顿了顿,继续到:“醉春阁有扶持圣女上位的功劳在,圣女对我们很少过问细节。厉臻雪这人又是个小心眼,所以就看我们一直不顺眼,总想使绊子。”

  “这样啊。”齐晏平沉吟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这厉臻雪,也是个狠人。为了使绊子,能花那么多钱去淘俱寂铃那种法宝。这次她失了手,万一以后碰上了,她肯定也是法宝当不要钱地用,也要报这个仇。

  想到又多了个麻烦的人物,齐晏平就觉得头疼。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

  他走到桌边,拿出笔和符纸,铺开,开始画符。朱砂在符纸上勾勒出一道道复杂的纹路,他的手指很稳,呼吸很平,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都一笔一笔地画进符纸里。要是这一天光和翟心蕊腻歪,那也太懒散了。

  画了几张雷符和御风符后,齐晏平忽然停下笔,回过头,看着身后已经穿好衣服的翟心蕊。

  “说起来,你们的圣女是个什么样的人?”

  翟心蕊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说为什么问这个,但她隐约猜到了。之后要想办法让她脱离合欢宗,就避免不了和合欢双使、长老甚至圣女起冲突。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不过,那位圣女当初上位的时候是用过些手段的,多半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合欢宗没有宗主,大事由圣女、双使以及众长老共同决议。

  “圣女和我们很少见面。”翟心蕊想了想,慢慢说道,“就是见面,她也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她上位以后,帮吕红央提升了修为,现在吕红央也是元婴后期了。表面上,总舵里大部分事务都是吕红央在管,不过实际掌权的还是她。”

  齐晏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把最后一笔收完,将新画的符纸叠好,收入袖中。窗外的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以下,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几声犬吠,和着炊烟,一起飘上来。

  ——

  陆瑾溪和华悯秋一行向西北而行。

  三位长老跟在后面,各自御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虽说答应了要“注意”华悯秋,可她毕竟是女子,长老们总不能时时刻刻盯着。而且陆瑾溪与她同行,几位长老只用远远跟在后面,偶尔交换一个眼色,确认前方无异动便罢。

  陆瑾溪和华悯秋共乘一剑。华悯秋站在了稍稍靠后的位置,一只手虚虚搭在陆瑾溪肩上以稳住身形。陆瑾溪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空隙,不远不近。

  云海在脚下翻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照这个速度,再有半日就能到衍州地界。

  陆瑾溪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确认长老们距离足够远,才稍稍放慢了剑速,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华仙子,谢谢你教他学琴。”

  华悯秋微微一愣,没有立刻接话。

  陆瑾溪继续道:“他这个人,喜欢把很多东西都揽到自己身上扛。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很少能有那样放松下来的时候。”

  华悯秋垂下眼。她想起在遗迹的那个夜晚,齐晏平坐在筝前,笨拙地拨着弦,一遍又一遍,像是忘了自己身处何地。那时候她忽然觉得,他不是什么魔修,不是什么叛徒,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人。

  “陆掌门言重了,小女子这条命都是他救的。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回报,不足挂齿。”

  陆瑾溪没有回头,但华悯秋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陆瑾溪慢慢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那个时候他也是个温柔的人,但那个时候的他,更加意气风发。不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

  世人只说她陆瑾溪天纵之才,可她那个自己泡在藏经阁里都能修成元婴的师兄天赋难道会比她差吗?

  华悯秋沉默了片刻。

  “陆掌门和我说这些,是为何?”

  她不是不懂,只是不确定。她不知道陆瑾溪是在试探她,还是在倾诉,还是在别的什么。

  陆瑾溪没有回答。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吹起两人的发丝,在空气中纠缠了一瞬,又散开。

  陆瑾溪终于开口,“我想知道,在华仙子的眼中,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始终没有回头。可华悯秋却感觉到,她好像一直在看着自己。

  华悯秋低下头,她想了很久,才慢慢说出几个字。

  “一个……很笨的好人。”

  陆瑾溪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对,他就是这样。很笨。”

  两人沉默了一瞬。云海在脚下无声地翻涌,风依旧从耳边呼啸而过,可那沉默并不让人觉得难堪和尴尬。

  陆瑾溪轻咳两声,稍微提高了声音,让后面几位长老也能听见。语气从方才的私密转为公事公办。

  “华仙子,除了陈长老,原本支持你们的应该还有几位长老?”

