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重归宁静,竹影婆娑,灵泉低吟。
云鹤与疏月在院中忙碌数日,将妆奁、喜服、红烛等物一一备齐,又在顾砚舟怀里温存良久,指尖在他胸膛上轻轻画圈,耳鬓厮磨间尽是缱绻不舍。
离别那日,晨雾未散,三人立于院门前。
顾砚舟一手揽住云鹤纤腰,一手揽住疏月腰肢,将两人同时拥进怀里,低头在她们发顶各落下一吻,声音低哑却温柔:
“三年后,我们就拜堂成亲吧?”
云鹤睫毛轻颤,素白衣袖下的指尖攥紧他衣襟,声音柔得几乎滴水:
“好……娘亲都快等不及了。”
疏月耳尖红透,小脸埋在他颈窝,闷声闷气却带着甜意:
“好。到时……传音我回来。”
顾砚舟低笑,鼻尖蹭了蹭她发丝:
“我也给玉儿说了。她定会赶回来。”
云鹤与疏月对视一眼,皆轻轻点头。
她们足尖一点,化作两道流光,一白一雪,朝太初圣地方向掠去。
白羽被云鹤特意留下。她临走前拉着白羽的手,低声嘱咐:“舟儿照顾清宁,我不放心。你替我看着些。”
白羽颔首,声音清冷却郑重:“主人放心。”
院中只剩顾砚舟、顾清宁、白羽、白凤四人。
顾砚舟抬手一招,将白羽唤到身前。
他自袖中取出数十枚晶莹剔透的神果,灵光氤氲,香气扑鼻,随手塞入一枚储物戒指,递到她掌心,声音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白姨,这些神果你拿去,和凤儿尽可随意炼化。别客气。”
白羽指尖微颤,接过戒指,低眸轻声道:
“多谢……公子。”
顾清宁立刻扑过来,抱住顾砚舟大腿,小脸仰起,奶声奶气:
“师傅傅!我也要!”
顾砚舟俯身将她抱起,指腹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放软:
“你师娘她们都去进修了,夫君有时间亲自教你。初期功法,夫君教你最稳妥,不用担心。”
顾清宁眼睛亮晶晶,小身子在空中蹦了蹦,欢呼出声:
“好哎~是师傅傅亲自教我呢!”
她年仅 九岁——顾砚舟前些日子以灵识探过骨龄,确是如此。小丫头如今被养得白嫩嫩的,腮帮子鼓鼓,像只偷吃蜜糖的小松鼠。
顾砚舟忽然想起南宫锦,眸光微动,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
“清宁,带你去见个姐姐。”
他转身进了小厨房,卷起袖子开始忙碌。
梅花糕、桂花糕、松子糕……他照着云鹤教过的手法,一遍遍尝试。可无论如何调整火候、揉面力度,做出来的总缺了那股云鹤亲手做的神韵——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回味悠长。
他尝了一块,又一块,尝到后来自己都饱了,仍皱着眉自言自语:
“怎么还是差了点……”
他抬手急速传音给云鹤。
云鹤很快回音,声音里带着笑意与宠溺:
“舟儿这么快就想娘亲了?”
顾砚舟耳根微热,声音却坦然:
“时时刻刻都在想。只是这次想问娘亲……这梅花糕,我做的怎么少了膨沙口感,只有味道?”
云鹤轻笑,声音柔软得能掐出水来:
“舟儿这是要讨好哪个姑娘呀?”
顾砚舟低咳一声,语气却带着几分痞气:
“一个长得很温柔的学姐。”
云鹤声音里笑意更浓,暧昧地拖长尾音:
“娘亲看好你哦~”
两人又暧昧调笑几句,云鹤才细细指点他揉面时如何留一丝灵气在面团里、如何掌握最后一次入炉的时机。
次日临近晌午,顾砚舟终于做出一盘与云鹤手艺神似的梅花糕。
顾清宁早已睡了一觉,此刻揉着眼睛醒来,被香气勾得直咽口水。
顾砚舟笑着抱起她,又分了一些给白羽与白凤。
白凤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眸光亮起:
“不愧是主人……做的和主母一样好吃!”
