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如血,斜斜洒进南宫锦的小院。
院内的海棠花,一年光阴悄然流逝。本该因灵脉滋养而永不凋零的花瓣,竟在今日落得干干净净,一叶一花皆无踪影。枝头光秃,残红委地,风一吹,便卷起几许凄清的叹息。
南宫锦静静坐在石桌旁,素手覆在冰凉的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熟悉的纹理。丝带下的脸庞苍白如昔,却比一年前多了几分空茫的淡漠。
她已许久不再传音。
每日清晨、午后、黄昏,她都会习惯性地触碰身份玉牌,指尖颤抖着注入一丝灵识,却一次次迎来死一般的寂静。
渐渐地,她连触碰的勇气都失去了。
风拂过,发丝轻扬,丝带边缘随之微微颤动,像在替她低叹。
她垂下头,唇瓣轻启,声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错过了……就错过吧。或许,这才是对的。”
她自嘲地弯了弯唇,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听不清的涩意:
“我到底……在妄想什么?”
风更大了些。
她不再言语,只静静听着枝头最后的几片枯叶被卷落,砸在地上,发出极轻的、近乎破碎的声响。
第二日清晨。
南宫子夜如常前来请安。
他立在院门前,声音轻快却小心翼翼:
“姐姐早安。”
南宫锦沉默片刻,极轻地颔了颔首。
南宫子夜一怔。
以往,即便姐姐再冷漠,也会淡淡叮嘱他几句“专心修炼,莫要分心”,可自从一年前那日之后,她便再未开口说过一句完整的话。
他看着姐姐低垂的侧脸,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姐姐……子夜告退。”
依旧无言。
南宫子夜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南宫锦抬手,纤细指尖缓缓抚过桌面纹理,像在抚摸某个再也触不到的温度。她长长叹息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又是一天……”
忽然,一阵极轻的翻墙声响起。
衣袂掠风,落地无声,却带着一丝熟悉到骨子里的檀香与梅花气息。
南宫锦心头猛地一跳。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声音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急切与颤抖:
“是……是砚舟学弟吗?”
顾砚舟落地,唇角勾起一抹极坏的笑意,声音懒洋洋地拖长:
“除了我 ,谁会这样来啊~难不成锦儿学姐还有其他聊天对象?”
南宫锦呼吸一滞,唇瓣微张,想要开口,却被他下一句堵住。
顾砚舟已走近,声音带笑,却藏着几分促狭:
“如果真有,那砚舟学弟可要抓紧了。”
南宫锦指尖骤然收紧,声音极轻,却无比清晰:
“除了子夜……只有砚舟学弟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砚舟学弟……一年不来,是生我的气了吗?”
顾砚舟低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痞气:
“哪有。我去搞东西去了。今天有所突破,到时候给你个惊喜。”
南宫锦呼吸微乱,唇角却不自觉弯起极淡的弧度:
“砚舟学弟……已经是对我的特大惊喜了。”
顾砚舟俯身,将怀里的顾清宁轻轻放下。
小丫头立刻撒欢儿般扑过去,软软地抱住南宫锦的腿,奶声奶气:
“锦姐姐~”
南宫锦闻言,纤手缓缓下探,准确地落在顾清宁额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柔软的发丝,声音柔得几乎化开:
“清宁……”
她顿了顿,声音带笑,却带着一丝怅然:
“怎么……没有长大呢?”
顾清宁仰起小脸,声音甜得发腻:
“师傅傅说我这时候最可爱了!我要一直当师傅傅身边最可爱的人~”
顾砚舟在一旁笑着附和:
“对对对,清宁最可爱了。”
顾清宁立刻挺起小胸脯,志得意满:
“这样的话,等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能以最可爱的样子征服师傅傅,做师傅傅的可爱新娘!”
顾砚舟呼吸一窒,连忙摆手:
“什么啊,清宁别瞎说~”
南宫锦闻言,唇角弯得更深,声音带着几分揶揄的轻嗔:
“砚舟学弟……连孩子都不放过呢~”
顾砚舟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尴尬,却又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无赖:
“嘿嘿……”
南宫锦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砚舟学弟……还是生我的气了吧?”
顾砚舟挑眉,故意拖长声音:
“对啊~”
南宫锦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声音清脆而柔软,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
“冷落学姐一年,这报复……可不小?”
顾砚舟立刻摆手,声音带笑:
“哪有!我说了,这一年闭关搞东西去了。今天有所突破,给你准备个惊喜!”
南宫锦唇角弯起,声音极轻:
“什么惊喜……要一年时间。”
顾砚舟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那可是老惊喜了。可惜现在不能说,不然就不是惊喜了。嗯……透露一点点吧,是一个……特殊的梅花糕。”
南宫锦呼吸微滞,唇角弧度更柔:
“砚舟学弟……没有生我的气了?”
顾砚舟故意哼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
“有啊。我不是故意从正门走的嘛~”
南宫锦闻言,轻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却又极温柔:
“你……真是个孩子!”
顾砚舟立刻凑近,声音痞里痞气:
“没气到锦儿学姐嘛?”
