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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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啊——"
一只手拍在了还愣在座位上没有动弹的陈建国肩上。
赵工。
"量产适配啊…"赵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你悠着点,这活儿水深。"
陈建国抬起头,挤出一个残缺的笑。
"嗯。"
——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
田中大志从前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朝陈建国的方向走过来。皮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节奏感很强,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走了无数遍的、通往胜利的跑道。
他走到陈建国面前,停下。
还是那个温和的微笑——没有任何破绽可言。
"陈桑,这次又要仰仗您了。"
田中微微欠身。手里多了一份蓝色封面的文件夹——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
"这是量产适配的初步技术规格书,您先看看。下周一我们开个碰头会,把分工细化一下。"
田中说完,把文件夹扔在桌上,微微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了。
哒。
哒。
哒。
皮鞋声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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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恍惚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整层办公区空荡荡的,只剩他自己,以及几盏散发出惨白光线的日光灯。
课长在走之前刻意叫住他,让他把课内协同档案整理出来,下周一要看——他明白了,这个周末的下午,已经彻底不属于他了。
——
十根粗短手指机械地敲击着键盘。
脸上——只剩下被抽空了所有情绪之后近乎麻木的空白。
“哒、哒哒——”
冰冷的节奏带起悲怆的记忆画面——在他的颅内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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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周五——夜。
——
"来——婉清——再喝一杯——"
平日里那个温吞吞、善良、好说话的胖子,此刻像是换了一个人。
"建国,你喝多了,别闹了——"
苏婉清的手腕被他攥得发白。
"没——没多——我没醉——你喝——"
他用另一只手抓起一罐刚开封的啤酒——直接就往苏婉清嘴边凑——动作粗鲁,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不要了,建国——我真的不能再喝了——"
苏婉清偏过头,啤酒罐的边缘蹭过她的嘴角,冰凉的液体沿着她的下巴滴落——
"喝——!"
陈建国突然拔高的音量——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像是一记闷雷。
苏婉清的身体明显地颤了一下。
那双平时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写满了错愕和恐惧。
因为,陈建国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话。
五年婚姻。一次都没有。
"建国……你……"
然后——
一只修长的手从侧面伸了过来,挡在了苏婉清和啤酒罐之间。
陈建国的醉眼勉强对焦——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
然后——
陈建国的手臂猛地向那人的方向一推。
那一推的力道——远超他清醒时所能输出的上限。八十二公斤的体重在酒精的催化下转化成了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物理冲击——
"砰——!"
那是身体倒地的闷响。
同时落地的啤酒罐骨碌碌地滚到墙边,液体从罐口汩汩流出,在地砖上蜿蜒成一条浅黄色的溪流。
"悠真——!!"
苏婉清的尖叫声刺耳欲聋——
————画面又一次切换————
——
昨天——周六——白天。
——
苏婉清坐在客厅沙发上。
安静得像一尊瓷器。
陈建国从卧室里走出来——他刚醒,头发乱糟糟的贴在头皮上,脸上还带着宿醉后的浮肿和油光。他穿着昨晚的衣服,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几滴干涸的酒渍。
"婉清?"
没有回应。
"老婆?"
他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伸手想去碰苏婉清的肩膀。
"老婆,怎么了?不舒服吗?"
苏婉清的肩膀——在被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微微缩了一下。
陈建国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婉清……?"
苏婉清缓缓地转过头来。
转头的速度很迟缓,仿佛是被调了低倍速的慢镜头。
然后——
她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
陈建国的呼吸——停了。
那双眼睛。
那双他看了五年的、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像一汪春水一样的桃花眼——
此刻——
一种冰冷从她的瞳孔深处向外辐射出来、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都不记得了吗。"
"什……什么?"