顾砚舟低笑,将顾清宁抱在怀里,小丫头双手紧紧抱着那只装满梅花糕的小木盒,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他足尖一点,抱着顾清宁悄然掠向南宫锦的小院。
半途,正好瞧见南宫子夜自院中走出,玄衣猎猎,眉眼冷峻。
顾砚舟脚步一顿,抱着顾清宁隐入云雾,待南宫子夜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抬手在虚空轻轻一划,翻墙而入。
院内寂静,只有几株海棠开得正艳,花瓣随风飘落,落在青石小径上,红白交错,极美。
南宫锦依旧是那身素白青色纹饰的纱裙,只是今日袖口与裙摆的花纹换作了极淡的流云纹,似有若无地随着她呼吸起伏。她静静坐在竹椅上,腰背挺得极直,丝带覆住双眸,遮去了那双曾经清亮如水的眼睛,只余一张苍白却仍带着温柔轮廓的脸。
院外风过海棠,簌簌花瓣飘落,落在青石小径上,像一场无声的红雪。
顾砚舟抱着顾清宁翻墙而入,脚步极轻,几乎未惊动院中落叶。
南宫锦耳尖微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清冷却不带半分敌意:
“莫不是……砚舟学弟?”
顾砚舟走到石桌边,将顾清宁轻轻放在地上,声音懒散却带着笑意:
“是啊~”
南宫锦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叩,似在确认他的位置,语气平淡:
“自你上次说要和我聊天作为补偿,已过了许久。”
顾砚舟拉开竹椅坐下,袍袖轻拂,带起一阵极淡的梅花糕香气。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而随意:
“娘子们这段时间都没什么事,全陪着我,我也没什么忧虑。最近收徒大会,娘子们都有了领路人,我自然就闲下来了。”
南宫锦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确实。子夜方才来过,说他被一位中级导师认作关门弟子了。”
顾砚舟挑眉,语气真诚:
“恭喜。”
南宫锦却叹了口气,纤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本来……我也会在这次大会上寻得自己的导师。”
顾砚舟看着她覆着丝带的脸,眸光微沉,却很快恢复轻松:
“没事,还有下次。你们蓬莱又不缺这种机会。”
南宫锦唇角弯起一抹苦笑:
“再大的势力,也有底层。”
顾砚舟不再接话,只轻声道:
“不聊这些。”顾砚舟坐下。
南宫锦这才察觉,声音里多了一丝诧异:
“顾砚舟今日……还带了别人来?”
顾砚舟低笑:
“你才发现?”
南宫锦垂下头,声音极轻:
“我毒血已完全入体,感知如今如同凡人。除了练气期左右的灵力波动,其他……都与废人无异。”
顾砚舟眉心微蹙,心道:竟已虚弱至此。
他轻拍顾清宁的小脑袋,声音放软:
“清宁,把我们带来的东西给姐姐看看。”
顾清宁立刻捧着小木盒跑到桌前,小心翼翼放在南宫锦手边,奶声奶气地开口:
“师傅傅,这也是我未来的师母嘛?”
南宫锦身子猛地一僵,指尖在盒沿顿住。
顾砚舟抬手揉了揉顾清宁的发顶,语气无奈却带着笑: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你这位锦姐姐可不喜欢你师傅傅这种油嘴滑舌的人。”
南宫锦闻言,唇角轻轻弯起,发出一声极淡的轻笑:
“你这种人……也会收徒?”
顾砚舟耸肩,声音懒洋洋的:
“来的时候捡到的小乞丐,觉得可怜,就收下了。”
南宫锦微微颔首:
“斩道初期……在小国,确实有收徒的实力。”
顾砚舟故意叹气:
“锦学姐别讥讽我了。来,尝尝我带的梅花糕。”
南宫锦声音平静:
“保留饮食习惯,是市井修士的陋习……”
顾砚舟却不以为意,声音带笑:
“若把美食的乐趣都丢了,那人的六欲,不就被扼杀了一道吗?”
