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志愿填报表草草扫了几眼,像应付一桩差事。她拎着镰刀要出门,脚刚迈过门槛。我喉咙发紧,第一次主动开口:“我能……跟着去吗?”
她背影顿了顿,像根被风扯了一下的芦苇。“……好。”
走到那片菜地。早荒了,野草和小树像疯长的绿脓疮,把旧垄沟啃得面目全非。恍惚间,看见妈妈佝偻的脊背在草窠里起伏,汗珠子埋进土里。她直起腰,枯树皮似的脸朝我们打招呼——再一眨眼,只剩荒草在风里摇晃,枯枝戳着惨白的天。
田埂边,那棵老杨梅树挂着果,紫黑紫黑的。记忆里的酸水立刻在牙根底下冒泡,激得我咽了口唾沫。看了两眼正想走。一扭头,她人已经猴儿似的扒在树干上了!
“你干嘛?我不吃!” 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吃呀——” 她声音飘下来,带着点故意的轻松。
骗鬼。就是想摘几颗堵我的嘴。眼珠子黏在她脚底下,怕那枝断了。白操心。这么多年,她骨头里还刻着“稳” 字。每踩一下都小心翼翼。挑那熟透发黑的,指尖掐着果蒂,轻轻一扯,像摘不敢碰的露珠。口袋塞得鼓鼓的,她才蹭着树干滑下来。
“小川,吃不吃?” 她拈起一颗最乌亮的,凑到嘴边,吹掉看不见的灰,递过来。
“我尝尝。” 接过,放进嘴。
酸!酸得要死!脸上还得绷着:“真好吃。姐姐你也吃看看。”
她果然上当,拣了颗小的塞嘴里。腮帮子猛地一抽,眉毛眼睛拧成苦瓜:“嘶——好酸!”
“都说了不吃!” 我也绷不住了,“呸”地吐掉,拧开水瓶塞她手里。
“你都忘了……小时候你就这么骗我吃的——”
“才没有!肯定是你自己贪吃……” 她灌了口水。
妈妈说过,这树是当年从野山坳里挖来的根苗,没有嫁接,果子天生一股蛮酸。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肯定忘了。”
“那小川怎么还记得?”
“我……” 喉咙像被杨梅核卡住,“喜欢这里……”
小木屋墙根下,摊开带的饭。她靠着朽掉半边的木门槛,眼皮像挂了重物,一点点合上。几缕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风一吹,轻轻扫着她微张的嘴唇。睡着的侧脸,像件不敢碰的薄胎瓷。摸出手机,偷偷框住这一刻。手指悬在拍摄键上,停了停,才轻轻按下去。
我只是她弟弟。那条线,这些天早用血刻在了骨头上。什么能碰,什么得烂在肚里,已经很清楚了。
在田埂边树荫下晾着,等身上汗收干,等她醒。日头偏西,才去河边找野菜。嫩生生的茎叶,一掐一股青汁。
“这几天家里吃的,就是这些吗?” 我问。
“差不多啦。吃惯了大棚里的白菜,想给你换换口味嘛。”
“不用这么麻烦……”
“没事的。” 她打断,声音轻得像叹息,“照顾你……不累。”
夜里,依旧条凳当床,毯子皱成一团。我对着电脑屏,手指在键盘上缓慢的移动。她挨过来,手掌陷进毯子里,揉出个小坑:“小川,房间里睡床才舒服……”
“太热了。这里就挺好的。” 我的视线又回到屏幕。
“那……别熬的太晚。风扇,” 她指了指嗡嗡转的铁疙瘩,“别对着吹……晚安。”
“嗯。”
第二天早上,姐姐人影儿就飘去了县城。我一头扎进志愿里,字像蚂蚁爬,看得眼晕。计算机?听说风头正劲。土木?像条下坡路,坑坑洼洼。医学?每天都是高三。脑仁涨得生疼……
扔开鼠标,跨上那辆自行车,轱辘轧着土路乱转。不知不觉,到了村小学。操场空荡荡。当年那间飘着木香的小教室,早被铲平了,连渣都没剩。只剩那棵老梧桐,皮糙肉厚地杵着,不知熬死了多少年月。
记得一年级报名那天。妈妈和姐姐一左一右夹着我。等她们离开,我扒着教室破窗户往外瞄——姐姐没走。她就戳在这棵老梧桐底下,树影子像张渔网罩着她。目光穿过空蝉壳似的窗框钉在我身上。与我对视,她慌得别开脸,又猛地扭回来,回赠我一个微笑。那会儿我就觉得,她眼窝深处,像藏着个晃动的影子。看不清是什么。
这几天,姐姐透着邪乎。特别是凑在电脑前扒拉学校专业。她身子挨得很紧,胳膊肘蹭着我,呼吸喷在我耳根发烫。脸都快贴到一块了!眼珠黏在我侧脸上,撕不下来。
“姐姐,” 我喉头发干,“……老看我干嘛?” 志愿表提交完,她更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后山草坡上,我躺着,忍不住又问。
“啊?” 她手掌摊开挡在面前,眼里的光却落在我脸上,“只是……怕你去了大学,见不着了……”
“视频电话,分分钟的事。担心什么。”
“不一样的……” 声音闷在手掌里。
“清卿姐姐……怎么认识的?” 我岔开话头。这几天清卿姐没少帮忙,电话里专业介绍得嗓子都哑了。
姐姐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角,草茎随着话音轻颤:“那年,姐姐在县城做酒店前台。老惦记你,三天两头往家跑,就黄了……” 她瞥见我脸皮发僵,“噗嗤”乐了,“骗你的啦!那黑心老板,剥皮抽筋的主儿!后来姐姐一甩手,扎进H市里。正撞见清卿姐新开的花店招人。”她顿了顿,草茎咬断了,“那时她撸起袖子搬花盆,小臂上……露着几块青紫。”
“我问,她眼皮都不抬,‘不小心摔的’。”
“工作时,她没嫌我笨手笨脚。教我看花骨朵蔫没蔫,闻土腥味辨肥够不够,剪花插花。直到有天,她哥来店里,那双眼,在我身上看了几遍。” 姐姐把断草吐掉,“清卿姐撮合。稀里糊涂,姐姐就嫁了。”
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姐姐盯着天边烧红的云彩,眼窝子湿了:“婚礼酒气还没散,我去送干花。刚拐进巷子,就听见院里‘哐当’‘哗啦’!心一横,翻墙跳进去——她男人正抡起个青瓷大花瓶,悬在清卿姐头上……”
“她离婚那天晚上,在我怀里哭得打嗝。说是家里逼的,骨头里刻着‘认命’俩字。她说幸亏有我这么个傻女人安慰她,” 姐姐的声音更低沉,“后来,在S市,她又支起个小花店。你见过的。”
“那……以前那个呢?” 我想问H市的那个。
“那是她第一次挨了打跑出来,自己开的。她家在S市。”
“现在明白啦?”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打裤管上的草屑,“我回去弄饭了,你一会再回来。” 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
原来……清卿姐她背脊也挺着那么沉的东西。看着和姐姐一样坚强,骨子里也泡着“不敢反抗” 的苦水。盼着她那小花店,真能像块吸饱日光的海绵,暖着她。
盼着她……能遇上相互对眼的人……
我没想再往下问。比如,她哥是坨臭狗屎,姐姐你为啥不恨屋及乌?或者,清卿姐身上哪块肉,勾住了你的心?……因为,她身上有的光,能暖着姐姐前进的路,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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