"你为什么要打破那个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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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回结束——
陈建国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文档里最后一行字打到一半就断了——
他低着头。
肩膀在抖。
"啪嗒"——
一滴水沿着他的下巴向下滴落——砸在键盘的空格键上。
来不及用袖子去擦。
因为不敢浪费太多时间——他还要赶快敲击键盘,完成眼下如山般的任务。
——
"叮——"
手机屏幕亮了。
震动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建国抬起脸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情——才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难兄难弟」
他眼睛一紧,立刻解锁手机,指尖飞快地回复,瞳孔掠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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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京海市——滨海大道。
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LM正沿着大道向西行驶。
车窗贴了最深色号的隔热膜,从外面看进去只有一片沉默的黑。车身漆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昂贵的金属光泽——这辆车的落地价,大概相当于陈建国十年的税后工资。
前排,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国籍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脊背挺得很直。他不知道后排的两位日本人在说什么——那些音节从后排的皮椅缝隙里钻出来,像某种他永远无法破译的密码。
他只知道两件事:一、开稳;二、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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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排。
贞松大辅靠在椅背上,西装外套的扣子已经解开了一颗——这在公司里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他的姿态松弛了几分,但那种松弛不是倦怠,而是一种猛兽回到自己领地后才会展露的、慵懒的从容。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端坐着的田中大志。
嘴角,牵起了一抹在会议室里从未出现过的弧度——那种笑容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欣慰,又掺着一丝只有同类之间才会流露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之前的项目,你完成得不错。"
田中立刻欠身——即使坐在车里,也在执着的完成着烙印在骨子里的鞠躬动作。
"感谢部长,一切都是部长指点有方。"
贞松抬了抬手,打断了他。
"大志。"
"はい。"
"你父亲上个月跟我通过电话。"
田中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让部长费心了,家父他——"
"你不用顾虑太多。"贞松的声音仍然很平,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根极细的、不仔细听就会错过的——针,"我跟你父亲的交情,不需要通过你来维护。"
"……はい。"
沉默了大约三秒,贞松继续说——
"二课课长的位子,空了快半年了。总让一课课长挂名兼管,终究不是长久之策。"
田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拍。
“你的努力,我可一直都看在眼里。”
贞松的语气依然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但田中听懂了,他听懂了这句话里每一个音节背后的分量。
正当田中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鞠躬表衷心的时候——
"咯噔——!"
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
一句标准的、流利的、不带任何口音的中文脏话——从他的嗓子里瞬间爆出。
那个声音——和刚才在会议室里那个温文尔雅的、谦逊有礼的田中系长——判若两人——不,简直是判若两个物种。
"蠢货!眼睛长哪儿去了?路上有坑看不见——你他妈瞎了?!"
司机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对、对不起田中先生——すみ—ません——す——みません——"
他的日语磕磕巴巴,发音歪歪扭扭,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舌头上打了好几个结才勉强吐出来的——但他拼了命地在说,因为他知道——用中文道歉是不够的——在这辆车里,用中文道歉,等于没有道歉。
"すみません……本...本当に……すみません……"
田中还想继续骂——
"田中。"
贞松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田中转过头,当彻底面向贞松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切换回了那副温润的、谦和的面孔。
"はい。"
“跟一个小角色,没必要一般见识。”
贞松的语气里没有责备。甚至连不满都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老师在纠正学生握笔姿势时才会使用的——耐心。
“我们是君子。所谓君子,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品位。怒气留在心里,不要表露在外。这也是身居上位者的修养。”
田中的腰又弯了下去。
"部长教训得是,是大志失态了。您的话,大志一定会铭记于心——终身受用。"
贞松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一毫米。
"嗯。"
他转回头,淡然地看向窗外。
"——不过——也是该换个司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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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那个陈建国,你最近别压得太狠了。"话题急转直下,突兀得毫无预兆。
田中的表情没有变化。
"はい。"
"那个人——现阶段对我们还有用。信号滤波那一块,整个分公司能把参数校准做到那个精度的,目前还真就只有他一个。"
贞松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打一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拍子。
"牛——要时时鞭打——才能勤恳拉犁。但——不能让牛累死。"
"大志明白。"
"接下来——要多跟山本搞好关系。你们齐心协力,才能事半功倍。"
——
"对了。"
又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之前让你找他的软肋,你找到了?"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脑海中快速检索着什么——然后眉头舒展开来,嘴角浮现出一抹极其微妙的弧度。
"找到了。"
"哦——?"
贞松的"哦"拖了一个很短的尾音,语调上扬了不到半个音阶——这是他表达兴趣时最外露的方式。
田中没有急着说。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到了贞松面前。
屏幕上——
是几张截图。
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贞松接过手机,眼睛微微眯起。
几秒后——
他笑了。
那个笑——和刚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哈——怪不得。"
他把手机还给了田中。
"怪不得他那么爱带自己太太参加公司的聚餐活动。忘年会也好,课内聚会的也罢——每次都带,每次都让人家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还有刚认识没几天的同事,也通通往家里领。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因为自卑而爱炫耀,又或者是性格太老实,分不清远近亲疏。可没想到——"
"这个人——在某一方面——我还真是小看他了。"
贞松的语气里没有嘲讽。
而是一种——对一个本以为毫无亮点的灰色棋子突然展露出意外属性时的——纯粹的好奇。
——甚至是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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