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As I Lay Dying
艾黎自打记事起,就一直跟着母亲生活,直到她八岁那年。父亲,那个叫奥古斯丁的男人,闯进了她的日常。在艾黎的回忆里,奥古斯丁似乎一直坐在那个高背椅上,影子拉得极长,说话冷静且谈吐如流,站起来时就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母亲曾经告诉艾黎,她是没有父亲的,但后来证明她的父亲只是碍于颜面不愿出现,这个在里世界只手遮天的男人曾几何时不慎操了一个有夫之妇,而且对方的家族并没有多大势力,在他对女人兴致消散后,就手一挥杀死了女人的丈夫,而后把女人赶出了家,这个女人便是艾黎的生母伊莎贝拉。
奥古斯丁第一次见到艾黎的时候,没有抱她,也没有看她眼睛,只是翻着手里的文件,问了一句:“你们说她有天赋?”
管家低头:“小姐天赋极高,继承奥古斯丁家的传统,定能觉醒不俗的能力,将来一定能成为家族顶尖。”
奥古斯丁嗯了一声,挥挥手,把管家打发走,“给我女儿最好的训练,别浪费资源。”
奥古斯丁家的别墅很大,和小艾黎之前生活过的地方完全不一样。母亲告诉艾黎,想在这个房子生活下去,必须要做一个对家族有用的人,小艾黎知道她不能拖累母亲,而且,在这种地方生活没什么可以抱怨的,她有一流的食物、单独的房间、一整套安保、最顶级的私人教师,比曾经住的破屋子可强上百倍。但她不知道为什么并不享受在这里生活。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这间房子里还算让她不那么厌倦的,那就是她的哥哥韦。艾黎第一次遇见韦,是她入住进宅邸的第二天,当时尚小的她在房子里胡闹,她想捉弄一下那个做事一板一眼的管家,跟他玩起了捉迷藏,可她走着走着却在房子里迷了路,无奈的小艾黎找到一扇虚掩着的门,也不知为何竟径直走了进去,她只看到一个正襟危坐的少年,手里拿着本书。艾黎看到眼前的少年有点慌乱,没想到,那个少年合上了手头的书,转头望向艾黎,也不带着一丝吃惊,“小妹妹,你就是父亲说的家里的新成员吗?”见艾黎没有回应,少年又上前一步,半蹲下,微笑着对她说:“我叫韦,如果按照父亲所说,我以后就是你的哥哥了。你叫……你叫什么来着?”
艾黎收起了慌乱,回答:“我叫……我叫艾黎……”艾黎刚说完,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喊声:“小姐,您再不出来我可要告诉奥古斯丁大人了,为了您自己着想还是出来吧,不然您接下来几顿可不一定有饭吃了。”
韦笑着看了眼艾黎,说:“在和他玩捉迷藏吗?可别让父亲大人知道了啊。”随后韦走出了房间,半分钟后,韦微笑着返回,而管家已经下楼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了。
“你……你在做什么?”艾黎问。
“哥哥我在读书呀,艾黎也要好好读书哦,争取做一个有用的人。另外,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找我,但下次进房间记得要敲门哦。”韦回答,一边拿起了他正在读的那本书,标题印着的是《性史:肉欲的忏悔》。韦比艾黎大六岁,会偷偷在艾黎被罚时给她留吃的,也会在父亲发脾气时把她藏在自己房间的衣柜里。
艾黎花了接下来几年的时间才明白,母亲和哥哥说的“有用”是什么意思。也明白如果当天管家真的将她调皮藏起来的事告诉父亲,那她确实要有几乎一天吃不到饭了。好在艾黎确实天赋异禀,她已经可以收集自己“有用”的证据了。她很快便学会几门外语,九岁就能背诵一本书的所有章节,十二岁就修完了成年人的课程、让名校的私教老师自愧不如。几年的时间里,她只记得每次她做对一件事,管家就会点头,说“小姐又进步了”,但父亲却很少出现。偶尔她在走廊听到他的声音,低沉、暴躁,讨论家族生意、权力交易、还有什么超能力之类乱七八糟的。她躲在柱子后,听他骂“没用的东西就该死”,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她告诉自己:我不能成为“没用的东西”。
艾黎成人礼的当晚,父亲为她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与会者有政商界的各路名流,只是她对这些所谓的名流没有任何兴趣,她最在乎的是当天宴会所缺少的——她的母亲。艾黎早就发现母亲最近总是不开心,甚至偶尔听到母亲躲在房间里哭,父亲却几乎从不去看她。直到宴会临近结束时,她收到父亲给她的一封信,要她到宅邸的地下室一趟,并且说还想见她母亲就趁现在了。她急匆匆地跑离宴会,途中,身穿加长高跟鞋的她因为跑步过快,还带洒了一个客人的酒杯,她不得已向那位客人尴尬地笑了笑,却发现酒全都洒到了自己的礼服上。那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客人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手脱下了自己的外套,说到:“您要是着急离开并且不嫌弃,路上可以穿这一件。”