  华悯秋收敛心神,想了想,答道:“应该有五位左右。不过……我不太能确定。”

  她离开停云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期间郑家父子不可能什么都不做。那些原本支持她师父的长老,如今还有几个会站在她们这边,她心里没底。

  陆瑾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你师兄既然跟合欢宗有联系,那最坏的打算,就是可能会碰上合欢双使,或者合欢宗的长老。合欢宗圣女再怎么样,应该也不会公然出现在衍州。”

  华悯秋微微颔首。陆瑾溪的分析与她不谋而合。郑仕清这次行动,为的是自己父子两人能完全掌控停云渡。要是让合欢宗倾巢出动,到时候自己都没坐热乎的位子,就要让给一群魔修。除非他们父子疯了,否则不可能这样做。

  更何况,合欢宗行事向来以利为先。没道理会给郑家父子提供太多援助,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那只会引来其他正道门派围剿衍州。

  陆瑾溪能出手,这次就已经是十拿九稳了。

  陆瑾溪忽然放缓了剑速,息尘剑微微倾斜,让两人靠得更近了些。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华悯秋能听见。

  “华仙子,如果你师兄用人质作要挟……还请相信我,不要乱了阵脚。”

  华悯秋捏了捏拳。

  她想起被郑仕清软禁的那些长老,想起被带走的华家族人,想起不知现在情况如何的师父。她知道陆瑾溪说得对,越是危急的时候,越不能乱。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出来那一个“好”。

  陆瑾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剑速重新提了起来。

  几人来到停云渡的正门外。

  此时正是清晨,水雾从山涧间蒸腾而起,层层叠叠,将偌大的仙门笼罩其中。亭台楼阁隐在雾后,若隐若现,像是浮在半空中的海市蜃楼。偶尔有风吹过,雾气翻涌,露出一角飞檐、一片青瓦,随即又被新的雾气吞没。此情此景,当得起旷世仙境四个字。

  华悯秋却忽然抬手,拦住了身后众人。

  “大阵的气息不对。”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觉,“我们先别靠太近。”

  陆瑾溪脚步一顿,三位长老也同时停了下来。几人凝神望去,果然隐隐感觉到那雾气之中流动的灵气有些不寻常。

  话音未落,门内出现了两道身影。

  一个身形魁梧,双拳紧握,像一座铁塔杵在那里;一个瘦长精干,手持一对鼓槌。

  两人的目光落在华悯秋身上,眼底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黯然。那神色一闪而过,很快被某种沉重的决然取代。

  华悯秋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岳师叔,詹师叔。悯秋今日前来,是为解救师父、众师兄弟以及我华府上下,铲除停云渡内与魔道勾结的奸人。还请二位师叔不要阻拦。”

  岳长老没有说话。他的手慢慢伸向腰间,摸出一只俱寂铃。那铃铛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映出他铁青的面容,他的声音低沉,“停云渡现在只有一个郑宗主,休再多言。”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跺脚,地面炸开一道裂痕,整个人如流星般朝华悯秋扑来!

  詹长老几乎同时动了。他身形一闪,操起鼓槌直奔陆瑾溪而去,槌头裹着浑厚的灵力,势大力沉,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陆瑾溪手中寒芒一闪。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出剑的。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岳长老手中的俱寂铃已被斩成两半,碎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她不再压制自己的气息,化神剑修的威压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地压向二人。岳长老的拳头在半空中顿了一瞬,詹长老的脚步也慢了半拍。就这一瞬,陆瑾溪已经收了剑,手腕一翻,以剑鞘直取詹长老胸口。

  “砰——”

  詹长老架起鼓槌抵挡,却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身后的石墙上,碎石簌簌落下。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挣扎了一下,没有站起来。

  华悯秋同时闪身向后,流金琴已在手中。她的手指飞快拨动琴弦,琴音如暴雨倾盆,细密而凌厉,每一道音波都精准地落在岳长老的前进路线上。岳长老左支右绌,拳风虽猛,却始终被琴音逼得无法近身,手臂上被刮出几道白痕,衣袖裂开了几道口子。

  岳长老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看向陆瑾溪。

  “还未请教,阁下是?”

  陆瑾溪收招而立,息尘剑横在身前,语气平淡:“清虚门,陆瑾溪。”

  岳长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回过头,与被砸进墙里的詹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同时动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分开进攻,而是一左一右,同时朝陆瑾溪扑去。华悯秋神色一凛,正要拨弦,清虚门的三位长老也同时拔剑,可他们的动作都慢了一拍。

  陆瑾溪没有拔剑。

  她身形一闪,如鬼魅般从两人之间穿过。剑柄精准地点在岳长老后背,又点向詹长老。两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就感觉后背一麻,整个人像是被一座山压住,重重地砸在地上。

  “轰——”“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青石板被砸出两个浅浅的坑,两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剩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陆瑾溪闪身站在大阵前。

  “走吧。”

  息尘剑出鞘,她抬手一剑,剑气如虹,斩在大阵之上。那道被郑家父子动过手脚的阵壁应声裂开一道大大的缺口,灵气从裂口处泄出。

  华悯秋收起流金琴,走在前面带路。

  几人穿过裂隙,踏入停云渡。

  身后,岳长老趴在地上,睁开眼,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动静这么大,郑家父子不可能不知道。

  几人还没走到主殿,前方就出现了两道身影。郑之峰站在路中央,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可眼底那一丝慌乱怎么也藏不住。郑仕清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苍白,目光躲闪,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悯秋,”郑之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嘲弄,“这是我们停云渡自家的事。你让外人来插手,是何意啊?”

