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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客栈里的师徒

  秦墨把月华草卖了三十五块灵石之后,在客栈里多住了三天。不是他不想走,是他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清风那十下打得比苏重多了,老东西的手硬得像石头,打下来的时候不光是疼,还有一种被钝器砸中的闷。掌印从屁股蛋一直蔓延到臀缝边缘,青紫色的,肿得老高,走路的时候裤子和伤口摩擦,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拿砂纸蹭他的皮。他每天涂两次冰灵膏,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的瞬间舒服了,过一会儿又开始疼。

  第三天早上,他趴在床上涂药的时候,清风从戒指里飘了出来。老道士在半空中盘腿坐着,灰色的道袍下摆垂下来,像一截被风吹动的窗帘。他低头看着秦墨的屁股——裤子褪到膝盖弯,两瓣屁股露在外面,青紫色的掌印叠着暗红色的淤血,像一块被摔烂的果子。

  “消肿了。”清风说。

  “嗯。”

  “再过两天就能走路了。”

  “我现在就能走。”

  “能走和走快了是两回事。你现在走快了伤口会裂开,裂开了又得重新涂药,涂药又得趴着,趴着又耽误修炼。你耽误了三天,还想再耽误三天?”

  秦墨不说话了。他把药膏涂匀,把裤子拉上来,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沿上,把铁剑抱在怀里。清风的虚影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半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的墙壁。他从戒指里飘出来的时候从来不带响动,像一团雾,无声无息地散开,无声无息地聚拢。

  “师伯,你说那个买月华草的人,是怎么知道我有月华草的?”

  清风看着他。“你在溪边摘月华草的时候,不止一个人在附近。你只看到了那个拿刀的,没看到躲在树后面的那个。那个人跟了你好几天,从密林跟到镇上,从镇东跟到镇西。你换衣服、缠脸、翻墙、钻巷子,他都看到了。你以为你甩掉了他,实际上是他不想跟了。他已经知道你是谁,住在哪,手里有什么东西。跟不跟都一样。”

  秦墨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他回想起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从山洞出来,穿过密林,在小溪边发现月华草,蹲下来摘的时候被人用刀顶住了脖子。他往左闪,拔剑,刺右膝,抓泥甩脸,转身跑。每一步都按照清风的指令做,一步没错。但他没有发现树后面还躲着一个人,那个人才是真正盯上他的人,拿刀的那个只是个被派来试探的棋子。

  “那个人是什么修为?”秦墨问。

  “看不出来。他把修为压得很低,低到跟普通人一样。但他在树后面站了那么久,连一片树叶都没碰掉,连一根树枝都没踩断。这种人,至少是元婴期以上。”

  秦墨沉默了。元婴期以上,比他高两个大境界。他打不过。月华草已经卖了,灵石已经花了。他买了一本清风剑法,花了两个灵石,剩下的三十三块还埋在镇外那棵大树下面。他把灵石藏得很好,上面盖了土,压了石头,做了记号。如果那个人是冲月华草来的,月华草已经没了,他应该不会再找上门。如果他不是冲月华草来的,那他找的就是人。秦墨这个人,或者是清风这个人。

  “师伯,你说他会不会是冲你来的?”

  清风看着他。“有可能。我的身份瞒不了太久。这枚戒指是你师祖传下来的,认识这枚戒指的人不多,但不是没有。如果有人认出这枚戒指,知道我是清玄的师兄,知道我的神魂还在,他们会来抢。不是我这个人,是这枚戒指。这枚戒指能容纳残魂,能保住神魂不散,是诸天万界都罕见的养魂器。”

  秦墨低头看着手指上的铁戒指。戒指很旧,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不是铁锈,是他师父清玄道人的血渗进去之后留下的印记。他一直以为这就是一枚普通的戒指,没想到它值钱到能让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出手。

  “你怕不怕?”清风问。

  “怕。”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死了。”

  秦墨从床沿上站起来,把铁剑别在腰间,把戒指戴好,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瓷瓶塞进袖子里。药还没用完,不能浪费。他把包袱背上,推开门,下了楼。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都在埋头吃饭,没人抬头看他。他走到柜台前,把房钱结了,三天的房钱一共六块灵石。他数出六块,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多说话。秦墨走出客栈,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抬脚往镇子外面走。

  清风从戒指里飘出来,飘在他身边,半透明的身体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的声音在秦墨耳边响起来,很轻。

  “有人在看你。”

  秦墨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继续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背很直,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没有握紧,只是放着。镇子外面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路上的泥还没干透,踩上去吱吱响。路两边是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一截截枯黄的茬子。远处有一片树林,树林后面就是那座山,山上有一个山洞,洞里有他住了好几个月的窝。他不打算回去了。那个山洞不安全,他出密林的时候没有把痕迹清理干净,沿着那条路找回去,连三天都不用。

  清风飘在他身边,灰色的道袍下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半透明的旗帜。“你想去哪?”