她接过了那件外套,在冷风中看到奥古斯丁早已坐车离去,她拨打管家的电话,无人接听。好在宴会现场离自家豪宅不算远,她脱了高跟鞋赤脚跑回了家。当她回到别墅,脚已经浸满了血,她直冲向地下室,在地下室楼梯拐角的阴影里,透过半开的铁门,她看见里面的一切。
伊莎贝拉跪在地上,眼睛和艾黎的一样深邃。她双手被铁链吊起,赤裸的身体布满新旧鞭痕,她周身是各种液体与粪便,显然是她本人的。只见伊莎贝拉腹部微微隆起——那是她怀的第二个孩子,奥古斯丁的骨肉。可几个月前,伊莎贝拉流产了。不是意外,是她偷偷服了药。她说她不想再给这个家生“没用的东西”。
奥古斯丁站在她面前,依旧穿着宴会时穿的那件礼服,却没了宴会时得体的谈吐,剩下犹如一尊行刑的判官般的威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声音惊悚得令人不寒而栗:“你不仅流掉了我的孩子,还想带着家族的机密从家族逃走?”
伊莎贝拉抬起头,泪水混着血从脸上淌下。她声音颤抖,却带着最后的倔强:“我……我只是不想让孩子像艾黎一样……”
奥古斯丁没有表情,只是挥挥手。两个执行者上前,一人持鞭,一人持刀。鞭子先落,抽在伊莎贝拉背上,皮开肉绽的声音在刑室回荡,像撕裂湿布。伊莎贝拉尖叫,却很快被堵住嘴。刀光一闪,精准地割开她的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的女儿,看到了吗?这就是背叛家族的下场。”
艾黎站在阴影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掌心。她看见母亲的眼睛在最后一刻望向门口的方向,伊莎贝拉知道女儿在看。她的母亲死前没有求饶,也没有看奥古斯丁。她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像在说:“对不起……艾黎……”
尸体被拖走时,血迹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红痕,这便是通往地狱的路。奥古斯丁转头,对管家说:“清理干净。告诉艾黎,她的母亲一辈子都很没用。顺便再去测测她的超能力反应,写一份报告给我,伤痛、性场景和危机应该都对觉醒能力有所帮助。“
她早就明白这个事实:在这个家里,“有用”是唯一的通行证。没有用的人,会被扔掉,如同她用旧的玩具。
夜里的艾黎找到了韦,向她的哥哥失声痛哭,这个已经快要接受家庭的青年曾是她第二信赖的人,在母亲死后就是唯一了,而韦也是让她依旧相信血缘是某种牢不可破的东西的存在。此时,韦只是看着艾黎,面无表情。
后来,艾黎觉醒能力的事没有任何进展,于是韦也疏远了艾黎。有一天,韦带了一个叫绯月的女人回来。他两人整天缠绵在一起,在家里的地下调教室玩SM,韦的语气时而卑微得让人陌生,时而又暴戾得让人不知所措。一次,她撞见他们在书房,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绯月的皮靴,低声说:“夫人,我想一辈子都这样下去。”
艾黎不知道哥哥为何如此。韦不耐烦地说他找到了爱情,让艾黎不要管,顺便使唤艾黎赶紧觉醒超能力,对家族有用起来。
那一刻,艾黎懂了:原来哥哥也只是父亲的翻版。血缘算什么?在她的家族,只有”有用的人“与”没用的人“。
她开始拼命让自己“有用”。她翻找家族的报告,知悉超能力会在带有权力的性场景中觉醒。她走进穹顶,那是她父亲的产业,学会最狠的鞭法用最精准的羞辱做最能让人崩溃的调教。她把各路奴隶一个个踩在脚下,看着他们在她胯下哭喊求饶,她告诉自己:这样超能力就会觉醒,这样哥哥就会看她一眼,这样父亲就会想起她,这样母亲也会安息,这样她就不会被扔掉。
她还是没能觉醒超能力,但至少她开始变得“有用”。她成了穹顶女王,黑长发披散,皮衣紧裹,踩着高跟鞋走在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脊梁上。各国政要为见她一面挤破头皮,观众为她欢呼,奴隶为她颤抖,她拥有权力、财富、恐惧的目光。可每当夜深人静,她脱下皮衣,赤裸着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身上的咬痕,她会忽然觉得空洞。
