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公园在深夜的包裹下,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残缺的路灯将稀疏的光晕吝啬地投在碎石小径和疯长的杂草上,切割出明暗交织、扭曲变形的影子。远处城市的喧嚣被茂密的树木和夜的寂静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噪音,反而衬得公园里每一丝风声、虫鸣都格外清晰,甚至有些惊心。
苏晴被林霜和林雨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进公园。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咯脚的碎石子,夜风吹过她汗湿后冰凉的胶衣,带走微弱的体温,也让她裸露皮肤上的汗毛根根倒竖。身体的虚弱和不适依旧存在,但行走了一段路,被夜风一吹,麻木的四肢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力气,至少不再需要完全依靠搀扶,能够勉强自己站立和缓慢行走了。
公园深处,她们在一处相对开阔、旁边有一张破旧长椅的空地停下。这里似乎是以前的小广场,如今荒草丛生,只有那盏路灯还顽强地亮着,投下昏黄摇曳的光。
“就这里吧。”林霜松开搀扶苏晴的手,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树木、灌木、废弃的游乐设施、黑暗的角落……确实是个适合“捉迷藏”的地方。
林雨也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个装着“道具”的小包,脸上是跃跃欲试的表情。
苏晴靠在冰冷的长椅背上,喘息了片刻,稍微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和依旧有些发软的双腿。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两姐妹,最后落在林霜脸上,那双即使在虚弱中也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冷静而疯狂的光芒。
“我申请,”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仪式的郑重,“成为‘躲藏者’。”
林霜和林雨对视一眼,没有太多意外。以苏晴现在的状态,让她当“抓捕者”显然不现实,而“躲藏”这个角色,本身就充满了危险和刺激,更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规则呢?”林霜平静地问。
苏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缓缓说道:“范围,整个公园。时间,两个小时,从现在开始计时。”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果,两个小时内,你们没有抓到我,那么,作为‘抓捕方’失败,你们……任由我处置。”
“处置?”林雨挑眉,语气带着玩味,“你想怎么‘处置’我们?”
“到时候再说。”苏晴没有具体说明,但这模糊的威胁,反而更增添了游戏的筹码和危险感。
“反之,”苏晴继续,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挑衅和决绝,“如果你们在时限内抓到了我,那么,作为‘躲藏方’失败,我……任由你们处置。无论你们想做什么,怎么做,我都无条件接受。”
这个赌注,不可谓不大。几乎是押上了接下来的一切。
林霜沉默地看了她几秒,似乎在评估她话里的分量和决心。最终,她点了点头:“很公平。我们接受。”
“好。”苏晴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了。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到路灯昏黄的光晕中心,抬起双手,做出一个束手就擒般的姿势,但她的下巴却微微扬起。
“但是,在游戏开始前,”她看着两姐妹,一字一句地说,“请你们,将我绑起来。”
“什么?”林雨以为自己听错了,“绑起来?现在?那你还怎么躲?”
“不是完全绑死。”苏晴解释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只是……做一些‘准备工作’。把我上身和下身,稍微……‘加固’一下。让我在躲藏的过程中,能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和这场游戏的……‘赌注’。”
她看着两姐妹眼中闪过的惊讶和更深的好奇,补充道:“用我要求的‘道具’。绑得……严密一点。然后,堵上我的嘴。我不想在躲藏的时候,因为痛苦或者别的什么,不小心发出声音,暴露了位置。”
这个要求,简直荒谬到了极点。一个要去“躲藏”的人,主动要求在被追捕前,先把自己绑起来,堵上嘴,增加自己行动的困难和暴露的风险。
但不知为何,看着苏晴站在昏黄灯光下,那身狼狈却挺直的红色胶衣身影,和她眼中那混合了冷静、疯狂、羞耻与一种近乎献祭般光芒的眼神,林霜和林雨,竟然都觉得这个要求……理所当然,甚至,让接下来的游戏,变得更加令人战栗地“有趣”了。
“你确定?”林霜最后确认一次。
“确定。”苏晴毫不犹豫。
“好。”林霜不再多言,对林雨示意。
林雨立刻兴奋地从小包里拿出了东西——两卷不同颜色的短绳,一小卷宽胶带,以及那个冰冷的、带着凸起的小型金属环状跳蛋。
她们没有将苏晴完全捆绑成之前那种动弹不得的状态,但也绝没有手下留情。林霜用短绳,从苏晴背后,将她的双手手腕交叉,牢牢绑在背后,绳结打得异常结实。接着,用绳索在她胸下和腰上各缠绕数圈,收紧,限制她上半身的活动,也进一步压迫她的呼吸。
林雨则负责下半身。她用另一卷短绳,将苏晴的大腿并拢,在膝盖上方和脚踝上方各紧紧缠绕了数道。绳索陷入她本就酸痛的大腿肌肉,带来清晰的束缚感。然后,她拿出那个跳蛋,隔着破损的胶衣,直接吸附在了苏晴大腿内侧最敏感的那处皮肤上,然后启动了开关。
“嗡——” 熟悉的、细微但存在感极强的震动传来,苏晴的身体猛地一颤,咬紧了牙关。
“小礼物,帮你提提神,别躲着躲着睡着了。”林雨笑嘻嘻地说,然后将那卷宽胶带撕开一长条,在苏晴的嘴唇上横着贴了一道,接着又竖着贴了一道,交叉封死。胶带的粘性很强,紧紧贴在皮肤上,堵死了她发出任何较大声音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苏晴的上半身和下半身都被施加了相当程度的束缚。双手被反绑,胸口腰腹被勒紧,双腿被并拢限制,嘴被胶带封住,大腿内侧还持续传来恼人的震动。她站在那里,姿势别扭,行动必然受限,呼吸也比平时困难,更别提快速奔跑或灵活躲藏了。
