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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卷 入学篇 第九十八章 目中影

尘世途 好吃懒惰的猫 6206 2026-04-01 23:55

  黄昏如血,斜斜洒进南宫锦的小院。

  院内的海棠花,一年光阴悄然流逝。本该因灵脉滋养而永不凋零的花瓣,竟在今日落得干干净净,一叶一花皆无踪影。枝头光秃,残红委地,风一吹,便卷起几许凄清的叹息。

  南宫锦静静坐在石桌旁,素手覆在冰凉的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熟悉的纹理。丝带下的脸庞苍白如昔,却比一年前多了几分空茫的淡漠。

  她已许久不再传音。

  每日清晨、午后、黄昏,她都会习惯性地触碰身份玉牌,指尖颤抖着注入一丝灵识,却一次次迎来死一般的寂静。

  渐渐地,她连触碰的勇气都失去了。

  风拂过,发丝轻扬,丝带边缘随之微微颤动,像在替她低叹。

  她垂下头,唇瓣轻启,声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错过了……就错过吧。或许,这才是对的。”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听不清的涩意:

  “我到底……在妄想什么?”

  风更大了些。

  她不再言语,只静静听着枝头最后的几片枯叶被卷落,砸在地上,发出极轻的、近乎破碎的声响。

  第二日清晨。

  南宫子夜如常前来请安。

  他立在院门前,声音轻快却小心翼翼:

  “姐姐早安。”

  南宫锦沉默片刻,极轻地颔了颔首。

  南宫子夜一怔。

  以往,即便姐姐再冷漠,也会淡淡叮嘱他几句“专心修炼,莫要分心”,可自从一年前那日之后,她便再未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他看着姐姐低垂的侧脸,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姐姐……子夜告退。”

  依旧无言。

  南宫子夜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南宫锦抬手,纤细指尖缓缓抚过桌面纹理,像在抚摸某个再也触不到的温度。她长长叹息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又是一天……”

  忽然,一阵极轻的翻墙声响起。

  衣袂掠风,落地无声,却带着一丝熟悉到骨子里的檀香与梅花气息。

  南宫锦心头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急切与颤抖:

  “是……是砚舟学弟吗?”

  顾砚舟落地,唇角勾起一抹极坏的笑意,声音懒洋洋地拖长:

  “除了我 ,谁会这样来啊~难不成锦儿学姐还有其他聊天对象?”

  南宫锦呼吸一滞,唇瓣微张,想要开口,却被他下一句堵住。

  顾砚舟已走近,声音带笑,却藏着几分促狭:

  “如果真有,那砚舟学弟可要抓紧了。”

  南宫锦指尖骤然收紧,声音极轻,却无比清晰:

  “除了子夜……只有砚舟学弟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砚舟学弟……一年不来,是生我的气了吗?”

  顾砚舟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痞气:

  “哪有。我去搞东西去了。今天有所突破,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南宫锦呼吸微乱,唇角却不自觉弯起极淡的弧度:

  “砚舟学弟……已经是对我的特大惊喜了。”

  顾砚舟俯身,将怀里的顾清宁轻轻放下。

  小丫头立刻撒欢儿般扑过去,软软地抱住南宫锦的腿,奶声奶气:

  “锦姐姐~”

  南宫锦闻言,纤手缓缓下探,准确地落在顾清宁额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柔软的发丝,声音柔得几乎化开:

  “清宁……”

  她顿了顿,声音带笑,却带着一丝怅然:

  “怎么……没有长大呢?”

  顾清宁仰起小脸,声音甜得发腻:

  “师傅傅说我这时候最可爱了!我要一直当师傅傅身边最可爱的人~”

  顾砚舟在一旁笑着附和:

  “对对对,清宁最可爱了。”

  顾清宁立刻挺起小胸脯,志得意满:

  “这样的话,等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能以最可爱的样子征服师傅傅,做师傅傅的可爱新娘!”