  他的目光在陆瑾溪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他心里发毛。化神剑修,他惹不起。可他又不能退。刚夺了权,碰上一个修为比自己高的就示弱,以后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华悯秋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如金石相击。

  “师叔,你们勾结魔道暗算我,还绑走我华府上下。这已经不是停云渡一家的事了。我们有陈长老的密信,有人证。”

  太阳已经升起,水雾渐渐散去。晨光洒在众人身上,为他们披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郑之峰冷笑一声:“人证?你们就那么几个人,说的什么胡话都是真的?这会不会有些可笑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阳怪气:“况且,前几日顾师姐勾结魔道,事情败露,现已被我们赶出停云渡。这事,可是有整个衍州城的百姓加上州牧大人作证的。你有人证,我就没有?”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他知道跟陆瑾溪打起来,自己一点胜算都没有。现在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自他们察觉到化神修士的气息开始,他就已经让郑仕清联系援兵了。

  “颠倒黑白,搬弄是非。”陆瑾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一道凛冽的剑气从她手中斩出,直冲郑家父子而去!

  两人脸色大变,连忙祭出法宝运功抵挡。剑气未至,那股凌厉的杀意已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师妹,好久不见。”

  剑气在半空中被人拦了下来。

  来人一袭红黑长袍,面容冷峻,剑眉星目,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声音、那相貌,陆瑾溪再熟悉不过,那是她刻在记忆最深处的模样,是十五年前的那个人的模样。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敢在我面前装作他的样子,你有几条命?”

  剑气再出,一道接一道,连绵不绝。同时她手持息尘剑,箭步上前,剑尖直取那人咽喉。

  “柳千枫”不慌不忙,抬手扔出几张黑色的符箓。符箓在半空中炸开,化作黑色的箭雨,将剑气一一拦住。他那裹着黑布的右手一翻,一道白光闪过,一柄异形长剑出现在他手中。那剑的形态诡异,像是一根被炼化过的脊椎骨,骨节分明,隐隐冒着黑气。

  两剑相交。

  “柳千枫”被压得后退了好几步,虎口发麻,脸色微微变了一瞬。

  陆瑾溪的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这人不是师兄。她的师兄现在人正在醉春阁里,而且他一辈子也不可能用这种以人骨炼成的邪门东西。

  “师妹下手这么不留情面,”那人稳住身形,依旧挂着那张让人恶心的笑脸,“师兄有些伤心啊。”

  他的手抚上那柄骨剑,口中念念有词。黑气猛地从骨剑中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周围的停云渡弟子还没来得及逃开,就有几个练气期的被黑气吞没。等黑气散去,那些弟子已经变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眼冒凶光,嘴角流涎,浑身上下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枯荣谷的法术?”身后一位清虚门的长老惊呼出声,“连这种损阴德的招数都用上了!”

  “那姓柳的小子可用不出这种阴毒的招数,你到底是谁?”另一名长老眉头紧锁,盯着“柳千枫”。

  郑之峰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冲上前,大喊:“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的!不能伤了停云渡的人!”

  他费尽心机夺下停云渡,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宗门,不是一座死城。要是弟子都被炼成了行尸,他守着这座空壳有什么用?

  “闭嘴,不然我连你也一起炼了。”“柳千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手一挥,郑之峰像一只破布袋一样摔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不省人事。郑仕清大喊了一声以后连滚带爬地跟了过去。

  那人收手,转过头,看向陆瑾溪,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还有,”他慢悠悠地说,“现在没有枯荣谷了,只有五毒枯荣谷。”

  这个“柳千枫”身上的气息相当驳杂,有枯荣谷的死气,有五毒教的蛊毒,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毫无疑问,他的修为绝对有化神。

  陆瑾溪一眼就看穿了局势。在这里跟他耗下去,停云渡的低阶修士迟早会被他全炼成行尸。她屏息凝神,体内灵力如潮水般涌动,两个一模一样的分身从她身侧分出,与她并肩而立,眉眼、衣袍、剑势,分毫不差。

  “还请各位将这黑气控制住,不要让它扩散出去。”陆瑾溪没有回头,声音沉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去除了这冒牌货。”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同时掠出。

  残影在晨光下闪烁,分不清哪个是真身,哪个是分身。剑光与骨剑碰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花四溅。那“柳千枫”左支右绌,被逼得连连后退,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有消失。