但她的眼睛,却比刚才更加明亮,仿佛这身束缚,不是枷锁,而是……战甲,或者祭服。
“可以了。”林霜看了看手机,设定好两小时的倒计时,“游戏开始。现在,你有五分钟的时间先行躲藏。五分钟后,我们开始搜寻。”
苏晴点了点头,被封住的嘴无法说话,但她最后看了两姐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她转过身,迈着因为双腿被缚而显得笨拙、迟缓,却又异常坚定的步伐,一头扎进了路灯光芒边缘的、浓稠的黑暗之中。
她的身影很快被树木和阴影吞噬。
林霜和林雨站在原地,听着苏晴那拖沓、细微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公园深处各种各样的自然声响里。
“姐,她到底想干嘛?”林雨忍不住低声问,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和不解,“把自己绑成这样去躲猫猫?这不是找死吗?”
林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苏晴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不知道。但我觉得……她好像,不仅仅是在‘躲藏’。”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近乎自语:“她是在……给自己增加难度,增加‘筹码’。也在测试我们,测试她自己。这场游戏,胜负或许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不管了!”林雨摩拳擦掌,眼中闪着狩猎般的光芒,“反正,抓到她就对了!到时候,看她还能不能这么‘狂’!”
五分钟,很快过去。
“时间到。”林霜收起手机,和林雨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分开,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公园不同的方向,开始了她们的搜寻。
……
公园的黑暗,对于感官被部分剥夺的苏晴来说,既是掩护,也是障碍。她无法快速奔跑,只能小步挪动,尽量不发出声音。绳索束缚着手脚,胶带封着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响,大腿内侧的震动更是无时无刻不在分散她的注意力,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身体的虚弱和不适,在紧张和持续的微小刺激下,被暂时压抑,却又像潜伏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她专挑最黑暗、最偏僻、最难行走的角落躲藏。废弃的滑梯管道深处,半人高的杂草丛,倒塌的凉亭后面……她像一只受伤的、被迫改变习性的夜行动物,依靠着本能和对危险的直觉,在阴影中艰难穿行。
有好几次,她几乎与搜寻者擦肩而过。
一次,她刚刚蜷缩进一个生锈的铁质垃圾箱后面,就听到林雨轻快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小径传来,还伴随着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苏晴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肮脏的箱壁上,直到脚步声远去。
另一次,她躲在一丛茂密的冬青后面,看到林霜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无声地从前方不远处的月光下掠过。林霜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甚至在她藏身的冬青丛上停留了一瞬。苏晴吓得魂飞魄散,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幸运的是,林霜似乎没有发现异常,继续向前搜索了。
还有一次,她为了躲避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的林雨,不得不冒险横穿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沙地。结果脚下被绳索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发出了一点声响。立刻,林雨警惕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来:“谁?谁在那里?” 苏晴连滚带爬地扑进旁边的灌木丛,手臂和脸颊被枝条划出细小的血痕,也顾不上疼,死死捂住嘴(虽然被封着),听着林雨的脚步声狐疑地靠近,又在附近徘徊了一会儿,才不甘心地离开。
每一次险象环生,都让苏晴的心跳飙升到极限,冷汗浸透胶衣,大腿内侧的震动似乎也随着她的紧张而变得更加清晰、折磨。但奇异的是,在这种极致的紧张、恐惧和身体的不适中,那种黑暗的、扭曲的兴奋感,却也如影随形。被束缚着,被追捕着,在危险边缘游走,将自身的“弱点”和“筹码”完全暴露在猎手面前……这本身就是一种令人战栗的“游戏”。
时间,在紧张的躲藏与搜寻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苏晴对公园的地形逐渐熟悉,也摸到了一点姐妹俩搜寻的规律。她开始更大胆地利用地形,甚至故意制造一些细微的假象,试图误导她们。有一次,她将一块小石头踢到远处,发出声响,引开了逼近的林霜。还有一次,她冒险移动到之前林雨搜索过的区域,利用“灯下黑”的心理,短暂地获得了一丝喘息。
倒计时,在她的心中,也在林霜的手机上,无情地跳动着。
四十分钟……三十分钟……十五分钟……
苏晴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绳索勒得她浑身酸痛,呼吸越来越困难,大腿内侧的震动让她双腿发软,口中的胶带也让她口干舌燥。但她依旧咬牙坚持着,凭借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意志,在黑暗中挪动,躲藏。
最后十分钟。
她躲进了一个废弃的、半地下的混凝土管道里。这里又黑又潮,充满霉味,但入口隐蔽,内部狭窄,易守难攻。她蜷缩在管道最深处,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汗水混着管道顶渗下的冷凝水,从她额头滚落。
她能听到外面远处,姐妹俩似乎有些焦急的、扩大范围的搜索声和呼唤(虽然是假意的)声。时间不多了。
最后五分钟。
管道外似乎安静了下来。苏晴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只有风声,虫鸣。
难道……她们放弃了?或者去了更远的地方?