  “往南走。南边有山,山里有灵药,也妖兽。我在山里修炼,炼到元婴期再出来。”

  “元婴期?你现在才元婴初期。”

  “初期也是元婴期。”

  清风看了他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浑浊归浑浊,但看东西很准。他看着秦墨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你身上有伤的。走慢点。”

  秦墨走慢了。不是他听话,是他的屁股又开始疼了。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交替迈步,左腿往前的时候左边屁股绷紧,右腿往前的时候右边屁股绷紧。绷紧的时候伤口被拉扯,像有人在用手指头掐他。他忍着,没有摸,也没有瘸。他不想让路边的人看出来他身上有伤,不想被人知道他被人打过屁股。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出了镇子的范围,进了山。山不高,树很密,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细碎的光斑。林中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秦墨踩着厚厚的落叶往前走,脚落下去没有声音。他在树干之间穿行,身体侧着,肩膀几乎贴着树皮,像一条鱼在水草中游。

  清风飘在他前面,在半空中为他指路。“左边有灵药。不是好灵药,年份不够。往前直走。右边有一条小溪,溪水是从山顶流下来的,源头可能有好东西。”

  秦墨往上爬,沿着溪水往上走。溪水很浅,只到脚踝,水很凉,凉得他脚趾发麻。他蹚着水往上走,走了大约一刻钟,看到了一个水潭。不大,方圆两丈,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沙子。潭水是从石壁的裂缝中渗出来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下面有水滴落,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敲木鱼。潭水旁边有一株灵药,叶片是银白色的,三片,挤在一起,像一把小小的银勺子。月华草。比他在密林里摘的那株还大一倍,叶片边缘已经泛黄了,快成熟了。

  秦墨蹲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妖兽守着,没有毒虫爬在上面,没有陷阱埋在周围。他伸手把月华草摘了,用灵力封好,塞进怀里,站起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水潭对面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像两颗被风沙磨了太久的石头。

  秦墨的手握紧了剑柄。清风从他身后飘了出来,站到他旁边,看着那个人,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谁?”秦墨问。

  “你前几天卖了一株月华草。三十五块灵石,卖亏了。那株草值五十块。”

  秦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来了。镇子上坊市角落里的那个摊主,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塞满泥的年轻人,那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眼睛。他蹲在那个摊子前翻了半天旧兵器,最后买了一本破剑谱。那个人一直低着头在嗑瓜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但月华草的事,他全知道。

  “你是那个摊主。”秦墨说。

  “不是。那个摊主是我徒弟。”老人从袖子里伸出手来,手上没有兵器,空的,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手心里,“月华草我不需要。我要你手上那枚戒指。”

  秦墨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声音很小。清风站在他旁边,半透明的身体在树影中若隐若现。他看着那个老人,老人看着他。

  “你知道这枚戒指是什么?”清风问。

  “知道。养魂器。诸天万界都罕见。你师弟清玄道人戴了一辈子,他飞升失败之后,我以为这枚戒指也跟着他一起毁了。没想到还在,还在你手上。”老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你是清风道人,清玄的师兄。你的神魂在这枚戒指里住了几万年。你现在出来了,附在你师侄的身上。”

  秦墨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了,垂在身体两侧。他看着老人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浑浊归浑浊,但浑浊下面有一道光,不是杀意,不是贪婪,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的情绪。

  “前辈,你是谁?”秦墨问。

  老人沉默了片刻。“我叫周不语。跟你师父清玄道人,是旧识。”

  清风的虚影猛地颤了一下。“周不语?你是周不语?清玄的……”

  “道侣。”周不语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清玄,做了三百年的道侣。后来他飞升了,死了。我活了下来。”

  秦墨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他师父的道侣。他师父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在他眼里,他师父清玄道人是一个清心寡欲的老道士,每天除了修炼就是砍柴做饭,从不沾男女之事。他没想到师父有过道侣,更没想到师父的道侣还活着。

  “你来找我,是为了师父?”秦墨问。

  “不是为了他。他已经死了,找他没用。”周不语的目光落在秦墨手指的戒指上,“我要那枚戒指。那是我送给清玄的。他戴了一辈子,死的时候也戴着。那枚戒指应该是我的。”

  秦墨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戒指上的铁锈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迹。清风站在他旁边,半透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枚戒指不能给你。”清风说,“我的神魂在里面,给了你,我会散。”

  周不语看着清风,看了很久。他收回伸出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清风那张跟他记忆中清玄有三分像的脸,看着他那双灰色的浑浊的眼睛。

  “那你就继续住着。住到你能出来为止。”

  清风看着他,周不语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丈的距离对视着,谁也不说话。秦墨站在他们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来之前在极北冰原上遇到的那个老人——灰白色长袍,花白头发,在风雪中等人。等一个叫林清瑶的人。那个老人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等到。周不语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了。等到的不是清玄道人,是一枚戒指,和清玄道人的师兄。

  “前辈,戒指我不能给你。但我可以让你看看。”秦墨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递过去。

  周不语接过戒指,握在手心里。戒指很小,握在他粗大的手指间,像一颗被石头包住的种子。他低下头看着戒指表面的铁锈,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他把戒指还给秦墨,秦墨接过去戴回手指上。

  “你师父死的时候,疼不疼?”周不语问。

  秦墨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疼,但他的嘴巴不听话。“疼。”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溪水声盖住,“很疼。师尊他陨落的时候,他在叫。叫了很久。”

  周不语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背对着秦墨和清风,沿着溪水往下游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住的那个山洞不安全。往南走三十里,有一座山,山腰上有一个洞,洞口朝东,洞里有泉水。我以前在那里住过。清玄也在那里住过。”他走了。灰白色的长袍在树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秦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清风飘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秦墨转过身,往南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揉了揉屁股。刚才站得太久,伤口又疼了。清风飘到他身后看着他的屁股。

  “裤子脱了。我看看。”

  秦墨的脸红了。“不脱。”

  “你屁股上的伤裂了。裤子上有血。”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右边屁股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不是水,是血。他咬了咬牙,解开腰带把裤子往下拉,拉到膝盖弯。清风飘到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屁股,青紫色的掌印还在,但有两道已经裂开了,血珠从裂口渗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流。

  “回去涂药。”

  “没有回去的路了。往前走。”

  “前面有山洞。到山洞里涂。”

  秦墨把裤子拉上来,系好腰带,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剑柄上,不是因为警惕,是因为手放在那里的时候手臂会夹住腰,腰夹住了屁股就不怎么晃,屁股不晃伤口就不怎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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