南宫锦不再反驳,指尖在桌面上缓缓摸索,试图找到木盒的位置。
顾砚舟眉心一紧,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如今竟连这点感知都失了。
他伸手打开盒盖,拈起一块温热的梅花糕,送到她唇边,声音轻而温柔:
“张嘴~啊~”
南宫锦却抿紧唇,轻轻偏开头,声音清冷:
“你不必这样。”
顾砚舟也不强求,只静静等着。
片刻后,南宫锦抬手,纤细指尖向上探去,触到他手腕的那一瞬,她指尖猛地一颤,像被烫到般缩了回去。
可她终究还是稳住,再次探出,将他指间那块梅花糕接了过去。
她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入口即化,梅花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甜意在口腔铺开,像春日里第一缕暖风。
南宫锦睫毛轻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挺好吃的。没想到你也喜欢这种……女子才爱的甜食。”
顾砚舟低笑:
“我娘子会做,我学着做了些。”
顾清宁立刻仰起小脸,童声清脆:
“我师傅傅做了好几遍!我都睡了一觉了,师傅傅还在做,这是最好吃的一份!”
南宫锦指尖微顿,转向顾砚舟的方向:
“你做的?”
顾砚舟语气轻松:
“对啊~”
南宫锦沉默片刻,轻声道:
“谢谢。”
顾砚舟摆手:
“太客气了。”
她小口小口地将那块梅花糕吃完,指尖在唇边轻轻擦拭,动作极慢,像在品味某种久违的温度。
顾砚舟看着她,忽而开口:
“龙血之毒,确实不似其他毒。其他毒至少是破坏身体结构,而龙血之毒……反倒是养料。”
南宫锦眉心微蹙,声音低而平静:
“对。龙血本是补品,可正因是补品,身体才会主动汲取,龙血中夹杂的本体功力便随之入体。除非有……”
顾砚舟接过话:
“清血还真丹。”
南宫锦轻轻点头:
“是的。原料不算逆天之物,却极稀有。用不上的人紧握在手,用得上的人……无处寻觅。”
顾砚舟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未再言语。
顾清宁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早已溜下顾砚舟腿,在院中追着蝴蝶跑来跑去,小裙摆飞扬,像一只快乐的小雀。
南宫锦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
“你娘子们都离开后,有这么个可爱的孩子陪着,生活……确实多了些乐趣。”
顾砚舟低笑:
“锦儿学姐不必郁闷。砚舟学弟有空就会来找你聊天。”
南宫锦摇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不必刻意讨好我一个废人。”
顾砚舟眉心微皱,声音却沉稳:
“没必要天天把‘废人’挂在嘴上。自己先把自己当废人,旁人才更不会在意你。”
南宫锦沉默片刻,声音低而涩:
“我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世态炎凉……当初我为帮同行的伙伴挡下毒龙临死反扑,后来,那些人没有一个在意我。他们只在意如何瓜分毒龙身上的珍贵之物。”
顾砚舟眸光微暗,声音却依旧平静:
“遇人不淑罢了。我也被人伤过、暗算过、背叛过……但也有人确确实实为我而死。”
他脑海中闪过风霜希兄长的身影,那人用性命为他挡下最后一击。
南宫锦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区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能有这么多遭遇?怕是把村口小时候的事都算上了吧。”
顾砚舟低笑,未反驳,只道:
“锦儿学姐,你这样轻视自己,可对不起为了给你找药材四处低头的弟弟。”
南宫锦身子猛地一颤。
顾砚舟不再多言,起身牵起在花丛边逗蝴蝶的顾清宁,足尖一点,轻轻松松翻过院墙。
身后,南宫锦重重舒了口气。
她缓缓探手,摸到那个小木盒,指尖触到最后一块梅花糕。
她将它送入口中。
酥脆的外皮碎裂,梅花香气瞬间铺满口腔,甜而不腻,回味悠长。
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丝眼泪的咸。
她垂下头,丝带下的眼眸无人可见。
却有泪珠,一滴滴砸在石桌上,溅起极细微的水花。
风过海棠。
院中寂静。
唯有她极轻的呼吸,和那未曾说出口的、微不可察的颤动。
········
院中海棠已谢了大半,残瓣零落,风一吹便卷起几片,轻轻打在青石小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砚舟翻墙而入,动作极轻,却依旧惊动了坐在竹椅上的南宫锦。
她耳尖微动,丝带下的脸庞依旧苍白,却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血色。素白纱裙铺开在轮椅上,像一泓静水,唯有袖口那抹极淡的青色流云纹,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南宫锦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习惯了的无奈:
“我很好奇……为什么每次都要翻墙而入?”