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在她心中升起。如果……如果能撑过最后这几分钟……
然而,就在倒计时进入最后两分钟的时候——
“哗啦!”
一声轻响,从管道入口的方向传来。像是有人,极其轻微地,踢到了一颗小石子。
苏晴的心脏骤然停跳!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冰凉。
不……不可能!她们怎么会找到这里?她进来的时候明明很小心,没有留下痕迹!
但紧接着,一个带着笑意的、刻意压低的声音,在管道入口处响起,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清晰得可怕:
“老大~时间快到了哦。你躲得真好,差点就让你赢了~”
是林雨的声音!她就在入口外面!
苏晴的瞳孔骤缩,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绝望而僵硬。她想动,想往管道更深处挤,但身后已是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
“是自己出来呢?” 另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是林霜,她就站在林雨旁边,“还是……让我们‘请’你出来?”
苏晴死死咬住被胶带封住的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不,不能出去!出去就输了!就……
“看来,是想让我们动手了。”林霜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掌控一切的从容,“小雨,东西。”
“好嘞!”林雨欢快地应了一声。
紧接着,苏晴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塑料摩擦的声音。然后,她看到,在管道入口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线下,一小团白色的、冒着淡淡白烟的东西,被丢了进来,滚落在离她不远处的地面上。
是……什么?
还没等她看清,那团东西骤然爆开!大量浓密、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充斥了整个狭窄的管道!
是烟雾弹!或者类似的东西!她们竟然带了这种东西!
“咳咳!咳咳咳——!” 苏晴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瞬间涌出。胶带封着嘴,咳嗽变得极其困难而痛苦,肺部火烧火燎。视线被浓烟彻底遮蔽,什么也看不见。刺鼻的气味让她头晕目眩。
“时间到。” 林霜平静的声音,穿透烟雾传来。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如同鬼魅般,迅速冲入了浓烟弥漫的管道。苏晴只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一左一右牢牢抓住,力量大得她根本无法挣脱。接着,腿弯被重重一踢,她闷哼一声,身不由己地向前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传来剧痛。浓烟尚未散尽,她呛咳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隐约看到林霜和林雨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的身影。
林雨弯下腰,伸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扯掉了她嘴上已经有些松动的胶带。
“嘶啦——” 胶带剥离的疼痛让苏晴又抽了口冷气。
“哈……哈啊……” 她大口喘息着,咳着,抬起头,透过泪水和未散的烟雾,看向两姐妹。她看到了林雨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而残酷的笑容,也看到了林霜眼中那深沉的、复杂的、带着评估意味的光芒。
输了。
她终究,还是没能躲过最后两分钟。掉进了她们精心布置的,或者干脆就是为她准备的“陷阱”里。
“看来,是我们赢了呢,老大。”林雨蹲下身,手指挑起苏晴汗湿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语气带着胜利者的愉悦和毫不掩饰的恶意,“捉迷藏游戏,结束。现在,该履行赌注了哦~”
“任由我们……处置。”
苏晴跪在冰冷的地上,手臂被反绑,身体被自己的绳索和那恼人的跳蛋束缚,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绝望和失败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但在这灭顶的绝望深处,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黑暗的火苗,却悄悄地,摇曳了一下。
处置……
她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水和烟尘。被胶带封过又撕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她重新睁开眼,看向林霜和林雨。眼中,最初的慌乱和绝望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和那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我……输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随你们……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