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是在海边一家不起眼的粥铺解决的。简单的白粥,几碟小菜,热腾腾地下了肚,驱散了凌晨的寒意和身体的疲惫。两人对坐在简陋的餐桌旁,沉默地吃着,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走出粥铺,阳光已经变得有些热烈,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小贩开始吆喝,城市的脉搏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与过去七天他们所处的那个封闭、扭曲又极致奢华或绝望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不苒看着眼前这鲜活、平凡却又真实的人间烟火,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生活的温度在回升,可这温度,又能代表什么呢?代表噩梦结束,一切可以回归正轨?还是代表……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姬无欢。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但他眼底深处,似乎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这寻常景象触动的微澜。
沈不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认命般的、带着点自嘲和破罐破摔的调侃笑意,轻声问道:“姬坏蛋,接下来呢?继续么?”她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挑衅,更像是一种……麻木的嘲讽?
姬无欢闻言,转过头看她,深邃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被她这称呼和语气逗乐了,又或许是被其中隐含的意味触动。
他难得地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低声回了一句带着糙劲儿却又莫名贴切的话:
“果然,累死的只有耕地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这话粗俗直白,瞬间戳破了那层微妙的氛围。沈不苒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混杂着羞愤和委屈的邪火猛地窜了上来!她突然抓起姬无欢的胳膊,撩起他的衬衫袖子,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屈辱、愤怒、不甘都发泄出来。
姬无欢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咬着,眉头微微蹙起。
直到口中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沈不苒才猛地松开,眼眶瞬间就红了,带着哭腔怒骂道:“王八蛋!七天之前……七天之前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说这种混账话!”
姬无欢看着手臂上那圈清晰的、渗着血丝的牙印,又抬眼看向她泪眼婆娑、却强撑着凶狠模样的脸,沉默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却石破天惊的语气回了一句:
“谁还不是第一次呢。”
“……”沈不苒所有的怒火和委屈瞬间被这句话噎了回去,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他?姬无欢?姬氏集团的掌舵人,传闻中风流韵事不少,虽然大多是媒体杜撰的女人,但不说别人,就说青墨,那个极品女秘书,天天在一块,就快坐腿上了,沈不冉才不相信姬无欢坐怀不乱。
这王八蛋还跟她说是第一次?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离谱!
看着她震惊又狐疑的表情,姬无欢似乎懒得解释,只是淡淡地转回了话题:“今天去哪,你说吧。”他将选择权,第一次,真正地交到了她手里。
沈不苒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街上熙攘的人群,再看看他手臂上那个清晰的牙印。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恨吗?自然是恨的。
但恨意之中,又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他救母的恩,他偶尔流露的异常,他惊人的坦白,以及此刻这句真假难辨却扰乱人心的话。
她忽然把心一横,一种带着毁灭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欲念涌上心头,她发狠般说道:“好!我说!去给我买张床!买最结实的!然后回去!累死你!”
她以为他会拒绝,或者会露出那种掌控一切的嘲讽笑容。
然而,姬无欢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
但他并没有立刻带她去家具城,而是方向盘一转,驶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道路两旁的风景越来越熟悉,最终,车子缓缓停在了一所全国顶尖大学的校门外。正是沈不苒和宋辉的母校,也是……他比她早了三年毕业的地方。
正值开学季不久,校门口满是青春洋溢、带着憧憬目光的新生和家长,一如当年。
沈不苒愣住了,不解地看向姬无欢。
姬无欢望着那熟悉的校门,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复杂,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大四那年,作为学生会的干部,负责接新生。”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了熙攘的人群中,“那时候,就看到你了。一个人,拖着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旧背包,扎着马尾辫,额头上都是汗,但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整个星空。对所有帮忙的学长都礼貌道谢,不卑不亢,带着一股特别的倔劲儿。”
沈不苒的心猛地一跳。她记得那个炎热的开学日,记得独自一人报道的慌张和努力维持的镇定,也记起了在人群中,有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她,然后那双眼睛的主人帮她扛起了背包,拿起了行李箱,陪她认识超市、浴池、图书馆所有的路。
“后来,总忍不住关注你。看你泡图书馆,看你参加辩论赛把对手驳得哑口无言,看你偷偷啃冷馒头当晚饭,也看你……和宋辉越走越近。”提到宋辉的名字,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戾气,“他宋辉凭什么?就凭他投了个好胎,是宋家的少爷?他除了会耍帅、会哄你开心、会给你画那些不切实际的饼,还会什么?”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积压已久的不忿和……嫉妒?
“你看不到吗?他那个宋家,表面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我父亲当年白手起家,辛苦创下的基业,就是被宋家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几乎逼到破产!我父亲因此一病不起,差点就没了……”姬无欢的声音顿住,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中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沈不苒震惊地看着他。她从未听说过这些!宋家与姬家竟有如此深的宿怨?她只知道宋辉家族势力庞大,有些霸道,瞧不起人,却不知背后还有这样的血腥过往。
“所以,我看着你和他在一起,看着你被他那些空洞的承诺迷住,看着你傻乎乎地为他付出一切,甚至不惜跟家里闹翻,陪他创业……”姬无欢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和愤怒,“我看着你眼里的光,一点点被现实磨掉,看着你越来越累,越来越沉默……我恨不得冲过去把你抢过来!告诉你真相!”
但他没有。
那时的他,羽翼未丰,父亲的姬氏集团刚从重创中缓过气来,他需要蛰伏,需要力量。即便如此猥琐发育,他自己的产业也还是被宋家无端恶意攻击,差点尸骨未存。
“我只能等。”他的语气恢复了冰冷,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彻底击碎他的幻想,也能把你……从他身边夺过来的机会。”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沈不苒,仿佛要将她吞噬:“所以,当你们缺那三亿,当他宋辉无能为力,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那不是一场简单的交易,沈不苒。”他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判决,“那是我对宋家的报复,也是我对你……迟到了这么多年的,亡羊补牢。”
“我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得到你,也毁掉他唯一能抓住的、所谓‘爱情’和‘未来’。
“你说我像一头潜伏多年的狮子也好,毒蛇也罢,终于等到了猎物最虚弱的时候,我能做不可能是视而不见,只会是一击毙命。”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沈不苒呆呆地坐在副驾驶座上,浑身冰冷。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开始的他如此粗暴,为什么带着那样的恨意和毁灭欲。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仅仅是交易的一方,更是两个男人、两个家族之间恩怨情仇的筹码和战场。
他对她的好与坏,那些极致的矛盾,都源于此——既有因长期渴望而扭曲的占有欲,也有对宋辉相关一切的迁怒和毁灭欲,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目睹她受苦而产生的心疼和想要夺取后“重塑”的复杂心理。
她想起他说的“心态失衡”,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看得见得不到的煎熬,叠加着家族世仇的恨意,最终在她主动送上门交易的瞬间,彻底呲出了獠牙。
过往的一切碎片,在这一刻,终于拼凑成了一幅完整却残酷的图画。
沈不苒望着车窗外那些无忧无虑的青春面孔,只觉得自己的大学时光,乃至之后的所有岁月,都像是一场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早已注定的悲剧。
而她,就是这场悲剧的核心,也是最终被献祭的羔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