顾砚舟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她对面,拉开竹椅坐下,袍袖轻拂,带起一阵极淡的檀香与梅花糕的余韵。他垂眸看着她,声音懒散却带着几分认真:
“第一次遇见锦儿学姐,就是翻墙遇到的。”
南宫锦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声音平静:
“这有什么……需要一直挂念的?”
顾砚舟抬眸,目光落在她覆着丝带的眼眸上,缓缓开口,嗓音低而清晰,像风过枯叶:
“ 有一句诗,叫‘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南宫锦呼吸微滞。
她垂下头,唇瓣轻启,无声地将那句诗重复了一遍,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一丝久违的颤动: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她顿了顿,声音低而涩:
“确实。初遇时多么亲密无间,可一条毒龙,便让我见识了人情的浅薄与利益的冰冷。”
顾砚舟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南宫锦似是从某种沉郁中挣脱出来,唇角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轻嗔:
“娘子们离开后,你便肆意妄为,又开始撩学姐我了。就……不怕娘子们知道了生气?”
顾砚舟低笑,声音带着几分痞气,却又极温柔:
“娘子们可是一比一地支持呢~我云鹤娘子传音给我加油,疏月娘子还感慨‘有人替我陪伴你,甚好’。虽说玉儿姐有些吃醋,可最后也大度地说‘就把你借给那位姐姐一段时间吧~’。”
南宫锦闻言,唇角弧度僵了一瞬。
她沉默片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不要妄想了。没结果的。”
顾砚舟挑眉,语气漫不经心:
“是因为蓬莱岛人与外族联姻,须通过那种考验?”
南宫锦轻轻颔首,声音平静得近乎无波:
“原因之一。再者……我对学弟没有任何想法。”
顾砚舟耸肩,声音懒洋洋的:
“我也没有。”
南宫锦呼吸一滞,语气陡然拔高几分,带着罕见的锋芒:
“那你还这样说?是觉得……这样逗我很开心吗?我不喜欢别人拿感情当儿戏。”
顾砚舟眸光微敛,唇角的笑意终于淡去。他垂眸,声音低而郑重:
“那抱歉了,锦儿学姐。是我太过浪荡不羁。”
南宫锦抿紧唇,声音冷淡:
“你知道就好。”
顾砚舟沉默片刻,忽然起身,绕到她身后,双手搭上竹制轮椅的扶手,声音放软:
“作为道歉,我推着学姐随便逛一逛吧?”
南宫锦指尖骤然收紧,声音急切:
“我不是很想出去。”
顾砚舟却已轻轻推动轮椅,语气轻松却不容拒绝:
“学姐要余生都待在这个笼子里?”