  顾砚舟呼吸一窒,连忙摆手:

  “什么啊,清宁别瞎说~”

  南宫锦闻言,唇角弯得更深,声音带着几分揶揄的轻嗔:

  “砚舟学弟……连孩子都不放过呢~”

  顾砚舟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尴尬,却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无赖:

  “嘿嘿……”

  南宫锦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砚舟学弟……还是生我的气了吧?”

  顾砚舟挑眉,故意拖长声音:

  “对啊~”

  南宫锦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声音清脆而柔软,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冷落学姐一年,这报复……可不小?”

  顾砚舟立刻摆手,声音带笑:

  “哪有!我说了,这一年闭关搞东西去了。今天有所突破,给你准备个惊喜!”

  南宫锦唇角弯起,声音极轻:

  “什么惊喜……要一年时间。”

  顾砚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那可是老惊喜了。可惜现在不能说,不然就不是惊喜了。嗯……透露一点点吧,是一个……特殊的梅花糕。”

  南宫锦呼吸微滞,唇角弧度更柔:

  “砚舟学弟……没有生我的气了?”

  顾砚舟故意哼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

  “有啊。我不是故意从正门走的嘛~”

  南宫锦闻言,轻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却又极温柔:

  “你……真是个孩子!”

  顾砚舟立刻凑近,声音痞里痞气:

  “没气到锦儿学姐嘛?”

  南宫锦垂眸,丝带下的脸颊悄然泛起极淡的红晕,声音低而软:

  “起到了……还被气得不轻。”

  顾砚舟笑意更深,声音懒洋洋的:

  “那砚舟学弟的目的就达到了。”

  南宫锦轻嗔:

  “真是的。”

  顾砚舟俯身,双手稳稳扶上轮椅扶手,声音温柔得近乎哄人:

  “好啦好啦,走,去看海棠林。”

  南宫锦轻轻颔首,声音软得像春风拂柳:

  “好。”

  顾砚舟推着轮椅,顾清宁蹦蹦跳跳跟在身侧,小手拽着他的衣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顾砚舟推着轮椅,缓缓步入那片最初相伴的海棠林。

  林中灵气氤氲,海棠依旧生机勃勃,仿佛从未被一年的光阴触碰。粉白花瓣如雪般簌簌飘落,风一卷,便在半空打着旋儿,轻盈地落在青石小径、落在南宫锦雪白裙摆、落在顾清宁乌黑发顶。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甜香,混着晨露与新叶的清冽,温柔得几乎能将人心都浸软。

  顾清宁与白凤不同,小丫头乖巧得像只小猫儿,只紧紧跟在顾砚舟身侧,小手时而拽着他衣角,时而弯腰捡起一片落瓣,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红宝石铃铛随着她动作叮铃作响,衬得她粉嫩小脸愈发圆润可爱。她仰头看向顾砚舟,奶声奶气:

  “师傅傅……这片最漂亮,像糖霜~”

  顾砚舟低笑,揉了揉她发顶,声音懒散而宠溺:

  “喜欢就多捡几片,回头给锦姐姐做书签。”

  南宫锦静静听着,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

  顾砚舟脚步微顿,双手仍稳稳扶着轮椅扶手,却缓缓俯身,温热的指尖再次落在她肩头。

  两根手指,轻而稳。

  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衣料渗入肌肤,南宫锦呼吸骤然一滞。

  来了……来了……

  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

  下一瞬,熟悉而浩瀚的灵力如涓流般顺着经脉漫入。

  感知骤然扩张。

  起初仍是模糊的轮廓——身旁安静嬉戏的小小身影,顾清宁正踮脚去够一枝低垂的海棠;身后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存在,推着轮椅的双手、衣袍下摆被风拂动的弧度;再远些,满山满谷的海棠林,枝桠交错,花瓣如雨;脚下青石小径铺满粉白碎瓣,随风飞舞,层层叠叠。

