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周末屋里依旧死寂,桌上,几张零钱湿漉漉地贴着桌面,旁边是半杯牛奶。我捏起钱,下楼,买包子,开门。
中午,电话还是响了。“自己吃,姐姐不回了,晚上也是。吃了早点睡。” 周末的例牌菜。我“嗯”了一声,挂了。
晚上灶台冷得像口井。许多次,我煮好饭等,等到眼皮打架栽进梦里,她还没回。第二天早上,那半杯牛奶,算是她回来过的证明。我们的话,也只剩下“吃了没”“早点睡”这样干瘪的碎屑。
我蜷在沙发里看短视频,突然,“咔啦…咔啦…”钥匙在锁眼里搅动。凌晨一点二十分。
门“哐!”一声砸在墙上!姐姐像袋软泥摔进来,外套挂半边,手死死攥着包带。抬起眼,瞳孔涣散得没有焦点,喉咙里滚出几声古怪的“嗬嗬”:“哟……小川……没睡啊?”舌头裹着厚厚的酒精,“等姐姐?真……真乖……”
我愣在原地,她从不喝酒的。老家敬酒,也只是沾沾唇。上前想扶,被她无力地挥开。
“不用!我没……没醉!” 话音没落,人已沿着门框滑坐到地上。
“姐姐!”连拖带抱地弄到沙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小川……困了……回房间睡觉” 她头无力地垂着,水也没碰。半扶半抱地把她挪进她房间,在床头放了杯水,“有事叫我……”我退出去,轻轻带上门。背靠着门,却不知道想些什么。
凌晨三点十七分,塑料瓶噼里啪啦砸在瓷砖上的声音把我从浅眠中拽了出来,我猛地坐起身,听见卫生间传来压抑的干呕声。
推开门,开灯,惨白的光倾泻而下。姐姐像坏掉的人偶般岔开腿坐在地上,呕吐物从马桶边缘一直溅到她的脚上。我刚整理好的各种瓶子东倒西歪倒在地上,沐浴露洗发液的味道混着胃酸的气味呛得人想流泪。
“姐姐……” 我踩到一滩滑腻的东西,差点跪倒在她面前。她正用发红的手指抠扯牛仔裤纽扣。
“尿…尿尿……”她含混地嘟囔,突然抓住我的手腕,使劲往她裤链上按!我却像是触电般缩回手!反应过来时,晚了。淡黄的液体已经顺着她屁股淌下,在她坐的地上积了一小滩。
我的手悬在半空。
“姐姐,我去帮你拿衣服……”我刚要起身,她又一次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你帮?” 她突然古怪地笑起来,“你来了……我连女儿都见不着了……你还能帮什么!”
“知道今天她在电话里说什么吗?”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我皮肉,“她说……‘阿姨,姑奶说你养你弟弟就够了‘……”手胡乱地拍在我脸上,“听见没?我女儿叫我阿姨!”
姐姐离婚的事情我知道,但关于孩子的部分,她从未提起过。
她眼泪汹涌而出,却还在喃喃自语。
“要不是收留你,我……我或许还能争取看看她……” 脑袋无力地垂下去,“那混蛋律师说‘你连弟弟都顾不好’,法官就信了……”
她猛地抓住我肩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你吃我点的外卖,花我的钱,知道我为什么吐血加班吗?” 声音陡然拔高,“就为那点卖命的钱!”
转瞬又低下去,梦呓般:“她那么小…肯定以为妈妈不要她了……”
我一直以为,我的生活费是妈妈给过她的。原来全是她熬干心力换来的……
“走开!” 她突然发力把我推开,“你们都走!” 她拿起地上的瓶子乱砸,“我就不该……不该同意你和妈……”
我跌跌撞撞退到走廊,脊背“咚”地撞上走廊墙壁,才发觉全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不失败吗?嗯?自己孩子都不要……还装什么姐姐……” 她在里面苦笑着,“连顿像样的饭,都弄不了……”
我蹲下去,眼泪无声地砸在膝盖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七个多月前,也是这条走廊。她开门领我进来,房子里飘来一丝清甜的花香。现在,那点香,早已被弥漫的香水味吞噬殆尽。
这个为我撑了这么久伞的人,自己早已浑身湿透。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生活的泥沼一点点吞没。
她说得对。要不是我硬挤进来,她还能抓住作为母亲的最后一缕希望。那些冰箱上的便签、桌上的零钱……每一张,都曾是压在她肩头无声的重量。
她曾站在楼下说:“以后那儿就是你家。”
现在我才明白,我偷走了本该属于另一个孩子的家。
感觉又跌回了一中那个阴冷的烂泥塘。哦,就没真正爬出来过。这次姐姐就在身边,却像隔了很远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我撑着墙壁站起来,挪到她房间打开衣柜,找出干净的衣裤。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抵着马桶底座好像睡着了。
再次看见她这副模样,刚止住的泪水又无声滑落。默默地收拾好东倒西歪的瓶子,清理掉地上的污秽。
我把她的衣服脱下,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小腹上的疤痕。在解开内衣扣前我打算再最后一次叫她。她要是还不醒我就只能帮她洗澡换衣服了,再这样下去她会生病的,刚才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
“姐姐,醒醒……”
她眼皮颤了颤,茫然睁开:“小川……姐姐…怎么了?” 声音虚弱而困惑,带着宿醉的迷茫。
“洗个澡吧……以后别这么喝了。”说完,我出去倒了杯温水。看她勉强喝下去,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我才默默转身回房。窗外,城市的灯光依然明亮,而在那个小小的浴室里,我第一次感觉真正认识了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姐姐。她不是冷漠的工作机器,只是个被生活撕咬得遍体鳞伤、还在硬撑的母亲,一个刚刚失去了女儿探视权的母亲。
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变白,听见鸟鸣。然后门“咔哒”一声轻响,她又匆匆离去。桌上,半杯牛奶。旁边,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是她努力写好的几个小字:谢谢小川。
晚上她回来得晚,还是给我煮了碗清汤寡水的面。没提起昨晚。看她平静的神情和往常一样的眼神,那些痛苦的宣泄,大约沉入了记忆的深海。她说以后不喝了,昨天是不得已。这话,反倒坐实了酒里吐出的真言——那“不得已”,是失去女儿的痛。
明天就是端午。看她如此苦,我不想再连累她,亲手做顿饭谢她,然后提转学回老家的事——虽然迟了,像亡羊补牢。知道问了也徒然,端午她肯定没假,但时间应该不是很紧。只让她尽量早点回。她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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