南宫锦垂眸,丝带下的脸颊悄然泛起极淡的红晕,声音低而软:
“起到了……还被气得不轻。”
顾砚舟笑意更深,声音懒洋洋的:
“那砚舟学弟的目的就达到了。”
南宫锦轻嗔:
“真是的。”
顾砚舟俯身,双手稳稳扶上轮椅扶手,声音温柔得近乎哄人:
“好啦好啦,走,去看海棠林。”
南宫锦轻轻颔首,声音软得像春风拂柳:
“好。”
顾砚舟推着轮椅,顾清宁蹦蹦跳跳跟在身侧,小手拽着他的衣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顾砚舟推着轮椅,缓缓步入那片最初相伴的海棠林。
林中灵气氤氲,海棠依旧生机勃勃,仿佛从未被一年的光阴触碰。粉白花瓣如雪般簌簌飘落,风一卷,便在半空打着旋儿,轻盈地落在青石小径、落在南宫锦雪白裙摆、落在顾清宁乌黑发顶。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甜香,混着晨露与新叶的清冽,温柔得几乎能将人心都浸软。
顾清宁与白凤不同,小丫头乖巧得像只小猫儿,只紧紧跟在顾砚舟身侧,小手时而拽着他衣角,时而弯腰捡起一片落瓣,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红宝石铃铛随着她动作叮铃作响,衬得她粉嫩小脸愈发圆润可爱。她仰头看向顾砚舟,奶声奶气:
“师傅傅……这片最漂亮,像糖霜~”
顾砚舟低笑,揉了揉她发顶,声音懒散而宠溺:
“喜欢就多捡几片,回头给锦姐姐做书签。”
南宫锦静静听着,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
顾砚舟脚步微顿,双手仍稳稳扶着轮椅扶手,却缓缓俯身,温热的指尖再次落在她肩头。
两根手指,轻而稳。
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衣料渗入肌肤,南宫锦呼吸骤然一滞。
来了……来了……
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
下一瞬,熟悉而浩瀚的灵力如涓流般顺着经脉漫入。
感知骤然扩张。
起初仍是模糊的轮廓——身旁安静嬉戏的小小身影,顾清宁正踮脚去够一枝低垂的海棠;身后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存在,推着轮椅的双手、衣袍下摆被风拂动的弧度;再远些,满山满谷的海棠林,枝桠交错,花瓣如雨;脚下青石小径铺满粉白碎瓣,随风飞舞,层层叠叠。
渐渐地,那些形状开始染上颜色。
极淡的、却真实的鹅黄与嫩粉,湖水的澄碧,树影的墨绿,花瓣的雪白与浅绯……
南宫锦长长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顾砚舟声音低而温柔,带着一丝邀功的笑意:
“好看吗?这是我带着锦儿学姐走出牢笼的第一站。”
南宫锦睫毛轻颤,声音几不可闻,却无比清晰:
“好看……”
顾砚舟低笑,声音更柔:
“好看就多看会儿。有我在。”
那三个字像一枚小石子,轻轻落进她心湖。
扑通。
千层涟漪瞬间荡开,撞得心尖发颤。
南宫锦呼吸乱了。
她想问——为什么你会有这种能力?可话到唇边,又被她生生咽下。
她选择更贪婪地、细致地感知他。
她从未见过顾砚舟的模样。
这些日子,她只能凭借声音、气息、偶尔触碰的指尖,在脑海中勾勒他的轮廓——她臆想过无数次:或许是个游乐世间的贵公子,眉眼带笑,玩世不恭,喜欢四处找乐子,却从不越矩,风流却不轻浮,唇角总噙着三分痞气、三分温柔。
可现在……
她小心翼翼地将感知覆上他全身。
灰色长袍,边缘似有浅墨晕染,布料柔软却剪裁极简,衬得身形修长挺拔;黑色长发未束,额前几缕刘海自然分开,七分四开,随风微动;再往上……
容貌。
很普通。
远没有她臆想中那股勾人的公子气,却也绝不难看。
五官端正,线条干净,皮肤白皙中透着一点凡人才有的暖黄,眼神坚毅却又极温柔,鼻梁笔直,唇形薄而弧度柔和……
自然。
顺眼。
踏实。
和她幻想中的翩翩公子完全不同。
可不知为何,心底却泛起一丝窃喜。
或许……这样的模样,比她臆想中更让她安心。
更像……能一直站在她身后,替她挡风的那个人。
“好看吗?”
顾砚舟的声音忽然打断她的凝视。
南宫锦呼吸一窒,下意识应道:
“好看……”
顾砚舟声音带笑,拖得极长:
“哪里好看?”
南宫锦心头一紧,指尖骤然收紧,声音有些慌乱:
“……海棠……随风落下的时候……好看……”
话音未落,顾砚舟忽然俯身,脸颊贴近她耳畔,只留一寸距离,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垂,声音低哑而坏:
“我是在问……砚舟学弟好不好看?”