  渐渐地,那些形状开始染上颜色。

  极淡的、却真实的鹅黄与嫩粉,湖水的澄碧,树影的墨绿,花瓣的雪白与浅绯……

  南宫锦长长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顾砚舟声音低而温柔,带着一丝邀功的笑意:

  “好看吗?这是我带着锦儿学姐走出牢笼的第一站。”

  南宫锦睫毛轻颤,声音几不可闻,却无比清晰:

  “好看……”

  顾砚舟低笑,声音更柔:

  “好看就多看会儿。有我在。”

  那三个字像一枚小石子,轻轻落进她心湖。

  扑通。

  千层涟漪瞬间荡开,撞得心尖发颤。

  南宫锦呼吸乱了。

  她想问——为什么你会有这种能力?可话到唇边,又被她生生咽下。

  她选择更贪婪地、细致地感知他。

  她从未见过顾砚舟的模样。

  这些日子,她只能凭借声音、气息、偶尔触碰的指尖,在脑海中勾勒他的轮廓——她臆想过无数次:或许是个游乐世间的贵公子,眉眼带笑,玩世不恭,喜欢四处找乐子,却从不越矩,风流却不轻浮,唇角总噙着三分痞气、三分温柔。

  可现在……

  她小心翼翼地将感知覆上他全身。

  灰色长袍,边缘似有浅墨晕染,布料柔软却剪裁极简,衬得身形修长挺拔;黑色长发未束,额前几缕刘海自然分开,七分四开,随风微动;再往上……

  容貌。

  很普通。

  远没有她臆想中那股勾人的公子气,却也绝不难看。

  五官端正,线条干净,皮肤白皙中透着一点凡人才有的暖黄,眼神坚毅却又极温柔,鼻梁笔直,唇形薄而弧度柔和……

  自然。

  顺眼。

  踏实。

  和她幻想中的翩翩公子完全不同。

  可不知为何,心底却泛起一丝窃喜。

  或许……这样的模样,比她臆想中更让她安心。

  更像……能一直站在她身后,替她挡风的那个人。

  “好看吗?”

  顾砚舟的声音忽然打断她的凝视。

  南宫锦呼吸一窒,下意识应道:

  “好看……”

  顾砚舟声音带笑,拖得极长:

  “哪里好看?”

  南宫锦心头一紧,指尖骤然收紧,声音有些慌乱:

  “……海棠……随风落下的时候……好看……”

  话音未落,顾砚舟忽然俯身,脸颊贴近她耳畔,只留一寸距离,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垂,声音低哑而坏:

  “我是在问……砚舟学弟好不好看?”

  南宫锦脸颊轰然烧红,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呀——”

  顾砚舟低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得逞的愉悦:

  “我是用特殊秘法,将我的感知共享给锦儿学姐,然后……把主导权交给了你。”

  南宫锦呼吸更乱,脸颊红得几乎滴血,声音颤颤巍巍:

  “所以……”

  顾砚舟声音更近,带着一丝促狭的暧昧:

  “所以……锦儿学姐凝视的方向,我都知道哦~~”

  南宫锦整个人僵住。

  耳根红透,脖颈、脸颊、连带着覆着丝带的眼角都烫得发颤。

  好……尴尬……

  好尴尬啊啊啊啊……

  她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海棠花瓣里,再不出来。

  可心底那一点点羞赧,却又混着极细微的、甜得发苦的悸动。

  风过林梢。

  花瓣如雨。

  她低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裙摆。

  却再也舍不得收回那份感知。

  顾砚舟低笑,声音温柔得几乎化开:

  “慢慢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南宫锦睫毛颤了颤。

  泪水无声从丝带下洇开。

  却不是难过。

  是……太满,溢出来了。

  南宫锦静静坐在轮椅上,指尖轻颤着抬起。

  一枚海棠花瓣随风悠悠飘来,粉白中透着极淡的绯红,像一缕被夕阳染过的云。她素手微扬,掌心轻轻一合,便将那瓣花稳稳接住。指腹缓缓摩挲,花瓣柔软而冰凉,边缘细腻的纹理、中心浅浅晕开的颜色……她虽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仿佛那抹粉白正透过指尖一点点渗进心底。

  她将花瓣举到眼前,动作极轻极慢,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久久端详。

  顾砚舟低头看她,声音懒散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锦儿学姐……开心吗?”

