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坏消息,她也记得
闹钟的尖叫准时撕裂寂静,江逾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在手机屏幕上一划。
世界重归于死寂。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
门外没有那阵熟悉的、由远及近的“哒哒”声,那是顾云澜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独特节奏,是他这几次循环里最准时的序曲。
今天,序曲缺席了。
江逾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回事?难道时间没有重置?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四肢冰凉。昨晚那混乱、滚烫、夹杂着哭泣与低吼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如果……如果一切都没有被抹除……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明明刚刚还在她房里,现在就回到了自己床上,天也亮了。这绝对是重置了。”
他猛地坐起身,抓过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6月7日。
江逾白长舒了一口气,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脏,总算落回了胸腔。日期没错,时间重置了。
那母亲为什么没来叫他?
一种新的、更加具体的不安感攫住了他。怀着这份忐忑,他套上拖鞋,走出房间。
客厅里空无一人,冷锅冷灶。往常这个时候,厨房里应该已经飘出了煎蛋的香气。
他一步步走向母亲的卧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房门紧闭着。
“咚咚。”
他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声音比预想的要小。
“妈,醒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江逾白加重了力道,手掌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妈?你在里面吗?要高考了!”
他试着转动门把手,纹丝不动。是从里面反锁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深海中浮起的巨兽,瞬间冲破水面,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
反锁。
为什么需要反锁?
除非……她不想被打扰。除非……她知道外面有人,并且不想见他。除非……她记得。
江逾白的大脑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池塘,无数混乱的碎片被激起,又在某个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引力强行串联起来——昨晚她最后那个看手表的动作,那不是无意识的,那是在确认时间。她知道循环的存在!她和他一样,是循环者!
前几次循环里,她那些细微的、与上一次不同的反应,不是自己造成的蝴蝶效应。
是她故意的。
她一直在看。像一个坐在剧院第一排的观众,冷眼旁观着自己儿子拙劣又重复的表演。
直到昨晚,他这个演员,冲下舞台,强行把唯一的观众拉进了戏里。
“……”
江逾白感到一阵腿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怎么办?
现在冲进去跪地求饶?还是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扮演那个一无所知的“好儿子”?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装傻。死咬着自己不知情。
上一个循环的江逾白犯下的滔天大罪,关我这个全新的、纯洁的、只活了不到十分钟的江逾白什么事?
对,就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刚想酝酿一下情绪,再敲一次门,抱怨一下母亲怎么还不起床。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顾云澜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换下了昨晚那条丝绸睡裙,穿了一套灰色的居家运动服,长发随意地用发圈束在脑后。素面朝天,脸色有些苍白。
江逾白的心脏被那眼神刺得一缩,准备好的台词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怎、怎么把门反锁了,妈,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吓我一跳。”他干笑着,声音虚得厉害。
顾云澜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明知故问:“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但江逾白却从中听出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没、没什么,”江逾白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脸,“就是……今天是高考啊,最后一天了。时间不早了,还没吃早饭呢,我饿了。”
顾云澜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向客厅。
江逾白跟在她身后,感觉自己像是跟在行刑官身后的死囚。
顾云澜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自带着一股审讯的气场。
“昨晚睡得好吗?”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池塘。
“还、还行,挺好的。”江逾白站在她面前,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是吗?”顾云澜微微挑眉,“没做什么梦?”
“没……吧?睡得挺死的,不记得了。”江逾白感觉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
“哦?”顾云澜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我倒是做了个噩梦。梦见家里养了十几年的一条小狗,突然疯了,扑上来咬了我一口。你说,这狗是该打断腿,还是直接扔出去?”
江逾白再也撑不住了。他知道,任何狡辩在绝对的证据面前都苍白无力。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妈!我错了!听我狡辩……不是,听我解释!”
“跪好。”
顾云澜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她站起身,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了墙角。那里,立着一根用来掸灰的鸡毛掸子。
江逾白看着那根熟悉的、自己从小到大挨过无数次的“家法”,咽了口唾沫。他知道,今天这顿打,躲不过去了。
“啪!”
第一下,抽在了他的后背上。不是很疼,但声音清脆,侮辱性极强。
“妈……”
“啪!啪!啪!”
顾云澜像是没听见,手里的鸡毛掸子化作了一道道残影,雨点般地落了下来。抽在背上,抽在屁股上,抽在大腿上。
“梆!”
一下没收住,抽到了胳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嘶——”江逾白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抱住了头,“妈!别打脸和脑袋!今天还要考试,要见人的!”
这句话仿佛点燃了炸药桶。
“你还知道要脸?!”顾云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委屈,“你做那混账事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我要不要脸?!江逾白,你要我以后怎么见人?!”
她手上的力道更重了,鸡毛掸子抽在空气里,发出“咻咻”的破风声。江逾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受着。他知道,现在让她把火气发泄出来,才是唯一的活路。
不知道过了多久,抽打声渐渐停了。
顾云澜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扔掉手里那根已经有些脱了毛的鸡毛掸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疲惫地跌坐回沙发上,双手掩面。
客厅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微微发颤的呼吸声。
江逾白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确认风暴已经过去。他小心翼翼地挪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腿,像一只试探着从洞里爬出来的小狗,慢慢地凑到沙发边。
他抬起手,想学着电视里的狗腿子,给母亲捏捏肩膀,捶捶背。
手刚伸到半空,就被顾云澜一个冰冷的眼神扫了过来。
“滚远点。”
江逾白讪讪地收回手,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重新跪好。
他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搭在膝盖上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江逾白缓缓地、清晰地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妈,你这是第几次循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