南宫锦身子一僵,声音更急:
“这是我的选择。”
顾砚舟却不理,径直推着轮椅向院门走去,声音低而笃定:
“那这是我的选择。保准学姐不后悔。”
南宫锦急声拒绝,纤细的手指攥紧扶手,指节泛白,可身子挣扎的幅度却极小,几乎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
轮椅驶出院门,踏上外面的青石长径。
山风拂来,带着灵泉的清冽与远处松涛的低吟。
南宫锦忽然安静下来。
她唇瓣微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带着一丝极淡的羞赧与无措:
“好丢人……求你了,砚舟学弟……推我回去……”
顾砚舟却置若罔闻,双手稳稳扶着轮椅,步伐不疾不徐,声音温柔得近乎哄人:
“再走走。前面有片海棠林,虽已过了花期,可枝叶极密,风一吹,像下绿雪。清宁最喜欢在那儿追蝴蝶。”
南宫锦不再出声。
她垂下头,丝带下的脸颊悄然泛起极淡的红晕。
轮椅在青石小径上缓缓前行。
身后,海棠残瓣被风卷起,轻轻落在她雪白的裙摆上,像一场迟来的、无人知晓的告白。
顾砚舟低头,唇角弯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
海棠林深处,山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发出低低的叹息般的沙沙声。虽已过了盛花时节,残存的绿叶却密得像一张巨大的翠幕,阳光筛落下来,碎成万千细碎的金斑,洒在青石小径与轮椅之上,斑驳而温柔。
顾砚舟将竹制轮椅停在一处绝佳的观景点——一株格外苍劲的老海棠树下。树冠如盖,枝桠低垂,几乎触手可及,几片晚落的嫩绿叶子被风卷起,轻轻打着旋儿落在南宫锦雪白的裙摆上,又被她指尖无意识地拂开。
他俯身,双手仍稳稳扶着轮椅扶手,声音低而轻快,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果然极为好看。”
南宫锦静静坐着,丝带覆住的双眸朝向林间深处。风过,她耳畔几缕青丝被轻轻撩起,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侧耳聆听落叶摩挲枝桠的细碎声响,唇角弯起一抹极淡、近乎自嘲的弧度,声音清冷而轻:
“我也是……无福消受了。”
话音落下,四周一时寂静。
唯有风声、叶声,以及极远处灵泉低低的潺潺,像在替她叹息。
顾砚舟眸光微黯。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绕到她身前,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纵使她看不见。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覆着丝带的那片阴影,指腹停在她耳侧,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锦儿学姐……你听。”
他轻轻将她的手牵起,覆在自己掌心,然后带着她的指尖,缓缓向上,触到身旁那株老海棠粗糙却温热的树皮。
“树干在这里,纹路很深,像老人手上的褶子。”他声音低哑,指尖带着她的指尖,一道道摩挲那些虬结的纹理,“再往上,枝条低下来了……这里有片叶子,还带着晨露,凉凉的。”
南宫锦指尖微颤,却未抽回。
她顺着他引导的方向,指腹轻轻按在那片叶子上。果然,一丝冰凉的湿意沾上指尖,带着极淡的草木清香。
顾砚舟的声音继续在她耳畔响起,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风再大些,叶子就会落。落的时候不吵,就像……有人在轻轻拍你的肩,说‘别怕,我在’。”
南宫锦呼吸一滞。
她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那片叶子,指节因用力而泛起浅白。
半晌,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仍强撑着惯常的清冷:
“……顾砚舟。”
“嗯?”
“你总是这样……擅自替别人决定她们想要什么。”
顾砚舟低笑,声音却带着一丝认真的固执:
“不是替你决定。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东西,即便眼睛看不见,也能用别的方式,留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就像初见时那样。翻墙而入,笨拙又莽撞,却……干净得要命。”
南宫锦沉默。
风又起。
几片绿叶脱离枝头,簌簌落下,落在她发间、肩头、裙摆。
她抬手,极慢地摸索着,将一片落在脸侧的叶子取下,指尖摩挲着叶脉,良久,才低声道:
“……砚舟学弟。”
顾砚舟应声:“在。”
“再……推我往前一点。”她的声音极轻,像风中将熄的烛火,“我想……听听叶子落水的声音。”
顾砚舟眸光骤然一亮。
他起身,双手重新扶上轮椅,声音温柔得几乎化开:
“好。”
轮椅缓缓向前。
前方不远处,有一泓极小的山泉,被海棠枝叶半掩,泉水清澈,偶尔有落叶飘下,打着旋儿,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南宫锦侧耳听着。
唇角,终于弯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顾砚舟低头看着她侧脸,喉结微动,唇角亦不自觉地弯起。
风过林梢。
绿叶如雪。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交叠在碎金般的光影里。
安静。
却又……极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