  南宫锦睫毛轻颤,唇瓣微张,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

  “开……开心……”

  顾砚舟俯身更近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而缱绻:

  “想不想……一直这样?”

  南宫锦呼吸骤然一滞。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那枚海棠花瓣在她掌心被捏出极细微的褶痕。她垂下头,丝带下的脸颊悄然泛起薄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虽然想……但你有你的娘子,你的家人,你的道路……”

  顾砚舟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却又极快地软下来,声音温柔得像春水拂过:

  “锦儿学姐偶尔好磨磨唧唧的,婆婆妈妈的……”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放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宠溺:

  “只需回答,想,或者不想。”

  南宫锦喉间哽住。

  她指尖微颤,许久,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想……”

  顾砚舟低低笑出声,俯身贴近她耳边,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像羽毛般拂过她耳垂,声音低哑而缱绻:

  “可以的话……就让砚舟学弟来当南宫锦学姐的眼睛吧~”

  南宫锦身子猛地一颤。

  轮椅下的双腿毫无知觉,可上半身却像被电流击中,脊背瞬间绷紧,指尖死死攥住那枚花瓣,几乎要将它揉碎。她唇瓣轻颤,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不敢置信:

  “真的……吗?”

  顾砚舟声音极轻,却无比笃定:

  “真的。”

  南宫锦喉结滚动,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快听不清的涩意:

  “我想说的是,你……”

  话音未落,顾砚舟却忽然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与轻快:

  “天色不早了,回去了。”

  南宫锦唇瓣微张,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想问的,是那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

  砚舟学弟……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吗?

  可她终究没问。

  她已成为废人太久。

  双目失明,腰部以下毫无知觉,连最基本的站立、行走都成了奢望。曾经那个为伙伴挡下毒龙临死反扑、宁死不退的南宫锦,仿佛早已死在了那一战里。如今的她,软弱得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出口。

  她一个废人,凭什么去争取?

  全身上下唯一能称得上“优点”的,也不过那点蓬莱岛的血脉。可偏偏这份血脉,若想与外族人结合,便要通过那残酷至极的联姻考核——剔骨、抽魂、灵根重塑、毒火焚身……九死一生。

  她早已不敢奢望。

  接下来的日子,她不再主动说出心底的任何情感。

  却也贪婪地、近乎虔诚地享受着顾砚舟的每一次主动。

  他每日都会来。

  有时带着顾清宁,有时带着白凤,有时只身一人。

  他会推着她走在不同的景致里——春日的海棠、夏日的荷塘、秋日的红枫、冬日的雪松。

  每一次,他都会将双指轻轻落在她肩头,将自己的感知毫无保留地共享给她。

  她感知山川河流,感知花开叶落,感知风声鸟鸣,感知他立在她身后的身影——那件灰色长袍被风拂动的弧度,那额前几缕随意散落的刘海,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却又极温柔的眼睛。

  她贪婪地看。

  却再不敢问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怕一问,就碎了。

  怕一问,他就真的走了。

  她只能在心底一遍遍重复:

  有他在,就够了。

  顾砚舟推着轮椅,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缓往回走。

  顾清宁蹦蹦跳跳跟在身侧,小手里攥着一捧花瓣,不时举起来给南宫锦“看”。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落在青石上,交叠、纠缠,又缓缓分开。

  南宫锦低垂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枚已被她捂得温热的花瓣。

  唇角弯起极浅、极淡的弧度。

  风过。

  花香更浓。

  她没再开口。

  却在心底极轻极轻地呢喃:

  如果……可以的话。

  就让我再贪心一点。

  再多看你一会儿。

  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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