她其实从不享受那些权力。她享受的是权力翻转的那一刻——当她把别人按在身下时,她其实在幻想,有一天,有人能把她按在身下,用同样的残忍、同样的手法,把她的真面目揭穿,把她撕得粉碎。
然后她遇见了马克,或者说再一次遇见。
艾黎见到他,是在穹顶的前台。当时他刚刚被卖进这个俱乐部,半裸的身体布满新旧伤痕,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一头不肯低头的狼。她对眼前的男人有些熟悉,便让下属调查了那个男人的资料,直到后来她才想起来,这个男人是曾经在她成人礼上借给她外套的男生,可惜马克直到最后也没能想起这些。
一年多后,她如愿将当时似乎只能一辈子做清洁工的马克收入囊中,没过多久,马克成了她的贴身男奴,与她吃香喝辣,她的其余奴隶似乎都失宠了。一日,她本该只是例行调教马克,可当她鞭子抽下去,他却突然抬头直视她,嘴角扯出一抹笑。
那一瞬,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
她一见钟情了。
当然,这个感觉也可能来得更早。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面容或是因为他的潜力,甚至是因为她成人礼上的那段孽缘,但更重要的则是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尽管带着讨好,却有一种伪装成猎物的猎人般的感觉:一种仿佛要把她撕碎占有并且彻底毁掉的渴望。
她开始继续折磨他,让他痛、让他恨,看他崩溃、看他求饶、看他最终跪在她脚下,但她更要看看眼前的男人面具下的真相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模样。直到那天,他觉醒能力,把她按在台上,操到她破处、失禁、喷尿、当众认输。
那一刻,她哭了。在别人看来那是耻辱的哭泣,是她一直以来只做戴假阴茎的DOM的地位被破坏了而流的泪水,可她自己清楚,她的泪水是因为终于有人能把她从“有用”的牢笼里拽出来,还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你不需要有用,你只需要属于我。
她爱上了那种感觉——那种被残酷地彻底剥夺一切自主的快感。在她混乱的爱情观里,永远没有一个人可以成为她的DOM,而当这个人第一次出现时,她愿意为其付出全部。她相信,这个人越狠地伤害她,她就越确保他不会扔掉她。
她想告诉马克,她其实早就想跪在他脚下,想让他用链子锁住她,想让他用鞭子抽她,想让他把她操到再也直不起腰。她想说,她从来不是穹顶女王,她只是披着女王的外壳,为了变得对家族“有用”的玩具,她祈求有人能撕碎这层壳,将她从家族中拯救出来,看到里面的她。
可她没来得及说,也可能再也不会来得及说了。
现在,她躺在马克胸口,血流个不停,视野越来越暗。马克的手抱住她,颤抖着,怕一用力她就会碎掉。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手,摸上他的脸。指尖冰凉,沾满血。
“马……马克……我……我爱你……别死……”她看不清眼前的男人了,“我……从第一眼……就爱……你不记得……”
她笑了,嘴角溢出血沫,却笑得像个孩子。她好像看到了她的母亲,在远处向她招手,但除此之外,她又看到了什么,那是一阵传入她脑内的光,她笑了,奥古斯丁家族连男性都能觉醒超能力,她却没能觉醒,而偏偏在这个时刻,她意识到了能力的觉醒。
她小声靠近马克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她好像很感激,至少在最后关头,她的能力可以派上用场。
“我……终于……有用了一次……对吧……”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混着血,滴在马克胸口。
“别……恨我……太久……好吗……”
终于,她的手无力垂下,指尖从马克的脸颊滑落。
呼吸越来越浅。
最后一刻,母亲过来牵她的手。她第一次有点抗拒母亲,她还想再多看眼前的男人一会,哪怕只有一眼。
如果有下辈子,她会做什么呢?多玩玩八岁前最喜欢的玩具小熊吧,再吃几口吃了也不用担心身材的粉色马卡龙吧,什么都不用考虑一觉睡到中午吧,随自己的心愿做“正常”或是“不正常”、“有用”或是“没用”的人吧。
和最爱的他谈一场恋爱吧!
下辈子只要属于他,希望有吧。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的眼睛缓缓合上,嘴角还残留着那抹虚弱却满足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