  他忽然从戒中摸出一支蛇杖。

  他一挥杖,无数条黑蛇从地下钻出,嘶嘶吐信,将陆瑾溪围在正中。那些被炼成行尸的停云渡弟子也围了上来,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浑身上下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柳千枫”退后几步,站在蛇群后方,手中的蛇杖不知何时已插在地上,杖上的蛇眼中忽明忽暗,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呼吸。

  他在布阵。

  华悯秋和清虚门的长老们这边,也遇上了敌人。

  一群身着黑红长袍的魔道长老从暗处涌出,周身缠绕着或黑或紫的邪气,个个面容阴鸷。为首一人身形干瘦,面如枯木,一双三角眼在华悯秋等人身上扫过,嘴角慢慢咧开,“这衍州,便是我们重回大周的第一步。”

  他一挥手,黑压压的蛊虫从他袖中涌出,嗡嗡震翅,像一片移动的乌云,朝华悯秋等人扑去。其余几名魔道长老同时出手,招招狠辣,直逼要害。

  清虚门的三位长老立刻结成剑阵,剑气纵横交错,将华悯秋护在身后。华悯秋手指飞快拨动琴弦,琴音如暴雨倾盆,一道道音波精准地迎上那片虫云,将蛊虫震得粉碎,黑色的残渣簌簌落下。虫云虽密,却始终无法突破琴音与剑气的双重防线。魔道长老们几次冲击都被逼退,一时间竟难以拿下他们。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红光大盛。

  那支插在地上的蛇杖忽然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光柱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炸裂,化作一个巨大的光罩,像一只倒扣的碗,将在场的所有人罩了进去。

  红光罩下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异样。

  空气中的灵气消失了。不是变得稀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正道的修士们立刻收手,不敢再贸然攻击。灵力用一分少一分,在这里得不到任何补充,若是耗尽,便是待宰的羊。

  清虚门的一位长老看着那光罩,瞳孔猛地一缩,失声道:“这是……失传了的灭仙阵?”

  他猛地转向“柳千枫”,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蛇杖上,脸色沉了下来:“你手上那蛇杖,是原来五毒教丁源清的东西吧?”

  “柳千枫”大笑起来,笑声在光罩内回荡,刺耳得很。

  “你这老东西,记性倒不错。”他收了笑,慢悠悠地说,“魔门西迁十几年,自然是要有些进步的。”

  他的目光在华悯秋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陆瑾溪,“这小子的天资奇高,可惜是个残废。还好我给他接上了一只手,这躯体,我是喜欢得紧呐。”

  他看着陆瑾溪,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那姓陆的女娃,你也别抵抗了。反正这身体也是你师兄的,乖乖做我的炉鼎,我可以不拿你去喂蛊虫。”

  陆瑾溪没有回答。她收回两个分身,持剑而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握着剑柄的手臂,已经有些微微颤抖。

  她怒火中烧。这个魔头占了她师兄的尸身,还想拿她做炉鼎,可她知道,现在不能冲动。灵力被隔绝,贸然耗尽灵力,那就是送死。

  那些没有逃出去的停云渡金丹弟子被魔道长老们一个接一个地抓住。他们封住弟子的气海,将手掌按在他们头顶,强行抽取灵力,填补己身。那些弟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有人已经昏死过去,有人还在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稍作休整后,魔道长老们再次蓄势,准备发起下一轮攻击。

  鏖战了三天,陆瑾溪等人已显疲态。她的剑气不如开始时凌厉,三位长老的剑阵也出现了细微的裂隙,华悯秋的琴音渐渐哑了下来。

  这样下去,他们会败。

  陆瑾溪知道,她必须回去。回到清虚门,回到师兄身边。所以她必须在这里斩了这魔头。她深吸一口气,持剑而立,将全身剩余的所有灵力汇集于剑尖。

  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光罩上空,忽然传来一声裂响。

  阵法的红光剧烈颤抖,一道蓝黑色的影子从裂口处直坠而下,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在地上。

  “轰——”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光罩的裂口在空气中挣扎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像碎裂的蛋壳一样一块一块剥落,消散在晨光中。

  灵气重新涌入,像潮水般灌入每个人的经脉。

  烟尘渐渐散去。

  来人站在坑中,一袭蓝袍,袍上用金线绣着云鹤,纹路精美,却四处是缺口。缺口下面,是一个个浅浅的疤痕,有新有旧,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

  那是陆瑾溪托翟心蕊送给齐晏平的法袍。

  陆瑾溪的呼吸顿住了。

  华悯秋的呼吸也顿住了,她认得这个人的气息。陆瑾溪认得这件衣服,她亲手挑的料子,亲自托人送去的。

  来人缓缓转过身,看向华悯秋。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蛇一样。可那金色的竖瞳里,饱含着怒意。

  烟尘还在飘散,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满身的伤痕照得一清二楚。他没有看陆瑾溪,没有看那些魔道长老,只看着华悯秋。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倒映出她怔住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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