南宫锦脸颊轰然烧红,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呀——”
顾砚舟低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得逞的愉悦:
“我是用特殊秘法,将我的感知共享给锦儿学姐,然后……把主导权交给了你。”
南宫锦呼吸更乱,脸颊红得几乎滴血,声音颤颤巍巍:
“所以……”
顾砚舟声音更近,带着一丝促狭的暧昧:
“所以……锦儿学姐凝视的方向,我都知道哦~~”
南宫锦整个人僵住。
耳根红透,脖颈、脸颊、连带着覆着丝带的眼角都烫得发颤。
好……尴尬……
好尴尬啊啊啊啊……
她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海棠花瓣里,再不出来。
可心底那一点点羞赧,却又混着极细微的、甜得发苦的悸动。
风过林梢。
花瓣如雨。
她低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裙摆。
却再也舍不得收回那份感知。
顾砚舟低笑,声音温柔得几乎化开:
“慢慢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南宫锦睫毛颤了颤。
泪水无声从丝带下洇开。
却不是难过。
是……太满,溢出来了。
南宫锦静静坐在轮椅上,指尖轻颤着抬起。
一枚海棠花瓣随风悠悠飘来,粉白中透着极淡的绯红,像一缕被夕阳染过的云。她素手微扬,掌心轻轻一合,便将那瓣花稳稳接住。指腹缓缓摩挲,花瓣柔软而冰凉,边缘细腻的纹理、中心浅浅晕开的颜色……她虽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仿佛那抹粉白正透过指尖一点点渗进心底。
她将花瓣举到眼前,动作极轻极慢,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久久端详。
顾砚舟低头看她,声音懒散却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锦儿学姐……开心吗?”
南宫锦睫毛轻颤,唇瓣微张,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
“开……开心……”
顾砚舟俯身更近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而缱绻:
“想不想……一直这样?”
南宫锦呼吸骤然一滞。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那枚海棠花瓣在她掌心被捏出极细微的褶痕。她垂下头,丝带下的脸颊悄然泛起薄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虽然想……但你有你的娘子,你的家人,你的道路……”
顾砚舟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却又极快地软下来,声音温柔得像春水拂过:
“锦儿学姐偶尔好磨磨唧唧的,婆婆妈妈的……”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放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宠溺:
“只需回答,想,或者不想。”
南宫锦喉间哽住。
她指尖微颤,许久,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想……”
顾砚舟低低笑出声,俯身贴近她耳边,只留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像羽毛般拂过她耳垂,声音低哑而缱绻:
“可以的话……就让砚舟学弟来当南宫锦学姐的眼睛吧~”
南宫锦身子猛地一颤。
轮椅下的双腿毫无知觉,可上半身却像被电流击中,脊背瞬间绷紧,指尖死死攥住那枚花瓣,几乎要将它揉碎。她唇瓣轻颤,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不敢置信:
“真的……吗?”
顾砚舟声音极轻,却无比笃定:
“真的。”
南宫锦喉结滚动,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快听不清的涩意:
“我想说的是,你……”
话音未落,顾砚舟却忽然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与轻快:
“天色不早了,回去了。”
南宫锦唇瓣微张,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想问的,是那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
砚舟学弟……你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吗?
可她终究没问。
她已成为废人太久。
双目失明,腰部以下毫无知觉,连最基本的站立、行走都成了奢望。曾经那个为伙伴挡下毒龙临死反扑、宁死不退的南宫锦,仿佛早已死在了那一战里。如今的她,软弱得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出口。
她一个废人,凭什么去争取?
全身上下唯一能称得上“优点”的,也不过那点蓬莱岛的血脉。可偏偏这份血脉,若想与外族人结合,便要通过那残酷至极的联姻考核——剔骨、抽魂、灵根重塑、毒火焚身……九死一生。
她早已不敢奢望。
接下来的日子,她不再主动说出心底的任何情感。
却也贪婪地、近乎虔诚地享受着顾砚舟的每一次主动。
他每日都会来。
有时带着顾清宁,有时带着白凤,有时只身一人。
他会推着她走在不同的景致里——春日的海棠、夏日的荷塘、秋日的红枫、冬日的雪松。
每一次,他都会将双指轻轻落在她肩头,将自己的感知毫无保留地共享给她。
她感知山川河流,感知花开叶落,感知风声鸟鸣,感知他立在她身后的身影——那件灰色长袍被风拂动的弧度,那额前几缕随意散落的刘海,那双总是带着笑意却又极温柔的眼睛。
她贪婪地看。
却再不敢问一句——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怕一问,就碎了。
怕一问,他就真的走了。
她只能在心底一遍遍重复:
有他在,就够了。
顾砚舟推着轮椅,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缓缓往回走。
顾清宁蹦蹦跳跳跟在身侧,小手里攥着一捧花瓣,不时举起来给南宫锦“看”。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落在青石上,交叠、纠缠,又缓缓分开。
南宫锦低垂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枚已被她捂得温热的花瓣。
唇角弯起极浅、极淡的弧度。
风过。
花香更浓。
她没再开口。
却在心底极轻极轻地呢喃:
如果……可以的话。
就让我再贪心一点。
再多看你一会儿。
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